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語錄體在書院教學活動中的運用大致有三種形態:引申先賢語錄、記錄師長講論、擬想現場語境,可簡稱為“引言”“記言”“擬言”。在師長關于講學、勸諭、訓示的“獨白”之外,語錄體還有三種“副文本”,即“過場”語言和“旁白”“對白”。語錄體在書院教學中既體現出權威性和精粹性,又有平等化、生活化傾向。它再現或模擬了面對面的現場情境,營造出近距離的接受氛圍,能讓諸生和后學如聆謦咳。因此,歷代書院將其作為教學文體,普遍運用且行之有效。
作為一種散文文體,語錄體應用很廣,諸子、禪宗、道教、宋儒都有運用。關于語錄體的內涵和外延,各家理解不盡相同,但有一點是公認的,即語錄體與傳道或教學活動關系甚密。其中與書院教學直接相關的是宋儒語錄,而且“由于宋代理學對后世的巨大影響,元明清以后,談語錄者便基本特指以程、朱語錄為代表的宋人語錄了”①。不過,從書院發展的歷程來看,語錄體貫穿書院教學活動始終,不獨宋代書院專有。關于書院與語錄體的關聯,現有研究主要聚焦于宋代書院,簡論了語錄體在書院的產生及評價等②。本文擬將歷代書院的語錄體納入考察范圍,重點探討語錄體在書院教學活動中的運用形式,以及這種文體與教學理念、教學效果的互動關系。
書院的語錄體,從狹義看,是書院教學活動中言論的記錄;從廣義看,教學中引述的先賢語錄、假設面對面語境而擬寫的文稿,也可包括在內。本文所論為廣義的語錄體,題中多用“語”“說”“諭”“示”“講義”“答問”,或在文中頻繁使用“曰”“云”等字詞,是書院教學中以言論為主要內容的散文文體。具體的呈現方式,可以是單篇語錄體散文,如《白鹿洞書院揭示》《西澗書院釋菜講義》;也可以是文中或書中的語錄體段落,如《湘綺樓日記》《楊度日記》記錄的某段書院講論;還可以是語錄匯編而成的專書,如《云峰書院勵學語》《致用精舍講語記略》。
一、書院語錄教學的三種形態
語錄體在書院教學活動中的運用,大致有三種形態:引申先賢語錄、記錄師長講論、擬想現場語境,可簡稱為“引言”“記言”“擬言”。其一,引申先賢語錄。
主要指宋代以后書院對以朱子為代表的先賢語錄的引用和發揮。“我輩今日為學,必學孔子;欲學孔子,必學朱子。”③從語錄入手,直觀而簡易,是學習孔子、朱子等圣賢的方便法門。具體做法,可以錄掛講堂,如清光緒間南安詩山書院規定:“監院于講堂學舍,務將《欽定臥碑》、《圣祖訓飭士子文》、列圣諭旨、朱子《白鹿洞揭示》、張子《西銘》、程子《四箴》、范浚《心箴》、歐陽公《暗室箴》、陳文恭公《學約十則》,錄懸四壁,俾諸生常觸目而懔步趨,亦教者之一助云。”④壁間語錄、圣諭并陳,以供士子隨時觀摩。可以輯錄為專書,如明萬歷間廬陵明學書院所刊《先正要語鈔》,就是一部語錄書,摘編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朱熹、陸九淵、陳獻章、王守仁、王艮、羅欽順、鄒守益、羅洪先等人語錄。一冊在手,可概覽諸賢思想精要。也可以在學規中引用,如明代胡居仁《續白鹿洞學規》,首條“正趨向以立其志”下,引孔、顏、孟、周、程、朱等圣賢語錄。其所引朱子語錄如:
朱子曰:“為學須思所以超凡入圣。如何昨日為鄉人,今日便要為圣人,須竦拔后方始有進。”“今日克念即可為圣,明日罔念即為狂矣。”“古之學者始乎為士,終乎為圣人。”⑤
這一段引朱子語錄十條,主題皆與“立志”有關。又如清康熙間容城《正學書院會約·立志》:“先儒曰:‘賢希圣,圣希天。’孔子十五而志于學,即希天也,故曰‘五十而知天命’。吾輩為孔子徒,既擇天下第一學術,即須學天下第一等人。”《改過》:“陸子曰:‘涵養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吾輩大略俱是鈍根人,請先為其奴者,須得《訟過法》,將平日聲色貨利病根逐一查簡,直用純灰三斗,蕩滌肺腸,于此露出靈明,方好商量過端下落。”⑥這里引周子、陸子語錄,并聯系“吾輩”實際加以發揮(有時也化用前人成說),先賢語錄由此在后世書院重新煥發生命力。
