摘要:本文以黎英海創作的唐詩藝術歌曲《登鸛雀樓》為切入點,旨在深入探索其聲樂美學價值。腔詞關系作為音樂創作的重要基礎,在黎英海的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現。他將詩歌韻律與音樂旋律完美融合,充分展示了他深厚的藝術造詣。《登鸛雀樓》作為一首膾炙人口的唐詩,在黎英海的藝術加工下,表現出豐富的音樂美學內涵。此外,黎英海還通過音樂手段塑造了鮮明的文學意象,并構建了生動的音樂形象,這使得《登鸛雀樓》不僅是一首優美的詩歌,更是一首充滿生命力的藝術歌曲。本文將通過對黎英海《登鸛雀樓》的深入分析,探討其聲樂美學價值。
關鍵詞:藝術歌曲;《登鸛雀樓》;審美價值;聲樂美學;腔詞關系
一、腔詞關系
(一)詩作的格律與音樂性
《毛詩序·大序》曾記載:“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由此可見,詩歌的創作本身就具有音樂性的考量。唐代詩歌的音樂性最為顯著的體現莫過于詩歌的格律化,格律化不僅展現了中國古典詩歌的形式美與內容美,同時也是詩歌與音樂相融互生的必然結果。詩人王之渙在《登鸛雀樓》的格律處理上遵循了嚴格的平仄規律。其平仄如下:白日依山盡(仄仄平平仄),黃河入海流(平平仄仄平)。欲窮千里目(仄平平仄仄)。更上一層樓(仄仄仄平平)。在《登鸛雀樓》這首詩中,運用的轍口主要有“流”和“樓”。這兩個轍口在詩歌的尾句中出現,使得整首詩在音韻上形成了和諧統一的效果。平仄的相間和韻腳的呼應,為詩歌入樂提供了天然的基礎,使得音樂能夠自然地流淌在詩句之間,增強詩歌的音樂性和感染力。
從節奏上來看,五言詩的基本節奏是“二、三”,即前兩個字為一個節奏單位,后三個字為一個節奏單位。在《登鸛雀樓》中,這種節奏得到了很好的體現。例如,“白日依山盡”一句中,“白日”為第一個節奏單位,“依山盡”為第二個節奏單位,整首詩都遵循“二、三”的節奏規律,使詩歌在誦讀時具有和諧統一的韻律感。
在對仗方面,從詩句的構造上看,《登鸛雀樓》的前兩句中,“白日”與“黃河”相對,形成了色彩和意象上的鮮明對比,兩者使得詩句的意境更加開闊和深遠。同時,“依山”與“入海”相對,使詩句在表達上更加生動形象。“盡”和“流”這兩個動詞也形成對仗,增強了詩句的動態感,也使得詩歌在表達上更加富有力量。此外,雖然詩中并沒有直接出現數字,但是通過對景物的描繪和動詞的運用,我們可以感受到數字的存在。例如,“千里目”和“一層樓”的對比,既表現了詩人遠大的志向和抱負,也體現了對仗在詩歌中的運用。
(二)音樂對詩詞的詮釋
黎英海表示:音樂的主要表現手段是用來揭示詞的思想內容,不僅僅是字面上的含義,還必須把詞的內在情感、甚至把“潛臺詞”充分抒發出來。
并且他在談及聲樂套曲《唐詩三首》的創作時,曾說:我選這三首譜曲集為一套,每首各具特色,并且聲樂和鋼琴并重,鋼琴不處于一般的伴奏地位,在寫作過程中并不完全是先產生唱腔,而是總體構思。”
由此可見作曲家在創作時的多重考慮,他既充分尊重了原詩的意境和情感,又賦予了詩歌全新的生命力和藝術魅力。
作品第4-6小節中,作曲家根據詩歌的平仄格律,設計了相應的旋律起伏。例如,在“白日依山盡”這一句中,“白”和“日”為仄聲,旋律與聲調相呼應,表現出一種短促有力的感覺;而“依”和“山”為平聲,旋律則平緩,呈現出柔和流暢的特點;最后“盡”字在句尾,由于情感堆積所以拉長時值,旋律向上進行。這種旋律的變化不僅符合詩歌的韻律,也增強了歌曲的音樂性。
