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川：牽手科普教育，“船”承航母精神

田小川，中國造船工程學會首席專家，原中國船舶工業綜合技術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北京造船工程學會首席科普專家，兼任中國科普作家協會國防科普委員會副主任、中國造船工程學會女科學家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哈爾濱工程大學兼職教授。 30多年來，一直致力于國防科研與科普工作。

她是中國航母從無到有的陪伴者，她是中國造船從弱到強的見證者。茫茫大海，一望無際，她埋首伏案做科研，目睹了中國造船業國際市場份額連續13年世界第一。她就是我國船舶工程首席科學傳播專家——田小川。

在中國科協主辦的“典贊·2022科普中國”活動中，田小川被評為年度十大科普人物。讓我們走近她，傾聽她“愛?！钡墓适隆?/p>

長大后，我就成了你

一直覺得，我從出生以來，除了姓“田”，還姓“軍”；因為我是海軍的后代，所以選擇了造船，從事了軍工，一干就是幾十年。

《教育家》：能否分享一下您與中國航母是如何結緣的？

田小川：我從小成長在軍營，父親帶我去海邊工作的地方散步時，曾感慨：“天上的飛機比鳥快，地上的車比馬快，但我們的軍艦還跑不過海里的一些魚呀！”父親的話激勵著兒時的我，立志要造出比魚跑得快的軍艦。1982年填高考志愿時，我選的都是造船專業，后來被哈爾濱船舶工程學院（今哈爾濱工程大學）船舶工程系錄取。

上大學的第一天，一走進宿舍樓我就看見黑板上寫著一行非常大氣漂亮的粉筆字——歡迎“未來的造船工程師”，我感到無比激動。指導員魏老師在新生教育時跟我們講：“航空母艦是現代海戰中最重要的水面艦艇，但我們中國還沒有?！碑敃r，我連航母是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一頭鉆進圖書館去查找有關它的資料。對于我們這一代人來說，造航母就是一個夢。很榮幸，我們的航母夢成真了。套用泰戈爾的一句話，不是我選擇了最好的， 是最好的選擇了我，中國航母選擇了我們這一代造船人。所以我非常感動、感恩、感慨，我是一個幸運兒，生在和平年代，趕上祖國高速發展的好時期，見證了中國造船的騰飛。

《教育家》：請您結合自己的親身經歷和所了解的中國航母人的故事，講述一下您心中的航母精神。

田小川：我的父親是一名老海軍，小時候我很少能看到他，由于工作需要，他星期一早上坐班車離家，星期六晚上才回來。我常去班車站接父親，因為海軍叔叔們穿得都一樣，也常喊錯爸爸。長大后我更深刻地感受到，“穿著軍裝的爸爸們”都是一樣的人，努力工作，簡約生活。我希望自己長大后也會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

今年年初，我的父親因病離世，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多枚獎章，我拿去問，才從父親的老戰友那里得知，他默默無聞地做了許多重要的工作。

一位我曾經叫過爸爸的叔叔，臨終前叮囑他的兒子：“往我的骨灰里，抓一把實驗基地的沙子，因為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和我生命的意義都在那里，就讓那海的味道陪著我安息?！?/p>

“忠誠使命，報國強軍的愛國精神”是中國航母精神的第一條。我父親生前最大的愿望是——建設強大航母艦隊，保衛祖國海疆，維護世界和平。在我們這個“只做不說”的行業，父輩們給我最大的影響就是一個“忠”字。他們做到了，我們傳承了，能講的故事只是“冰山一角”。

在一些場合被問道，“職業生涯中您獲得了很多獎項，最看重的是哪一個？”我想說，從科研角度，我最看重的是忠誠獎，因為它代表我一心一意“扎根”這個行業至少30年。從科普角度，我看重每一個獎項，因為每一個獎項都代表了我向科普前進的動力，讓我永不懈怠。

堅守科學精神，需要“三心二意”

科研是我的工作，科普是我的事業。我愿以愛的力量做一個有溫度的科普人。

《教育家》：近年來，您參與了一系列有影響力的國防科普活動，并多次走進各級各類學校開展科普講座，將中國航母精神作為“立志的種子”向青少年傳播。您希望中國航母精神給青少年哪些啟示？

