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中國當代哲學教育的總體性思考：內在使命、思想向度、座架格局

關鍵詞：中國當代哲學；哲學教育；文教制度；知識社會學

DOI： 10.20066/j.cnki.37-1535/G4.2024.04.03

晚近中國學界關于高等教育的討論眾聲喧嘩，基本上圍繞國家教育行政部門的相關論述而展開。對于哲學社會科學而言，其思想論述主要圍繞兩個關鍵問題展開：一是基于現實考量的新文科建設；二是基于意識形態考量的課程思政。有關這兩個層面的高等教育的思考與探索，在相當程度上推動了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對中國當代的哲學教育而言，理論的反省與實踐的探索，理應更深入地推進。這不僅是因為哲學教育在人文學術中的基礎性地位，更是因為中國的哲學教育有著自己極其特殊的處境、語境以及問題意識。深入反省中國的哲學教育，不僅關乎哲學教育本身，也將對中國當代人文社會科學的教育提供某種不可或缺的借鑒作用。基于如此考慮，本文試圖深入反思中國當代哲學教育的內在向度，立足于知識社會學（哲學社會學）的學術視野，對中國當代哲學教育給予總體性的把握。

一、基點：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中的哲學教育及其使命

對哲學教育的反省，不可抽象地從哲學的概念出發，而應當將“哲學”置于一定的社會歷史語境中加以把握。對中國當代哲學教育及其使命的審視，也需要在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中才能獲得理解。

（一）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中的哲學教育

對這一問題的考慮，首先需要明了：

1.“哲學”對中國來說是一個現代性的事件。哲學教育不應該被視為脫離民族國家、脫離文化傳統的抽象的哲學教育。哲學（philosophy）來自古希臘“愛智慧”思想傳統。它是以形而上學存有論為核心的思想傳統。現行教科書中關于哲學的基本界定都來自西方的哲學傳統。中國傳統的學術分類中并沒有作為建制的“哲學”。中國現代漢語哲學中“哲學”一詞，是日本學者西周對“philosophia”的翻譯。嚴格而言，作為學科建制的“哲學”在民國以后的中國現代文教制度中才真正存在。這表明，“哲學”之于中國是一個“現代性事件”。至于有許多學者認為中國自古以來就有自己的哲學傳統，這是就哲學的“內容”而言的。也就是說，中國的思想傳統中也具備“有似于”西方哲學傳統中的“哲學內容”。然而，從知識社會學的視角觀之，“哲學”作為一種學問的分類及其相應的文教制度，是中國進入到現代以后才有的。即在文教制度與知識系統的層面上，“哲學”之于中國是一個“現代性事件”。

2. 民國時期哲學教育的基本格局。民國時期哲學教育的基本架構有三：一是現代大學體系中的哲學教育；二是宗教等教化體系下的哲學教育；三是政黨制度及其意識形態下的哲學教育。這三種不同類型的哲學教育面向不同的受眾對象。中國現代大學中的哲學教育，是中國現代哲學教育的主體。中國現代大學（無論是公立大學還是私立大學）是西式大學的中國版本。其學問制度是對西方學問制度的移植與仿制。就哲學教育而言，中國現代大學則是移植了西方教育制度中的哲學學問分類。有別于西方大學哲學教育的是，中國現代哲學教育體系依據西方哲學的問題意識而建構起“中國”“哲學”的“譜系”：“中國哲學”及“中國哲學史”。此中的“中國”及其“哲學”是現代學問制度下的思想建構。宗教等教化體系下的哲學教育，是指存在于宗教學術機構下的哲學教育，諸如教會大學、神學學院、佛學院中的哲學教育。科舉制度廢除以后，儒家經學教育不再有國家制度的支撐，經學教育與經學研究工作開始以兩種形式存在。一是繼續存在于民間的“書院”，二是轉為依附于現代大學的哲學教育。在現代經學教育領域，中國傳統哲學的教育得以延續與發展。政黨制度及其意識形態下的哲學教育，則是特指民國時期，中國最主要的政黨在其各自組織系統內所進行的哲學教育，即主要是指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在其自己的組織系統內所進行的“三民主義哲學”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哲學教育。民國時期的哲學教育，總體上是一種現代性的哲學教育，體現了中國現代意識形態與“主義話語”的思想傳播、思想論爭與思想博弈。

