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司法學的學科體系構建

關鍵詞：新文科；智慧司法；數字法學；智慧法院；數字檢察

DOI：10.20066/j.cnki.37-1535/G4.2024.04.06

一、緒 論

從2017年開始，“ 智慧司法”開始受到黨和國家的高度重視，成為司法領域的高頻詞匯。

2017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作出重要指示，強調“要遵循司法規律，把深化司法體制改革和現代科技應用結合起來”①。同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先后印發了《關于加快建設智慧法院的意見》《關于深化智慧檢務建設的意見》，正式將智慧司法作為司法機關的一項全局性、戰略性、基礎性的重要工作予以加速建設。2018年，恰逢立法修訂，《人民法院組織法》第58條和《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第52 條在修改過程中明確提出，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應當加強信息化建設，運用現代信息技術，促進司法公開，提高工作效率，使智慧司法建設上升為司法機關的一項法定職能。2021年，《“十四五”推進國家政務信息化規劃》更明確提出法治信息化工程建設任務，要求“十四五”期間，“構建以審判為中心的業務協同辦理平臺，提升智慧法院、智慧檢務、智慧司法應用水平和協同能力，提高審判執行、多元解紛、司法公開、法律監督、刑罰執行、法律服務、協同辦案的智能化水平”①。智慧司法建設作為國家政務信息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獲得了更為充分的財政支持和政策保障。

當下，業界對于智慧司法及其實踐存在“積極說”與“消極說”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胺e極說”的持有者以實務界和部分有實務經驗的學者為主，相關研究多以“創新”“經驗”“未來”為題，以智慧司法的宏觀思考和發展路徑探索為關注重點，認為智慧司法是落實國家信息化和智能化戰略的必然要求，也是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的組成部分②。相比西方國家對法律人工智能的保守態度，智慧司法的中國創新進展迅速并已初步成型③，經過近年來的實踐，已經實現了全業務在線辦理、全過程依法公開和全方位智能服務④，并全面重塑了我國審判機關的司法工作模式⑤和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模式⑥，成為“法治中國的一張亮麗名片”⑦。另一方面，“消極說”的持有者以法理學、訴訟法學等學科的學者為主，相關研究多以“矛盾”“隱憂”“風險”為題，對智慧司法的合法性、合規性、合理性進行反思。有的學者認為，智慧司法存在原生性缺陷⑧，缺少倫理因素的價值考量⑨，在技術與司法的耦合過程中更存在技術依賴風險、主體弱化風險、算法歧視風險、數字鴻溝風險。如果無法妥善解決上述風險，智慧司法反而可能會加劇司法不公⑩。

上述各說各話式的“兩張皮”現象，實際上與智慧司法的學科建設乏力有關。當前智慧司法總體上是實踐先于理論，理論遠遠滯后于智慧司法的先行先試。智慧司法實踐在客觀上長期處于“摸著石頭過河”的探索階段，有時甚至處于于法無據、缺乏理論支撐的“裸奔”狀態。如果尚未體系性地對智慧司法的基礎問題進行扎實研究，對智慧司法的學術探討很容易演化為觀念之爭、立場之爭、利益之爭。因此，當務之急是解決智慧司法學科發展所面臨的理論體系自足性差的問題，明確智慧司法學的學科屬性、研究目的、研究領域和研究方法，力爭實現學科框架的初步定型，進而為智慧司法提供體系化的理論支撐。

二、智慧司法學的學科屬性

在學科歸屬上，智慧司法學研究者以訴訟法學和法理學學者居多。但如果因此將其歸類為訴訟法學或法理學，作為部門法之下的三級學科，則一方面存在周延性問題，大量的實體法領域（比如刑法的罪量研究）將無法被納入，人為地造成發展阻礙；另一方面存在局限性問題，因為智慧司法本質上是數字時代的法治創新，降維為部門法學，會受限于該學科的學科框架，從而束縛研究者的視野和學科交叉融合。因此，總的思路應當是在新文科背景下，跳出部門法學的條條框框，將其作為數字法治的一個專門領域進行探討。近期，中辦、國辦《關于加強新時代法學教育和法學理論研究的意見》亦明確提出，推進法學和網絡工程以及自然科學等學科的交叉融合發展，加快發展科技法學、數字法學等新興學科①。教育部《新文科建設宣言》倡議，“進一步打破學科專業壁壘，推動文科專業之間深度融通、文科與理工農醫交叉融合，融入現代信息技術賦能文科教育，實現自我的革故鼎新”②，為新法學的學科建設提供了政策支持。

目前，新文科視域下的新法科建設還處在探索初期，因此，該學科的名稱尚未實現統一。其中，有兩個名稱更受青睞：一個是“數字法學”，以中國人民大學、華東政法大學、浙江大學等文科院?；蚓C合性院校為代表；另一個是“計算法學”，以清華大學、上海交通大學、東南大學等理工科院校為代表。此外還有中國政法大學提倡的“網絡法學”“數據法學”，中國社科院大學提倡的“人工智能法學”，北京交通大學提倡的“新技術法學”等。如果采取“數字法學”（二級學科）的學科體系，按照浙江大學胡銘教授的觀點，數字法學的主要研究范疇包括兩個，分別是數字技術對象論（數字技術作為規范的對象）、數字技術工具論（數字技術作為法治的工具）③；那么，智慧司法學應歸屬于數字法學（二級學科）的數字技術工具論下的三級學科或研究方向。如果采取“計算法學”的學科架構，根據清華大學申衛星教授的觀點，計算法學包括三個研究領域，分別是作為研究對象的計算法學（即融入計算思維的新興法律問題研究）、作為研究工具的計算法學（利用計算工具探索法律問題的實證分析）、作為研究技術的計算法學（結合計算技術的法律科技研究）④；那么，智慧司法學應當屬于計算法學（二級學科）中“作為研究技術的計算法學”下的三級學科或研究方向。