作為書院學規的綱領性語錄,朱熹《白鹿洞書院揭示》被引用發揮的頻率最高。明嘉靖間白鹿洞洞主朱資“敬讀而發明之”,作《申明晦翁先生洞規說》,在逐條闡釋的同時,也加入了自己的思考:“近之學者,只在舉業上做工夫,而于身心全無檢束,殊不知舉業正所以業此五倫也。從德業上做舉業,立心自然正大,舉動自然光明,發而為文章則為德言,措而為事業則為德行。他日為朝廷辦大事,自然關系世教,與營媒青紫者自是不同。”⑦從“舉業”說到“五倫”“文章”“事業”以至“大事”,引申頗廣。其他續擬之作如前引胡居仁《續白鹿洞學規》,分“正趨向以立其志”“博窮事理以盡致知之方”“審察幾微以為應事之要”“克治力行以盡成己之道”“推己及物以廣成物之功”⑧等條;清代原敬《白鹿洞書院續規》有“居敬以立基”“隨事以窮理”“黽勉以力行”“嚴密以克己”“循理以處事”“推己以待人”⑨諸條,都是對朱熹《白鹿洞書院揭示》的推衍或補充。又如清初竇克勤作《南陽書院學規序》,謂“昔朱子知南康軍,立白鹿洞規,以簡言括盡學旨,后世之學者奉為高曾規矩”,而南陽書院山長李來章(禮山) 所訂學規,“更推廣其義而言之,且標出讀書次序,使人不惑于耳目而一其趨向”⑩。這是朱子白鹿洞語錄在其他書院的“再出發”。
其二,記錄師長言論。
這類語錄的記錄或整理者,有的是書院生徒,有的是師長(山長或官員) 本人。前者如《萬木草堂口說》,后者如《起鳳書院答問》。
清光緒間康有為在廣州創辦萬木草堂,規定“學生各備筆記本一冊,以記教師口說”。梁啟超也提到自己就讀于草堂時,“與諸同學日札記其講義”。《萬木草堂口說》(下文簡稱《口說》) 就是康氏講學時弟子所錄筆記的傳抄本。《口說》涉及內容相當廣博,有思想和學術領域的,如論朱熹云:“兩漢行孔學,三國、六朝行劉歆偽古學,自宋至今,皆朱子之學。”“朱子不佩服呂東萊。”“黃勉齋見朱子,適不在,臥于陋房三日,而朱子回。后朱子以女妻之,卒為大弟子。”“北宋之學,發于范、歐陽,成于程子。南宋全是朱子之學。”這些講論注重知人論世、縱橫比較,偶爾還提及生活瑣事,雖是只言片語,但易于引起諸生興趣,啟迪思考。《口說》還談到生物、地理、歷史等方面的知識,如:“苔為生物之始。”“地下五十里,煤之下有大獸骨,及介類。”“荒古以前生草木,遠古生鳥獸,近古生人。人類之生,不能過五千年。”這些說法未必準確,但確乎將諸生引入了一個斑斕的博物世界。梁啟超曾述及當年的聽課感受:“先生每逾午,則升坐講古今學術源流,每講輒歷二三小時,講者忘倦,聽者亦忘倦。每聽一度,則各歡喜踴躍,自以為有創獲,退省則醰醰然有味,閱久而彌永也。”對照《口說》,仍可想見當日場景。同時期的昆明經正書院也規定:“ 《論語》一書,于圣人一動一言,諸弟子無不微窺而備紀。山長品學俱粹,作止語默之間,其精者諸生親炙之余,自必詳載于日記。”生徒謹錄師長言論,這一行為本身就是對《論語》語錄傳統的繼承。
同樣在清光緒間,姚永樸主講信宜起鳳書院,離任后將其與諸生的對話整理刊行,名曰“起鳳書院答問”,凡八十條,提問者二十人,分經、史、子、集、雜五部。其中雜部十條為新學內容,如梁望洵問:“近年各報館多傷心于政府壓制,求伸民權。其甚者,乃有革命流血等說。果可信否?”姚氏不贊同這種做法,認為“今日所最急者,莫如教育一事。與其救以空言,何如父詔其子,兄勉其弟,有財者輸其財,有力者效其力”,他秉持的是教育興國的理念。又如李逢先問:“西人于日食、月食、彗星之類,皆以為可以豫推而知,不足為異。而中國圣王必因以恐懼修省。何與?”姚氏指出,中國古人同樣知道日食等諸多原理,但“難全易敗者,人事也,故無時不戒懼焉,無時不省察焉”。這與姚氏所言“中國之長,在于道德之純粹;泰西所長,在于政治之切實簡易、技藝之精巧”,都是對中西傳統的深切體察。姚氏將這些授課內容整理出版,能夠獲得教益的也就遠不止起鳳書院諸生。從“口說”“答問”到“語錄”刊行,相當于將講堂延伸到書院之外,教育由此得以普及。
其三,擬想現場語境。
這一類型不是已有言論的記錄,而是假擬發表言論的文體形態。其主體是山長或官員,他們在擬想的現場語境中開示諸生。這些供講學、訓示、指點的文稿,以文字代口舌,具有“提前記錄”的意味,也屬于廣義的語錄體。
