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雜技傳播看唐代民俗的變遷

雜技作為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在唐玄宗和上層社會的積極推動下進入鼎盛發展時期。唐代雜技的傳播途徑主要包括組織傳播、群體傳播和人際傳播。唐代雜技的突出特點是“禮俗互動”，這和雜技的多方面傳播方式有很大關系。當雜技上升為官方表演形式的“禮”后，其在下層民眾中也得到了大規模發展，其中所體現的“俗”的一面也更加繁榮。下層民眾生活中隨處都能看到雜技的身影，由此對唐代民俗的轉變產生了重要影響。一方面，雜技豐富了唐代民間大眾的娛樂方式和游藝活動，改變了人們的節日慶典內容；另一方面，也改變了唐代宴會宴飲、喪葬等風俗的內容和形式。

一、雜技在唐代的發展過程

雜技在唐代的發展并非一帆風順，而是經歷了一個曲折的發展過程：從官方政府的大力禁止到逐漸復蘇并由此進入繁榮的發展階段。大唐之初，統治者鑒于隋朝滅亡的經驗教訓，有意限制雜技百戲。高祖李淵同意孫伏伽的建議，廢止雜技百戲。據《唐會要》記載：“貞觀二十三年（649）十二月，詔諸州散樂太常上者，留二百人，余并放還。”唐高宗李治不喜愛雜技百戲。唐太宗在位時，曾親自組織編排《秦王破陣樂》，其中的“戴竿” “走索”等即是雜技表演。唐太宗無疑對雜技是偏愛的。唐代雜技的全面繁榮是從唐玄宗設置教坊開始的。崔令飲在《教坊記》的序言中說：“玄宗之在藩邸，有散樂一部，戢定妖氛，頗藉其力，及膺大位，且羈縻之。”

首先，一些外國的雜技表演，如幻術、舞獅等相續傳入中原，其驚心動魄的表演技巧被中原雜技藝人吸收融合，創造出獨具中華民族特色的雜技節目。與大唐帝國交流最密切的是天竺、日本等國家，天竺是幻術古國，其幻術極為發達。據《拾遺記》記載：“南陲之南，有扶婁之國。其人善能機巧變化，易形改服，大則興云起霧，小則入于纖毫之中，綴金玉羽毛為衣裳。能吐云噴火，鼓腹則如雷霆之聲。或化為犀、象、獅子、龍、蛇、犬、馬之狀。或變為虎、兕，口中生人，備百戲之樂，宛轉屈曲于指掌間。”其中的“易貌”“興云”“吐火”等即是幻術表演。此外《唐舞繪》中也有對幻術、吐火等雜技的精彩描寫。

其次，唐王朝時期的馴獸、馴禽動物戲逐漸增多。在唐代的馴獸戲中，“舞馬”是最引人注目的。據《明皇雜錄》記載：“玄宗嘗命教舞馬四百蹄各為左右，分為部目，為某家寵、某家驕。時塞外亦有善馬來貢者，上俾之教習，無不曲盡其妙……其曲謂之《傾杯樂》者數十回，奮首鼓尾，縱橫應節。”其中四百蹄代指一百匹馬，這里的馬不僅能在地上跳舞，更能在床榻上跳舞。陸龜蒙的《舞馬》詩：“月窟龍孫四百蹄，驕驤輕步應金鞞，曲終似要君王寵，回望紅樓不敢嘶。”形象生動地描寫了當時舞馬的情形。馴獸表演除了舞馬之外，還有域外的大象、犀牛等。白居易《馴犀》：“海蠻聞有明天子，驅犀乘傳來萬里。一朝得謁大明宮，歡呼拜舞自論功。”馴犀和馴象由此成為唐代雜技中的特別節目。

需要注意的是，上面所提及的雜技并不僅限于在宮中表演，下層民間也有許多此類表演。吐火、倒立、幻術等節目在民間街頭也廣為流傳。總之，唐玄宗和對外開放交流促進了唐代雜技的繁榮發展。