在新法科建設的大背景下，智慧司法學學科具有以下三個顯著特征：

首先，智慧司法學是一門兼具法學與科學雙重屬性的交叉型學科。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加快建設智慧法院的意見》《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深化智慧檢務建設的意見》的定義，智慧司法具有工具手段性和司法目的性，要求科技與司法相向而行，價值合理性與工具合理性有機統一，并最終形成“司法+科技”的工作模式。智慧司法學所研究的核心內容既非“司法+科技”的“司法”，這屬于傳統法學的研究范疇；也非“司法+科技”的“科技”，這屬于計算機科學的研究范疇，其重點在于對“司法+科技”中“+”的融合原則、融合方式、融合方法的研究和實踐。更準確地說，智慧司法學需要洞察法律與科技之間的深刻互動關系，進而回應智慧司法中法治要素與科技元素的結構耦合、功能耦合、人機耦合應當如何實現這一獨屬于本學科的研究對象，從而對數字法治的根本問題進行持續思考，并預測科技將把司法帶往何方。

其次，智慧司法學是一門以實踐為導向的應用型學科。智慧司法學不同于傳統的部門法學，以固定的法律文本為研究對象，并在此基礎上構建部門法的理論學說。一個較為顯著的區別是，傳統法學研究由于法律的相對穩定性，其理論建構也處于穩定的流變之中；但智慧司法學是以智慧司法實踐為研究對象，在當前的司法改革中，各種數字化項目“一年一小變，三年一大變”，實踐對理論供給的及時性、有效性的需求與日俱增，促使智慧司法的理論嬗變與范式轉型快速迭代。如果理論界尚未充分了解智慧司法建設的最新成果，且沒有親自使用過智慧司法產品，那么，僅僅根據媒體報道或個別實務人員的反饋，進行坐而論道式的理論批判，又有多少可靠性，著實令人擔憂。僅對現象層面進行總結歸納的學術研究在客觀上也無法完全發揮應有的理論指導實踐、規范實踐、促進實踐的功能。因此，智慧司法學研究必須基于學界與業界的密切協作。否則，單方面的努力無法獲得智慧司法難題的“最優解”。

最后，智慧司法學是一門培養專門人才和提升司法人員科技應用能力的技能型學科。學科建設的目的是育人，智慧司法學在育人層面具有雙重面向。一方面，致力于培養未來的專業化司法科技人員。2015 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信息化人才隊伍建設的意見》，明確規定了高級人民法院配備的司法信息化專業人員不少于12名、中級人民法院不少于5名、基層法院不少于3 名。按照上述要求配置齊全，僅法院系統的司法信息化人員隊伍規模就將超過1萬人。同時，隨著智慧司法市場的蓬勃發展，近年來市場規模也在不斷擴大。據上市公司華宇軟件的財報數據，僅2021年該公司的法律科技業務（法院、檢察院等項目）就實現營收29.52億元①。同時，市場對提供司法科技服務的技術專家的人才需求也大幅增加。但此前大多數高校并沒有專門培養法律科技人才的學科和專業，造成了體制內外對于既懂法律又懂技術、精通智慧司法的專業人才的供求失衡，特別是高端人才處于供不應求的狀態。另一方面，數字時代對法律職業共同體科技素養的要求也與日俱增。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政法系統要把專業化建設擺到更加重要的位置來抓。專業化建設要突出實戰、實用、實效導向，全面提升政法干警的法律政策運用能力、防控風險能力、群眾工作能力、科技應用能力、輿論引導能力”②。著眼于專業化司法預備人才的培育，政法院校也應當加強智慧司法學科建設，穩步提升法學生的科技素養。國家法官學院（含其分院）、國家檢察官學院（含其分院）等教育培訓機構，也應當在課程設計上加強法官、檢察官的智慧司法理論與技能培訓，補齊司法隊伍法律科技應用能力短板。

三、智慧司法學的研究目的

智慧司法學作為新興學科，應當明確其學科發展的目標愿景和研究意義，回答中國式司法現代化的“時代之問”。

（一）核心目標：為實現數字正義提供技術路徑

當前，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發生轉化，人民群眾對法治、公平、正義等方面的要求日益增長。在數字時代的“雙層社會”中，人民群眾對正義的需求顯然不只包括傳統正義，當然也包括數字正義。數字正義理論（Digital Justice）的提出者伊森·凱什認為，數字正義是一種“接近正義”，信息技術可以讓糾紛調解不再依賴于物理的面對面環境就可以為每個用戶提供最便利的解決方式，甚至作為增強正義將糾紛預防在早期階段①。就智慧司法學而言，數字正義是智慧司法學的終極目標，相較于早期在線糾紛解決的ODR 理論，數字正義理論更加關注智慧司法本身的數據正義、算法正義、計算正義等數字正義性問題，是智慧司法學中最重要的理論支撐。從表現形式來看，智慧司法中的數字正義主要表現為分配正義、程序正義、互動正義和信息正義等四大原則②。

數字分配正義（Digital Distributive Justice）原則，強調智慧司法應當讓所有用戶都平等享有通過數字技術獲取數字正義的機會，謹防“數據鴻溝”的加速擴大。譬如，原本就存在東、中、西部司法質量的區域差異，地域之間信息化、智能化水平也同樣存在較大差異，可能會進一步加大區域間的司法質效差異，而非實現均衡發展。因此最高人民法院《進一步做好新形勢下援藏援疆工作的意見》和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進一步加強和推進新形勢下檢察援疆工作的措施》中都明確將信息科技作為援助工作的重點之一，旨在部分解決這一問題。對各項司法業務而言，也存在科技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比如在數字檢察工作中，刑事檢察和公益訴訟檢察近年來數字資源投入得較多，而民事檢察、行政檢察的數字資源投入則相對較少。

