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發現楊慎編《云煙遣興錄》辨析

■ 應海燕

《云煙遣興錄》，云南皮紙刊印，線裝，半葉9行，行20 字，白口單魚尾四周雙邊。原書尺寸24.5×13.5cm，板框尺寸18.5×11.5cm。封面封簽尚存。根據字體與紙張判斷，屬于晚清民國云南刻本，書中清帝諱“玄”字或避諱或不避諱，內容多尊君言論，因此暫定為晚清民初間刻本。扉頁除注明書名外署名“西蜀楊慎升庵氏選集”，公藏及私家收藏皆無著錄，目前公開發表論文也無論及，為新發現古籍文獻。存卷二、卷三共二卷，二冊。

據四川省圖書館所編《楊升庵著述目錄》，楊慎著述多達298 種[1]，然并無此本《云煙遣興錄》。此本是否是楊慎所編文選，還是后世托名杜撰，可以此二本殘本內容入手考察。

一、《云煙遣興錄》版刻提要

《云煙遣興錄》卷二共收編文章30 篇，按順序分別是《讀書說》《養心說》《睡魔說》《尊卑貴賤不同銅論》《木人說》《修真說》《求貴說》《慎言說》《謹慎暴躁說》《謙恭傲慢說》《破積習論》《鴉煙說》《出處說》《真樂說》《壽夭說》《晏安說》《彌災說》《色害說》《讀書法竅說》《祀祖說》《朋友妻子必合道理說》《慎耳目以清新說》《知常絕怪說》《臣道說》《戒攻異端說》《治國說》《六賊說》《深慮說》《西銘》《自足歌》等。

此卷30 篇文章多是以某人所言開頭，其中涉及到有大癡子、鄭康成、陶隱居、百空子、明覺、李玄子、張仲子、郁子、諸葛武侯、幼安子、池清子、西阿子、南園子、書傭子、云中子、蒲衣子、呂岑子、伽羅子、白司馬、劉子、通玄子、顏子、子輿、關公、龐子、鬼谷子、方孝孺、張載等。

30 篇文章中，《破積習論》《鴉煙說》《出處說》《自足歌》四篇下刻有小字“重刻新選附入”。

《云煙遣興錄》卷三收編文章32 篇，按順序分別是《修身齊家說》《朋友辨》《尚志自得說》《為人說》《雜說》《懷刑說》《知足說》《人品心志說》《忠厚奸詐說》《勉學說》《知恥論》《生菩薩說》《由學以啟才智說》《人當重君親師說》《惜福說》《保泰持盈說》《廢人說》《為士說》《求嗣金丹》《直罔陰陽辨》《生死宜合義說》《盛衰須修德說》《省察克己說》《戒偏僻說》《為人須得中和說》《不為物欲所囿說》《貞節禮儀不可失一說》《勞逸須得中說》《求道于定靜說》《鬼神陰陽說》《正名清心修道說》《四足歌》等。

二、《云煙遣興錄》入選者研究

是書入選文章中開頭多列由某某人曰，其中可以分為實有其人與虛構人物二類。

其中有幾位云南地方鄉賢，如南園子，即云南清代名賢錢灃（1740—1795），號南園，字東注，一字約甫，乾隆時期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監察御史等職，品高學好，其書畫之名享譽海內，擅畫馬、工楷書。西阿子，即云南乾隆時期明賢谷際岐（1744—1815），字鳳來，號西阿，為云南彌渡人。乾隆三十九年（1774）甲午鄉試解元，連捷進士。曾參與校譯《四庫全書》，官禮科給事中。1781年，谷際岐丁母憂歸，被云貴總督富綱聘為五華書院主講。

文中虛構人物如披裘子、伽羅子、百空子等。其中批裘子為民間流傳的“披裘公傳說”中的人物，雖然最早在《論衡》中有記載，畢竟是故事中人物，代表隱者；伽羅子、百空子則是根據佛教詞語“伽羅”及“空”的觀念虛構的人物；書傭子則是虛構的與書有關人物。