二、雜技在唐代的傳播途徑

唐代社會經濟繁榮，國力強盛，政治環境相對開明，對外交流密切，雜技在上層社會的娛樂活動中占有重要地位。同時，雜技是觀賞性很強的節目，男女老少都能觀看欣賞，普通百姓也能從雜技中享受快樂。唐代雜技在民間傳播的途徑主要有三種：

一是組織傳播，組織傳播是以領導組織為主體展開信息傳播的活動。指由官方政府組織雜技演出并向下層百姓開放。唐玄宗出于政治、對外交往和自身享樂的需要，經常在洛陽、長安兩地舉行大規模的“賜酺”。《資治通鑒》卷二一八中記載了唐玄宗當時設酺的盛大場面：“初，上皇每酺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每當賜宴設酺之時，唐玄宗會親自來到勤政樓前觀酺。受朝廷的影響，各地的官府也紛紛效仿其做法在民間舉辦雜技百戲表演。《太平廣記》卷一九三《嘉興繩技》記載：“唐開元年中，數敕賜州縣大酺，嘉興縣以百戲與監司竟勝精技，監官屬意尤切，……乃各相問，至于弄瓦緣木之技。皆推求招引。獄中有一囚，笑謂所由曰：‘某有拙技，限在拘系，不得略呈其事。’吏驚曰：‘汝何所能？’囚曰：‘吾解繩技。’”“上有所好，下必行之。”統治者的個人喜好會潛移默化影響下層民眾。

二是群體傳播，群體傳播是將共同的目標和協作意愿加以連接和實現的過程。在雜技的傳播過程中，有兩大群體值得注意：雜技表演團體和雜技藝人。唐代出現了很多以雜技謀生的雜技表演團體，這些團體大多受雇于上層社會的貴族，供其宴會享樂。在甘肅省敦煌莫高窟《宋國夫人出行圖》中，出行隊伍的前面有五個竿木雜技表演者格外引人注目，一位體態豐滿的大力士頭上頂著一根長竿，在竿的頂部放有一個圓盤，竿上有四個人，他們正在表演各種有難度的雜技動作，有的雙腿朝上，有的單手懸地，有的僅用一只手或一條腿鉤住長竿往下滑落。由于安史之亂爆發，大批雜技藝人由宮廷流入民間，具有很強的表演性和娛樂性的雜技被普通民眾所喜愛。唐代的雜技表演團體和雜技藝人的大規模出現，促進了雜技在民間的廣泛傳播。

三是人際傳播，即人與人之間的直接交流，這是人類傳播活動中最為基本的過程。唐代的所有民眾都可以直接參加雜技表演活動，尤其是在節日慶典時期，他們還能進行面對面的互動，因此雜技為唐代民眾的生活增添了無窮的樂趣，同時這種交流方式也是雜技在民間最為直接有效的傳播方式。

總之，由于社會經濟繁榮，在官方政府、表演團體和雜技藝人的共同推動下，雜技在唐代社會中迅速傳播開來，雜技種類繁多的特點適應了各個階級的娛樂和休閑需求，反過來又促進了雜技在唐代的傳播和發展。

三、雜技對唐代民俗的影響

在唐玄宗和上層貴族階級的推動下，雜技獲得了生命力，同時也影響了唐代民俗的發展。首先，雜技豐富了唐代民間的游藝和娛樂活動，改變了人們的節日慶典內容。在唐代，隨著歲時節令的增多，人們的休閑娛樂方式也逐漸多樣。節慶活動是雜技傳播的主要方式，雜技百戲作為唐代節慶的主要內容，二者相互依存，共同促進了唐代節日演出邁向新的高峰。比如，上元日中的：“每初年望夜，又御勤政樓，觀燈作樂，貴臣戚里……若生戲竿木，詭異巧妙，故無其比。”寒食節中的：“己丑，寒食節，上宴群臣于麟德殿，是日，雜戲人弄孔子。”其中表演的竿木、角抵、蹴鞠等都屬于雜技的門類。上層社會的娛樂活動逐漸影響下層的普通民眾，由此雜技在民間也廣泛傳播發展。

