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林虓,蒙 克
(1.多倫多大學 社會工作學院,加拿大 多倫多 M5S1V4;2.清華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蘇世民書院,北京 100084)
性別平等是聯合國提出的可持續發展目標之一。聯合國特別提出,“認可和尊重無償護理和家務,各國可視本國情況提供公共服務、基礎設施和社會保護政策,在家庭內部提倡責任共擔”[1]。為了實現這個目標,男性和女性理應平等分擔作為家庭內部無償勞動之重要組成部分的兒童照料工作。這種兒童照料的平等分擔具有兩方面的重要意義。一方面,它對長期的性別發展具有重要影響。就當代人而言,承擔不成比例的育兒責任會對照料者的“市場結果”產生負面影響,女性可能面臨嚴峻的“母職懲罰”(motherhood penalty)。只有實現家庭私域內無償工作的性別平等,才能從根本上消減以勞動力市場為代表的公域中的性別差距。就下一代而言,父母為子女提供了“做性別”(doing gender)的參照,性別不平等通過兒童對父母性別分工模式的模仿和內化而不斷再生產。只有當父親和母親共同、平等地參與家庭無償勞動時,尤其是參與跟子女發生密切互動的育兒工作時,性別不平等的循環才會被打破。另一方面,打破兒童照料中的性別隔離有助于應對當前的人口再生產危機。在現代家庭中,人們往往先考慮能否養育、如何養育,再決定生育。人口政策、家庭政策只有跳出數量干預的思維定式,納入性別視角,理解家庭需求,才能改善不合理的育兒安排,促進照料壓力的分擔,進而構建生養友好型社會,提升(再)生育意愿,實現多孩新政的政策目標。
盡管育兒平等具有重要意義,但其現實狀況卻不容樂觀。誠然,男性育兒的時間已經有所增加,且增長率大于女性,例如:1965年,11個國家的母親平均每天花在育兒上的時間約為54分鐘,到2012年,這一時間增加到104分鐘;而這些國家的父親,則從1965年的每天不到16分鐘增加到2012年的每天59分鐘。[2]但是,兒童照料中的性別不平等依舊廣泛存在:首先,絕大多數情況下母親明顯承擔了更多的育兒責任[3]834-861;其次,即使在性別專業化最弱的雙職工家庭中母親也是主要的兒童照料者[3]834-861,在有嬰兒的中產階層雙職工家庭中,母親承擔的育兒任務大約是父親的兩倍[4]251-262;最后,甚至在女性養家糊口的家庭中,母親照看孩子的時間(平均16.5小時/周,接近家庭主婦的水平)仍比她們的無業丈夫(平均10.4小時/周)多[5]1422-1459,同時,男性非全職工作家庭中的父親與其他類型家庭中的父親也沒有什么不同[3]834-861。來自中國的數據也揭示了類似的兒童照料中性別隔離的問題。例如,中國計劃生育家庭發展追蹤調查(Families Practicing Family-planning Development Survey,FPFDS)2014年數據顯示,父親平均每天陪伴孩子的時間為3個小時,僅為母親的50%[6]??梢?我國男性和女性在育兒承擔方面仍有巨大差距。
然而,這種在育兒中的性別不平等具有異質性。事實上,在一些家庭中,照料工作的分配比其他家庭更平均,甚至出現了“全職父親”“超級奶爸”等現象。例如,美國“全職父親”家庭在雙親家庭中的比例從20世紀70年代的2%穩步增長到2010年的4%,其中照料型“全職父親”占“全職父親”的比例從20世紀70年代末的不到1%上升到21世紀初的22%,這些比例還將持續增長[7];[8]1315-1331。在中國,《爸爸去哪兒》等娛樂節目也向人們呈現著中產家庭中父親與子女其樂融融的畫面。不同家庭間在兒童照料上差異化的不平等,可能反映了不同父母的特質以及不同社會之間的差異。
的確,性別-家庭行為受到工作結構和經濟特征影響,并受文化規范和價值觀等因素調節。因此,為了理解如何更有效地促進育兒平等,有必要確定與責任分擔相關的多維因素,探尋差距何以形成。有鑒于此,本文對國際學界關注的多維因素進行了全面評介,呈現出不同理論視角之間的差異、張力和共性,探討了宏觀政策制度背景下解釋路徑的復雜性以及西方經驗的本土適用性,旨在提供現有圖景,以促進中國研究中對該議題的問題挖掘、理論創新和政策建議。
夫婦式家庭的內部關系是家庭變遷研究的核心范疇之一。首先,在工業化進程中,家庭不再是自給自足的工作場所,隨著物質生產功能日益依賴于外部機構,內部親密生活成為家庭的重心。這樣的功能轉換過程必然涉及時間和社會經濟資源在家庭成員間的重新分配。其次,盡管威廉·古德(William J. Goode)認為夫婦式家庭能夠成為性別平等主義價值觀的載體[9],但是根據彼得·麥克唐納對兩類性別平等和社會再生產關系的論述,家庭層面性別平等的發展滯后于個體/社會層面,性別意識形態的轉型是循序漸進的、性別化的,因此,男性、女性在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的角色轉換的步調是不一致的[10]。最后,與工業化相適應,家庭成員可以在家庭中實現情感避難,治療外部世界造成的創傷。