總體觀之，此書編選文章中之人物皆是道德、正義、智慧、修行、文采的代言人，都是重要的文化名人。但書中大量人物皆為楊慎之后才出生，因此此書應當并非楊慎編選，而是后人托名編成。其中又出現了云南地方名賢，可以認為此書為云南本地人士所編。

三、《云煙遣興錄》編選內容辨析

此本雖然并非楊慎編選，但是否會是最開始部分由楊慎編選，然后被后世慢慢增加篇目，從而形成現在的文本？可以就其中相關的篇章內容稍作辨析。

書中文章篇目作者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部分篇章確實確有其人其文，譬如卷二所編選張載《西銘》、方孝孺《深慮論》，皆是確有其人其文。

第二類，有其人而無其文、其語者，譬如卷二《惜福說》開始云“方孝孺曰‘人之受饑寒貧賤一生者，此是不勤之由歟？’”全是杜撰方孝孺話語；再如卷二《謹慎暴躁說》，則是以諸葛亮的身份杜撰了一場有關謹慎暴躁的對話，顯然也是編者杜撰的。

第三類，杜撰人名而確有其言語者，如卷三《勉學書》中“敏性子曰‘萬物之中，惟人為貴，惟人至靈’”云云。敏性子本無其人，而此句似來源于北宋邵雍之《洛書篇》中的“知萬物之中惟人為貴，反不知天地所賦之分”[2]。

第四，無其人無其語，全是杜撰虛構的情況。如卷二《讀書說》中云“大癡子曰‘溯自龍馬出圖，則乾坤之竅鑿。亦自包羲之卦畫，而造化之靈泄焉。’”大癡子歷史上并無其人，更無其所說這些語錄的記錄，可以認定大癡子及其所言皆是編書之人編造；另外卷二《壽夭說》一文所列云中子及其有關壽夭的解說也屬于編書人編造而成。

結合以上情況以及云南晚清民國時期民間地方所興起的善書生產運動，可以排除此書為楊慎始編的假設，而是晚清滇西地區偽托楊慎編造的一部集讀書、教化、修養于一體的地方善書。“善書”的概念本來與民間信仰及道德規訓關系緊密，但也往往充滿讀書修身的個體儒學訴求。因此此書算是個體養性學說的知識匯編

四、《云煙遣興錄》偽托楊慎的原因

《云煙遣興錄》目前雖然只發現了卷二、卷三，其他卷并未發現，并不能知道其全書的整體卷數、序跋等情況，但根據此殘存二卷依然可以窺見此書偽托楊慎的原因及文化價值，主要表現在：

1.楊慎在云南民間社會有廣泛影響力，為了達到宣傳讀書修身的勸善目的，民間編書者希望通過楊慎的名號來擴大所編書籍的影響力與說服力。在云南民間善書中，存在不少借助宗教神仙身份進行序言及書本創作的情況，孚佑帝君、文昌帝君等神祇經常被降乩來偽托署名書寫書本的內容，這是一種借助神靈來強化其宣說內容價值的宣傳策略。楊慎被托名來進行修身善書編撰，可見在地方社會中已經將其神化。在云南地方文獻中確實有見將楊慎稱為“楊仙”的情況，因此可以確定此書托名楊慎的原因，一方面確實是楊慎在云南文學及文化領域擁有崇高的地位，另一方面則可能其已經逐步被地方神格化，地方社會確實相信楊慎可以神化身份來編撰書籍。

2.晚清時期云南民間的善書生產運動除了受到外地的影響外，其中也蘊含著云南地方社會的內部文化欲求。此書試圖通過地方文化名人來提升編撰善書的社會影響力，書中除了使用全國性文化名人的身份影響力外，也將地方文化名人如錢南園、谷際岐引入其中，這無疑可以體現背后地方文化意識的作用與功能。

《云煙遣興錄》所編選文章皆與個人身體觀、道德倫理觀、讀書修習觀、家國觀、世界觀有關，是一部云南地方偽托楊慎編撰的善書，但是由于其關注個體修身與家國觀念，即使偶爾涉及宗教內容，總體上也是一部儒學修身指南而非常規意義上的宗教善書，對晚清民國云南和滇西社會的儒家文化觀念民間化的推動有著積極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