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哲學-愛智型知識;科學-技術型知識;自我理解與自我成長;詮釋學建構;未來知識譜系
DOI:10.20066/j.cnki.37-1535/G4.2024.04.01
我們正處在一個知識革命的時代。就人類的知識狀況來說,學科交叉、研究領域的拓展以及新文科概念的提出,正在改變著人類的知識圖譜,新的人類知識之樹已經吐露出自己的新芽,渴望在未來成長為參天大樹。在這樣一個新舊交替關鍵之際,哲學,人類智慧的“貓頭鷹”,自然應當在一個時代即將落下帷幕的時候起飛,審視時代,為新的知識之樹固土培基。哲學對未來的預知,總是開始于對過去的反思。當我們今天討論未來知識譜系建構時,最好的開端是對我們已經經歷過的知識時代以及支配我們這個時代的知識狀況進行檢視,鑒古以便清醒地知今。
一、知識的時代劃分
“時代”是一個判分劃界概念,它通過某一歷史時段所表現出來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主要特征和發展趨勢,將人類或人類造物的時間流程歸入某個特定的時期,以準確地標識出某個歷史時期的存在論特征。“時代”這個概念不僅僅用來刻畫已經消失了的過去,也顯明著正在展開的當下,還可以用于指示未至的未來。人類是一種在時間中存在的存在者,以某個歷史時段所發生的重大事件、潮流或思想以及可以顯示歷史特殊性的生存技藝變化、辨識性歷史遺跡等自身所經歷的時間中呈現出的特征對人類存在的時間性進行區分,擺脫均勻流淌式直線性時間運動所凝滯出來的無區分性歷史,是顯示人類生命活動經歷過變化,能夠不斷地將自身生存經驗的豐富性展示出來的一種表現方式。憑此方式可以揭示出人類所經歷的社會、政治和文化等方面的變遷,扣住歷史的脈搏,從而讓對過往的反思、對當下的把握以及朝向未來開啟期望的視域,擁有厚實的經驗性基礎和揭示時間發展之秘密的標識性概念(或者說“觀念”),人類因之可以在邏輯和歷史相統一的脈絡中展開反思自身的歷史性行動。是故,從時代概念出發,分析某一種特定的歷史性現象,既可以避免對自己生命經歷之歷史理解上的盲點與誤區,亦可以規劃出合理性的發展方向,用以反思過往的生存經驗,給出前瞻性的戰略構想,更好地將自身安置在適宜安居的大地之中。這就是筆者要用“時代”概念劃分人類的知識狀況,并基于人類知識狀況的劃分,討論未來知識譜系建構新視域的理由。
人類的時代可以有不同的劃分。希臘神話借助一種神話敘事,把人類經歷的時代分為“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英雄時代”“黑鐵時代”,用以揭示人類從“美好的生活”時代逐漸墜入“世界即將毀滅”時代的下降路徑。歷史學依據研究旨趣與訴求的不同,對人類的時代作出了不同劃分。從歷史學研究之史料是否可信可證角度,歷史學將人類的時代劃分為“神話時代”“傳說時代”“半信史時代”“信史時代”;突出“文明”概念之于時代劃分的價值和意義,歷史學將人類的時代劃分為“史前時代”“古典文明時代”“中世紀文明時代”“全球化時代”;強調歷史的時間意識,歷史學家將人類的時代劃分為“遠古”“上古”“中古”“近代”“現代”;更有從歷史進程中人類經歷的技術變革角度,將人類所經歷的時代劃分為“石器時代”“青銅時代”“鐵器時代”“蒸汽時代”“電力時代”“核能時代”“信息時代”。其他還有許多不同的時代劃分方式,這里就不再一一列舉。筆者在這里的主要任務是為人類的知識狀況進行時代劃分。
關于人類知識狀況的時代劃分,筆者主張,可以依據人類知識系統在某個歷史時期的典范性表現,以及由此導致的知識呈現出來的基本狀況——旨趣指向、功能實現和作用后果,特別是依據知識與人類生存狀態之間的關聯,對人類曾經擁有的知識狀況進行時代劃分。有鑒于此,筆者擬將人類知識發展已經經歷的歷史時期劃分為如下三個不同時代:“神話—敘事型知識時代”“哲學—愛智型知識時代”和“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