黎英海在音樂元素的運用上也與詩歌的韻律節奏相呼應。他通過調整音符的時值、強弱和旋律走向,使得歌曲的節奏與詩歌的誦讀節奏相吻合。例如作品第15-18小節中,從旋律走向上來看,遵循了五言詩“二、三”的基本節奏規律,并且作曲家通過緊湊的鋼琴聲部和力度為“mf”的演唱聲部來突出“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的決心。由此,當歌曲被演唱時,聽眾能夠感受到詩歌原有的韻律感,從而更加深入地理解詩歌的內涵。
(三)詩詞與音樂的相互補充
《登鸛雀樓》中,王之渙從初登樓時的豪情壯志,到遠眺山河的壯闊與浩渺,再到對未知世界的向往與探索,最后升華至對更高境界的渴望與追求。整首詩展現了詩人不斷進取、超越自我的精神風貌。黎英海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曲式上的擴展,他將詩詞兩兩分開并加以重復,由此可細分為四段結構,并在此基礎上引入前奏、間奏和尾聲,將原本簡短的古詩拓展成為一首結構完整、層次分明的藝術歌曲。不僅如此作曲家還借鑒了西方音樂中常見的四句體結構,通過不同樂句之間的對比與呼應,營造出豐富的音樂層次和變化。第一句——“白日依山盡”中反復地運用了主題動機,將聽者引入主題和氛圍。第二句——“黃河入海流”,此處是對于前一句的變化發展,加深了聽者對主題的印象。第三句——“欲窮千里目”,到該句出現了轉折,不管是節奏上、旋律上還是調性上都打破了前面的音樂模式,音樂增加了更多的動力和深度,給聽者新鮮感。第四句——“更上一層樓”是對于前面元素的整合,使得全曲達到最高潮并解決了音樂中的張力,增強了音樂的豐滿度和結束感。黎英海認為:在歌曲藝術中,詞可以獨立存在,音樂也可以獨立存在,文學形象和音樂現象結合為一體,共同創造出歌曲的藝術現象。
二、《登鸛雀樓》的音樂美學的內涵
(一)音樂的形式美
作曲家通過音樂的形式美來傳達詩歌的情感和意境,實現音樂與詩歌的有機結合,在《登鸛雀樓》中通過不同的音樂元素構成音樂的形式美,營造出獨特的音樂氛圍。
1.旋律上
作曲家在全曲的開頭部分就通過兩次動機發展奠定好了全曲基調。動機一是全曲最開始的兩個音,采用雙附點節奏和上行大跳的旋律,以此來表達連綿起伏的山群,隨后右手聲部的第一個和弦作為動機二,它采用由上往下的琶音進行,來表達黃河的波光粼粼。并且通過這兩個主題動機來貫穿全曲。并且在演唱聲部開始之后,其與鋼琴聲部呈現出一種“你動我靜”的形態。在十三小節中通過華彩式十連音琶音的補充,連接到全曲的第二個部分。第二部分的鋼琴聲部以pp進入,并且黎英海在此處寫下“慢起漸快”同時再配合上主題動機的反復疊加,給人以黃河暗流涌動的沖動,與演唱部分充分銜接。隨后通過不斷地漸強、漸快和拉寬節奏的處理,一步一步將全曲推向了最高潮。
黎英海在《登鸛雀樓》的旋律設計上,聲樂與鋼琴的呼應性極高,曲譜中多出可以看到聲樂部分和演奏部分的旋律走勢相互呼應,尤其是第15-18小節,并在這兩句聲樂延長時,鋼琴部分都進行了旋律拉伸,整體的旋律上也做到了相互呼應。
2.節奏上
在作品的第一部分,作曲家以附點的節奏型貫穿于鋼琴聲部的主題動機和聲樂演唱當中。附點的運用對全曲的發展有著推動的作用,是推動的意向表現,營造出與吟詩相似的韻律感。
曲目中多次融入了立字后停頓的節奏元素。這種節奏技法屬于甩腔中的一部分,它體現了短休止和切分音的節奏特色,例如曲譜中的“目”字。那么在演唱時需要在保持甩腔樂句旋律線條連貫性的同時,準確地展現其中短休止和切分音所帶來的頓挫感與動力感。同時,還需要注意保持甩腔整句韻味的風格平衡,在長線條樂句中確保咬字的準確性,感受并控制橫膈膜的力量擴張感,以此更準確地詮釋歌曲中的細節。
3.和聲上