數字程序正義（Digital Procedural Justice）原則，強調智慧司法應當充分保障各類主體在訴訟過程中的各項訴訟權利。正如許多學者所擔憂的，數字技術所帶來的司法自動化，在提高司法效率、節省司法成本的同時，可能弱化訴訟的對抗性，降低訴訟過程中的司法審查效能，損害個人訴訟權利③。因此，數字程序的設計應當明確以最大化保障當事人訴訟權利為原則，而非以最大化便利司法裁判為原則。比如，對于民事訴訟案件而言，應當充分尊重原被告雙方的意愿，以合法自愿原則為指導，凡一方當事人不同意案件在線辦理的，就不應當適用在線訴訟；就刑事訴訟案件而言，對可能判處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案件，庭前會議對關鍵證據具有較大分歧的，原則上也不建議采取在線訴訟方式。

數字互動正義（Digital Interactive Justice）原則，強調智慧司法應當持續強化可交互性建設。一方面，應打造可供多方便捷溝通的數字交互空間，暢通當事人、律師、法官之間訴前、訴中和訴后等訴訟全流程的溝通渠道，便于法官線上開展調解工作，將釋法說理貫穿于數字互動之中，落實恢復性司法的更高要求，從而達到“化解正義”互利共贏的功效④。另一方面，應當持續優化智慧司法的人機互動機制，強調以用戶為中心的人性化原則，不是讓原告、被告均面對冷冰冰的機器和屏幕，而是可以感受到司法溫度和人文關懷。特別是應當設置用戶對智慧司法系統使用效果的評價功能，以便進一步優化和改進智慧司法系統數字互動設計，增強用戶使用體驗。

數字信息正義（Digital Informational Justice）原則，強調智慧司法服務的算法和所收集的信息應當具備透明性和可解釋性。智慧司法應用應當模范遵循《個人信息保護法》第34條的要求，國家機關為履行法定職責處理個人信息，應當依照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權限與程序進行，不得超出履行法定職責所必需的范圍和限度。司法機關在搜集信息時應當充分考量司法便利和保護公民個人信息之間的平衡，而非單方面從司法便利出發，過度收集與案件無關的個人信息；且對于所收集的個人信息安全應當承擔嚴格責任，保障數據信息安全。此外，智慧司法應當防止算法黑箱，在算法透明性的基礎上強化算法的可解釋性，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司法人員、案件當事人進行解釋，防止算法權力的無序擴張和異化，從而使物理意義上的“接近正義”邁向數字意義上的“ 可視正義”，實現智慧司法算法本身的可審計問責，“ 從而實現全要素的數據可視”①。

簡而言之，數字正義是傳統正義理論在數字時代的全新詮釋。正如曾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的周強所說，“在數字社會中，自由、平等、民主以及法律、秩序和正義都將被重新定義，數字正義將是更高的正義，社會主義法治建設面臨廣闊前景，也給人民法院工作帶來重大機遇”②。對智慧司法而言，數字正義作為智慧司法中最重要的價值追求，是所有智慧司法項目建設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這就要求在智慧司法應用研發中始終將數字正義作為建設目標，并將數字正義作為標尺，根據數字分配正義原則、數字程序正義原則、數字互動正義原則和數字信息正義原則不斷優化軟件算法，對智慧司法的合法性、合理性進行形式與實質的雙重判斷，并在此基礎上對智慧司法相關規則體系進行修改廢釋，以有效應對互聯網浪潮對司法的沖擊，通過數字正義踐行更高水平的司法公正。

（二）實務價值：為解決“案多人少”問題提供數字賦能

智慧司法的另一個重要目的是解決“案多人少”問題。隨著我國法治化建設不斷深入，“遇事找法”成為社會風尚，司法系統所需要處理的案件數量顯著攀升。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統計，我國法院審理的各類案件數量均出現了井噴現象，2021年的民事案件、刑事案件、行政案件一審結案數相比2002年分別增長258.4%、99.8%、251.2%③。在我國司法機關機構數量、人員編制沒有大幅增加的前提下，破解“案多人少”的一個關鍵措施，就是通過智慧司法的數字賦能，推動司法工作的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和動力變革④。

數字化的質量變革，強調的是智慧司法對司法工作質量的賦能作用。一方面，實現數字正義必然要求對司法業務進行流程再造，對業務流程進行根本性的再思考和再設計，內嵌數字化的流程管理和質量管理，選取在辦案中對公正、效率有重要影響的關鍵環節進行重點控制，使案件辦理成為環環相扣的數字過程；并通過對辦案過程的每一個工作環節的識別、控制、檢測、評價、改進，以達到持續優化的動態循環，從而大幅提升司法規范化水平。另一方面，智慧司法應用可以通過智能輔助方式自動糾錯。例如上海法院研發的裁判文書大數據智能分析系統，可實現對裁判文書中61 項要素的智能分析和智能糾錯。2017 年，上海法院分析裁判文書10萬余篇，瑕疵同比降低12%。實踐證明，通過人機結合方式可以大幅減少案件瑕疵等低級錯誤的發生⑤。

數字化的效率變革，強調的是智慧司法對司法工作效率的賦能作用。實務中大量的司法資源被配置于簡單重復性的基本工作（比如錄卷），如果這些簡單重復性工作在數字時代由機器輔助完成，可以使司法官更專注于案件辦理，從而大幅提升工作效率。網上法庭、庭審直播、電子簽章等司法信息化項目，在實際工作中均可以有效提升審判效率。例如，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 年開展智慧審判試點建設，覆蓋立案、審理、裁判等訴訟全流程。試點結果顯示，當地法院法官事務性工作剝離約40%，書記員事務性工作減少約50%，案件平均審判效率提高30%左右，成效顯著①。在當前的智慧司法建設中，最高人民法院亦提出了案件審判效率提升的可量化建設目標。信息技術對司法工作效率提升的科技紅利仍處于持續釋放過程。