與上述家庭現代化演進的思路相契合,圍繞著“家庭在安排兒童照料時緣何形成不平等的性別分工”這一核心問題,人口學、社會學等學科的文獻脈絡呈現出一種發展趨勢,即從主要關注作為母親的女性,到考察包括女性、男性在內的微觀個體,再到分析微觀育兒行為所受宏觀結構性因素的影響。
具體而言,在研究的早期階段,西方將有償工作與無償育兒的結合這一挑戰框定為性別問題,即作為母親的問題。女性市場機會的大量增加促進了這一框架的形成,并提供了對此框架的研究動力,令人關注母親的工作安排如何改變母親的生活,以及隨之而來的父親工作安排和生活如何回應母親的變化。但現實往往是,無論父母的空閑情況如何,母親都承擔著超比例的照料工作。因此,研究者意識到需要洞察個體動力和動機,故而關于收入、受教育程度等資源特征的探討日漸增多。個體資源和相對資源差異代表了影響兒童照料的客觀效能或主觀意愿。其中,教育水平所體現的經濟、文化雙重屬性提示我們:在經濟特征之外,文化規范(觀念)也具有重要意義。
在20世紀后半葉的第二次人口轉變、家庭現代化、女權運動和性別革命等背景下,人們日益關注父親參與,“父親文化”和“平等主義父親”應運而生。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強化了對育兒規范(即性別觀、育兒觀)的異質性分析,盡管育兒信念的解釋路徑未與深入人心的性別意識形態論調清晰地分離開來。
這種對于社會規范的關注,將學者進一步引向對塑造微觀個體育兒行為的宏觀社會因素的分析。雖然養育發生在家庭內部,但父母的行為受到更廣泛的社會情境和制度環境以及諸因素間相互作用的影響。對不同福利模式國家的比較研究揭示了促使親密關系中角色轉換的不可見的外部(政策)力量??傊?近來的研究聚焦于宏觀社會經濟背景(如社會整體信仰、經濟衰退和失業率)以及相關的“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視角(如性別、種族和階層),并從宏觀結構與微觀個體的互動中提出了情感體驗分析范式,著重考察微觀主體在多重體系作用下的境遇和選擇。
上述對工業化進程中家庭育兒現象演變進行研究的文獻揭示了兩個典型事實:一方面,家庭總體的育兒投入不斷增加;另一方面,家庭內部育兒分擔的性別化程度具有較大的差異性。具體而言,隨著生育率的下降,兒童的情感價值日益凸顯,社會對兒童寄托了更大的期望。現代城市家庭的兒童儼然不再是家庭的從屬,而已經躍居家庭中心位置,父母對孩子的陪伴成為維持親密家庭的一項新倫理。盡管縱向的親子關系(這里特指以兒童為中心的撫育關系)似乎成為家庭關系的軸心,但家庭內部兒童照料的分擔卻是另一幅圖景。丈夫在夫妻雙方育兒貢獻中的占比增長緩慢,實現男女平等育兒分工的道路依然漫長。盡管母親投入到兒童照料中的平均時間明顯高于父親,但家庭間的不平等具有非均衡性:一些家庭的分工更加性別化,另一些家庭的父親則承擔了較多的照料工作。
那么,我們如何理解家庭總育兒投入提升的背景之下育兒分擔的差異化?對于這一重要問題,當前文獻在跳出父母身份本質主義框架的基礎上展開了多維度的分析。概括來說,雖然文獻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交叉,但為了方便理解,我們仍然可以將這些維度提煉為基于結構(structure-based)、基于能動(agency-based)這兩大解釋取向(如圖1所示)。

圖1 歸結為兩大取向的解釋路徑
在這里,作為“位置”的結構并非指宏觀的社會結構性因素,而是指家庭日常生活實踐的物理組織形式,它反映的是不涉及成員價值判斷的現實生態;作為“應對”的能動則是指,盡管被嵌入既定的生存框架和模式之中,家庭成員仍然企圖滿足個體及家庭的需要,基于價值判斷而作出不同的行動選擇。其中,那些強調在結構層面上塑造差異化育兒分擔的文獻主要分析受工作結構影響的父母育兒時間的可及性(time availability)問題(時間論);而那些關注父母育兒行為動機的能動性因素的研究則聚焦于個體所占有資源的不平等(資源論)、個體對傳統性別意識形態的順從(觀念論)以及個體在互動中的情感體驗(情感論)。接下來,我們對這兩大解釋取向之下四個維度的理論路徑分別進行分析。
工作安排/日程(employment schedules)對個人如何組織和協調家庭生活有顯著影響。總體而言,由于時間的不可分性,父母的就業要求可能分別與他們陪伴子女的時間負相關。不過,大多數男性沒有在自己的勞動力參與和育兒責任之間進行權衡。父親獨自照料孩子的情況更多地受到母親工作日程的影響,而母親與孩子在一起的時間跟父親的工作日程關系不大。從這個意義上說,母親育兒似乎更“有義務”,而父親育兒被認為是母親育兒的替代。
具體而言,有償工作小時數或許是工作安排的最重要層面。對雙職工家長來說,很可能是自己的工作小時數越多、伴侶的工作時間越短,本人的育兒活動小時數就越少,而需要配偶的小時數就越多,這樣的影響對父親來說更為明顯。育兒領域的性別平等可能隨著女性市場工作時間的增加而增加,隨著男性工作時間的增加而減少。