田小川：從事科研，完成國家任務，是軍工人的使命?？破談t是一項值得終身踐行的事業，因為科研工作者參與科普不僅有利于科學文化知識的傳播，同樣有利于科研工作自身的發展。

2016年，在全國科技創新大會、中國科協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系統闡述了“兩翼理論”，指出：“科技創新、科學普及是實現創新發展的兩翼，要把科學普及放在與科技創新同等重要的位置?！边@讓我切身感受到科普事業的蒸蒸日上，可以說“科普的春天到了”。

2019年，我被聘為中國科協船舶工程首席科學傳播專家，我非常感動，同時又很“被動”，于是前去請教中國船舶界的“活化石”、中國科學院院士楊槱先生。他是新中國船舶行業的首位院士，在我心中他如同一座燈塔，只有遇到重大事情才會去找他。

1997年，我在出版《航空母艦與戰爭》之前，曾向他請教有關航母研制的內容。2019年，我向他請教如何做好船舶工程領域的科學傳播專家時，102歲的楊院士說了一句話：“把你心里、腦子里的東西講給孩子們就好了?！蔽覇枺骸熬瓦@么簡單？有沒有好方法？”他說：“沒有方法的方法也許就是最好的方法?！蔽依^續追問：“那您能跟我說說，您這樣培養出了哪些人物？”他笑著說：“我教的學生你都熟悉：黃旭華、朱英富……”天啊，被我奉為“老祖宗”的楊院士培養了一大批造船界的精英。在楊院士的鼓舞下，我于2020年7月離開了科研崗位，以首席科學傳播專家的名義開展科普工作。

70多年來，中國造船事業櫛風沐雨，由弱到強崛起的速度世界第一。背后傾注著無數科研巨匠的付出，他們用畢生追求撐起祖國的脊梁、創造著歲月靜好，為我們締造了強大的國防基礎和珍貴的精神財富。我用“搶救歷史”的心態做了“小川談大師”節目，通過電視、短視頻等方式，向公眾講述我們行業里這些科學家的故事，希望將他們身上最寶貴的科學家精神傳遞給更多人。

我還想介紹我的另一位老師——陸建勛院士。

1986年，我大學畢業后進入中國艦船研究院，那個時候他任院長。2021年，我去向他匯報工作，跟他說我已經離開科研崗位去做科普，并向他請教怎樣用通俗的語言、易懂的方式為青少年做有溫度的科普。陸院士是研究極低頻與超低頻無線電技術的，所以我問他：“假如讓您用一句話解釋極低頻是用來干什么的，您會怎么說？”他說：“極低頻就是給地球做個CT。”在那之后，我進一步明確了做科普的方法，就是技術與藝術相結合。分享做科普的經驗時，我常用一個詞叫“愛上雙人舞”。我不再糾結于自己是否能講好，而是開放共享我們行業里的科學知識，與專業媒體人聯起手來做科普，這正是中國航母精神里“團結奮斗，同舟共濟的協作精神”。

我認為科普的作用不僅是讓人講科學、用科學、愛科學，對科研人員來說，科普還是一種“反哺”的教育。不論是搞科研還是做科普，都是以“科”字為本，滲透著求真務實的科學精神，也有了我“三心二意”的工作方法——

愛心。如果不是以一腔熱血熱愛這個行業，很難堅持和堅守這個行業幾十年，也許就錯過了見證和陪伴中國航母的建設與發展。愛是答案。

耐心。做科研沒有耐心很難出成果，做科普沒有耐心很難持續開展活動，很難滲透性地熏陶孩子們的心靈，在他們的心中播下科學的種子，讓科學成為他們生命中的一部分。

細心。無論搞科研還是做科普，必須細致嚴謹。一次審稿時，關于“海底一萬米的壓力到底有多大，會是什么感覺”，編輯用了一個形象的比喻——那就相當于一個成年人的背上有200頭大象踩上去。對這樣的數據，我會親自計算和校正，一萬米深的地方靜水壓將達到1噸（1000千克/平方厘米）。水深每增加十米，就增加一個大氣壓強，相當于那里的壓強是一億帕斯卡，換算出來，每平方厘米就要承受一噸的壓力。所以我向編輯指出，這里不是200頭，而應是2000頭大象。這是我對“求真務實”的堅守。