3. 中國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中的哲學教育。中國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中的哲學教育，也是一種現代性的哲學教育。這種哲學教育既是對民國哲學教育的繼承，又是對民國哲學教育的改造與揚棄。“繼承”在于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中的哲學教育與哲學研究，依然是一種現代性的哲學教育與哲學研究。其所承擔的使命是與中國社會主義國家的國家精神的塑造聯系在一起的。而就其“改造與揚棄”而言，則體現為：（1）機構重塑（院系調整）與哲學知識生產機構（知識工廠）的繼承、撤銷、合并、重組、新建。1949 年中國共產黨取得了國家政權，開啟中國歷史的新時刻，開始建立起自己的國家制度與文教制度。就哲學教育而言，一個重要的工作就是機構重塑，這是在1952 年全國范圍內的院系調整的背景下對哲學教學研究機構的重塑。北京大學之外的哲學系都暫時停辦，所有哲學師資都集中到北京大學，接受馬克思主義哲學教育。1956 年以后，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為基礎的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系建立，對全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專業人才的培養起到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原有的理工科大學的哲學系和教會大學的哲學專業就此停辦。1952 年停辦的許多大學的哲學系1956 年開始逐步恢復。1958 年中國各省的綜合性大學開始設立哲學專業。1978 年和2000 年以后又一批大學開設哲學專業，并且具有哲學傳統已經停辦哲學專業的大學（特別是理工科大學）又開始恢復自己的哲學專業，諸如清華大學、同濟大學的哲學系的設立。此外，從地方到中央的各級黨校，國家乃至省市一級的社會科學院，也開始建立哲學研究機構。此類的哲學機構主要是從事與意識形態建設和國家發展相關的哲學研究與學科建設。（2）意識形態、思想傳統與學科門類并存的學科建制。與世界其他國家和文明秩序不同，中國現行哲學教育的學科建制有自己的獨特性。中國的哲學教育在學科建制上表現為四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基于意識形態的哲學教育，即馬克思主義哲學教育；第二個層面是基于哲學傳統的哲學教育，即中國哲學史、外國哲學史的教育；第三個層面是基于哲學內在知識門類的哲學教育，其內容體現為真善美圣的“邏輯學”“倫理學”“美學”“宗教學”；第四個層面，即馬克思主義的自然觀和科學觀，從前被稱為“自然辯證法”，現在因應學術習慣改稱為“科技哲學”。（3）哲學知識生產的保障機制、計劃性、制度渠道以及發表平臺。主要是指由宣傳部領導的國家乃至各省市的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部門，它主導的全國哲學研究的思想方向與具體內容，從宏觀上調控全國哲學研究的具體走向。還包括教育部的學科評議組、哲學教學指導委員會等等相應的學術管理部門。哲學知識發表的平臺則體現為發表哲學研究成果的出版機構和學術期刊。

（二）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中哲學教育的使命①

中國當代哲學教育的使命，不僅包含在普遍意義上所指稱對哲學基本問題的教育研究，還承擔著在中國當代社會處境與文化語境下的特殊使命，即社會主義政教制度下的社會秩序和人心秩序的學理奠基。新中國的建立，對于中國哲學知識界來說，不僅是新中國成立的問題，也是新的指導思想確立的問題，也就是社會秩序乃至人心秩序的重新安置和重新塑造的問題。在此層面上就是社會主義國家的國家理由問題。這一問題是中國當代哲學的聚焦點。這一問題關涉到六個思想主題。第一個主題是天命存有論的領悟問題。每一個權力秩序都有其對天命存有論的領悟以及與此相應的歷史觀的論述。對于當代中國來說，就是唯物史觀論述的正當性與合理性的問題。第二個主題是德性與國家的道德精神問題。在中國傳統的論述中，國家權力和國家秩序的天命領受者都必須有與天命相應的德性。新中國的建立表明新中國的國家主體——人民及其領導力量——也應當有與其所領受的天命相應的德性基礎。這樣的德性基礎，被我們表述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樣的價值觀，不僅有其獨特的意識形態論述，也有其獨特的學術論述。我們可以將后者理解為建立在勞動邏輯基礎上的德性倫理。第三個主題是基于科學的共同理想，即關于好社會的想象的問題。中國傳統的社會想象是“大同”“小康”，我們今天的社會想象則是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現代社會的社會想象，是基于一套科學理性論證之后的社會想象，與傳統基于血緣宗法倫理的“大同”“小康”的社會想象相區別，共產主義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表述為奠基于“勞動邏輯”基礎上的“自由人聯合體”的“共同體想象”。哲學研究就是要論證這個問題，哲學教育就是要使民眾認同這樣一個想象。第四個主題是新中國的制度設計問題。新中國的政治制度設計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制度設計。“中華”即連接并代表著華夏傳統。同時，“共和國”是“人民共和國”（不同于所謂民國）。“人民共和國”的“共和”要義有三：“族群共和”“階級共和”“人民共和”。這三層“共和”層層遞進，代表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精神的歷史累積。第五個主題是意識形態論述及其對應的反對異教問題。意識形態論述指馬克思主義作為新中國的國家思想。它并非經典馬克思主義文本的學術表達。也就是說，作為國家思想的中國馬克思主義，不同于馬克思文本的中國學術表達，而是中國共產黨人在革命與建設的實踐中所形成和累積的中國經驗的理論表達。中國共產黨人的經驗累積構成了中國的國家意識形態，體現為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四個自信”落實下來則成為意識形態認同、國家認同、民族認同。中國當代哲學研究與哲學教育的重要使命，不僅在于為意識形態認同作學術論證，同時還在于對異教的認識與反駁。中國當代思想語境中的“異教”，并不是泛指與主流意識形態不同甚至相反的“主義話語”，而是特指力圖顛覆或消解主流意識形態并且謀求自身意識形態主導地位的“主義話語”。對作為異教的“主義話語”的政治處理，由國家的政治法律來施行，但在思想領域中對異教的學術理解和學術批判，則只能由學術共同體來擔負。第六個主題是“新命”與“舊命”、“新統”與“傳統”的關聯問題。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傳統與現代化的問題，而是當代中國思想界如何處理華夏新統與華夏傳統的關系的問題。幾代的中國馬克思主義者在不斷的理論探索與實踐探索中，逐步探索出了“兩個結合”與“兩創”的結合與發展的路徑①。