一項關于父親育兒的研究[11]321-332基本考慮了就業安排的所有結構特征,包括工作小時數(number of hours)、工作靈活性(fixed or rotating hours)、一周中的工作時間(weekdays or weekends)、一天中的工作時間(day or non-day shift)以及夫妻每周不重疊的工作小時數(number of non-overlapping hours of the couple per week),結果顯示,母親工作的時間特征比父親的更重要。其中一項重要的發現是,就非重疊時間而言,如果父親每周在母親上班期間有20個小時空閑,那么他在此時間里照顧學齡前孩子的可能性只有50%(相對于0小時、18%)。另一項研究[12]也發現,在大約一半的工時不重疊的案例中,盡管父親可以照看孩子,但他們沒有付諸行動。
工作安排(家庭就業結構)以及居住方式、兒童數量等因素構成了父親在母親工作時分擔照料責任的結構性基礎。然而,這些結構性條件無法闡明哪些父親在母親的工作時間內提供或不提供育兒服務。僅用“時間可及性”并不能解釋男性的育兒參與,因為時間配置更是人為計劃的產物。
能動取向的解釋路徑主要關注家庭內部在照料分配上的行為動機,其研究主要圍繞兩種思路進行。第一種思路從物質基礎視角分析家庭照料分工的原因,強調決定社會經濟地位的因素對家庭內部育兒決策的形塑,特別是收入、教育水平等個體資源的不同組合在影響家庭整體效率和收益的同時會通過家庭內部“討價還價”和“社會交換”等機制而讓家庭成員在資源占有上的差異性轉化為照料分工上的不平等。第二種思路受女權主義理論的影響,主要從文化規范的角度分析角色分工的不平等,尤其強調父母對兒童照料的角色期待強化了性別化的育兒行為差異。
1.資源論:收入和教育
資源論所關注的第一個因素是收入。勞動收入高者如果放棄工作,將面臨較高的機會成本,因此,便將更多的時間分配給市場工作,更少的時間分配給無償的兒童照料。這意味著高薪者不會獨攬育兒任務。高薪者多數是男性,但和男性相比,收入高的女性放棄工作會面臨更高的成本懲罰。不過,夫妻對彼此工資的反應程度可能不同。研究表明,母親花在育兒上的時間受父親工資的影響較小[13],但父親陪伴子女的時間與母親的工資呈正相關[5]1422-1459。隨著女性收入的增加,家庭進行男女平等的育兒分工的可能性也在增加。但另一個矛盾性的結果是,母親賺的錢越多,她花在孩子身上的總時間就越多,她獨自照顧的時間也越多[5]1422-1459。
對于絕對收入的影響分析,學者們莫衷一是。這是因為,絕對收入與生育數量、“經濟自主性”(外包家務的可能性)、父母之外的替代照料等因素均有聯系,甚至,足夠高的收入意味著可以“支付”工作時間損失的成本,而低收入者只能努力工作以維持收支平衡。這些都是個人層面的權衡。相對收入體現了夫妻層面的權衡,似乎比絕對收入更有解釋力。
家庭通常鼓勵收入占比少的伴侶更多地從事照護工作,以實現效用最大化。由于男性與女性之間典型的工資及職業發展差距,往往是女性作出職業犧牲?;蛘?任務的分配被定義為配偶之間“權力斗爭”的結果。在這種斗爭中,貢獻更多收入的配偶以經濟資源置換育兒任務,借此從繁重的照料中解脫出來。這意味著提供更高收入份額的一方心理上可能感到自己照顧孩子的責任較少,即使他們客觀上可以照顧孩子。
有學者報告,隨著妻子貢獻收入份額的增多,“父親照顧”與“母親照顧”的比率上升,最高可達約60%(母親養家糊口的家庭),但父親照料總時間幾乎沒變化[5]1422-1459。但另有學者研究發現,母親相對工資的增加會導致母親承擔的育兒份額增加[14]。相對收入和育兒份額之間也許不是線性關系,盡力工作的一方可能在道德上覺得需要彌補對孩子的虧欠;又或許,家長企圖“中和”對性別形象的偏離(后文會討論此點)。
資源論關注的第二個因素是與收入密切相關的教育。根據人力資本理論,教育水平影響著勞動力市場的回報,即高教育成就可以提高收入能力。因此,受教育程度高的人更傾向于有償勞動。如果男女在教育方面變得更加平等,從而在收入能力方面變得更加平等,他們將更為平均地分配照料兒童的責任。
當母親比父親受教育程度更高時,家庭選擇“全職父親”安排的可能性更大。相似的是,在女方擁有大學學歷的夫婦中,男方參與育兒較多,母親單獨與孩子在一起的時間較少。然而,有學者將教育水平看作工資的近似值,發現母親受教育程度越高,她們花在育兒上的時間就越多,而受教育程度越高的父親花在育兒上的時間卻不一定更少或更多[15]。另有研究發現,受過高等教育的母親每天花在有償工作和照看孩子上的時間比其他母親更多,而家務時間較少[16]。這些結果暗示,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試圖既獲得市場機會,又保持照顧孩子的時間。
2.教育的文化效應與觀念論
之所以有上述矛盾性的研究發現,是因為教育對兒童照料的影響其實是多方面的、復雜的??紤]到職業的性別隔離、女性較低的教育回報以及反映收入潛力的專業經驗和學科學位類型,教育所致的人力資本差異和育兒差異可能更大。更重要的是,在控制了經濟特征之后,教育對育兒分擔依然存在影響效果。受教育程度較高的父母可能特別容易接受專注和密集養育的社會理想,并擁有更強的性別平等觀念,這樣的父親可能承擔更多的兒童照料,從而縮小育兒性別差距。