清末張之洞擔任學政“發落”諸生時,“凡士習得失,文學利病,不惜竭知詳說。然漏刻有限,不能盡言。且子衿如林,到者不能共聞,聞者不能悉記”,因而后來在四川學政任上,“舉當為諸生言者,條分約說,筆之于書,以代喉舌”,作《轱酋軒語》。考慮到受眾的學識差異,“其間頗甚淺近,間及精深。緣質學非一,深者為高材生勸勉,淺者為學僮告戒”。無論是深是淺,“要皆審切時勢,分析條理,明白易行,不為大言空論”。他為成都尊經書院生徒作《書目答問》,亦因“諸生好學者來問應讀何書,書以何本為善。偏舉既嫌結圭漏,志趣學業亦各不同,因錄此以告初學”。
與張之洞見到的“蜀中士人,聰敏解悟,向善好勝,不膠己見,易于鼓動,遠勝他省”不同,房山云峰書院山長惲毓鼎作《云峰書院勵學語》時,面對的生源情況差得多,“文學荒陋,乃出外省下遠甚。外省談文風者,至以順屬相訾謷,鄙為不足數”,惲氏“引以為深恥,憤然思有以振雪之,謂此邦文風之衰,由于讀書者之少。而讀書者之少,則由于學問未知門徑。乃于從公之暇,草為此編,以代口舌”。這時也不必考慮受眾水平參差的問題了,“惟取平易可行,不為過高之論”。同時勸導諸生:“吾于史學詞章,曾用幾年苦功,稍有所窺。此編所言,皆真實語也,學者幸勿忽視。”諄諄勸之,循循誘之,有如諸生就在對面。
此類“提前記錄”的優勢,在于能夠突破時間(講者不能盡言) 和空間(聽者不能盡聞) 的限制,最大程度地傳播思想和學問,而且準確度高,可避免由他人筆錄而出現的誤記、漏記。而“提前記錄”之所以仍可歸入語錄體,有別于一般意義上的“寫文章”,其關鍵在于擬想了面對面的現場對話情境,表達淺易,如話家常。
以上三種形態,從“言說—記錄”的時態上看,大致有這樣的對應關系:引申前賢語錄,是對先哲智慧的致敬和傳承;記錄師長言論,是對當下或近期教學情況的留存;擬想現場語境,是立足現在寫給后來者。略言之,引、記、擬三種形態,分別是書院語錄體的“過去時”“現在時”和“將來時”。
二、“過場”語言和“旁白”“對白”
書院語錄體的言說主體,是山長和官員;言說內容,是講學、勸諭、訓示;言說方式,主要是“獨白”。除師長關于講學、勸諭、訓示的“獨白”之外,語錄體還有三種成分值得注意,即“過場”語言和“旁白”“對白”。
“過場”語言也是師長的言說,但與主題關系不大,不一定被記錄。如果加以記錄,能將講學內容置于具體情境之中,呈現講學活動的現場感。例如明末廬陵訓導許大益記錄的《依仁會紀事》,對整個講學流程都有記錄。依仁會是白鷺洲書院的講會,此次主講者為兵部尚書李邦華。經主辦方遣人“造廬敦懇”,主講者“逡巡固辭”,最終確定會講事宜。講學當日,一番禮讓之后,知府林希有主持會講:
(林——引者注,下文同) 公乃拱揖向(李) 先生曰:“不佞謬承上命,來守此土……故是舉也,經營辦給,則不佞之任。而闡明宗旨,啟佑來學,則非老先生之雅望弗勝。惟先生進而教之。”
先生斂容遜謝曰:“非淺陋所敢任也……念敝鄉學會如家常茶飯,無地不有,無歲不行。即鷺洲書院,創于萬歷年間……生等敢不勉自策勵,仰副裁成。至抉微發蒙,則典型在望,斷非淺陋敢當。”
公曰:“先生明德,天下楷模,何多讓。”
林知府申明職責所在,并對講學寄予厚望。李尚書則謙遜不已,高度評價知府為振興書院所做的貢獻。接下來才是“諸生供講案、列經書”,“出班就案”,李開始講“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一章。許大益記錄講學全程,并稱“此番盛典,自公首倡,規制儀節,備極情文”。所謂“儀節”,經由“過場”語言得以較為完整地記錄下來。
值得一提的是,這類“過場”語言,國外書院文獻中亦可看到。如朝鮮高宗六年(清同治八年,1869) 漢浦書社《書社旬講儀》關于“就位”禮儀的記述:講長讓登于賓長曰:“請先登。”賓長對曰:“某不敢。”講長再讓曰:“某固以請。”賓長對曰:“某不敢。”講長三讓曰:“愿勿固辭。”賓長對曰:“某不敢聞命。”
三讓三辭,寥寥數語,與演講主旨無甚關系,刪去似也無妨,但保留此類“無關緊要”的文字,更有儀式感和現場感。