人類知識的最初形態表現為神話敘事性知識。這種形態的知識用講故事的方式敘說人類對自然秩序和人倫秩序的理解。象征性的表達、比喻性的說服以及切近生存經驗的取象說法,表明這種知識形態的敘事方式尚未進入對自然秩序和人倫秩序之抽象性觀念關系的考察,這也決定了神話敘事型知識不進行推理演繹,發展不出連續一貫的論證,更無法形成以邏輯思維方式呈現的觀念形態的知識系統。是故,神話敘事型知識傾向于用一種擬人化的情感語言講述有關宇宙或自然的故事,可以歸入模糊思維,致力于發現歸屬于相似性范疇(category of likely)之序列的自然與人倫秩序的關聯性,為人類提供理解周遭世界的解釋模式①。但是,由于神話—敘事型知識的基礎不是邏輯學,而是修辭學,給出的知識體系也不是關于對象世界的必然性關系的規則性系統表述,這與后來在西方對知識系統的要求大相徑庭,遂逐漸被西方主流的知識觀念所放棄,邊緣化為一種不被重視的知識形態,總體上退出了西方的主流知識譜系。職是之故,對這種知識形態之哲學基礎、旨趣與目標的分析對于本文進一步探究的目的意義不大。筆者下面的闡論將集中在其他兩種知識形態:哲學—愛智型知識和科學—技術型知識,關注它們的時代特征及其對人類生存所發生的影響。
二、沉思哲學范式與哲學-愛智型知識時代
誕生于古希臘的哲學—愛智型知識是人類所擁有的第一種系統化的知識形態。按照愛德華·策勒的說法,“哲學”一詞意義廣泛,它沒有“被局限在現在所理解的哲學學科上,甚至也沒有被局限在一般的科學上,它的其他涵義要更為流行:做哲學就是做研究,致力于任何理論活動”①。所以,最初“哲學”一詞的意思是“文化”(culture),包含著古典時期的全部科學知識和理論研究,或者說,“它指全部思想文化,以及文化方向上的所有努力,甚至它的來源詞σοφ?α②也被用于各種技藝、各種知識”③。
隨著“哲學”一詞在使用中不斷地進行自我審視,并在自我審視中自我定位,“哲學”一詞的內涵和范圍也不斷地發生著變化。哲學可以被理解為對心靈事物的研究,也可以被定義為智慧的實踐,亦可以被解釋為是一種事關幸福的技藝。直到蘇格拉底在雅典的市場、神殿、河邊、運動場以及一些適合談論“哲學”的聚會場合等公共場域開始與他人一起談玄論道,哲學才與對事物的根本展開刨根問底的追問這樣一種“好奇”聯系在一起。愛智慧(φιλοσοφ?α/philo-sophia)的人不是對“事情的表現”而是對“事情本身”充滿探究的好奇心,他會拒絕人們將他稱呼為“博學者”(polymathiê),而樂意讓人們稱呼他為“愛智慧的人”。這樣定義的哲學和哲學家,在蘇格拉底的學生柏拉圖那里明晰起來。柏拉圖將自己熱愛的“智慧”稱之為“哲學”(“愛智慧”),他不稱自己為“智者”(“有智慧的人”),而自稱為“哲學家”(“愛智慧的人”)。柏拉圖在《斐德羅》中指出:“‘ 智者’(Sophos)這一稱呼在我看來是偉大的東西,只能適用于神;但‘ 哲學家’(Philoso?phos)這個稱呼對他[辯證法家]來說應該是更適合,也是更方便的。”④這樣,“哲學(Φιλο-σοφ?α)這個詞語和概念,晚至柏拉圖時代,方才變得明確易懂”⑤。
“哲學”一詞由φιλε?ν/philo(愛)和σοφ?α/Sophia(智慧)復合而成。自荷馬以來,古希臘有著許多這樣的復合詞,“這些復合詞表示對確定的事物或領域的喜好或興趣和愛好或熱愛,譬如,好酒(φιλοποσ?α),好吃(φιλοτοοφ?α),好學(φιλομαδ?α),愛財(φιλοπλονσ?α),愛榮譽(φιλοτιμ?α)。‘這些復合詞的前項表明了樂趣,這些復合詞的后項表明了事物,人們在與這些事物打交道時,感到有樂趣’”①。這種樂趣表達了以哲學為志業的哲學家對智慧的喜愛、重視、專注和傾心,就像瑞士學者瓦爾特·布爾克特所說的那樣,“‘愛’的意思不是追求某種不在場的東西,不是追求不可觸及的東西,而是意味著對當前的東西的一種親近熟悉狀態,正是在后面這種意義上,‘愛’標示著一種習以為常的行動……那些使用‘愛智慧的人’一詞的人,并不是把它當作‘智慧之人’的對立面,當作對于‘智慧’的放棄。毋寧說,在最本原的意義上,我們必須把‘愛’理解為一種友好的關系,一種親密的交往,‘愛智慧’或‘哲學’就是一種經常性的,成為習慣的,與‘智慧’的交往。”②可見,哲學家的這種“愛”表述的是人的心靈在理智維度上的自我成全或自我完滿,屬于靈魂的一種卓越(excellence)“德性”(arete/virtue)。