在上述討論的基礎上，我們得以探討中國當代哲學教育的三個重要向度。現今學術界或教育主管部門關于哲學教育的論述，大多是在哲學教育的方法與手段的層面展開的，也即是在“術”的層面上談論哲學教育，沒有或較少地對中國當代哲學教育進行總體性把握。筆者對中國當代哲學教育的總體性把握，則是在政治、歷史、反思三個向度中展開。

二、政治向度：哲學教育、哲學研究與華夏新統的自我奠基

哲學教育的政治向度，也就是哲學教育的現實向度。中國當代的哲學教育，是與中國當代社會的歷史變遷、中國馬克思主義者及其政黨的歷史擔當緊密相連的。中國當代的哲學研究、哲學教育是緊扣華夏新統的自我奠基的時代性思想主題而展開的。

所謂華夏新統，是相對于華夏傳統而言的。華夏新統是華夏中國的現代性道統。華夏中國具有自己獨特的精神傳統以安頓社會秩序、倫常秩序與精神秩序。華夏新統是在華夏傳統解體的背景下所建構的現代性的道統。華夏新統的建構一方面是華夏中國內在精神秩序自我嬗變的產物，另一方面也是來自西方現代性精神的中國表達。華夏新統作為中國的現代性道統，就是現代中國的國家精神。華夏新統的建構歷經了復雜的現實與思想的探索與博弈。華夏新統的初級形態是中國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孫中山先生所提出的三民主義。三民主義不僅是國民黨的意識形態，也是民國的國家思想。三民主義是自由主義思想的中國表達（自由主義的中國化）。孫中山之后的國民黨的政治精英與知識精英將之道統化。三民主義及其政治實踐推動了民國的建立，卻沒有在現實上真正完成道統、政統、法統的建構。伴隨著民國社會政治秩序的崩潰，中國馬克思主義作為華夏新統的高階形態登上了歷史舞臺。中國馬克思主義既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表達，也繼承了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的革命精神（新三民主義）。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思想作為中國馬克思主義的成熟化形態，開啟了華夏新統的歷史新紀元。

中國馬克思主義作為華夏新統是在中國共產黨人的社會政治實踐中不斷建構出來的。華夏新統的建構在現實層面上經歷了轉制、建制、改制以及合題四個階段。對中國共產黨來說，轉制不僅僅是“轉”幾千年華夏傳統之“制”，更是要轉華夏新統的初級版本——“中華民國”的政教制度——之“制”。即通過對唯物史觀的中國式解讀，在中國現當代的歷史境遇中揭示革命與造反的正當性以及社會秩序重整的“改天換地”的合理性。“建制”實踐的歷史效果就是1949 年新中國的成立。從中國共產黨成立到1949 年新中國的建立，是一個開天辟地、除舊布新的過程，是天下秩序崩潰之后，建構民族國家的過程。新中國的成立，意味著“中國的世界歷史時刻”的到來，是誠如胡風所言的“時間開始了”①。新中國的建立，意味著中國馬克思主義作為華夏中國的新統具有了法權地位。這不是華夏新統建構的完成，而是華夏新統的建構從“轉制”進入到“建制”的歷史進程的開啟。“建制”是一個不斷探索的過程，華夏新統的“制度自信”不是一蹴而就，是歷經理論與實踐的雙重探索。其內在的理論邏輯是“勞動邏輯、人民中心、階級共和”。這一邏輯凝聚了唯物史觀的社會本體論、價值觀和國家理論的精神要旨。新中國的制度設計在其基本理念上揚棄了中國傳統宗法國家和近代資產階級民族國家的核心精神。新中國制度設計的基本宗旨，就是要使中國能夠真正“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這一基本精神在“國歌”和“國際歌”中有充分體現，“起來”“站起來”充分體現了“民族復興”和“人類解放”的統一。“改制”是華夏新統塑造的第三個階段，肇始于改革開放以后中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與實踐的探索與總結。其基本特質在于“自我革命、政治定力、實踐智慧”，展現為華夏中國進入“世界歷史的獨特身姿”。中國革命在轉制和建制過程中不可避免地遭遇社會創傷。改制的階段，也即中國的自我革命階段，就是治療所遭遇的社會創傷、修正華夏新統建構中所面對的實踐問題，進而尋求社會的進一步發展。與中國的改制階段相比較，許多國家并未能順利度過其改制階段，比較典型的即蘇聯與東歐國家的改制。蘇聯作為社會主義國家經歷了自我革命的過程，但卻因缺乏必要的政治定力而解體。而中國不僅實現了自我革命，還保持了相當程度的政治定力，其背后的哲學基礎即所謂“實踐的智慧”，也即中國的實踐智慧。筆者稱其為“世界歷史的獨特身姿”。中國的智慧就是中國邁入世界歷史的獨特身姿。最后一個階段，即“合題”。其基本的思想面向即“不忘初心、不忘本來、面向未來”。中國已經日益進入“世界歷史的中國時刻”。這標志著“華夏新統”作為民族國家的“精神秩序”與“社會秩序”，已經參與到世界歷史的建構之中。