于是,從教育的文化(觀念)特征入手,研究的爭論在于這種影響效果是通過男性還是通過女性實現的。有相關研究[3]834-861表明,只有父親的高等教育意味著日常照料和獨自照料將部分地從母親轉移到父親。相反,有學者基于配偶間交叉效應(perspective of cross-partner effect)進行研究[17],發現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的觀念影響了她們自己和丈夫的育兒時間,因而認為過去那些聲稱男性的教育對他們自己的育兒時間有影響的研究存在誤導性。另有跨國比較研究[18]1152-1169表明:對于母親來說,與孩子在一起的時間上的教育差異更有可能與觀念相關,而不是與時間限制相關;然而,對于父親來說,旨在平衡家庭經濟資源的國家資助項目緩解了父親育兒的教育差異,因此,時間限制可能比觀念更有力地解釋了父親的行為。
矛盾性的研究結果還可能源于對觀念的間接測量,以及對育兒規范的不同構成的混淆。就育兒規范而言,無論是否受到教育程度影響,性別平等意識的作用都可能獨立于跟教育密切相關的育兒信念的作用。性別平等意識是更為廣泛、相對抽象的態度,跟教育相關的育兒信念則涉及日?;木唧w行動偏好和信心。性別觀(道德取向,即“是否應該”)與育兒觀(功利取向,即“是否可行、有效”)不一致的一個例子是,對父母親身參與的更高期望可能意味著父母平分照顧任務的理想退居次要地位,以確保孩子不會錯過關注,特別是在很難找到稱心如意的替代照料時。另有研究稱,對男性規范的堅持降低了接受新型父職理念的可能性,從而減少了父親積極的育兒行為,即僵化的性別觀阻礙了對利用自身知識和技能的認同[19]。
盡管教育水平的經濟路徑、文化路徑兩種效應都會存在性別差異,但是教育對家庭總照料水平的影響可能比對家庭內部差異的影響更大。一方面,受教育程度也是階級、階層的局部標志,匹配效應(homogamy effect)使夫妻雙方的教育程度很可能相近。另一方面,照料是“勞動”與“愛”的復雜結合,男性和女性都未必期望如同減少做家務那樣減少花在特定育兒活動上的時間。
3.觀念論:性別意識形態
文化分析的范式打開了一個窗口,表明經濟理論忽略了重要的中介層,即規范、價值觀和信仰有助于對照顧行為進行高度的性別理解,而且這些要素并不一定會隨著市場機會的增加而改變。據估計,美國父親與孩子在一起的時間增加的原因有70%在于他們行為觀念的變化,只有30%是他們客觀特征的變化[20]。另有學者認為,在無償經濟中,由社會性別規范構建的道德責任感作為一種激勵比個人報酬最大化更有意義[21]。
性別意識形態是指人們對男女兩性應當從事的領域所持的態度觀念。關于“做性別”的討論表明,在傳統上,育兒被認為是女性的工作,成為象征性意義上展示和創造性別的領域。因此,持傳統信念的人容易認同“領域分化”的論調,即男性專注于有償工作,而女性專注于無償照料。
根據上述性別建構邏輯,平等取向較多的女性更有可能鼓勵她們的丈夫照顧孩子,而不是擔心失去主要照料者的角色;傳統取向較多的男性則可能抵制妻子的期待,因為他們擔心自己的男子氣概被育兒削弱。不過,相關證據是混合的。有研究表明,女性和男性的性別觀念均與育兒中的性別隔離有關,雙方都有強烈平等信念的夫婦最可能平等分擔育兒工作[22]。然而另有研究發現:母親性別觀對育兒平等的影響弱于父親性別觀[23],平等主義的母親似乎并沒有成功地爭取到父親更多的照料參與[24];而男性對傳統角色的堅持與父親參與之間也不一定有統計上的顯著關系[25]。鑒于此,在性別意識形態的整體內涵之外,有必要明確其測度的具體內容(涉及“公域中的男性參與”“公域中的女性參與”“私域中的男性參與”“私域中的女性參與”等不同維度),以清晰呈現性別意識形態與育兒平等之間的關系。
性別意識形態論與時間論、資源論之間也存在張力。相對資源與性別觀念結合起來可能產生“性別表演”的問題,盡管在針對家務勞動的研究中有學者質疑“性別表演”的真實性[26],而且個體的經濟自主性尤其是女性的絕對收入也會使這個問題復雜化。作為經濟依賴方的丈夫有時會通過減少育兒參與來彰顯自身的男性地位,而作為經濟支柱的妻子則可能會通過更多地參與照料來展現符合社會期待的性別形象。然而,持有不同意識形態的照料者,其角色“中和”偏好的程度不同。這意味著,傳統觀念限制著一些父母(特別是養家糊口的母親)基于經濟特征的差異來作出分擔決策的能力,使他們屈服于社會壓力,默認傳統的照料安排。例如,一項研究[3]834-861通過間接測量性別觀念發現:在性別傳統主義國家的家庭里,男性不會根據家庭情境變化而調整育兒分配;關于男子氣概和父職的態度可能比個人及家庭層面的客觀特征更重要,時間可獲得性和相對資源理論對育兒份額的解釋程度有限。與此相似的是,一項對美國“全職父親”的研究[8]1315-1331表明:相對于失業率和相對人力資本,直接測量的性別平等意識與出現“無法工作的全職父親”(unable-to-work stay-at-home father)的可能性無關,但與出現“提供照料的全職父親”(caregiving stay-at-home father)的可能性有很強的關系,這一點主要是受到微觀個體層面而非宏觀社會層面的意識形態的影響。