除了“過場”語言,一些描述現場反應的文字,參與營造了言說的現場感,是為“旁白”。如上引《依仁會紀事》記錄的現場情形:“環橋觀聽,肅肅雍雍。是時江水驟漲,蓋若助之瀾而疊之韻者。踵至者多以不及領略為恨。”第二日諸生又登門請教,李尚書再作闡發,“諸生聞言,惕然有省”。這樣的“旁白”,言及自然景觀、聽眾狀態,作為語錄體的“副文本”,在再現現場情境方面具有畫龍點睛的作用。
因為現場感強,“旁白”會被反復提及,從而推動演講內容的傳播和接受。南宋淳熙八年(1181) 二月,陸九淵赴南康拜訪朱熹。他應朱熹之邀,在白鹿洞書院講“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一節。“義利之辨”是一個老話題,陸九淵講出了新意。他提出判斷“君子”“小人”的關鍵在于“志”:“人之所喻由其所習,所習由其所志。志乎義,則所習者必在于義。所習在義,斯喻于義矣。志乎利,則所習者必在于利,所習在利,斯喻于利矣。”并且聯系科舉考試的現實,對這一話題做了發揮,勉勵諸生無論是為士還是為官,都應“心乎國,心乎民,而不為身計”,最后表達了“愿與諸君勉之,以毋負其志”的愿望。這次講學的效果甚好,“當時說得來痛快,至有流涕者”。朱熹也很感動,其時“天氣微冷,而汗出揮扇”,離席而言曰:“熹當與諸生共守,以無忘陸先生之訓。”再三說:“熹在此不曾說到這里,負愧何言。”事后朱熹請陸九淵書寫講義,刻石以資紀念,這就是《白鹿洞書院講義》,又名《白鹿洞書院〈論語〉講義》。自此之后,朱熹“與人言學必言立志,必言辨義利”。不獨朱熹,后世書院師長也頻頻提起這次感人至深的演講:
陸子靜登白鹿講喻義一章,環而聽者千人,田夫野老有聞而泣下者。昔陸子靜會講義利之辨,以為所喻由所習,所習由所志,而反覆于科舉之學,令反觀而端其趨,當日聞者無不竦息動心至于泣下。
陸象山在白鹿洞講君子喻義章,士有聞而泣下者。
“義利之辨”的講學與“至有流涕者”的現場緊緊聯系,被后人反復傳頌。說起陸象山的白鹿洞講學,幾乎必談“聞而泣下”。以“流涕”“泣下”為亮點的“旁白”,強化了講學的現場效果,也助力了講學內容的長久傳播。而后世說起“泣下”的主體,有稱“田夫野老”的,有稱“士”的,也有籠統稱“聞者”的。蓋因原始文獻沒有明言“流涕”者為誰,后人遂有了發揮的余地,“異文”傳遞出來的現場感因此略有差別。
與“旁白”具有相近功能的還有“對白”。師長的講論可以是“獨白”,并且自成體系;有時也因弟子的質疑、追問而往復切磋,表達得更為充分。師生互動的“對白”,在重現現場情境方面,比師長“獨白”更有優勢。姚永樸在信宜起鳳書院時,某日生徒甘尚仁問:
錢竹汀《跋方望溪文》云:“望溪嘗攜所作曾祖墓志銘示李巨來,才閱一行,即還之。望溪恚,曰:‘某文竟不足一寓目乎?’曰:‘然。’望溪益恚,請其說。李曰:‘今縣以桐名者有五:桐鄉、桐廬、桐柏、桐梓,不獨桐城也。省桐城而曰桐,后世誰知為桐城者?此之不講,何以言文?’望溪默然久之,然卒不肯改。”果有此事否?
甘生問的是“果有此事否”,即錢大昕所記方、李之事屬實否。姚山長若只答“有”或“無”,亦無不可。但他就此問題做了大段闡發,先稱方苞即便單言“桐”,亦如江蘇簡稱“吳”、浙江簡稱“越”,并無不可,再指出方苞《望溪集》中“未嘗單言桐”,又稱所謂方苞曾祖墓志銘來歷不明,最后引李紱《周官書》跋語,證明方、李二人私交甚好,“必不如竹汀之所云也”。總之,姚永樸力證錢氏所記不可信。也正是甘生的提問,給他創造了辨析、澄清此事的機會,故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再如清末王闿運在衡陽船山書院,某日“周生來,問古文,告以近日所得,周云吾論甚奇”。因這一“奇”的評價,王山長又做了大段論說,《湘綺樓日記》記錄如下:夫學之逐末者,其始在厭常舍近,故益奇也。言治不已……言學不已……言仕不已……舉古昔之所謂布帛菽粟,皆以為景星慶云,此又宋儒傳《中庸》后之別境,要皆自以至奇為至庸者,心目中無庸之非奇也。
王代功《湘綺府君年譜》云:“府君因人心陷溺,風俗每下愈況,與諸生講論時,深以道術將裂為懼,隨事誘誨,冀正人心,愈淺近而聞者以為至高深,故特于周生發明其旨趣焉。”王闿運這次暢論其旨,正是起于周生談論的觸發。