數字化的動力變革，強調的是智慧司法對司法工作模式的賦能作用。近年來，向科技要生產力，推動司法工作向內涵式發展轉變，成為司法改革的一項重要課題。最高人民檢察院所倡導的“大數據賦能法律監督”正試圖進行突破，以解決既往單獨靠人力、財力、物力的增加所無法解決的法律監督線索發現難的問題。浙江省紹興市人民檢察院民事裁判智慧監督系統上線前，紹興市檢察機關每年辦理虛假訴訟案件的數量幾乎都是個位數；而系統上線后，該院每年辦理虛假訴訟案件的數量呈指數級增長，2018年是101 件，2019年達到了215件，2020年更是高達463件。在2022年北京市檢察機關案件辦理中，數字檢察對監督線索發現、監督案件辦理的貢獻率分別達到27.1% 和33.6%。大數據賦能法律監督已經改變了既往的法律監督形態，正在形成“人在干、數在轉、云在算”的新型數字化檢察監督模式②。

數字賦能本質上是新型司法智慧的生成過程，使DIKW 模型中的司法數據（Data）開始轉變為司法信息（Information），提煉出司法知識（Knowledge），進而最終形成司法智慧（Wisdom），讓“人的智慧通過現代科技而無限量地倍增于法治運行中”③。科技的發展是司法工作現代化之源，數字賦能將數據、算法等作為新的生產要素，使過去沉睡的數據資源通過與算法和應用緊密結合，變為了司法機關的數據資產，通過信息技術與司法改革的雙輪驅動，正在解決“案多人少”等許多用傳統方式方法解決不了或解決不好的問題。人類智慧與科技智慧有機結合生成新的司法智慧，已經成為新時代司法工作高質量發展的創新源和助推器，為中國特色司法工作的數字化轉型插上了“科技的翅膀”。但也應當清醒地認識到，按照相關標準的劃分④，目前我國司法機關數字化轉型在數據、技術、流程和組織等維度尚處于CL4的網絡級發展階段，離CL5的生態級司法數字化治理仍有較大差距，需要以此為中短期目標進行專項研究與攻關。

四、智慧司法學的研究領域

在學科建設中，智慧司法學研究需要超越前學科階段的孤立事實探究和零碎知識結論等表層結構的探討，更加聚焦智慧司法的運行規律、基本原理等深層次問題，進而對司法體系和司法能力現代化實踐活動進行體系性的學理反思。其中，“司法+科技”模式的“+”反映了智慧司法融合性的本質特征和深層結構的內在規律。智慧司法建設的成效，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融合程度的深淺?？v觀近年來頂層設計中對智慧司法“+”融合程度的要求，已從司法與科技的初步“結合”上升為逐步“深化”，再到當前的“深度融合”，對于“司法+科技”中“+”的融合度要求不斷加深。就知識結構而言，智慧司法學科也應當圍繞著“+”的融合性問題進行理論創新和知識供給。本文基于此提出了“九宮格”的知識結構，將智慧司法學細分為三個相互關聯的研究領域和九個細分方向，以回應智慧司法實踐中的新要求（參見圖1）。

（一）分部門的智慧司法發展規律研究（智慧司法基礎研究方向）

智慧司法中“司法+科技”的“司法”主體是司法機關和司法人員，在狹義上主要指審判機關與檢察機關，在廣義上有時將相關聯的智慧司法行政、智慧警務等其他政法部門信息化業務亦納入其中。例如在智慧刑事司法建設中，公、檢、法、司各司其職，相互配合、相互制約，缺一不可，否則將無法實現刑事訴訟全流程的互聯互通和業務協同。為了更為精準地分析不同部門智慧司法的發展規律，智慧司法學按照主體的不同又可分為三個細分研究領域。

1. 智慧法院發展規律研究。智慧法院研究包括智慧法院實踐發展研究和智慧法院理論發展研究兩個進路。智慧法院實踐發展研究重點梳理從智慧法院1.0到智慧法院4.0的建設歷程，分析法院信息化建設規律，發現當前薄弱環節與未來努力方向。就建設實踐中的優點而言，智慧法院“標準先行”經驗就比較具有代表性和啟發性。目前，人民法院信息化標準體系（簡稱“法標”）已經歷了四個版本，現行標準為15法標，規劃制定標準127項，其中最高人民法院組織制定行業標準97 項①。在統一的標準規范基礎上，形成了統分結合、多元創新的智慧法院生態。而如果沒有標準規范，以高院為中心的各地法院信息化建設就很容易產生“信息孤島”問題，影響全國法院數據共享。就不足而言，法院信息化建設歷程中的重要教訓就是缺乏專職部門推動。2005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印發《國家“十一五”規劃期間人民法院物質建設規劃》，要求在2007年底前完成最高人民法院信息中心建設。但實際情況是直到2013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信息技術服務中心才正式成立，相比原計劃推遲了6 年。而且，該單位公益二類的職能定位又使其在對下管理上存在制度障礙，某種程度上既造就了地方智慧法院建設呈現的“百花齊放”的格局，也導致了重復建設、重復投資等問題。在當前的智慧法院理論研究中，偏重經驗總結和成效宣介的成果較多，比如最高人民法院信息中心編著的《中國智慧法院建設叢書》、最高人民法院委托中國社科院法學所編著的《中國法院信息化發展報告》，但對智慧法院建設本身的學理討論仍有所欠缺。既往學界的關注點主要集中在電子訴訟的法理反思和制度重構等領域。晚近以來，理論界對基于人工智能的智慧審判模式的關注度大幅提高，已經成為智慧司法學研究的前沿熱點領域之一。