《登鸛雀樓》中,黎英海廣泛運用平行五度,以此來增添色彩性,他在《漢族調式及其和聲》中提到:和弦的平行運動是突出色彩的意義,在和聲意義上平行五度比四度更富于色彩。他認為:平滑流動的平行和弦,很適于作為某種描寫性的襯托。
在第二部分開頭的鋼琴聲部中,他采用了平滑流動且十分緊湊的平行五度,在情緒表達上起了很大的作用,與第一段形成對比,展現了黃河奔向大海的暗流涌動。
在調式上,五聲調性的頻繁交替在《登鸛雀樓》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B段音樂(14-26小節)中,起始樂句以D宮系統的音列構成,鋼琴部分為左右手交叉重疊演奏,并逐步遞進,烘托和強化了人聲的旋律。聲樂部分在四個小節后,結束在B羽音上。隨后音樂轉入E宮調式,并通過旋律發展將音樂推向高潮,落在G音。緊接著,音樂又迅速回歸至全曲的主調性——G宮系統,并在D徵音上完滿結束。B段音樂中采用了D宮調式、E宮調式、G宮調式。這種調性轉換的頻繁運用,不僅使音樂本身更具張力,更使詩詞表達情感加厚,使聽者更能共情。
(二)音樂的情感表達
《詩境淺說》中對《登鸛雀樓》的描述寫道:前一句寫山河勝概,雄偉闊遠,兼而有之,已如題之量;后二句復馀勁穿札。二十字中,有尺幅千里之勢。
這段文字評價了詩人對自然景色的描繪,尤其是詩中所展現的遼闊視野和強大氣勢。
而黎英海通過不同的音樂元素來表達詩人的情感。在作品的旋律線條上,他運用了附點節奏型,這種節奏型在全曲反復出現,形成了一種具有吟誦特性的音樂語言,與古詩的韻律緊密相連。其次,他在作品中巧妙地運用了速度和力度的變化,進一步強化了詩歌情感表達。例如在全曲的19-21小節中,該部分鋼琴聲部所呈現出的旋律線條顯著上升,彰顯出詩人對更高境界的無限向往。同時,力度記號的細致處理——從mp(中弱)到漸強,到f(強),并且節奏上采用的是poco accel.(一點點漸快),營造出一種情感上的遞進與累積。在演唱部分,力度記號同樣從mp(中弱)過渡到mf(中強),每一字都以一字一音的節奏型進行強調,這種音樂上的細致處理使得情感更加飽滿而富有張力。這些音樂元素相互配合,不僅為后面“更上一層樓”的高潮部分做了充分的鋪墊,更在整體上營造出一種蓄勢待發的氛圍。這一部分,黎英海運用音樂語言,將古詩的意境與情感通過音樂的形式傳達得淋漓盡致。
(三)音樂的文化內涵
黎英海曾表達他對于古詩詞的理解:看來是寫景的詩,其實多半是寫情。詩人描繪的景物首先是經過選擇的,所寫的一景一物都是和詩人的態度、感受、思緒相聯系的。
由此,他在創作時,追求作曲和詩詞意境完美融合,使它們通過各自的特性和優勢互為補充、相互推動,豐富強化歌曲的美學內涵。全曲開篇,他為了展現詩中登高遠眺的壯闊景色,鋼琴以深沉而富有張力的低音區起始,營造出一種宏大的氛圍。從全曲開始在音量上,pp—p—mp—p的細膩控制,恰似詩人筆下的“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以靜襯動,表現出天地的遼闊與深遠。
在旋律構造上,這首歌曲充分體現了中國古代音樂的審美特點——起承轉合,形成了一種內在的、無法割舍的聯系。這種旋律特點與中國古代音樂中的“氣韻生動”相呼應,這一特點要求作品在情感表達上具有活力,同時在語言表達上展現鮮明的聲韻美和節奏感,傳達出中國傳統文化中追求自然、和諧與統一的美學理念。不僅如此,《登鸛雀樓》還遵循了中國古代音樂中的“規整”原則。例如在第一句的“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中,此處采用了相同的節奏型,具有規整的特點。曲子的后半部分也不同程度地呈現“規整”的原則,這種節奏處理不僅符合中國傳統音樂的審美標準,更有助于傳達詩歌中蘊含的深厚文化內涵。在調式運用上,作曲家通過調性轉換,使音樂色彩在不斷變化中更加豐富多元,精準地捕捉到了詩中“白日”“山盡”“黃河”“入海”等各個意象的獨特魅力,旋律線條徐緩而起伏有致,恰如其分地描繪出了詩中深邃而壯麗的情感色調,使音樂在縱向上形成了多個層次的交織與對話。