華夏“新統”歷經如上幾個歷史階段，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政治統緒、國家統緒、生活秩序。其背后蘊涵一系列需要哲學加以論證與辯護的內容。這個論證和辯護，直接關涉民族、國家、政黨、意識形態的認同問題，也具體地牽涉中國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下的哲學教育問題。我們今日的哲學教育正與此密切相關。

三、歷史向度：哲學資源的整理與思想脈絡的梳理

中國大學和歐美大學的哲學教育有一個顯著的不同，即中國大學哲學系哲學教育的規模與體量一般而言要大許多。歐美大學的哲學系及其哲學教育，更像一個“哲學作坊”，也可以稱為“哲學工作坊”。不同大學的哲學系，代表了不同哲學潮流，或者是哲學流派的基地。相比而言，中國大學的哲學系的規模相對較大，其內部的學科建制一般比較齊全。其中，馬哲史以及中外哲學史所占比例較大。中國哲學教育的內在脈絡，是在中國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下展開的。

中國的哲學教育首先和社會主義的文教制度有關，和社會主義的國家理由有關，和社會主義的國家意識形態的闡釋辯護與教育有關。與此相應，就需要對這樣一個國家意識形態，以及它背后所依賴的思想資源與思想脈絡作梳理，以對意識形態所對應的主體思想進行學術表達。尋求學術表達的原因在于，意識形態如果僅依靠意識形態自身來表達，意識形態就無法完成自身的理論辯護。因此，意識形態就需要相應的哲學論述與學術表達才可以為自己辯護。在這個背景下，哲學資源的整理大致包括馬克思主義哲學資源的整理、中國思想資源的整理，以及西方哲學思想資源的整理三個方面。

（一）關于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資源的整理

1. 經典馬克思主義的義理闡釋。所謂經典馬克思主義義理闡釋，主要是指對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以及在一定程度上也包括列寧主義思想所作的學理上的研究以及與此相關的文獻整理。中國學界擁有龐大的人群在做馬克思主義經典文獻的整理，包括現在MEGA2 版的翻譯①。在我們大學的哲學教育中，“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都屬于此類研究。這是中國大學的哲學教育必不可少的。一個大學的哲學系，特別是中國大學的哲學系，不能沒有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教育。更何況對于很多哲學從業人員來說，若離開了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教育，在很大程度上將處于失語狀態。這也從側面說明馬克思主義哲學教育對當代中國來說，不僅是一套意識形態的話語，也是公共的哲學學術表達的主要話語形式。

2. 中國馬克思主義的學術表達。中國馬克思主義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形態。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形態在事實上包含三個方面：一是中國馬克思主義的政治領袖和理論家們面對中國革命和中國建設的實際問題所作出的馬克思主義的回應。幾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家與理論家們，形成了一系列中國馬克思主義理論成果，并寫入了憲法與黨章。二是中國馬克思主義學者對馬克思主義學術的理論闡發。三是中國共產黨的執政經驗的理論總結。這些都體現了中國馬克思主義的主要內容。但是并非所有中國馬克思主義的經驗都獲得了學術表達。學術表達和意識形態表達是不同的。中國馬克思主義的學術表達也是哲學教育和哲學研究無法回避的內容。用意識形態表述代替學術表達，是一種學術偷懶行為。實現中國馬克思主義從意識形態表達到學術表達，并進入公共學術話語空間，是中國當下哲學教育與哲學研究的一項重要任務。

3. 國外馬克思主義的批判審視。國外馬克思主義包含三種類型：一是蘇聯東歐的馬克思主義，也即相對發達的前社會主義國家的馬克思主義。這些國家后來變成了非社會主義國家。二是歐洲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馬克思主義。三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在民族獨立和民族解放的過程中所形成的馬克思主義。不同類型的馬克思主義所面對的問題及其理論成果也各有不同，其理論成就和經驗教訓，都是推進馬克思主義研究與教育所無法回避的。