然而,信念不一定能夠轉化為行動,尤其是當面臨迫在眉睫的經濟不穩定的威脅時。一項涉及種族、階層與性別意識形態之間相互作用的研究[11]321-332發現,就非裔美國人和沒有大學學位的白人男性而言,性別意識形態與工作-家庭行為的關系較小。一些研究則認為:工人階級男性傾向于強調養家糊口的男子氣概,盡管他們更多地參與到對孩子的日常照料中;相比之下,中產階級男性在實行更傳統的、基于性別的分工時卻可能會強調平等主義。[24];[27-28]對男性養家糊口家庭與雙薪家庭的比較研究[29]發現,平等信念只預示著雙薪家庭的父親會參與照看孩子。
4.情感論:工作-家庭沖突
照料的性質可以說是基于互動關系的情感勞動。而上述兩種解釋動機的路徑,都忽視了照料者的情感體驗。本文認為,這一關鍵要素值得關注。在“個體化”和“新家庭主義”的探討中,家庭領域的個人欲望愈發重要,個體意識逐漸功利化、自我中心化。個體對幸福的重視對實現家庭與照料主體之間的平衡提出了挑戰:陪伴孩子或許阻礙自身發展,但面對個體化浪潮中上升的隔離感和孤獨感,子女也是穩定的“首屬關系”的基礎。簡言之,當代家庭與工作倫理的變遷及相互作用可能導致道德沖突,從而影響父母的情感性抉擇。
工作-家庭沖突是情感分析的主要范式,反映著上述矛盾性的心境體驗。其被理解為來自工作和家庭領域的角色有所沖突而造成精神壓力。在該范式背后,有學者基于角色理論(role theory)的“稀缺性”(scarcity)假設而認為,多重且相互競爭的角色限制個人資源分配,從而導致超負荷和緊張[30];在此基礎上的認同理論(identity theory)認為,人們可能會強調與其身份認同的核心方面最相符的角色,對個人至關重要的身份更有可能影響態度和行為。聚焦于角色理論,工作-家庭沖突會改變育兒行為,因為精疲力竭的個體很難在“員工”與“父母”模式間“切換”或自發響應兒童需求,可能就照料責任跟配偶進行激烈的談判。工作-家庭沖突越大,父母自我效能感越低,花在育兒活動上的時間越少。聚焦于認同理論,就沖突方向而言,覺得工作干擾家庭的父母可能會改變工作角色,因為工作被認定為罪魁禍首;相反,覺得家庭干擾工作的父母可能減少生育,因為孩子會增加對家庭的要求,使問題變得更加嚴重。
工作-家庭沖突對兒童照料的影響是性別化的。積極照料的父親角色與霸道的職場男子氣概及限制性的工作場所政策之間存在內在的緊張關系,男性面臨著成為“參與型父親”的挑戰。然而,這種緊張局勢似乎并不等同于母親們面臨的挑戰。相反,在母性觀念之下,盡管受到有償工作的限制,母親們仍被期望展現出她們是“好母親”。因此,職場女性可能會歡迎并鼓勵丈夫的幫助,以此來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輕松,否則自己的精力會分散;然而,當工作跟家庭責任爭奪自己的注意力時,如果在職母親堅守傳統的女性角色,她會努力保護母親身份。父親則傾向于認為自己的工作文化不太支持家庭生活,由此產生緊張、焦慮,進而阻礙育兒參與。盡管工作-家庭沖突與工作時間顯著相關,但工作時間對父親參與育兒的直接影響較弱。有研究顯示,雙職工家庭中父親的工作-家庭沖突與母親的“把關行為”(gatekeeping behavior)正相關[4]251-262,而母親的工作-家庭沖突顯著地預測了父親生育意愿的下降[31]。但現有的實證研究沒有很好地區分沖突的方向,盡管減少工作投入、減少家庭投入都會降低沖突水平。
客觀屬性和內在信仰對預測男性養家糊口的家庭的育兒行為可能起到更突出的作用;相比之下,在雙職工家庭中,工作-家庭沖突等更為現實的情境因素可能會對夫婦如何分擔照看孩子的任務產生更深遠的影響。因為,在男性單薪家庭中,父親參與育兒更可能源于個人選擇,而不是必要性。
不管是結構視角所強調的時間,還是能動視角所關注的資源、觀念、情感,這些路徑要對家庭內部育兒分擔起到塑造作用,都需要一系列宏觀條件的支撐。在這些宏觀條件中,當前文獻重點關注的是國家福利制度,福利制度通過影響上文所述的各條路徑而對家庭成員的育兒行為產生效應。的確,內部性別分工可能是家庭在現有政策條件下不得不作出的決定。鑒于此,一些跨文化研究將父母育兒中的性別不平等置于不同的國家環境下加以比較,探討福利安排何以影響上述路徑對不平等的解釋力,涉及了自由主義模式、保守主義模式、社會民主主義模式和地中海模式的樣本。
在以挪威、丹麥為代表的社會民主主義國家,父親和母親更為平等地承擔了兒童照料的責任,系源于家庭政策有很強的性別平等和父親參與的取向,包括針對父母雙方的(陪)產假、育兒假,廣泛靈活的托幼服務,以及減少女性勞動力市場參與障礙的政策等。在對各模式的特點存在普遍認同的基礎上,這種研究旨在揭示不同的福利制度究竟如何導致家庭異質性。例如,塞耶等學者研究發現,在加拿大和意大利,低教育水平對父親育兒的負面影響強于德國(微弱影響),而在挪威這樣的影響不存在,這是由于:加拿大和意大利對家庭的支持有限,生計限制可能會壓倒父親花更多時間照顧孩子的傾向;而德國和挪威為家庭提供經濟支持的政策可能會減少受教育程度較低的父親面臨的經濟威脅,其中德國的家庭政策存在性別角色偏好。[18]1152-1169誠然,家庭政策與性別關系是相互反饋的,只有洞察本土情境下影響育兒分擔的因素及其影響程度與互動,才能更好地調整政策安排,以縮小兒童照料方面的性別差距。尤其是在我國放開生育政策、希望提高生育率的背景下,國家需要重點干預哪些政策內容,以平衡家庭與國家在下一代撫育中的責任,進而扭轉兒童照料的性別化結果?