被愛的“智慧”(sophia/wisdom)原本是一個含義寬泛的概念,它“意指知識、認識、手工技巧或熟知某事,當然還有在重要的生活事務方面,尤其在政治領域,聰明、有見識和審慎實踐這樣的重要含義”③,可以被歸入所謂一般意義上的“專門知識”。但能夠得到哲學家青睞的“智慧”卻不能是某種“專門知識”。所謂“專門知識”不過是職業人(如“詩人”“工匠”等)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擁有超出其他人的“技藝”,只是在熟練使用事物意義上擁有專門“智慧”。但這些“專門智慧”并不是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智慧”是一種通曉事情本性的知識,也就是關于存在物或者存在物整體的本原和原因的知識。柏拉圖將這種知識稱之為“真知”,也就是柏拉圖后來使用“Epis?teme”或“Gnosis”等術語所指的“智慧”。不僅柏拉圖這樣理解,亞里士多德也是這樣理解“智慧”的。在《形而上學》中,亞里士多德說:“智慧是關于某些本原和原因的科學。”④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亞里士多德更明確地指出,“智慧顯然是各種科學中里面最為完滿的那種。智慧之人不僅知道從始點推出的結論,而且真切地知曉那些始點。所以,智慧必然是努斯與科學的結合,必定是關于最高等題材的、居首位的科學。”⑤哲學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智者”,而是在通曉關于本原(存在之始點)和原因(存在之根據)知識的“愛智慧的人”。
由此可見,哲學家所愛的是與真理同行的“智慧”,這種智慧不是與事情的表象打交道,而是與“事情本身”打交道,哲學是讓那區別于變動不居的“存在者”的“存在本身”顯示出來的智慧。在這個意義上說,哲學就是一種真理性活動,就像聶敏里在《什么是philosophia?》一文中所闡釋的那樣:“‘真理’一詞希臘文寫作aleetheia。這是一個復合詞。a-是前綴,表否定。leetheia 由動詞leethein 而來,leethein 是動詞lantha-nein 的古體。lanthanein 意為‘隱蔽’、‘不被注意’、‘不被看見’。由此真理aleetheia 在本義上通常被解作‘去蔽’,也就是去除遮蔽,使真相大白于天下。”⑥也就是說,真理就是aletheia,去除遮蔽。“去蔽”不單單意味著尋求、思考,而且體現為一種智力努力的過程。“去蔽”的主要意思是“無蔽”或者說“敞亮”。因為aleetheia 與sophia 具有內在的關聯,sophia 的詞根為phoos,光,本真的意思是“一種光明”,憑借這種“光明”讓“事情本身”如其所是般呈現出來,無蔽地敞亮自身。所以,追求真理的人也就是追求智慧的人,有智慧的人能夠讓真理立于、處于、置身于光亮之中。與之相應,追求真理的人讓自己立身于自由之境域,在純粹的靜觀中,讓事物自身在無蔽狀態下如其所是地顯露出自己的本真面目①。
哲學作為時代的最高的知識,它所具有的這種品質決定了哲學是一種按照事物的本性去建立與事物之間關系的知識。它要求的知識是一種技藝(藝術),而不是一種技術(工具)。技術是通過改變自然物的性質而按照人的要求重新組合物而形成的一種利用物的方式,而技藝則是一種在知道物的本性前提下,按照物的本性要求使用物的智慧②。這也就是說,由哲學—智慧型知識形態主導而形成的古典知識系統,對存在物會形成一種關心、呵護以及物我一如式關系。筆者將這種關系稱之為一種“心愛”關系。