（二）中國思想的建構：中國現當代哲學與“中國哲學史”的學科建構

首先需要明確在什么意義上使用“中國哲學史”與“中國現當代哲學”。“中國哲學史”并不是對所謂“中國”的“哲學”的“歷史”的敘事。這是因為“中國”“哲學”“歷史”作為專有名詞乃是在現代性語境下，尤其是現代文教制度下建構出來的。中國傳統的學問在傳統學術制度中并未有所謂“哲學”之名。華夏傳統學問有自己的學術分類傳統，即所謂經史子集之謂。“哲學”作為“學問”以及相應的“學術制度”，是一個現代性的事件。現代中國才開始有作為學科建制的“哲學”。

在此意義上，“中國哲學史”作為中國傳統思想智慧的現代表達，本質上來說是“中國現代哲學”乃至“中國當代哲學”的一種思想書寫。是中國現當代哲人對“傳統思想智慧”的學術表達。“中國哲學史”作為一門學科，是中國現代文教制度的產物。百余年“中國哲學史”的書寫與編纂，在其根本處并不是要對中國的歷史文化進行所謂“思想原樣”的摹寫，而是要為中國現當代思想確立本土的思想譜系，并為中國現當代思想的建構提供資源意識。在上述理解的基礎上，我們可以更進一步理解“中國的近現代哲學”的具體所指。“中國近現代哲學”，可以稱為中國近現代的“思想革命和思想自覺”，所表達的是中國思想由傳統向現代邁入過程中的曲折的心靈歷程，其中既包括思想轉型的靈魂掙扎，也包括思想建構的艱難探索。中國近現代思想的研究對象和精神實質迥異于中國傳統思想。這種迥異表明中國近現代哲學并不是中國傳統思想的邏輯展開和時代表達，而是中國近現代思想家面對嵌入到華夏社會肌體中的現代性問題的理論表達。中國近現代哲學所要處理的就是中國的現代性問題，其具體的理論敘事是西方現代性理論在中國近現代歷史處境和文化語境下的中國表達。中國近現代哲學經歷了“是否要面對現代性問題”“如何面對現代性”，以及“要何種的現代性”幾個階段。中國近代哲學的思想主題是“是否要面對現代性問題”，而“如何面對現代性”以及“要何種的現代性”的問題則是中國現代哲學的思想主題。

至于“中國當代哲學”，則是中國現代哲學的一個特殊階段。筆者將中國當代哲學理解為中國社會主義文教制度和華夏新統具有社會法權地位的情形下的“哲學生產與思想敘事”。中國當代哲學的重要學術使命，就是要在學理上確立華夏新統的正當性與合理性，它的另一個學術任務在于厘清和華夏新統處于思想博弈狀態的主義學說的義理根據，防止相關思想對華夏新統的侵蝕。中國當代哲學的理論成果，除了完成華夏新統的意識形態生產之外，也成就了中國當代哲學的子學形態。前者所指稱的即是中國馬克思主義的哲學理論，后者所指稱的則是中國當代哲學家的理論創造，諸如馮契、高清海、李澤厚、張世英、葉秀山、張志揚等哲學家所建構的具有強烈個人風格的哲學理論。今天中國大學的哲學教育，主要是講授來自西方的哲學傳統和中國古代的思想傳統。但中國當代的哲學思想并沒有被納入今天大學的哲學教育體系。現行哲學教育體系缺失“中國當代哲學”的研究與講授，表明中國當代哲學對自身的哲學創造缺乏高度的自覺。

（三）西方哲學的介紹、梳理與傳承

中國當代大學哲學教育中的西方哲學教育，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是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教育的背景知識來講授的。由此產生兩個問題：一是前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西方哲學傳統是如何走向馬克思主義哲學，二是后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西方現代哲學是如何面對新的時代問題進行思想表達的。中國大學的西方哲學教育，在總體上是長于希臘哲學和西方近現代哲學，而短于西方的中世紀哲學。西方的近代哲學即西方的現代性思想，現代思想則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出場為標志。現代西方哲學則被理解為西方現代性思想的推進、批判與解構。中國大學的西方哲學教育基本上是在現代性的思想維度下進行的。也就是說，西方哲學的教育與傳承，并不是單純的西方哲學知識的教育與傳承，其背后隱含著中國當代哲學未被明確表明的問題意識，即要在現代性的問題域中檢視西方思想的價值。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西方哲學的教育與傳承，成為建構現代性漢語西學的知識準備。隨著當代中國的西方哲學教育與研究的進一步深化，西方學術界關于“西方哲學史”的書寫被引入漢語哲學界。中國哲學界的西方哲學教育也日益地貼近所謂西方哲學的“本來面目”。但這里所謂“本來面目”，依然隱藏了一個我們經常忽視的思想背景，就是所謂的西方的“經”。也就是說，“西方哲學”作為西方的“子學”，是以西方的“經學”為思想背景的。如要真實地理解和把握作為“子學”的“西方哲學”精神所在，就必須恰切地把握西方的“經學”。而西方的“經學”乃是構成西方文明主干的各種宗教“神學”。對于漢語哲學界來說，作為“子學”的西方哲學具有學術上的正當性及其相應的文教制度安排，而作為“經學”的西方的五花八門的宗教“神學”則不具有相應的意識形態的正當性。這也就表明漢語哲學界的“西方哲學”的教育與傳承，在中國當代哲學的文教體系內，具有不同于其在西方文教制度內的文明自我反省的指向，而是作為現代漢語哲學思想建構的思想資源的意義而存在。