然而,由于沒有可及的“時間日志”(time diary)數據,以及缺乏可操作化的育兒不平等測量(下文將對此進行討論),人們對東亞福利體制下的中國知之甚少。兼具家庭主義和生產主義特點的東亞模式在傳統家庭分工與勞動力市場對女性的需求之間徘徊。補缺型的家庭福利對私人領域的支持十分有限,兒童照料在很大程度上被視為家庭的責任,而在家庭內部,社會再生產的重擔又落到了女性身上。就中國而言,作用于兒童照顧的家庭政策經歷了“建構—解構—部分重構”的變遷過程[32],從“普遍性家計承擔者”(universal breadwinner)模式向“市場化取向”(market orientation)和“照顧給予者平行”(caregiver parity)的混合模式轉變。近年來,隨著市場化進程中公私領域的加劇分離,家庭對公共育兒支持的需求日益增長、日益多樣化。為了鼓勵生育,國家也開始構建和完善收入、休假、服務等方面的家庭政策體系,比如兒童津貼、稅收抵扣、(陪)產假、親職假和托幼服務。在這一背景下,為數不多的中國實證研究[33-34]尤其是量化研究的結果比較零散,盡管也有與西方文獻相似的發現,但它們的核心關切是父親或家庭整體的育兒水平,沒有解釋父母相對份額的變化,也沒有充分與理論進行對話并闡明政策制度的獨特性和性別效應。
從更廣的親職研究的層面來看,中國學界關于母職的理論探討和質性研究方興未艾,其主題多是競爭時代的母職變遷;而父職問題,在十多年前徐安琪、張亮對其效用的連續探索之后,于近些年重新回到學界視野,學界的研究重在比較、探討新舊父職實踐是如何被建構的。然而,對母職和父職的分別探討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性別關系,很難展現兒童照料何以在性別群體間分配。因此,結合目前的具體國情來進行深入的中國特色研究,仍有很大空間。
當代中國家庭中父母的育兒分擔有其自身特點,即傳統與現代交織并存。
首先,中國一直以來受父權制觀念影響,傳統性別角色意識深深嵌入個體社會化的進程中,這使得平等分工所面臨的文化阻力——尤其是男性停滯不前的私域性別觀的阻力可能比西方國家更大。
其次,縱向的親子關系和橫向的夫妻關系的變化步調是不一致的。傳統的“父為子綱”和“長幼秩序”受到挑戰,父親的“家長制”權威衰落,親子關系趨于平等共融;然而,作為“男性”的丈夫角色在夫妻向度上的變化相對遲緩。
再次,性別不平等被城鄉差異、階層差異放大。第一,農村地區的育兒不平等可能有著與城鎮差別較大的影響機制。不僅傳統性別意識形態在鄉土社會有著更廣泛的影響力,而且農村人口面臨著短期生計需求與長期人力資本投資之間更為艱難的權衡,在此基礎上大規模的人口遷移又導致鄉村“三留守”現象。第二,流動人口是被性別、城鄉、階層等因素交織影響的特殊群體。除了上面提及的城鄉流動,城城流動也會導致兩地分居現象,比如外來務工女性在城市中產家庭中提供有償的兒童照料服務。舉家遷移的流動人口在城市也面臨著不同于本地居民的阻力:一方面,外來務工女性從事的職業多為低技能服務業或制造業,職場環境對于育齡女性不友好;另一方面,她們的配偶多從事長時間的重體力工作,家庭又負擔不起外包家務活兒的費用,而子女由于制度阻礙也未必能在教育場所度過主要時間,所以需要照料兒童的女工往往選擇回歸家庭料理生活。但也有一些流動男性從事的工作比在工廠打工或從事家政服務的妻子時間更為靈活,因此承擔了更多的照料工作。第三,反觀在更有能力提供托兒服務的企業中工作的城市中產階層,其間盛行的科學化、精細化育兒理念區別于西方學界早年提出的“密集撫育”概念,因為前者更多地體現了理性化的市場原則,父母成了兒童成長的“經營規劃者”,管理兒童“影子教育”,購買專業育兒機構服務,尤其是母親大量地承擔了這種育兒中的“認知勞動”。
最后,面對國家資源不充足、社會化育兒服務不完善、市場化照料購買力有限的情況,很多本地雙薪父母借助了祖輩的替代照料。祖輩的照料一方面可能緩解母親的日常壓力,另一方面或許會阻礙父親的參與。
另外,育兒模式還會被中國勞動力市場獨特的結構性因素——例如與西方發達國家相比的工作時間的普遍偏長以及中低收入群體的強收入偏好所形塑。
在這些情境背景下,主流的時間論、資源論和觀念論能否解釋、如何解釋中國父母的育兒差距?中國的育兒不平等主要是哪些路徑機制的產物?事實上,新興的情感體驗論在中國語境中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中國社會目前具有生產與消費的雙重屬性,“做個好父母”既需要遵守逐漸興起的親子陪伴倫理,又不得不因兒童消費活動和潛在家庭風險而通過努力工作來提供經濟保障。同時,工作仍是個體獲得獨立人格、人生價值和社會地位的重要手段。此外,即時交流工具、遠程辦公模式等進一步模糊了家庭與工作的邊界,加劇了當代城市年輕父母面臨的沖突,使他們普遍感受到生活的焦慮。這樣看來,似乎工作-家庭沖突視角對現實更有解釋力,因為它根植于性別群體對自身處境的理解,而對個人“主體性”(subjectivity)的反思也挑戰著新自由主義的社會再生產邏輯:照料者并非默默付出價值、單純為了“別人”;事實上,在兒童照料的“互動過程”中,照料者有著自己的體驗和感知。
為了理解父母育兒中的性別不平等,一系列解釋路徑得以發展(參見表1),總體上可以歸結為結構、能動兩大取向。

表1 不同解釋路徑的對比分析
結構取向的核心是時間論。工作安排和日程作為時間可及性的代表,為兒童照料責任的承擔提供了結構性“機會”。繁重的工作安排可能限制了個體的育兒時間,因此需要日程較少的一方在育兒方面進行更多的投入。這一觀點假設育兒行為隨可支配時間的變化而動態演變。然而,男性與女性在面臨外部時間約束時的反應是不同的,這種差異在父母面臨相似的就業要求時尤其明顯。因此,時間可及性是“應然”的理論,對選擇動機的解釋力有限。