“心愛”不是肉身的性情之愛(eros,欲望),也不是屬靈的神性之愛(agape,無私大愛),而是一種同情同性同理的“傾心之愛”(無欲之愛)。心愛所成就的是人的智慧品質,主要適用于主體,它導引出有“心愛”的人在理智方面的理想成就:心愛指向的不是人類理智或意志的產物(比如知識),而是心靈的內在品性。只有心之所向的東西,人們才不會貶損它,亂用它,消費它,在這個意義上說,只有出自智慧的心愛才能真正成就一種與自然的共存性關聯,完成一種與萬物共在型知識系統的建構。
與萬物共在型知識系統致力于完善人性的養成,教育的目的指向教化,教學科目的設置以“七藝”“三科”“四學”為主。七藝,又稱七種“自由藝術”,指的是“邏輯、語法、修辭、數學、幾何、天文、音樂”,三科即“文法、修辭、辯證學”,四學乃是“算數、幾何函數、生物、古典文學”。這樣的學科體系的設置依循柏拉圖給出的原則:以體操鍛煉身體,以音樂陶冶心靈,以智慧統攝思想;當然,也會同時兼及一些有實用價值的學科,如法律、醫學、歷史、建筑學和神學等。由此可見,基于哲學—智慧型知識系統所建構的知識體系,實際上可以歸入“博雅教育”之列,其注重完善人格養成,高雅情趣培育以及人生智慧的成就。如吳國盛所說:“自由的科學為著‘自身’而存在,缺乏外在的實用目的和功利目的。”③
三、意識哲學范式與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
哲學—智慧型知識時代被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所終結。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發源于西方近代科學革命和近代西方理性主義,但萌芽于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流行的俗見將中世紀描述為“黑暗的時代”,但真實的情況是,中世紀并不是思想、知識和科學的沙漠地帶。實際上,古希臘的精神和知識傳統并沒有消失于中世紀知識人視野之外,“因為在中世紀初培養的僧侶和主教的學校里一直沒有間斷地學習三藝和大學四學科,亦即由古代希臘-羅馬社會確立的‘自由藝術’”①。不僅如此,原本在古希臘和古羅馬社會生活中被承認的政治自由感,在基督教《圣經》傳統中也被成功地轉換成為宇宙的自由感,激發中世紀知識人投入理智熱情,關注自然秩序及其動因等問題。是故,人們在中世紀的思想與知識行動中,能夠清楚地看到一種用理性解釋世界的積極訴求,在這種訴求促動下,知識行動者將研究對象悄悄地從基督本身轉為基督所創造的世界。在這些知識人眼中,世界不僅是上帝的天國和精神的理念世界,還是由自然事物組成的客觀世界。世界就是上帝的天國、精神的理念和自然事物構成的復雜系統,因此,一個真心侍奉上帝的人要讀兩本書,一本是《圣經》,另一本則是自然之書。“兩本書”作為一種隱喻表明,經院哲學(scholasticism),作為中世紀占主流的知識形態和觀念系統,其對“理智”的強調,不僅僅是為了論證基督教信仰、為宗教神學服務,也是為了理解自然,獲得關于外部世界的必然性知識。中世紀經院哲學的奇妙之處在于,它以一種神來之筆將信仰論證和自然發現統一在一種神學敘述模式之中,不經意間開辟出那個時代最清晰、最簡潔和最有效的通往近代理性主義之路,為經由近代自然科學革命、理性主義哲學的發展而生成的新知識爆發性增長,做足了準備。