這就是說，對中、西、馬不同哲學思想資源的整理與思想脈絡的梳理，是中國當代哲學教育的歷史向度。這一歷史向度并不是要僅僅再現中國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西方哲學的歷史維度，而是要在其中展開并凸顯中國當代馬克思主義的學術視野和問題意識。中國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中的哲學教育的歷史向度，是中國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基于極其強烈的現實意識而展現出的對不同思想傳統中的人類智慧的開放性。這既包含對人類文明歷史智慧的尊重，也是中國當代文教制度在重建華夏智慧傳統時的現實考量。也就是說，對中西馬哲學傳統的整理、思想脈絡的梳理，乃是建構華夏新統的學術準備。

四、反思向度：跨文化視域下基元問題的研究、反思與推進

哲學教育的反思向度，是強調哲學教育必須回到對哲學基本問題的研究、反思與推進上。哲學教育的反思向度的推進，不是在單一哲學傳統中進行的，而是在跨文化視域下展開。這一工作面臨以下問題：

一是要跳出哲學理解中的西方中心主義與華夏中心主義的二難悖論。認真審視中國各大學哲學系的培養方案，可以發現在現行課程體系中，除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理論體系之外，總體上是以哲學史教育為主。而對基元哲學問題，也即哲學基本問題的教育總體上處于匱乏和缺席的狀態。教師對哲學基元問題的講授，和學生對基元問題的領悟，基本上是在哲學史的教學層面上推進的。而哲學史是和特定的文明秩序、文化傳統聯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說，對哲學基元問題的理解與處理總是在特定的文明譜系中進行的，是處在單一文明向度之中的。如對心物、因果、確定性、有無、知行等問題的研究，經常表現為文明之間的隔絕。因此，哲學教育必須跳出西方中心主義與華夏中心主義的二難悖論。哲學教育中的西方中心主義，是立足于希臘形而上學的愛智傳統。沿著西語哲學的思想邏輯來理解哲學、思考哲學問題，形成了以存有論——形而上學為中心論述的哲學傳統。依據如此的思想傳統，非西方的思想傳統就無法被稱為哲學。而哲學的華夏中心主義則認為，西方是心物二分的，我們心物不分，要比二分好。西方是兩個世界的，此岸的、彼岸的、理念的、現實的；而中國是一個世界的，又克服了兩個世界的理論困境。這兩種極端的哲學理解進路都使得我們很難將統一的基元問題作為哲學思考的問題。因此，嘗試跳出哲學理解中的西方中心主義與華夏中心主義的二難悖論，是今天哲學教育必須關注而無法回避的問題。至少我們需要將多種不同視野下的基元問題并列地放在一起，嘗試看是否有可能作進一步溝通。諸如，希臘哲學傳統關注的是“存在”的問題，佛教哲學傳統關心的是“空”的問題，儒家思想傳統關注的是“生生”的問題。因此，是否可以將“有”“空”“生”乃至中國道學家關注的“無”的問題，都納入統一的哲學問題域中處理，就成為我們哲學教育中的一個最為關鍵的問題。這就牽涉到視域的漂移與本土立場的問題。

二是視域的漂移與本土立場。所謂視域的漂移是指，做任何一種哲學教育和哲學研究，都不能固守在單一的哲學視域中，總需要將哲學視域從自身的立場中漂移出去，投入到其他視域中，然后再以此反觀自己原初的哲學立場。同時，還需要強調哲學研究與哲學教育的本土立場。基于漢語是我們的哲學教育與研究的思想載體這一事實，思想的漢語表達就無法徹底擺脫哲學思考中的本土立場。但我們又不能被哲學思考中的本土立場所左右，因此必須有某種哲學視域的漂移。

三是跨文化視域下的基元問題研究。跨文化視域下的哲學基元問題研究，就是將本土的哲學視域作某種程度上的或者極大程度上的“外推”（沈清松語），進而找到自身哲學視野中“思想”的最大有效性以及相對于他者的思想邊界。“邊界”意味著“思想”的“界限”：在“界限”內是有效的，越出“界限”則是無效的。同樣也可以將異域的思想作最大程度的外推，納入本土哲學研究視域中，審視異域思想對本土視野是否具有補充作用，從而實現本土哲學研究中視域的融合與擴大，進而使哲學教育與哲學研究具有更為廣泛的文明基礎。如此的跨文化的哲學基元問題的研究，就必須深入到“元哲學”的層面。跨文化的哲學研究，必須進入“形而上學”的層面。