相比之下,資源論、觀念論、情感論更具有“實然”的屬性。它們從屬于能動取向,深刻地指導著人們的行為。資源論以經濟學路徑為主要支撐,收入和教育水平都反映著為家庭帶來經濟貢獻的能力。能力高的一方可能出于對就業的更強承諾或者希望擺脫繁重的育兒工作,企圖將育兒責任轉移給能力低的一方。這也是家庭效用最大化的一種策略,尤其適用于面臨經濟威脅的家庭。而教育水平之影響的矛盾性在于,受教育程度較高的父親或母親也許特別相信那種促進人力資本代際傳遞的“密集育兒”,并擁有強烈的性別平等意識。教育的文化(觀念)路徑分析打開了性別意識形態范式的窗口。持平等信念的夫妻傾向于公平分配照料任務,平等意識高的男性或許會主動分擔照料責任,平等意識高的女性似乎鼓勵、勸說其配偶更多地參與兒童照料。上述主流的解釋路徑忽視了個體的情感沖突——這種體驗更深刻地反映出照料者對現實的主體建構和理解。明顯感受到工作-家庭沖突的家長可能會減少育兒投入,并尋求另一方的幫助,不過,關鍵角色認同和沖突的方向增加了這種假設的復雜性。
結構取向與能動取向并非彼此割裂、互不關聯,而只是相對獨立。獨立性指二者各有深刻的影響,體現為家庭表層的生存框架、家庭和個人的需求可能分別形塑了父母的育兒行為;而相對性指二者未必沒有交集,體現為一些結構化的生活安排是由需求所支撐,主動的需求也有可能牽制既定生存框架的影響。因此,研究者深入檢視育兒不平等時需要明晰的問題是:結構取向路徑是否直接解釋了不平等,抑或體現著需求的話語?能動的家庭成員是否在突破結構性安排的束縛以滿足需要?在這個意義上,兩類取向所包括的具體解釋路徑并不是繼替發展與淘汰的關系,而是互相豐富和補充的;它們之間富有差異性和張力,但也存在聯系和共同關切(如圖2所示)。

圖2 父母育兒中性別不平等的認識論
一方面,這些路徑沒有掩蓋父母育兒中的不平等,但也沒有將不平等“本質化”為性別差異。它們在與生理(身心)因素相關的父母身份之外,更看到了環境因素如何形塑父母照料,以及這種形塑過程的差異。另一方面,這些路徑在承認性別群體的集體霸權與自主選擇的個體賦權互構存在的前提下,試圖理解家庭內部兒童照料的性別分工“策略”。它們不是簡單地將男性或女性歸結為加害者或受害者,而是旨在找到合適的方法來批判造成這種不平等的那些社會條件。事實上,如果男性希望照料子女,從陪伴中獲取人生意義和快樂,那么,沉重的經濟責任和隨之而來的“有償工作優先”同樣損害了男性的父職權利。
基于上述兩點共性,那些導致不平等產生的條件在圖2中分屬“能動選擇”“結構壓迫”兩個集合。上述兩大取向下的解釋路徑均屬于微觀層面,所以“能動”和“結構”可視為主體的賦能來源。而政策制度等背景因素則屬于主體外部的宏觀壓迫。
從動態角度進一步而言,這些路徑強調主體與外界、內在與外在的“互動”。一方面,作為結構的性別(the conception of gender as structure)發揮著系統性的社會力量,通過社會互動將個體、家庭特質等直接因素與更廣泛的政策和話語建構(discursive construction)等制度領域相連接[35-36],從而使不平等在實踐中被例行化地再生產。另一方面,為了明晰由生活實體組成的家庭緣何走上差異化的分工道路,它們(物理安排、物質需要和精神需求)由表及里地不斷聚焦于照料者的主體性(后文會對此進行討論),這也與第二次人口轉變[37]理論對自我實現的強調以及家庭現代化理論對個體意識的重視不謀而合。
微觀賦能和宏觀約束各自存在內部的因素交互,而兩者又彼此作用。這些影響承載于以性別為中心的人際互動,這種人際互動既包括夫妻、親子等家庭內部互動,也包括家庭成員與鄰居、同事、朋友、保姆等外部人的互動。在互動中,富有主體性的照料者企圖利用自身優勢實現個體福祉最大化,并在合理配置各種資源的基礎上使家庭效用最大化。最終,經由解釋路徑的耦合,育兒不平等日復一日地在各家庭中差異化地上演。綜上所述,可以說性別化的育兒分工是結果、過程和意義的集合。
新近的研究尤為注重對因素交織復雜性的考量。有的研究[38]通過檢視生計需求和“教育拼媽”,挑戰了以往“受教育程度較高的家庭中父母育兒時間較為平等”的普遍看法。另有學者的比較研究[39]揭示了低技能職工的不同境遇,以及女性的社會經濟資源對男性育兒的異質性作用。上述兩項研究均可以說明動態的人際互動、因素交互是如何將靜態的微觀路徑和宏觀背景的影響施加于性別群體而導致育兒不平等的。以第一項研究為例,盡管高教育水平帶來的性別平等意識提升了個人福祉(父親享受育兒樂趣、母親減少照料負擔),但在宏觀的文化和社會期待(“教育拼媽”)沖擊下,個人效用在一定程度上讓位于家庭效用(母親承擔著更多在孩子身上投資的壓力,以促進兒童發展,特別是在孩子剛入學的時候);而低教育水平的父母雖然持傳統性別意識,但家庭特質對育兒行為影響更大(雙方都需要工作以維持生計,并協調彼此的工作安排以輪班照顧孩子和工作)??傊?現有文獻啟示我們,研究實操層面上,在聚焦于個人和家庭層面的分析之外,研究者需要將解釋路徑置于更廣闊的外部力量作用的環境(如社群社區、政策制度、社會-經濟結構)中加以比較,關注諸因素之間的互動、配偶間的交叉效應以及本土情境適用性,考慮如下循環過程:被建構的性別關系怎樣反作用于以傳統角色或性別平等為導向的政策安排,而得到調整的福利政策又如何形塑公私領域的責任邊界以及家庭私域內部的性別化結果。
為了推動中國本土對育兒不平等議題的研究,需要及時充分地觀測到不平等。在對其有所反映的基礎上,對不平等根源的深入挖掘要關注照料的多元化以及照料者的主體性,以洞察影響平等育兒實踐的障礙,從而在明晰復雜性和適用性的前提下推動家庭政策、兒童照料政策的完善。具體來說,未來中國研究的突破口可以考慮實證策略、概念化、理論構建等三個方面。