三、文學意象的塑造與音樂形象的構建
(一)文學意象與音樂形象的相互關系
詩歌通過象征手法,以鸛雀樓為象征,表達詩人對理想的追求和人生的思考。而鸛雀樓作為歷史悠久的建筑,其高聳入云的形象成為人們心中對于理想境界的向往,而這種象征手法,作曲家通過音樂旋律的創作,讓聽者感受鸛雀樓那高聳入云的壯麗景象。詩歌還運用了比喻手法,將自然景物與人生哲理相結合,例如“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這一句,通過比喻手法將日落的景象與人生的消逝相聯系,表達了時間的無情和生命的短暫。此外,詩歌還通過對自然景物的描繪,塑造出了豐富的文學意象。詩人通過對山巒、河流、夕陽等自然景物的描繪,展現出了大自然的壯麗景色和內心的感慨。
若要完美地詮釋古典詩詞歌曲中所蘊含的深厚意蘊與思想內涵,我們還須以詩論美學為指導,廣泛積累并深入理解詩詞文化的精髓。在中國文論史中,眾多學者的理論觀點也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啟示。比如王士禛的“神韻說”注重在詩歌的藝術表現上追求一種空寂超逸、不著形跡的境界。《登鸛雀樓》中,作曲家通過音樂的編排塑造和對演唱部分的處理,使全曲亦呈現出一種空靈而又深遠的神韻,這種神韻的營造,使音樂在聽覺上給人一種超越時空、深邃悠遠的詩詞韻味。還有王國維的“境界說”,他強調詩詞創作中的情感與景致的融合,以及意境的創造。黎英海通過音樂與詩詞的緊密結合,將詩人筆下的文字展現得淋漓盡致。同時,他還通過對演唱聲部的細節把控,將詩中所表達的“登高望遠”的含義傳達給聽眾,使得整首歌曲在情感與意境上都達到了較高的藝術境界。
(二)黎英海藝術歌曲的審美價值
黎英海先生精選了眾多膾炙人口的古詩詞作為創作素材,通過精妙的音樂語言,將古詩詞的韻律美和意境美完美地融入到歌曲之中。這種跨界的藝術創新,不僅豐富了音樂的表現形式,也讓古詩詞煥發出了新的生命力,同時也展現了他深厚的文化底蘊和藝術魅力。他創作的作品具有獨特的審美意境。這些歌曲通過音樂的渲染和演繹,將古詩詞中的情感、景象和哲理等元素以更加直觀和生動的方式呈現給聽眾。聽眾在欣賞這些歌曲的過程中,不僅能夠感受到音樂的美妙,更能夠領略到古詩詞所蘊含的深厚文化內涵和審美價值。同時作曲家在創作過程中,既尊重了古詩詞的原意和韻味,又充分發揮了音樂創作的想象力和表現力,體現了他高度的藝術技巧和創作水平。他通過旋律設計、和聲編配等手段,將古詩詞的內涵以音樂的形式展現出來,使得這些作品具有其原有的韻味。并且他以音樂為媒介,將古詩詞的內涵傳播到更廣泛的受眾群體中,增強了人們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認同感和自豪感。同時,這些歌曲也為當代音樂創作提供了寶貴的借鑒和啟示,推動了中國音樂事業的繁榮發展。
(作者:楊伊婷,廣西藝術學院音樂學院在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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