以“劍器”為例，“劍器”通常稱為西河劍器，屬于弄耍雜技的一種。關于劍器的最早記載見于杜甫的《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行》，公孫氏是當時教坊中最擅長舞劍器的人。“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在詩中，杜甫形象地描繪了他觀劍的所思所感，讓人們在幾百年之后的今天也夠感受到當時舞劍的恢宏場面。這也從側面反映了唐王朝時期雜技的興盛間接促進了當時民間游藝和娛樂活動的發展。

其次，雜技對唐代宴會宴飲產生了重要影響。唐人把雜技演出作為節慶的重要組成部分，唐代多位帝王都喜歡在節日中設置大酺，宴會又通常和雜技百戲演出融為一體。《資治通鑒》記載：“初，上皇每酺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在玄宗的生日當天，也就是每年正月十五的千秋萬歲節，皇帝會接待外來使者，同時設酺賜宴。據《明皇雜錄》記載：“府縣教坊大陳山車旱船、尋橦走索、丸劍角抵、戲馬斗雞……擊雷鼓為《破陣樂》《太平樂》《上元樂》。又引大象、犀牛入場，或拜舞，動中音律。”從中可以窺探出當時宴會的盛況與雜技表演的種類之豐富。

再次，雜技進入喪葬儀式中，對唐代的喪葬風俗產生了重大影響。隨著雜技在民間的廣泛傳播，其很快被應用到喪葬文化當中，具體表現為制作雜技俑作為陪葬品、繪制有關雜技的壁畫。

根據唐代以前的風俗來看，普通民眾墓葬中的隨葬品大多制作簡單、種類少。到了唐代，由于社會經濟水平提高，加之在中國傳統孝道觀念的影響，唐墓中的隨葬品種類豐富，數量驚人。陪葬品更多地反映了墓主人生前的生活狀況，是其在世生活的真實展現。在唐代，一些王公貴族、富商大賈會制作一定數量的雜技百戲俑作為隨葬品，用來保證死者在地下也能享受到生前的奢侈生活。比如，金鄉縣主墓出土的三組唐代竿木雜技俑、孫承嗣夫婦墓出土的五件竿上表演者M12，陜西、河南等地也出土了大量的雜技百戲俑，這些雜技俑制作精美、逼真。隨著唐代厚葬之風的盛行，雜技百戲逐步進入喪葬儀式當中，而雜技百戲的發展又反過來促進了唐代厚葬之風的進一步興盛。

四、雜技由“俗”到“禮”的發展

“上有所好”的社會風氣在民間游藝和娛樂兩個方面表現得更為突出。社會上層階級的行為和愛好對下層民眾具有很強的影響力。作為一種休閑娛樂活動，一些雜技節目如“角抵戲”“跳丸”等在春秋時期就已經出現，此階段的雜技還屬于“俗”的范疇。到了唐玄宗時期，雜技百戲的數量、種類逐漸增多，而其真正繁榮壯大得益于唐代上層階級對雜技百戲的喜愛。此時雜技上升到國家層面，開始頻繁出現在官方慶典宴會上，從“俗”的范疇上升為國家層面的“禮”。唐代雜技中“禮俗關系”十分明顯，這和其多層次傳播途徑是分不開的。

隨著上層貴族觀看雜技百戲的需求增多，越來越多的下層百姓意識到雜技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性，開始學習雜技表演，并以此謀生，民間逐漸出現了專門的雜技表演團體和雜技藝人，這些雜技藝人游走在王公貴族和民間，甚至有些技藝高超的人會被當時的教坊征走，成為專為皇帝表演的藝人。可見，當雜技上升為“禮”之后，極大地促進了雜技在下層民眾之間的傳播。

五、結語

唐代雜技在民間的發展并不只是簡單地停滯在娛樂層面，最終對唐代民俗產生重要影響，主要表現在唐代的宴飲宴會、喪葬等民風民俗方面，有些民俗習慣在今天甚至還能見到，其中雜技表演藝人對雜技在民間的傳播作用是不容忽視的，離開雜技藝人，雜技不可能如此迅速地發展傳播。“禮”與“俗”既相互制約，又相得益彰。

（天水師范學院）

基金項目：天水師范學院研究生創新引導項目“雜技與唐代文學書寫”（TYCX2251）。

作者簡介：苗鳳華（1998—），女，河南駐馬店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