涉及非學術性內容時,“對白”的現場效果往往更為突出。清嘉、道間路德主講陜西多所書院,門下有位嗜酒的生徒,其飲酒“不論惡好”“不論多少”“不論遲蚤”“不論饑飽”,因而群呼曰“四不論”。某日醉歸:
余(路德) 問曰:“飲酒乎?”曰:“然。”“多乎?少乎?”曰:“多。”“酒清乎?濁乎?”曰:“清。”“余有濁酒一壺,能復飲乎?”曰:“濁酒亦佳。但積滯腸胃間,經宿不化,次日猶作惡減飲。倉某向也飲之,今不敢矣。”余竊喜曰:“四不論竟發此論,可教也。”因謂之曰:“子但知酒之清濁,亦知飲汝酒者之清濁乎?……酒之清濁,可論可不論;招飲者之清濁,愿先生論之。”先生蹙然變容,若慚,若懼,若悔,若悟。余大喜,急呼酒至……
由酒之清濁到“飲汝酒者”之清濁,這番妙論,乃因該生飲酒而起,但師之所論,又只點到為止,接下來命該生“論之”,該生由此而若有所悟,師亦大喜。生活的哲理和智慧,在師生互相啟發的“對白”中激發出來。
“對白”還有一種特殊情況,即生徒成為語錄的主角,師長反而居于附屬位置。楊度曾在衡陽船山書院,受業于王闿運。《楊度日記》光緒二十五年(1899) 十月二十八日,記有一段對談:
師歸,論莊子,論晉詩。余謂陸士衡、阮嗣宗兩家,處處相反。陸拙阮靈,陸緩阮疾;陸迂回,阮超妙;阮體但可詠懷,以心無端倪,可以神光離合,無句相接,無句不接,源出風騷,言情之上乘也。然音調迅疾,不尚排張,以之言事述游,便落跡相,既無超妙之致,復乏從容之度。湘綺樓詩體兼阮、謝,然局度不及康樂,坐此病也。左太沖體亦近阮,故只宜于詠史,斷不宜于游山。師極以為然。
這里楊度記錄王闿運的言說甚為簡略,記錄自己的論說則頗為詳盡。也許當日確是王略楊詳,而如此記法,自有一種自信在。尤其是“師極以為然”的論說,也包括“湘綺樓詩體兼阮、謝,然局度不及康樂”云云,弟子對師長有褒有貶,而師長皆予認同,昭示了書院語錄在言說主體身份方面的新意義。
三、從權威性、精粹性到平等化、生活化
權威性是語錄體的重要屬性,這“是單向的有等級的意義生成過程,意義的給予者歸根結底是作為師者的圣哲賢人”。書院的語錄教學也不例外。引申先賢語錄,就是基于先賢語錄的權威價值可以跨越時空產生影響。清光緒三十四年,京師大學堂“以朱子《白鹿洞揭示》及《教員、管理員、學生規則》榜示全堂”,這是《揭示》在七百余年后的異代回音。記錄師長講論和擬想現場語境,皆旨在留下師長的言語論說,以備諸生日后反復研習,或供其他求學者參考,其權威意義也是不言自明的。體現權威性的具體內容,除了學術之外,一在訓誡,二在勸勉。
師長對諸生的勸諭之文,多以“示諸生”“諭諸生”“告諸生”“條訓”等為題,行文則以“諸君”“爾等”“爾諸生”“爾諸君”“諸君子”等稱謂展開;既用來批評生徒行為不當,也勸勉生徒礪行向學。如清乾隆間肥鄉清漳書院山長章學誠,批評生徒不夠盡力:“諸生渺忽視之,將院長薄植,不足奉諸教生之答教耶?抑節省日力,以為劇飲閑談之地耶?余甚為諸生不取焉。”“猶恐諸生未能深悉,故茲明白宣告,愿諸生勿憚煩苦,務取完篇。”諄諄之言,直陳其弊。也有正面鼓勵的,如朱熹在建陽滄州精舍勸勉諸生:
書不記,熟讀可記。義不精,細思可精。唯有志不立,直是無著力處……直須反復思量,究見病痛起處,勇猛奮躍,不伏作此等人,一躍躍出,見得圣賢所說千言萬語,都無一字不是實語,方始立得此志。就此積累功夫,迤邐向上去,大有事在。諸君勉旃,不是小事。
立志是求學的根本,“志不立”便“無著力處”。這一理念在后世影響很大,即使清代書院名義上已淪為科舉的“附庸”,仍不遺余力地勉勵生徒“中試官”更“中天下”。無論是批評還是鼓勵,語錄體的權威性與師道尊嚴緊密相關。同時,語錄體又有平等化傾向,這在書院發展后期更為明顯,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對權威性的消解。
這種平等化,首先表現為師長與生徒的精神共情。師長在勸勉諸生時,能以師生情誼為出發點,有意弱化師長身份的尊貴感。如章學誠給清漳書院諸生的留別贈言開頭即云:
院長與諸生言別,人世聚散,固無常期,師友切磋,要契終始。今者令君以賢遷要劇,院長亦別有過從,不復得與諸生朝夕講求,樂觀成效。中道別去,良用撫然!