這條通往近代理性主義哲學和自然科學革命的道路,起始于早期經院哲學家彼得·阿貝拉德(Peter Abelard,約1080—1142)。作為一位哲學家與神學家,他注重在“理智”與“信仰”之間建立一種邏輯關系,在他看來,“懷疑是探究的途徑,經由探究,我們認識真理”②。也就是說,在阿貝拉德看來,理智的懷疑性探究是顯示真理的方式,而真理的最終顯示又與基督教超自然的啟示密切關聯,懷疑式探究和接受基督的超自然啟示走在通往真理的同一條道路上。彼得·阿貝拉德所倡導的這種治學態度為中世紀知識人提供了一種求知識、做學術、生產知識的典范。托馬斯·阿奎那作為中世紀經院哲學的集大成者,不僅將彼得·阿貝拉德的治學態度牢記于心,而且還身體力行地將其落實在自己的治學生涯中。如奎納爾·希爾貝克、尼爾斯·吉列爾所指出的那樣:“世俗智慧和基督教信仰之間的這種區分對阿奎那來說不是一個障礙,相反構成了他對于哲學和基督教之間的關系的看法中的一個要點。”③阿奎那在信仰和理性之間尋求綜合,將他的思想建立在亞里士多德哲學之上。一方面,人們閱讀“自然之書”,首要之點是要堅守這樣一種信念——基督教在終極目標上完全超越亞里士多德主義,真理最終是在基督教會所傳承延續的學說傳統中被打開的,是一種最終借助啟示方式顯示的真理。然而,即便如此,透過理性推理,邏輯地演證真理也并非多此一舉,更不會與真理最終來自啟示這樣一種理念相對立;相反,它恰恰是與信仰相配合的真理發現路徑,是一種更容易為世俗理性所接受的彰顯真理的方式。另一方面,人們閱讀《圣經》,接受啟示真理,信仰當然是最為可靠的道路,但這并不排除使用理性思考以獲得有關上帝信仰之清晰知識的必要性。事實上,在證成神學信仰知識問題上,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確實提供了一套上手可用的理性方法,為那個時代急于尋找理性基礎的神學敞開一條可行的道路。在這個意義上說,阿奎那為以信仰為標識的中世紀開啟了一個理性主義時代,“他使士林哲學④到達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也為17 世紀的科學革命預先建立起一個信念:大自然是一個具有規律性與統一性的系統,每一個事件之間事實上都有一個緊密的關聯,并且存在著一個普遍性的原則”①。
誕生于中世紀的大學,用制度化的形式將神學中的理性主義因素保存下來并加以發揚光大。從11 世紀起,四處游學的學生和學者仿效工商行會建立了中世紀大學,這些大學基本上是以古代的教育制度為某種根基,故,“這些大學采納了希臘-羅馬的適合一個自由人去學習的文科七藝的觀念。它們可以被分成兩組:第一組叫做trivium 或三藝,包括語法、修辭和邏輯。這里我們看到的是古代被認為是做一名演講者和政治家所必需的那些學科。第二組叫做qua?drivium 或四藝,包括幾何、算術、天文和音樂。這些學科是柏拉圖和畢達哥拉斯都在他們的教育體系中賦予中心地位的學科。在許多方面我們可以說。古代的人文學科或arts liberals,尤其是三藝,構成了中世紀大學傳統的基礎”②。這樣,大學成了為常常因語言和民族的不同而陷入分裂狀態的歐洲保存、發展統一性文化的建制化組織,此前只有基督教會扮演著保存統一歐洲文化之角色。大學的這種職能使得原本“冬眠”于教堂中的古典智慧,在大學這種建制化力量中找到了進行知識研究的制度保障,同時也給歐洲帶來了空前的文化繁榮。大學成了科學早期發展的主要基地,通過在大學中持續展開的對肉體秩序(醫學)和社會秩序(法學)的理性探討,一種追求精確性和規則性的意識悄然進入歐洲思想與觀念系統之中。經過文藝復興運動、理性主義運動和宗教改革運動,實驗科學興起,數學取代思辨成為研究大自然的主要工具,知識被抬舉為馴化、征服自然的力量,讓自然按照人的需求而“重生”成為壓倒性的流行觀念。如雅各布·克萊因所言:“17 世紀所設想的‘普遍科學’并非對真理的呈現,而是發現真理的技藝。”③隨著現代性和世俗化不斷加深,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登上歷史舞臺。