四是從“形而上學”（“后物理學”）到“后形而上學”，再到“后文化哲學”乃至“后實踐哲學”。形而上學在希臘哲學中體現為“后物理學”的狀態，乃至現代西方發展到“后形而上學”的狀態。更進一步，可以發現每一種文化傳統背后都隱含著一些前提性的設準。這樣就從“后形而上學”走到“后文化”狀態，這也是文化哲學和文化反思的歷史效果。從“后文化”狀態出發，可以了解不同民族、不同種族、不同文明的所有的哲學建構，事實上都是不同文明不同種族的生存實踐之后的理論表達。因此哲學研究乃至哲學教育，必須面對這樣的生存實踐活動的內在前提，而不僅僅是對理論活動的前提性活動進行反思和追問。如此的運思方式可以稱之為“后實踐哲學”，也就是說哲學形而上學的基礎性的問題，從最初的“后物理學”變成“后形而上學”，到“后文化哲學”乃至“后實踐哲學”。

五是中國哲學的全球視野與全球視野下的中國哲學。經過如上反思，可以認為當代中國的哲學研究與哲學教育，應該有自己的全球視野。一方面中國當代哲學應該有全球視野，即要將異域的哲學視野納入本土的思想傳統中加以反省與融通；另一方面還要接納具備全球視野的中國哲學，以此了解自身哲學思想殊勝之處與偏狹之處。假如當代中國哲學不具備全球視野，就意味著中國當代的哲學研究與哲學教育無法進入公共的學術思想話語空間。也就是說，中國當代的哲學研究與哲學教育必須學會“從本土看全球”和“從全球看本土”。

五、座架與格局：華夏新統下的“經學”哲學與“子學”哲學

哲學不是哲學家頭腦中的抽象物，是需要借助一定的文教制度座架與思想格局來完成哲學知識的生產與再生產。一個時代或一個世代的哲學總是在一個特定的座架與格局中表現自己。

（一）座架：華夏新統與社會主義文教制度

審視中國當代哲學研究與哲學教育，就必須了解它的思想座架。這里的“座架”一詞是借用和化用“科學哲學”以及海德格爾的用法①。不同于海德格爾針對技術問題的使用，筆者認為中國當代哲學的基本座架就是華夏新統及與之相適應的中國社會主義文教制度，可以簡稱為華夏“新統”與“新制”。“新統”與“新制”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哲學研究與哲學反省，提供了“相當程度”的思想空間、思想資源和思想的可能性，同時也意味著“相當程度”上的思想的界限與邊界。所有對中國當代思想的反省認知，都是在這個背景（座架）里進行的。中國當代的哲學思考、哲學教育、哲學敘事和哲學言說，一方面是在這個座架下，也即是在華夏新統和社會主義文教制度下形成并生產的；另一方面他們又修正乃至促進華夏新統的建構與形成，使華夏新統日益取得自己的合法性與正當性論述，也越來越處于健康穩定的發展格局之中。

（二）格局：“經學”哲學與“子學”哲學

中國當代哲學在思想格局上可以表述為“經學哲學”與“子學哲學”，也就是所謂的哲學的“官家言”與“私家言”。中國傳統有所謂的“王官學”之說，儒家經學就是王官學。現代國家也有自身的國家意識形態，但國家意識形態也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現實生活的發展與社會實踐的變化而發展變化。因而它背后的哲學基礎也在不斷地進行修補、完善乃至進一步發展。與哲學主流意識形態直接相關的哲學敘事，是中國當代哲學敘事乃至哲學教育中的一個重要向度。我們可以將這個問題置于世界范圍內予以考察。中國傳統的儒家教育及其背后的儒家哲學，即中國傳統的官家學。歐洲中世紀的基督教哲學綿延上千年，此即歐洲傳統的官家學。而在近代西方，歐洲的官家言變為自由主義。自由主義傳統又歷經了幾百年的歷史演化。在此我們需要了解，其所形成的官家言不意味著是“一言”。官家言是對主流意識形態的言說，但未必僅僅是“一言”，它也可以是不同的思想。在官家言之外，存在著“私家言”，即哲學家的個體言說。我們也可以將這一類言說稱為“子學”哲學。私家言中的很多言說不一定完全與主流意識形態相關，但也未必是反對主流意識形態的，甚至也很可能和意識形態無關。如關于純粹邏輯的言說、認識論的某些言說與意識形態和政治并不相關或相關性較小。當然，也有很多私家言說直接在相對于官家言的話題下，發表許多私人性的話語。這些也可以稱為哲學研究的私家言。也就是說，中國當代哲學一方面會出現使哲學教育中主流意識形態的教育更加豐富和健康的局面，另一方面，也可能會進入哲學教育的新諸子時代。此處所說的新諸子時代并非傳統子學的現代表達，而是說在社會主義文教制度和華夏新統背景下的“新子學”的時代，也就是“現代性子學的時代”。這一系列都可以構成私家言，而且是卓有成效的私家言。此類私家言很可能也會納入我們此后的大學哲學教育之中。正如今天國內一些著名大學的哲學教育中，已經出現對中國當代哲學名家的專門研究，亦有專門的學術講壇和講座。這表明哲學教育的新諸子時代即將來臨。