主意。船舶工程是一項系統工程，取勝的關鍵在于技術決策與管理質量。要做到這一點，無論是頂層設計、研發論證，還是建造、試驗等流程，沒有主意肯定不行。

創意。在航母研制過程中，涉及船舶、航空、航天、兵器、電子等領域，伴隨行業的技術進步，沒有創意很難有創新。

現在的科普絕不僅僅是傳播科學知識，更重要的是傳承科學精神、教給青少年科學方法、培養他們的科學思維。所以給孩子們講航母時，除了講艦船的基本知識，我還會告訴他們，艦機適配性的路徑是不同的，在飛機與艦船組合的過程中，有些國家是讓艦船去適應飛機，有些國家是讓飛機去適應艦船，以此引導青少年進一步了解航母發展的技術路線。在這個過程中，我希望給青少年多一些啟示，讓他們發現，進入科學的大門后，會看到一個五彩斑斕的世界。

《教育家》：在與青少年互動的過程中，有沒有令您難忘的人和事？

田小川：我覺得科普工作是一個愛心傳遞的過程。每次外出講課，我都會有意識地到偏遠山區去。2019年中國科協“大手拉小手科普報告希望行”，我們6天走了5個縣，山區里的孩子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這也是我做科普過程中的一段美好回憶。

在重慶奉節的一所小學，孩子們幾乎都沒見過大海、沒坐過飛機，甚至從沒聽爸爸媽媽聊過大海，因為他們絕大多數是留守兒童。在那里，我給他們講大海、講艦船，告訴孩子們：“地球表面大約71%是海洋，大海很美，那里有很多人類的好朋友，鯨魚、海豚、浮游生物……也有科技進步的成果——航母等艦船。有一天，你們定能看到這一切。希望你們努力學習走出大山，再帶著所學知識回來，把家鄉建設得更美麗?！?/p>

還有一件印象特別深的事，當我講到中國海軍航空兵飛行員王偉犧牲的時候，我看到有個孩子一直緊緊攥著拳頭盯著我。在給孩子們寫留言的時候，他突然跑到我面前，把上衣一下子拉開：“老師，請把您的名字寫在這里。長大后我要去當兵，成為中國航母人，到時候我就拿這件衣服去找您?！焙茈y想象，他是鼓起多大的勇氣，才做了這樣一件事。我在他的衣服上寫下我的名字，也讓他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畫了一顆心，把我們倆的名字連在一起，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在另一所山村學校，當我講完課走出報告廳的時候，突然一個小女孩跑到我跟前：“老師，我能像您一樣嗎？”很多女孩子聽到她的提問都擁了過來。我說：“為什么不能呢？你知道嗎，咱們女性天生就細心，再經過專業的邏輯訓練，我們就是‘無敵’的‘她力量’?！彼謫枺骸澳俏以撛趺崔k？”我用手摸著她的額頭說：“寶貝，讀大學時我線性代數能考100分，我把這份能量傳給你。”于是，孩子們紛紛喊著“我也要，我也要……”那一刻，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把頭上的發卡、身上的胸針甚至外套都送給了這些女孩子。

國防科普，離不開“你我他”

在“大國防”的概念下，國防科普與每個人息息相關，“你我他”要一起負重前行，一起守候歲月靜好。

《教育家》：2022年9月《關于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全民國防教育工作的意見》出臺，強調“要著眼培養擔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采取扎實有力措施，不斷提高青少年國防素養?！秉h的二十大報告提出“深化全民國防教育”的要求，推動青少年國防教育高質量發展。國防科普是大科普格局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您期待國防科普發揮什么樣的作用？加強青少年國防教育應走什么樣的路徑，需從哪些層面著手？

田小川：軍艦是流動的國土，穿上軍裝每天都是一場硬仗，軍工人是行走的科研與科普，我們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雖然不能在一起，但我們的心永遠在一起，彼此就像一盞燈，默默地守護。