相對于哲學—愛智慧型知識時代,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提出了追求精確性知識的要求。與哲學—愛智慧型知識致力于把握事物的本性、追求物我一如的知識境界相比,科學—技術型知識形態的目標追求是,通過知識探究活動,掌握能夠支配性使用事物的規律性知識,在自然界的現象之間建立一種因果性說明系統,以便揭曉自然界的結構與組織原則,讓人們掌握純然客觀世界的運行機制與規律。這種知識的野心對渴望成為這個世界主宰的人類來說顯然更有吸引力,也更重要。因此緣故,哲學—智慧型知識時代必然要被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所取代,愛智定然會被求知所取代,必然性知識追求一定會超克本原性知識追求。
科學—技術型時代的智識活動追求可驗證的經驗知識。人們相信,只有借助科學理論的語言才能確切地陳述我們周遭世界的事實。我們的哲學思辨或理性邏輯無法把這些事實容納到條理一貫的理論中去,只有以確定性知識為追求目標的科學理論才能夠為這些事實提供合理的說明,將神秘而疏離的外部世界掌控在自己手中,為人類提供更多的財富,讓人類的生活變得更舒適,行動更便利,極大地提升人類生活的感性幸福指數。在此觀念支配下,人們把世界只是作為對象,知識表達的是人不負載任何情感而獲得的對世界的中立性客觀使用態度。以此態度對待人類居身其中的世界,自然不會產生神往的“ 心愛”,只會生成與生存欲望密切關聯著的“偏愛”。
“偏愛”是一種以發出“愛”者為中心的單向度的感情。愛指向與自己的“偏好”相關的物,物只有變成“偏好”之事,才是人們眼中的“好物”。可見,“偏愛”是一種反思性的“愛”——通過不斷檢視被愛對象與自身關系的友好程度而生成的“喜歡”,也是一種隨時可以因對物之利用價值的認知改變而隨之發生方向調整和強度投入變化的情愫表現。“偏愛”必然成就一種將自然當作資源的利用性生存方式。相應于“偏愛”,人們看到,在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學科視域必然會按照實用性和效用性標準建構。人類主要的知識形式必然呈現為一種或能夠被經驗證實或能夠被邏輯驗證的經驗知識,主要包括:(1)實證性質的自然科學,如物理學理論、化學理論、生物學理論、生理學理論等;(2)實證性的社會科學,如語言學、心理學、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等。有時人文知識也被要求實證化,將科學知識實證化和實用化推向極致,成為科學主義思維無節制擴展之侵略性霸權意識的恣意張揚。
四、未來知識譜系的詮釋學敞開
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的學科設置滿足的是人的征服欲。組成現代學科體系的諸學科是既不為自身也不為知識而求取的實證性知識系統。這些科學,不管有著什么樣的稱謂,均可以被看作是“有用的知識”,呈現出一種疏離人的生活、疏離人性和疏離自然的技術性特征,成就的是抽象掉精神性事物以及人的生活所隸屬的文化特征的一種客觀的物理主義知識系統。
審視這種客觀的物理主義知識系統,可以發現,科學—技術型知識形態的智識活動有著如下特征或者表現:第一,求知識活動轉變成為融匯各種知識并將其技術化的過程,它關注知識技術化的創造性應用,旨在創造一個基于人的意志之上的新“自然”。第二,人類的智識活動的職責和使命不再是知識,更不是思想。知識分子專家化,成為利用專業知識直接服務于特定組織或者社會的智識工具,只有按照特定組織或者社會的需要(專家的工作要使得社會在組織秩序方面更加優化、促進物質財富和精神文化等方面的不斷進步等)運用自己的智力和才情,才能被社會和公眾所接受并憑借著自己的才智而獲得社會地位與榮譽。第三,技術時代科學研究大多不是出自本性所使然的自主性研究,而是服務于某種目標性要求的研究,研究的重點放在科學的技術應用價值與生產技能的教育訓練上。人們要求科學回答的問題是,“科學能干些什么?”而非“科學是什么?”