2. 智慧檢務發展規律研究。智慧檢務實踐發展研究的起步較早。2017年，實務部門就將檢察信息化發展史分為檢察辦公自動化的數字檢務1.0時期（1990—1999年）、檢察機關網絡化的網絡檢務2.0時期（2000—2008年）、檢察業務信息化的電子檢務3.0時期（2009—2016年）、檢察機關工作智慧化的智慧檢務4.0時期（2017年至今）四個階段，分別進行研究①。檢察信息化的最大特點就是“統一規劃、統一標準、統一設計、統一實施”的全面統一，其代表性項目是全國檢察機關統一業務應用系統。2013年，檢察機關在政法機關中率先實現了全國范圍的統一業務系統辦案。截至2021年10月，系統運行7 年，已經積累了5100余萬件案件，生成法律文書超過1 億份②。但是，誠如《全國檢察機關智慧檢務行動指南（2018—2020年）》所指，在智慧檢務建設過程中，也不同程度地存在統籌管理不足、供需結合不緊、共享開放不夠、人才隊伍不強等問題。針對上述問題，《智慧檢務初論》《智慧檢務概論》等雖然進行了部分回應，但由于自我批評的可能限度，相關研究亦面臨著證成有余、反思不足的困境。學界對于智慧檢務研究的關注度也顯著弱于智慧法院研究，亦制約了智慧檢務的理論發展。2022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提出大數據法律監督的“數字檢察”戰略，開辟了智慧檢務的新分支領域，具有深遠意義。目前數字檢察研究方興未艾，有望成為智慧司法學新的學術增長點。

3. 智慧司法行政發展規律研究。在新時代智慧司法實踐中，無論是國家電子政務項目建設，還是科技部的重大科研專項建設，均將“兩高一部”視為一體，統籌推進，因此廣義上也可將智慧司法行政作為智慧司法學的研究范疇。司法行政信息化的建設實踐與理論研究相對法檢起步較晚。2001 年司法部在啟動司法行政信息化建設時，也指出從全國范圍來看，司法行政系統的信息化建設處于相對落后的狀況，存在發展不平衡，缺少統一規劃和指導，缺乏資金、技術和人才，信息資源管理體系尚未建立健全等問題?！笆晃濉睍r期，司法部成立信息中心，并啟動了司法行政信息網絡平臺建設、信息資源庫建設等六項任務；“十二五”期間，司法部成立科技和信息化領導小組，投入建設資金105.4億元（同比增長3.6倍）③?！笆濉逼陂g，司法部啟動司法行政“一站式”綜合平臺建設、12348中國法網建設，已經實現從跟跑到并跑的跨越式發展。對智慧司法行政的研究，既往主要聚焦于智慧監獄，比較有代表性的如《智慧監獄》《監獄信息化導論》《監獄信息化技術與應用》等專著的出版，但對智慧司法行政的基礎理論和其他領域（如智慧援助、智慧公證、智慧矯正、智慧辯護等）的研究較為薄弱，存在結構失衡問題。因此，亦有學者指出，“相較于法檢系統面對這場時代潮流所進行的主動、全面的自我革新”，智慧辯護等智能司法行政研究“總體上仍停留在初級發展階段”④，亟待加強研究，彌補短板，為智慧司法行政提供理論支持和政策建議。

（二）分環節的智慧司法建設管理研究（智慧司法管理研究方向）

智慧司法從理論藍圖變為現實，需要司法信息化人員將智慧司法理論設想逐步轉化為政策規劃、工程項目，并最終使司法信息應用進入實際運行狀態。而學界長期以來認為這屬于“術”的層面，且很多研究者并未參與過智慧司法項目建設管理，導致相關研究較為匱乏。但智慧司法建設管理實際上是司法與科技“+”耦合過程中的關鍵環節。試想，如果缺乏高效的智慧司法建設，理論就只能限于“紙上談兵”而無法轉化為現實成果。因此有必要針對建設管理展開研究，并可將其細分為智慧司法規劃、建設、應用三個細分研究領域。

1. 智慧司法規劃管理研究。智慧司法規劃是司法信息化建設的起點，這也是國際通行的做法。例如根據《美國法典》第28 編第612條的規定，美國法院行政辦公室主任負責編制并每年修訂美國聯邦司法系統的信息技術長期規劃。美國司法會議信息技術委員會為每年規劃的更新提供指導，經批準后，美國法院行政辦公室主任將該規劃的年度更新提交國會①。俄羅斯也曾頒布《2002—2006年俄羅斯司法制度發展綱要》等規劃文件，并計劃投入448.656億盧布提高法院信息化水平②。在我國智慧司法規劃體系中，可以分為頂層設計、中期規劃和工程方案三個層級。頂層設計是最高司法機關或相關部委對智慧司法的宏觀指導意見，比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加快建設智慧法院的意見》《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深化智慧檢務建設的意見》《司法部關于進一步加強司法行政信息化建設的意見》等，主要是明確戰略方向。中期規劃通常以五年為一個周期，根據這一階段國家政務信息化規劃和司法改革需要，將智慧司法頂層設計的目標予以分解，比如《最高人民法院信息化建設五年發展規劃（2016—2020年）》《“十四五”時期科技強檢規劃綱要》《“十三五”全國司法行政科技創新規劃》等。工程方案則負責將頂層設計和中期規劃轉化為自上而下的EA 總體架構（Enterprise Architecture），確定可交付工程實施的智慧司法業務架構、應用架構、數據架構和技術架構③，為司法機關數字化轉型進行總體設計，比如《智慧檢務工程建設指導方案》《12348中國法網（中國公共法律服務網）建設指南》等。通過規劃環節的逐步細化，解決宏觀層面“司法+科技”的戰略耦合問題。