傳統研究依靠的數據形式是“時間日志”,通過個體在育兒方面的時間投入來衡量性別不平等。然而,這種方式有很多苛刻的條件尚待滿足。首先,對時間的記錄本身就會存在誤差,特定一天的時間利用也有可能受到偶然因素的影響。其次,探討性別群體內部差異(絕對時間)可在一定程度上窺見不平等的來源,但分析性別群體之間的差異(相對時間)更為直接。這就需要有配對樣本的數據或者個體報告的夫妻數據、相對數據。受成本限制,后者更為普遍,這就導致了報告偏差問題,因為個體可能高估自己的投入水平,而低估對方的投入水平。再次,時間不平等未必能描繪性別不平等的全貌。比如對于丈夫來說,通過“幫助妻子”來增加父親育兒時間相對容易,但承擔主要責任就比較困難。因此,需要同時關注衡量“責任”,例如介入程度、主要照料者、工作-家庭安排,它們更突出地展現了有償勞動與無償照料的分化。另外,由于丈夫與妻子報告的時間差異比責任差異要大得多,通過“責任”來對不平等進行測度也有助于減輕報告偏差的影響。最后,在數量之外,全面的不平等測量需要捕捉到完整的兒童照料圖景,包括能夠反映照料質量的指標(下節會對此進行討論)。
既然目前沒有可及的“時間日志”數據以及專門針對兒童照料的全國性調查,研究者也就不必局限于此,而可以選擇利用多源數據進行分析,從而互相補充、對比印證。例如,就對“時間”的測度而言,中國教育追蹤調查(China Education Panel Survey, CEPS)中2014—2015學年的追訪對父母日均在照顧孩子日常生活起居、輔導學習功課、陪同娛樂玩耍這三方面的時間投入進行了簡單測量;就對“責任”的測度而言,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Survey on Social Status of Women in China)第三期詢問了受訪者在子女日常照料和學習輔導方面的投入程度(從“從不”到“全部”),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hina Family Panel Studies, CFPS)連續多年詢問了誰是兒童日間和夜間的主要照料者,2012年度的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hina General Social Survey, CGSS)內嵌的國際社會調查項目(International Social Survey Programme, ISSP)的“性別與家庭”模塊對育兒責任分擔傾向進行了詢問(“如果一對全職工作的夫妻剛生了小孩,這對夫妻工作差不多,而且都能請到帶薪假,他們應該怎么請假?”“如果一個家里有還沒上小學的小孩,夫妻雙方應該怎樣安排家庭和工作最好?”)。
兒童照料在本質上與一般的家務有所區別,它既是一種勞動,也可以視為“享受”,因為育兒雖有“例行公事”的屬性,但也是出于親情關愛、樂趣和期望(投資)。這種張力跟兒童照料的類型(比如漢語中的“養”和“育”)密切相關,深入的研究需要考察不同類型的育兒投入對解釋路徑的反映。
兒童照料根據功能屬性可以分為常規照料(身體護理、通勤等)、非常規照料(教育、娛樂玩耍、溝通等發展性活動)、被動照料(監管、可供孩子接觸等),其中愉悅感較低的常規照料更容易找到父母之外的替代者來協助;根據照料者數量可以分為獨自照料(配偶不在場)和共同照料,這種分類特別能捕捉照料性別化的程度;根據孩子是否為照料者活動的焦點可以分為首要照料和次級照料(指照料者在以其他活動——比如購物為首要關注的同時實施照料),這種分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間接反映照料質量,但照料者的專注程度其實很難確定,即使是首要照料,也難以衡量是在積極承擔照看孩子的任務還是在很大程度上專注于不同的活動。研究發現:與獨力養家糊口的丈夫相比,妻子有職業的男性花更多的時間單獨照顧孩子[5]1422-1459;母親和父親最平等地參與的照顧類型是發展性活動[3]834-861;常規照料與非常規照料之間的“區別”只對父親而言較為顯著,父親對非常規活動的參與是相對固定的,而其日常照料、被動照料的提供則跟自身及配偶的工作需求關系更大[40]。
因此,在兒童照料方面,父親的自由裁量權比母親更多,他可在不一定減輕母親負擔的情況下加強育兒參與。男性對分擔照料責任的理解往往與應然的平等分工不符,可能是因為男性認為父親身份的其他方面(指導管教、精神支持和在場)比參與日常育兒任務更重要。要走向育兒方面的性別平等,不僅需要父親增加照料總時間,還要求他們增加對常規照料的投入,并作為單獨的照顧者承擔更大的育兒份額。
總之,在數量之外,照料質量也需重視。照料質量除了通過照料類型來間接反映,還可通過親子關系的性質、互動強度來直接衡量。其間,應適當關注兒童自身的視角和體驗,以探究“參與性”基礎上的“親密性”。
所謂洞察育兒行為的主體性,是指理解自覺的照料者所作選擇的意義,而不僅是看到結果。在現有研究著重考量“空間”維度(不同文化和制度下的國家地域)的基礎上,未來可以通過考慮人生階段和隊列差異來擴展工作-家庭生活的情感背景。兒童照料策略不是靜態的,而是一個動態調適甚至重新安排的過程,取決于家庭成員不斷變化的需求。成年人的生活角色因人生階段(家庭生命周期)而不同,兒童的需求隨其成長也有變化。此外,由于男性和女性的就業機會、市場體驗在不同時代人群中有所不同,婚姻家庭行為承載的性別內涵也有差異。
另一個研究途徑是調查父母的“態度”與親職承諾之間的關系,即照料兒童對個人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從而厘清解釋路徑。個體是否希望借由對照料的承擔而向配偶表達情感,或者面對職場的壓力想要回歸家庭?能否在兒童照料中獲得較大的自我認同、價值感、成就感?沉浸于育兒所帶來的滿足之中會不會成為投入有償工作的“枷鎖”或者被配偶利用?如何看待父母之外人員的替代照料的質量和可取性?越重視陪伴孩子的家長,是否反而實際陪伴時間越少、方式越單一?業有所成的父母是否將育兒工作當成包裝展示自己“生活智慧”的手段?“直升機家長”(helicopter parenting)、“雞娃”和“喪偶式育兒”有什么關系?以上一系列探尋“結構-情境-意義”聯系的問題,需要更深入的實證研究尤其是質性研究來給予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