如此具有強烈抒情色彩的自白,容易拉近師生的心理距離。又有師長不僅勸勉諸生,也表達共勉甚至自責之意。清咸豐間武陟河朔書院山長李棠階有兩道《諭諸生》,愿諸生“思之,勉之”,“戒之,慎之”,同時也稱:“予雖耄,猶愿與諸生共勉焉。”此類“共勉”之言,在示諭諸生的文稿中頗為常見。較常見的還有“自責”之言,如清光緒間涇陽味經書院山長劉光草賁談及生徒裝病逃課:
乃上屆講書之期,告病者二十有六人,昨則益至二十九人矣。竊思時無疫病,何以病者如是之多?晚間巡視號舍,逐人看視,則其病均在可有可無之間。仆乃恍然知所以多病之由,蓋以仆之不德,而諸生之精神乃日即于疲玩也。仆不勝慚恧,席為之不安,惟有極力振奮以贖愆尤。
將諸生逃課之由歸結為“仆之不德”,以致“仆不勝慚恧,席為之不安”。這類示諭,師長盡可能以平等姿態與諸生對話,而非高高在上,一味訓斥,有言傳身教和自我反省的意味,不宜純視為客套謙辭。
書院語錄體的平等化,還表現在師長與生徒的學術共情。魯迅幼時請教私塾先生:“‘怪哉’這蟲,是怎么一回事?”先生答:“不知道!”而且“他似乎很不高興,臉上還有怒色了”。不要隨便提問,體現的是師長的權威。而在書院的學習中,很多問題都是可以討論的。有山長擔心學生不提問,還自問自答。清康熙間福州鰲峰書院山長蔡世遠“恐初學之士庸有蔽于舊習而不能脫者”,于是自撰了一些問題,并進行解答:或問曰:有志于圣賢之道者,治四書、六經可以得其義理矣,讀史鑒可以詳其作用矣。程朱之書,深奧反復,令人閱之生倦,不如用其心于詩文,尤可以傳世而取名也。
又有云:吾從事于修身用世之學,彼性命精微之理似無庸深究者。
或問:吾讀史而多不能記,何也?
或問:某于古文讀之已多,往往不能下筆,何也?
或問:今之科舉者竟有廢棄諸書,但讀八比以得科名者,是邪,非邪?
通過這些問題,可以了解到某些生徒的學習狀態:畏讀程、朱之書,覺得性理之學無用,學史、學文多有難處,科舉方面希望能走捷徑。這都是正常現象,但可能不便或羞于跟師長交流。而師長以“或問”的形式予以解答,有助于引領生徒走出認知誤區。
與權威性相關的是精粹性。因為毋庸置疑,故以簡明為宗,不必絮絮叨叨,而且可以給弟子和后學留下闡釋發揮的余地。朱子《白鹿洞書院揭示》、陸九淵《白鹿洞書院講義》等早期經典書院語錄,皆言簡意賅,十分精粹。而在書院發展的過程中,語錄體又有生活化趨勢,表現之一是鋪陳繁復,篇幅變長。無論是說理還是說事,都不再滿足于點到為止。如清乾隆間杭州崇文書院山長蔣士銓,與諸生談起書院陋習:
近日書院先生,多因貧而館,聊且相安。生徒什佰,或見或不見,不能識認,除課卷評點之外,一無訓勉……先生存不好意思之心,弟子操不在文章之柄。相蒙相市,卑鄙齷齪。與菜傭、牛儈持錢買物,反眼卻不相識者,誠何以異?而且傳遞錄舊,百計相誆,視會課如當差,重膏火如射利。
苦口婆心,似乎不鋪陳細說,不足以引起警戒。至于正面引導的內容,同樣力求詳盡。清光緒間湖南學政吳樹梅在沅水校經書院勸學,按不同類別條分縷析。經學方面,“愿諸生由漢儒經說,辨典章制度之詳;由宋儒經說,識平治齊修之理”;史學方面,提出“諸生當分門別類,切究精研,凡禮書、樂志、農田、水利、師律、兵謀,博覽群編,期征實效”;輿地、算學、詞章、西書方面,也皆有指導意見。不厭其煩,似乎不詳盡羅列,不足以為諸生指示門徑。
表現之二是不僅說理,還講故事。故事能夠佐證道理,也易于被聽眾接受。南宋景定五年(1264) 文天祥知瑞州,出席西澗書院的釋菜典禮并做了演講。他有感于“風俗之弊”“士行不立”,向諸生反復申明“君子德業之義”。至于“君子德業”的關鍵,則在于“誠”。為論證“天地間只有一個‘誠’字,更顛撲不碎”,文天祥講了兩個故事。他講到司馬光五六歲時,家里女仆用熱水脫胡桃皮,司馬光卻告訴姐姐胡桃皮是“自脫”的,結果挨了父親的批評。從此司馬光不說謊話,“腳踏實地,做成九分人,蓋自五六歲時一覺基之”。他又講到劉安世早年追隨司馬光五年,某日請教如何能“誠”,司馬光答:“自不妄語入。”劉安世初覺容易,后每日檢討自身言行,發現自相矛盾者很多。經過七年實踐,終于達到“誠”的境界。“元城造成一個言行一致,表里相應,蓋自五年從游之久,七年持養之熟。”所以今之學者,以兩位前賢為榜樣,“由《乾》之君子,以至于《中庸》之圣人,若大路然,夫何遠之有”。講述圣賢事跡,有情節,有細節,對于一心向學的生徒來說,更容易觸動心靈,產生激勵效果。
表現之三是語言趨向通俗淺近。這在明代尤為突出。究其原因,明代心學大興,儒者多通過書院講學傳播思想,不少書院向社會開放,有一種大眾化傾向。如嘉興仁文書院,“會講之日,如或山林布衣,力行好修,但愿聽講,不妨與進”。常熟虞山書院“虞山會講,來者不拒”,其理論依據是“人皆可以為堯舜,何論其類哉”。影響所及,書院的講學也偏于通俗易懂、輕松活潑。顧憲成在無錫東林書院講學,這樣闡釋《論語》中的“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和“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
人生天地間,日子不是胡亂度的,屋不是胡亂住的,飯不是胡亂吃的,朋友不是胡亂搭的,話不是胡亂說的,事不是胡亂做的。這個心極靈極妙,不是胡亂丟在一邊的。今有人于此群居,終日只弄些閑口舌,斗些小聰明;又有人于此,飽食終日,更不用些心,做些勾當……