余論：作為普遍話語的中國哲學才剛剛開始

曾有一位著名的當代哲學家宣稱：該中國哲學登場了！①這一宣稱表達了他對中國傳統哲學走向世界哲學舞臺的期盼和對華夏傳統思想智慧的自信。然而，就哲學的現代性表達而言，竊以為“作為普遍話語的中國哲學才剛剛開始”。

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基本事實，即到目前為止，中國當代哲學教育，總體上還是西語哲學教育，或者是漢化的西語哲學教育的普遍化。中國的人文學者、中國的哲學從業者尚沒有為這個時代建構出有世界性影響力的哲學言說與思想系統。在我們時代的哲學話語中，華夏傳統的普遍性的思想性言說，成為一種特殊性話語，僅僅是特定專業領域里的話語空間，尚沒有成為哲學公共思想空間的語詞與邏輯。華夏傳統思想語匯，諸如理氣、心物、道體、天人并沒有成為今日哲學敘事所使用的普遍性語詞。哲學敘事最常使用的范疇，如本體論、認識論、實踐、反思、實體屬性、現象、物自身等都來自西語哲學。

我們的時代是一個哲學綜合的時代。自明代利瑪竇把希臘哲學、歐洲哲學帶入中國之后，中國哲人歷經數百年予以消化和綜合。晚近100 多年，中國現當代哲學又開啟了對于西方現代性思想的整理、吸收與消化，我們開始進入哲學綜合的時代。哲學綜合的時代表明哲學教育也不應當是單純的意識形態教育和不同思想傳統的教育，哲學教育也應當被納入哲學的綜合教育中。為此，需要借鑒三種不同的哲學傳統提供的哲學教育的思想姿態，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中國當代哲學教育所應有的思想姿態。

一是“密涅瓦的貓頭鷹”在黃昏起飛——反思與前提批判：理論哲學。這是來自希臘哲學傳統的哲學反思。來自德國傳統的黑格爾常說的“密涅瓦的貓頭鷹在黃昏起飛”，所講的就是哲學反思的特點。哲學反思是對哲學體系、哲學觀念的前提給予批判。這是理論哲學的運思特質。德國古典哲學是希臘哲學反思的繼承者與集大成者，從康德到黑格爾都是持有反思批判的哲學態度。我們對哲學文本和哲學理論研究的最基本的態度也應當是這樣一種反思的態度。反思就是要進行前提批判。中國當代的許多哲學大家，如孫正聿教授、鄧曉芒教授等都反復強調反思的重要意義。

二是“高盧的雄雞在凌晨報曉”——革命、機警、報曉：實踐哲學。哲學研究與教育的另一種類型，是由法國思想傳統所昭示的，我將之稱為“高盧的雄雞在凌晨報曉”。“高盧的雄雞”事實上是對法國思想的隱喻表達，最初的隱喻表達略帶嘲諷的味道；但法國人將之作了一個正面的解釋，其基本意義為“革命、機警和報曉”，預言和蘊含著新時代、新世紀的來臨。事實上，這就是革命的哲學、批判的哲學、實踐的哲學的傳統，也是法國哲學給我們帶來的哲學精神。

三是“華夏的龍”與時俱進——對時、位、勢的綜合考量的思考與行動：后實踐哲學。筆者將中國的思想姿態稱為“華夏的龍，與時俱進”。這里所謂華夏的龍，代表了對周易哲學的思考。周易哲學所強調的即是對“時”“位”“勢”綜合考量之后的思考與行動。在這樣的思考與行動過程中所進行的哲學研究，筆者稱為“后實踐哲學”。后實踐哲學即對所有的實踐行為、理論行為的前提與約束性要件進行追問與辨證。即追問使一種實踐行為得以獲得大吉、大利或無悔、無害的前提性的約束性條件在哪里，并對約束性條件加以反省，來決定下一步的實踐活動。這是華夏傳統周易哲學帶來的一個啟示，也是華夏傳統實踐智慧的理論表達。

總之，中國當代哲學教育與研究，不應當偏執于一種哲學立場和哲學姿態，而應當立足華夏新統及其相應的文教制度，承繼華夏自身哲學傳統，并將來自歐洲的理論哲學和實踐哲學傳統納入我們的哲學教育。假如我們真正完成了這樣的哲學綜合，作為普遍話語的中國當代哲學的研究和教育，才能夠真正上路。我們期待并努力著！

［責任編輯 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