這三個特征表明,科學—技術型知識執著于知識的實用性,極為強調通過知識的使用,實現人對世界(自然世界、社會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全面控制。這種控制性知識給人類生存方式帶來了顛覆性的變化:科學—技術型知識正在終結自然人類的自然存在方式①。孫周興指出:“與技術統治地位的確立相隨而來的,是技術風險壓倒了自然風險。人類進入一個不可預測和不可控制的高風險社會。在自然的生活世界里,人類面臨的風險是可預見的和可等待的,但在技術統治狀態下,今天人類所面臨的風險卻是超自然和超人力的。一是風險范圍的普遍化(全球化),無人能夠脫身,好比危害人體的環境激素,當然在全球各個區域還有很大的差異性,但因為水和氣是全球流通的,因此根本上無人(無動物)能逃脫環境激素的損害(據說南極企鵝身上的環境激素是人類身上的40% 左右);二是風險程度的激烈化和高度化,核彈和核能、環境激素和基因工程、互聯網虛擬世界、超級人工智能等,現代技術以一種加速度把人類整體卷入一種不可預知、不可違抗的風險狀態之中,其風險程度已經不再是自然狀態的人類所能想象的了。”①
總而言之,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增強了實用性技術知識對人和自然的控制,人成為非自然化的存在物,生存方式由自然生存轉變成為非自然的技術化生存。人的自然狀態被終結的同時,人的非自然化技術生存則開啟了一個人的“類神”存在。人本來應該順應自然而過一種自然的生活,而現在卻以自己的意志去創造一個反自然的“自然”,將過去由神或“上帝”承擔的工作變成自己的工作。狂傲和自大使得人們成為技術樂觀主義者,只是看到技術進步增進人類福祉的假象,而沒有看到技術的無度膨脹正悄悄毀掉人類生存的根基。人類的知識生產以及與之相應的對知識價值的認知到了再一次需要審慎反思的時刻。
檢視人類曾經經歷的兩個知識時代,可以發現,人類每經歷一次知識時代的轉換,都伴隨著一次哲學革命,去舊布新,生成新的哲學觀念系統,為與之相應的知識形態奠定哲學根基,策動人類理解世界的視域轉移,生成認知和理解世界的新方式,并據之重新確立人類之于知識的價值態度。
人類的哲學思維掙脫神話思維的束縛,成就了人類理解自身生存和生存其中之世界的沉思哲學范式。這種沉思哲學范式“以‘自由’為理想人性,以‘科學’為人文教化的手段。‘科學’就是希臘人的‘人文’。‘自由’即成為‘自己’,而‘自己’只能通過‘永恒’不變者才可達成。追求永恒的‘確定性’知識于是成為一項自由的事業。”②知識的智慧范式就是哲學—愛智型知識時代的觀念根基。
人類的哲學思維將自身的焦點聚集在現象世界,成就了人類理解自然世界以及將人的精神世界當作“自然物”理解的意識哲學范式,意識哲學范式以形式理解的目的論思維為導引,以確定性思維為中心,探究質料(世界的表現)之間的關系,探究規則性世界的建構,理解世界和“自然化”了的精神的意識哲學范式,執著于數理化外部世界,它抽象掉一切精神的事物,以及一切在人的生活中所隸屬的文化特征,導致一種客觀的物理主義的知識系統,成為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的觀念根基。
時代已經將科學—技術型知識大系統的弊端顯白地呈現了出來,人類需要再一次進入哲學革命,讓密涅瓦的貓頭鷹高高飛起,對時代的精神進行檢視,找到人類知識安居的棲息地。
根據上面的分析,我們知道,在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知識系統之所以出現問題,主要是因為我們遺忘了知識的真正價值,即知識是一種切合人類生存本性而被有意識建構出來的有關人的自我理解和自我成長的自識系統,它的本質是一種不脫離人的生存世界而將人的生存價值和意義開顯出來的自由之思。知識之于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成了一種工具,一種外在于人的生活世界的技藝之學。有鑒于此,必須再次策動一場哲學革命,為當下的知識狀況走出科學—技術型知識時代的囚困而探得哲學基礎。這個工作要從思考當下知識與人類的關系以及重估人類對知識的價值態度開始。