大部分文字幾乎就是白話。而馮從吾在西安寶慶寺(即關中書院前身) 講學,擔心“農工商賈中有志向者”難以理解領會,又明確告知他們“所講何事”:“千講萬講,不過要大家做好人,存好心,行好事。三句盡之矣。”簡潔明了地概括了講學的要義。顧憲成近于演繹,馮從吾近于歸納,皆以淺顯通俗為指歸。書院向來有兩大功能:一為興學課士,二為教化大眾。通俗淺近的語言風格,對后者意義尤大。
結語
四庫館臣對語錄體多有批評。他們貶斥文章,常說“文亦頗雜語錄之體”“其文亦類語錄講義”;稱贊文章,也說“無語錄粗鄙之氣”“無宋末語錄之俚語”“無宋人語錄之氣”。語錄體之遭到貶斥,主要罪狀是粗鄙俚俗。然而一個不爭的事實是,歷代書院都廣泛運用語錄體,可見其自有獨特魅力。很難想象,如果是一味鄙俚,在屬于精英文化的書院里,這種文體還能夠經久不衰。
語錄體的生命力在于它是一種富于感染力、能夠取得較好接受效果的文體,“鄙俚”僅是其諸多成分中的一小份而已。無論是“引言”“記言”還是“擬言”,書院語錄體都再現或模擬了面對面的現場情境,營造出近距離的接受氛圍。現場情境中師長的“獨白”本身就容易貼近接受者的心靈,“過場”語言和“旁白”“對白”等“副文本”的加入,更增進了教學效果。書院語錄教學在保持言說的權威性和精粹性的同時,又有平等化、生活化傾向,這與書院師生關系總體上比較和諧融洽,以及書院大眾化、普及化的辦學趨向互為促進。清人朱澤沄談起讀《朱子語類》的感受,謂“誦讀之下,謦咳如生”。書院的語錄體,也易于讓諸生和后學產生如聆謦咳的體驗,這是歷代書院普遍運用的根本原因。
* 本文撰寫過程中得到許虹博士協助,謹致謝忱。
① 任競澤:《論宋代“語錄體”對文學的影響》,《文學遺產》2009年第6期。
② 參見李光生:《宋代書院與語錄體》,《蘭州學刊》2011年第2期;肖徽徽、孫立:《論清以前書院的文學教育》,《華文文學》2020年第4期。
③ 王檢心:《菊潭書院學約》,內鄉縣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編:《內鄉縣志》附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年版,第879頁。
④ 黃懋和:《詩山書院課規十則》,戴鳳儀:《詩山書院志》卷七,趙所生、薛正興主編:《中國歷代書院志》第10冊,江蘇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622頁。
⑤⑧ 胡居仁:《續白鹿洞學規》,《胡敬齋集》卷二,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61—63頁,第61—70頁。
⑥ 趙士麟:《正學書院會約》,《(民國) 容城縣志》卷七,《中國地方志集成·河北府縣志輯》第33冊,上海書店2006年版,第547、549頁。
⑦ 朱資:《申明晦翁先生洞規說》,鄭廷鵠:《白鹿洞志》卷六,白鹿洞書院古志整理委員會整理:《白鹿洞書院古志五種》,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225頁。
⑨ 原敬:《續規》,毛德琦:《白鹿書院志》卷六,《白鹿洞書院古志五種》,第1166—1168頁。
⑩ 竇克勤:《南陽書院學規序》,李來章:《南陽書院學規》,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儒藏·史部》第237冊,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673—674頁。
冼玉清:《康有為與“萬木草堂”》,康有為撰,陳漢才校注:《長興學記》附錄,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114頁。
梁啟超:《三十自述》,《梁啟超全集》第2冊,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958頁。
康有為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萬木草堂口說(外三種)》,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頁,第15頁。
梁啟超:《南海先生七十壽言》,《梁啟超全集》第9冊,第5212頁。
陳燦:《議訂經正書院條規詳文》附《諸生出入門簿例言》,《宦滇存稿》卷一,方國瑜主編:《云南史料叢刊》第10卷,云南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87—588頁。
姚永樸撰,郭康松、王璐校注:《起鳳書院答問》,華夏出版社2013年版,第113頁,第107—108頁,第99頁,第97—98頁。
張之洞著,陳居淵編,朱維錚校:《書目答問二種》,中西書局2012年版,第241頁,第3頁,第241頁。
蘇蘊忠:《序》,惲毓鼎:《云峰書院勵學語》卷首,鄧洪波主編:《中國書院文獻叢刊》第1輯第11冊,國家圖書館出版社、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128頁。
劉繹:《白鷺洲書院志》卷七,《中國歷代書院志》第2冊,第677頁,第678頁,第678頁。
柳重教:《書社旬講儀》,鄧洪波主編:《中國書院學規集成》卷三,中西書局2011年版,第1877頁。