現在的戰爭跟以前的戰爭不一樣，戰爭形式的點、線、面、域，已經模糊了前線與后方。國防科普，就是讓公眾知道，我們彼此的心要在一起，才能夠更加強大。在這樣一個全域化的時代，已經不再像之前所說的“我們的負重前行，是為了你們的歲月靜好。有你們的歲月靜好，我們會有成就感；有我們的負重前行，你們會有安全感”，而是要“一起負重前行，一起守候歲月靜好”。在“大國防”的概念下，國防科普與每個人息息相關。我國國防科普的宗旨是維護世界和平，因為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家園——地球。隨著時代的發展，我們要用動態的觀點去看待這個世界，我們要成為一盞和平燈，用心點亮，永無黑暗，讓藍色的地球更加美麗！

關于青少年國防教育怎么做，我認為主要有兩條路徑——

一是“走出去”，讓越來越多的博物館、科技館成為科普教育基地，通過體驗式、互動式的活動，讓青少年感受科學的魅力。同時，以“大聯合”的方式，積極打造高質量大科普平臺，營造全民科普的良好氛圍。在編寫《國防科普概論》時，我們對很多國防教育做得好的國家（美國、俄羅斯、英國、法國、瑞士、以色列等）進行了分析，比如以色列的國防教育將學校教育和全民教育相結合，從小學開始，學校就組織學生“用腳去認識以色列”，讓他們在國境線上瞭望軍事設施，了解國家所處的生存環境和面臨的危險。

二是“請進來”，請書本進來、請專家進來、請科技工作者進來、請軍人進來……在國家政策允許的范圍內，充分發揮退伍軍人、退休科研工作者、退役國家運動員的余熱，用他們的經歷感染更多孩子。我曾在老“鞍山艦”上看到退役后的水兵依然在那里發揮余熱，因為沒有人比他們更知道怎樣維護好這艘巨艦，沒有人比他們更能講好這艘巨艦的故事?！蛾P于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全民國防教育工作的意見》指出“探索建立軍人、退役軍人擔任青少年國防教育輔導員制度”，我認為這不僅能為退役軍人提供一份職業，更能夠使國防教育更加體系化。

我希望國防教育帶給人的感受不再是命令式、傳達式、被動式的，而是熏陶式、開放式、體驗式的，讓更多青少年能夠走到課堂之外去經歷、回到課堂之內去理解，提高自身的判別力、意志力，不斷創新，勇攀高峰。我希望教育工作者、科研人員、科普工作者、專業媒體人能夠攜起手來，通過科普的方式，讓新時代的青少年收獲“學歷”和“經歷”，完善生命的成長。我也期待著，科研、科普和教育之間能夠產生更高的適配性，實現美好的契合。

結語

2016年，51歲的田小川受聘為哈爾濱工程大學兼職教授，現為學生講授“船舶與海洋工程導論——船舶適航性”這門專業課。她非常珍惜這份教學工作：“科研是打造國之重器，教育是培養打造國之重器的人；我的前半生搞科研，后半生要培養更多的人搞科研。”

田小川說自己的所言所行來自恩師的傳承，并分享了兩個小故事。

一次晚課后，她和學生一起走過一間還亮著燈的辦公室時，突然聞到自己恩師的“味道”，走進去，果然是她大學時期的指導員魏老師。“雖已古稀之年，恩師仍在為學生備課，還敦促我一定要為所教的這門專業課編纂教材?！?/p>

還有一次，田小川在校園偶遇了大學時教她線性代數的黃德波教授，耄耋之年的恩師拄著拐杖，她趕緊跑過去，摘下口罩，老師一下子喊出了她的名字?！皼]想到，40年過去了，老師竟然還記得我?！碧镄〈ㄟ€記得當年黃老師給他們上課時的模樣，“老師總是穿著西裝，板書非常漂亮，他總會從中間寫起，越來越往上，形成一個漂亮的弧度，寫到最上面時會留下一個‘高’字，希望我們學好高等數學，人生也能越走越高?！?/p>

每次站在講臺前，田小川都要穿上得體的正裝，也會選一個字送給學生。她送給2022屆學生的是一個“貴”字，希望他們作為中國新時代的大學生，之前是父母的寶貝，之后能成為“國寶”，有機會帶著中國人“貴氣”走出國門，彰顯中國青年的文化修養、技術傳承和科學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