2. 智慧司法建設管理研究。智慧司法規劃確定后，需要依據《國家政務信息化項目建設管理辦法》，向發展改革委等項目審批部門報批。21世紀初，由于司法機關缺乏政務信息化項目建設經驗，往往因智慧司法的項目建議書、可行性研究報告、初步設計方案和投資概算報告的規范性問題嚴重影響項目審批進度。無論是早先的人民法院的“天平工程”，還是人民檢察院的“電子檢務工程”，在項目審批環節的用時均超過5 年，而整個項目建設實施時間才3 年。因此，為避免閉門造車，在智慧司法建設中，還應當嚴格遵循電子政務項目管理規定，對智慧司法全過程進行項目管理。例如，需求管理的重要性很容易在實踐中被忽略，司法信息化人員需要準確地將司法業務需求和用戶需求轉換為功能需求。但在實務中，因為需求分析不足而導致司法信息化項目在軟件編碼時推倒重來，甚至在部署后又增加功能的案例并不少見，從而大幅增加了項目成本。再如，既往對智慧司法項目的風險管理缺乏充分重視，但智慧司法屬于風險承受程度較低的信息化工程，一旦項目失敗或運行過程中發生重大問題，極有可能直接影響司法機關的工作秩序，造成惡劣影響①。因此，需要通過對智慧司法建設管理環節的科學探討與改進完善，以在建設環節解決中觀層面的“司法+科技”的工程耦合問題。

3. 智慧司法應用管理研究。智慧司法項目建設成功后，就進入到了實踐應用環節。對技術部門而言，需要完成信息系統的升級完善和日常運維。以檢察機關統一業務應用系統為例，僅2017年，在最高人民檢察院組織下，統一業務應用系統累計進行了18次較大更新，共解決、修正或優化統一業務系統問題394項，解決統計系統問題185項②。同時，技術部門還需要根據最高人民法院《質效型運維服務規范》（FYB/T 59003）等國家標準或司法行業標準，為智慧司法的安全可靠運行提供基礎設施運維、安全運維、應用運維和數據運維，解決在實際運行過程中所出現的各類技術故障。對業務部門而言，還需要在訴訟法和訴訟規則的基礎上，根據智慧司法應用需要，建立配套的使用規范（如《全國檢察機關統一業務應用系統使用管理辦法（試行）》《全國法院執行案件信息管理系統運行管理辦法（試行）》），同時完成司法業務數字流程再造的規范化。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使用規范通常均帶有“試行”字樣，以便在實際運轉一段時間后，根據一線人員反映的問題進行修改完善。因此，需要通過技術和制度兩條路徑，在應用管理環節研究解決微觀層面的“司法+科技”的工作耦合問題。

（三）分技術的智慧司法技術融合研究（智慧司法科技研究方向）

智慧司法“司法+科技”模式的融合過程中經常會遇到合理性、合法性與合目的性等結構耦合難題需要解決與調試，以防止技術膨脹失控導致技術權過度侵蝕司法權。該問題屬于當前智慧司法學研究的重中之重，而由于不同科技手段在技術功能、技術路徑、技術成熟度上具有顯著差異，因此也不能混為一談，應該細分為司法信息化、數據化、智能化融合三個研究領域。

1. 司法信息化融合研究。盡管新一代信息技術如火如荼，但市場上許多名為智慧司法的產品只是其中部分模塊調用了智能語音等通用智能技術，嚴格意義上仍屬于傳統信息技術產品。就技術成熟度而言，軟件工程、數據庫、互聯網通訊技術等已經非常成熟，技術可靠性較強、實現難度較低、成本相對較小，仍應當作為智慧司法建設的主要路徑。因此在司法信息化的融合過程中，遇到的主要問題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制度問題。譬如，在線下司法向線上司法的轉軌過程中，原有理論、制度、機制都需要進行系統調試。由于實務部門“先建平臺、再樹規則”的路徑考慮，以及技術原理與訴訟法理的沖突，此項工作雖有明顯進展，但是困難仍然較大，電子訴訟規則尚未形成體系，實際效果利弊兼具③。這就導致實踐中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雖然上級司法機關要求承辦人進行電子歸檔，但由于并沒有同時廢除紙質卷宗歸檔的制度要求，因此承辦人不得不進行電子歸檔和紙質歸檔的重復歸檔，電子檔案系統的建立反而加重了工作負擔。司法信息化融合研究需要在數字法治視角下對司法制度進行系統性的理論修正和立法準備，從而突破當前司法信息化發展的制度瓶頸，解決智慧司法的制度耦合問題。

2. 司法數據化融合研究。大數據時代，在司法數據化建設中大數據技術較為成熟，并已經在司法業務態勢分析、法院執行案件網絡查控、檢察機關法律監督等領域取得了初步成效。但“司法+大數據”模式的探索也面臨許多深層次問題亟待解決，其首要問題就是司法數據權運行機制的缺失。在橫向維度上，由于司法數據共享的權利義務關系在法律規范上不明晰，受部門保護主義的影響，審判機關、檢察機關和其他執法機關之間“數據孤島”“以鄰為壑”現象客觀存在；在縱向維度上，司法數據權的高度集中化和權利義務非均衡化，導致在司法數據權配置中，司法數據權力集中在上級司法機關，司法數據義務多數由基層承擔，基層司法人員不得不填錄各種數據，缺乏參與動力。在內向維度上，司法大數據缺乏統一標準以及充分的數據治理，數據質量參差不齊，大量的司法數據都屬于“死數據”性質的司法數據資源，而非“活數據”性質的司法數據資產；在外向維度上，司法機關信息系統和數據中心多委托技術公司建設與維護，司法機關有時獲取司法數據服務甚至不得不依賴項目建設單位，存在被企業“綁定”問題和隱性的數據安全風險①。只有加強司法數據權運行機制的理論探討和整體設計，才能在制度化框架內解決當前智慧司法的數據耦合問題。