人類是這個星球上唯一能夠創造知識并憑借知識而有意義生存的存在物。人類創造知識,雖然有著擁有某些實用知識以便更好地與周遭世界打交道、改善自身生活質量之訴求,但人類進行知識創造活動,目的絕不是為了更好地滿足自身之肉體生存的質量要求。人類創造知識,主要目的是為了通過知識活動完成人的自我認知和自我成就。人是唯一可以憑借知識創造而按照理解了的自身生存意義展開生命歷程的能動者,通過知識的創造、理解和應用,人的動物性被規訓,以致能夠自覺地將自身置于人性的法則之下而獲得完善的可能。因此,知識的功能絕非僅僅是為受教育者提供某種技藝,讓其以有技藝者身份進入社會,用自己的所學服務于社會的發展與完善。知識完成著人的自我理解和自我成就,實際上成為人的一種自覺的存在方式,由此也決定了知識承擔著更重要的功能——教化,即讓知識接受者完成人格性教育,讓其成為一個自由行動的存在者,一個有著健全理性、能夠做出自由決斷的個體。這樣的個體,不僅能夠以自己的知識服務于人類和社會,且會因為接受教化,得以獨立地擁有一種內在精神,傲立于世。就此而言,如康德所說,教育背后隱藏著人類本性得以完善的重大秘密,這個秘密包孕著人類教育的內在靈魂和活的精神。知識所完成的主要目標不是使知識接受者因獲得技藝性知識而能夠成為“成物”的工具人,而是通過對知識接受者靈魂的塑造,讓其從切己的個體精神中超拔出來,與人類優美且崇高的普遍精神聯系在一起,能夠按照自由精神“成人”。在這個意義上說,人的知識就是“屬人”的知識,知識就是創造知識的人對自身的回報。知識的目的就在于人的自我理解與自我成就,它不受后果和使用價值支配,也不會被任何技藝所同化。知識切入人的生存經驗,活動在人的生活世界,是自足而完整的教化系統。
顯然,對知識的這樣的理解是一種關于未來知識的詮釋學理解,這種理解為未來的知識譜系提供了一種新的哲學觀念系統。依據關于未來知識的詮釋學理解,人類會調整自身對于知識所投入的價值態度,進而形成有關未來知識譜系的建構原則:
第一,召喚知識的人文主義立場回歸,解構知識的物理主義立場。知識建構將與生命實踐以及人類的生存密切相關,不會離棄人的精神和人的生活所必然要隸屬的文化傳統。
第二,重新評估敘事傳統和修辭傳統的知識學意義,持續展開對知識論之邏各斯中心主義立場的批判反思,解構傳統形而上學將知識(Episteme)與意見(Doxa)對立,并將“意見”清除出知識行列的理性霸權主義,承認在知識活動中信念與常識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
第三,知識是一種融合理論活動和實踐活動為一體的活動,知識不僅僅是一種知識學建構的“理論”,它更應該是一種“實踐”,一種生活方式。
依據這些原則,未來知識譜系的建構將沿著下列方向展開:第一,回到現實的生存經驗,從人文視域開顯出關于知識世界的知識論建構框架,即建立一個以歷史理解的目的性為學術架構、與生命共律動、與生活同行的知識系統。
第二,祛除理性的自負,從相信無限理性重返理性有限,真正謙卑起來,經由智慧之愛的錘煉,正視自身的局限性,從超越而永恒的“神”人再轉變為經驗而有限的凡人,謙卑而敬畏,以保持自然的神性的姿態建構未來知識譜系。
第三,未來知識譜系將是一種不排斥感性學的知識系統,它要求從與世界的概念化關系轉變到與世界的直接感受關系,以美學的態度與自然界相并存,發展一種基于人與自然所形成的友好關系之上的知識態度,一種以生命的體驗和歷史性合理存在為目標的知識形態。這種知識形態聯系著一種新的生存論哲學,在新的生存論視域中思考生命的本質、存在形態、價值和意義,并在具體的感性行動中發現普遍的生命的倫理規定、相互交往的規范以及自然之整體的善。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筆者給出的未來知識譜系建構方案,雖然是基于對我們已經經歷的知識時代的歷史性反思,但更多的是基于現象學與詮釋學展開的理論籌劃,它是在聯系著“前攝”的歷史經驗與向著未來投入的“籌劃”而構成的“當下瞬間”展開的理論推演,自然會不可避免地帶著理論的理想性色彩。然而,人就是能夠向著未來展開籌劃的“能在”,學者也不例外,至于這種面向未來的知識譜系建構是否能夠當其所是地實現出來,需要秉持著理論尊重現實、常識經驗優于理性推演的總體原則,等待著未來的判決。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應當永遠保持一種面向未來的積極生存態度,在籌劃中積極地與人類生存活動中不能避免的各類遭遇物打交道。面向未來而生,保持一種前瞻性反思意識,始終是人承擔起自身存在使命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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