陸九淵:《白鹿洞書院講義》,《陸象山全集》卷二三,世界書局1936年版,第174—175頁。
李子愿:《象山先生年譜》,北京圖書館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32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版,第39—40頁。
李紱編著,段景蓮點校:《朱子晚年全論》卷八《跋金溪陸主簿白鹿洞書堂講義后》按語,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336頁。
李長春:《臬司李長春興復洞學看語》,《白鹿書院志》卷一〇,《白鹿洞書院古志五種》,第1221頁。
晏斯盛跋,楊繩武:《鐘山書院規約》,《叢書集成續編》第78冊,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版,第863頁。
劉光草賁:《味經創設時務齋章程》,《煙霞草堂文集》卷八,《清代詩文集匯編》第75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281頁。
王闿運著,馬積高主編,吳容甫點校:《湘綺樓日記》第3卷,岳麓書社1997年版,第1807頁。
王代功:《湘綺府君年譜》,《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178冊,第270頁。
路德:《四不論先生傳》,《檉華館文集》卷四,《清代詩文集匯編》第545冊,第348—349頁。
北京市檔案館編:《楊度日記》,新華出版社2001年版,第162頁。
劉偉生:《語錄體與中國文化特質》,《社會科學輯刊》2011年第6期。
舒新城編:《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上,人民教育出版社1981年版,第159頁。
章學誠:《清漳書院條約(一)》,《章氏遺書》第5冊,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31頁。
朱熹:《又諭學者》,郭齊、尹波點校:《朱熹集》第7冊,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3902頁。
參見魯小俊:《書院考課與八股文——以清代書院課藝總集為中心》,《文學遺產》2017年第6期。
章學誠:《清漳書院留別條訓》,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606頁。
李棠階:《河朔書院諭諸生》,黃舒昺編:《中州名賢集》卷九,清光緒十七年睢陽洛學書院刻本。
李棠階:《諭諸生》,《中州名賢集》卷九。
劉光草賁:《諭味經諸生》,《煙霞草堂文集》卷八,《清代詩文集匯編》第751冊,第270頁。
魯迅:《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朝花夕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44頁。
蔡世遠:《鰲峰書院學約》附《或問》,故宮博物院編:《故宮珍本叢刊》第344冊,海南出版社2000年版,第435—436頁。
蔣士銓:《杭州崇文書院訓士七則》,蔣士銓著,邵海清校,李夢生箋:《忠雅堂集校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449頁。
吳樹梅:《沅水校經書院勸學示》,求實書院編,鄧洪波、彭世文校補:《求實書院學規續鈔》,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220—226頁。
文天祥:《西澗書院釋菜講義》,《文天祥全集》卷一一,北京市中國書店1985年版,第263—265頁。
岳元聲、岳和聲:《仁文書院志》卷四《講規》,《中國歷代書院志》第10冊,第113頁。
耿橘等:《虞山書院志》卷四《會簿引》,《中國歷代書院志》第8冊,第91頁。
顧憲成:《顧涇陽先生東林商語》,高嶐等:《東林書院志》卷三,《中國歷代書院志》第7冊,第203頁。
馮從吾:《諭俗》,《(嘉慶) 長安縣志》卷一九,《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227號,(臺灣) 成文出版社1969年版,第507頁。
宋陳著《本堂集》提要、明陳琛《紫峰集》提要、宋林之奇《拙齋文集》提要、宋姚勉《雪坡文集》提要、元許謙《白云集》提要(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408、1576、1366、1407、1432頁)。
四庫館臣對“語錄為文”的批評,與桐城派古文崇尚雅潔的觀念密切相關(參見任競澤:《論宋代“語錄體”對文學的影響》)。
朱澤沄:《與喬星渚》,《朱止泉先生文集》卷四,《清代詩文集匯編》第218冊,第255頁。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陳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