3. 司法智能化融合研究?！八痉?人工智能”的建構很大程度上受限于技術成熟度問題。盡管在個別領域（如ChatGPT）人工智能技術有了重大突破，但在絕大多數領域，當前和未來一段時間內尚屬于“弱人工智能階段”。因此就技術可靠性而言，對司法智能化應用總體上應采取審慎態度，警惕虛假包裝或夸大宣傳，謹防司法人工智能變成“ 有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的噱頭②。許多市面上的司法智能化產品只能稱之為模型或原型，離實用尚有較長距離。如果說一項智能技術準確率達到80% 就可以作為實驗室原型產品，90%—95%就可以作為通用商業產品，但是在保護社會公正最后一道防線的司法領域，司法人工智能對產品準確率的要求應當更高，而從目前已經掌握的數據來看尚有一定差距。以感知智能中的OCR技術為例，實驗場景的準確率在98% 以上，但在司法實踐中如上海206系統試點時，復雜卷宗識別率約為92%③；而以認知智能中的智能量刑為例，實驗室環境中的準確率達到95%以上，但在實踐中量刑預測準確率不足70%，遠達不到投入實際運用的要求④。此外，算法黑箱問題、算法歧視問題、算法過擬合問題等等，也需要投入大量資源和精力予以解決。學界和業界需要攜手對司法人工智能的基本原則進行深入研究，探索建立司法智能化應用的審核機制和管理體系，進而破解智慧司法的智能耦合難題。

五、智慧司法學的研究方法

作為前沿交叉學科，智慧司法學在研究范式上既需要承繼傳統的法學研究方法，也應當廣泛汲取其他社會科學學科乃至自然科學的研究方法，以為智慧司法學提供新的方法論支撐。

其一，智慧司法學應當高度重視規范法學的研究方法，提升智慧司法實踐的法治化水平。當前智慧司法學遇到的很多關鍵性問題是制度問題，應當應用規范法學研究方法，加強對智慧司法實踐合法性的分析與反思，使智慧司法改革于法有據。比如，在線審判是智慧司法的重要創新，互聯網法院探索的異步審理將在線審判從突破空間制約進一步擴大到突破時間限制，當事人可利用空余時間，不同時、不同地、不同步地參與訴訟活動。但異步審理方式是否于法有據，也需要運用法解釋學原理對《民事訴訟法》第16 條的“經當事人同意，民事訴訟活動可以通過信息網絡平臺在線進行”予以解釋，并結合法理進行審查，以最終得出法解釋學上的結論①。需要注意的是，在對智慧司法的規范法學研究過程中，不應當以傳統法學理論刻板地去規訓新一代信息技術，否則如果研究者將線下面對面訴訟作為親歷性的必要條件，那么線上訴訟無論如何改進都不具有合理性。這種僵化的思考對日新月異的智慧司法而言并無多大意義，而應當以法理為基礎，以開放的心態，重新理解互聯網背景下司法親歷性原則，進而健全與完善從起訴到執行的全流程在線程序規則。規范法學的研究方法具有雙重意義，既為智慧司法實踐提供解釋依據，又對智慧司法實踐發揮規范作用，以確保智慧司法始終在法治的軌道上運行。

其二，智慧司法學應當充分借鑒技術倫理學研究方法，提升智慧司法研發的合理化水平。既往業界普遍持“技術中立論”的觀點，認為只有科學技術進入社會應用環節才存在道德問題，技術研發環節沒有必要進行道德評價。但晚近以來，倫理學界已逐漸認識到人們對技術所做的所有決定都具有道德含義，均應當成為倫理學反思的對象，“從社會的需求中獲取自己的討論對象，用自己的觀念對之加以重構，并將自己反思的結果饋于實踐”②。但令人遺憾的是，正如王祿生教授所言，“現有通用領域的技術倫理對司法大數據與人工智能技術應用失去規制能力”③。如此，就需要有更多的研究通過技術倫理學進路，從智慧司法的司法+技術的復雜綜合關系中“抽繹出技術的道德成分”，以強化智慧司法共同體的社會責任與倫理責任，防止受功利主義的影響導致技術在司法領域的濫用④。在未來的智慧司法建設中應嵌入技術倫理價值，明確倫理標準，進而完成智慧司法實踐的應用倫理調試，這不僅具有學術價值，而且也具有很強的應用價值。

其三，智慧司法學應當重點參考電子政務學、軟件工程學研究范式，提升智慧司法建設的規范化水平。在宏觀管理上，智慧司法屬于國家電子政務的重要組成部分，電子政務學研究對智慧司法具有重要參考價值，應當將電子政務學的共性理論與智慧司法學的個性知識相結合，而無須另起爐灶。譬如電子政務學中的業務流程再造理論、新公共服務理論、關系管理理論等基礎理論，對智慧司法辦案、智慧司法管理和智慧司法服務具有很強的借鑒作用。在技術研發上，智慧司法學應當遵循軟件工程學的研究范式。軟件工程學認為，“各種形式、各個應用領域的軟件都需要工程化”⑤，軟件工程是將系統化的、規范的、可量化的工程化方法應用于軟件的開發、運行和維護。在智慧司法的軟件工程項目建設過程中，應當應用相關知識，深入探討智慧司法有關需求分析、設計、編程、軟件測試和技術支持等軟件工程方法的特殊性，并有針對性地圍繞PMBOK十大知識領域，開展智慧司法項目整合管理、范圍管理、時間管理、成本管理、質量管理、人力資源管理、溝通管理、風險管理、采購管理、干系人管理等的管理方法研究，將實踐經驗總結提煉為領域知識，同步建立與完善智慧司法信息化項目實施規程和管理標準體系。

其四，智慧司法學應當深度應用法律實證主義研究方法，提升智慧司法管理的精準化水平。“有理無數慎談學術”①，智慧司法研究采取法律實證主義研究范式具有雙重面向。一方面，智慧司法提供的大數據法律實證研究工具，使實務決策者和法學研究者的視野超越了小數據量化研究的局限，為中國自主法學知識體系的建構提供了一種全新的科學化路徑。當前智慧司法應用所積累的存量司法數據資源超過PB 級，已經為大數據法律實證研究提供了充分的數據支撐?，F有研究中最多的分析樣本超過了303萬份判決書②。通過大數據的洞察分析和法學研究的數智轉型，部分解決了既往法學研究抽象化、主觀化的問題。另一方面，智慧司法建設成效本身也需要經過實證檢驗。既往自下而上的報告方式很容易導致“報喜不報憂”的信息過濾問題，應當采取實證研究方法，全面評價智慧司法的建設效果；并通過相關分析，發現與鎖定智慧司法建設的問題來源。比如一般認為電子訴訟相比傳統訴訟模式會大幅節省時間，但有實證研究表明，參加過在線訴訟的受訪者中57.14% 認為新模式的時長更長，特別是線上訴訟的庭前準備要花費大量時間，對此前的假設產生較大沖擊③。這種實證研究可以有效幫助未來智慧司法的技術升級和制度優化，從而最大程度地發揮制度改革與科技創新的“雙輪驅動”效應。

其五，智慧司法學應當探索創新實驗研究方法，提升智慧司法應用的科學化水平。智慧司法的科技研究的重點不是基礎技術創新，更不是生造概念的虛假創新，而是應用技術創新，以縮短基礎技術在司法領域應用的孵化周期為目標。2018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成立智慧檢務研創新研究院，圍繞前沿技術領域在檢察系統進行產品預研、測試評估等科技孵化工作，在全國設立了檢察人工智能、檢察大數據、檢察區塊鏈等15個聯合實驗室，旨在通過聯合實驗室提升模型準確率。其中的智能語音與人工智能聯合實驗室，經過對檢務智能語音相關模型的不斷優化，使檢務智能語音的準確率從最初的70%左右提升到90%，在部分場景中準確率超過95%④，加速了智能語音技術在檢察行業的應用和推廣。在當下的新文科建設中，還應當探索高校智慧司法學相關的文科實驗室建設，提供“理論－實踐－理論”循證社會科學的仿真模擬實驗研究環境⑤。有的高校已經開始數字法治實驗室（文科實驗室）建設的探索，在完成標準化的司法數據標注和法學知識圖譜的基礎上，模擬數字法治場景進行司法決策管理和智能化會商，檢測智慧司法模型的效度、信度和可行性等，為智慧司法知識生產提供了一種全新模式⑥。

六、余論

智慧司法學的學科建設不僅要解決司法現代化過程中的理論障礙和實踐瓶頸，還承擔著技術祛魅的功能。一方面，智慧司法學需要祛除“科技萬能主義”的傾向，防止法學界與司法實務部門對于科技的盲目崇拜。智慧司法學不是純粹的理論構想，更不是科幻法學①。它的主要研究目的是基于當前法律制度和信息技術，解決智慧司法“司法+科技”的融合問題。因此，可以適度超前，但不應當將未來憧憬作為已然發生的事實進行過度探討。智慧司法研究要時刻警惕與化解技術風險。技術與法律的關系雖然是雙向交互，但其主體性始終是明確的，那就是“技術只是工具，正義才是根本”②，司法人員才是關鍵。智慧司法學研究在價值位階判斷上應當始終使價值合理性優先于工具合理性，將技術風險的不確定性控制在合理限度，從而實現司法對技術的“馴服”和“轉化”。另一方面，智慧司法學需要祛除“法律萬能主義”的傾向。人類社會進入數字時代的潮流和趨勢不可阻擋，一味抵制信息技術進入司法領域，對智慧司法采取蔑視態度，顯然無助于司法工作的與時俱進。大量的實證研究和試點實踐表明，智慧司法并不是紙上談兵，對司法工作的質效提升發揮了積極作用。誠然，必要的理論批判可以規范實務工作，但理論批判的目的不是為了批判而批判，更不是用傳統學說來審視當代的法治范式創新，為21世紀智慧司法探索建立一套前現代的“話語桎梏”，而是為了更好地助推智慧司法建設的不斷深入。

智慧司法學的研究不僅在于提出問題，更在于解決問題，要在批判的基礎上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解決方案。正如馬克思所說，“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③。只有將智慧司法理論付諸實踐，才能實現自身的理論價值；也只有將理論付諸智慧司法實踐，才能使理論得以檢驗。在智慧司法的學科建設中，應避免激進主義與保守主義兩個極端，在“法律+科技”的智慧司法模式中找到符合法律規范和科技發展程度的平衡點，重構智慧司法的法理基礎、研究內容和研究方法，以滿足今日智慧司法的實踐需求，并為明日智慧司法發展提供一種可能的理論指引。此外，還應當認識到作為新興學科，智慧司法學的學科構建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努力才有可能實現。希望本文能拋磚引玉，使更多專家學者與青年學子為智慧司法學科建設和數字法治創新提供更多高質量的理論成果。

［責任編輯 向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