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金偉
工業革命以來的經濟理論和各國發展實踐普遍揭示了一個深刻的道理,即資本是現代經濟發展的核心要素。資本很關鍵,但并不意味著全部。資本在國家經濟社會發展實踐中究竟產生了什么實際后果,這引發了激烈爭論。資本必然帶來經濟繁榮并不是“完整的事實”,有些國家成功了,但更多的國家失敗了。有關資本負面影響的例子不勝枚舉。如何準確全面地理解資本功能,這的確是政治經濟學研究之謎。資本不是一種簡單的生產要素,它的影響力超出了單純的經濟學范疇。隨著資本積累,資本規模不斷擴大,資本的影響力和控制力不斷增強,慢慢地就從經濟要素轉變為社會權力。早在兩千年前,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就指出:“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者乃與王者同樂。”這就是“財富的權力效應”,經濟影響與政治控制的效果是一樣的,多數情況下甚至更有效。資本的作用如此巨大,隨著現代化程度的提高,資本功能復雜性日益凸顯。相應地,理論研究和政策監管就變得十分必要而緊迫。對資本功能復雜性認識越清楚,越有助于揭示資本之謎,從而越有助于規范和引導中國資本健康發展,更好地發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在實現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作用。
一部經濟史主要是資本發展史。資本是人類社會經濟發展的邏輯主線,對資本了解得越多,對現代經濟的認識就越深刻。縱觀經濟思想史的發展脈絡,對資本功能的認識主要體現在下述三種代表性解釋,即資本有效性、資本局限性和資本破壞性,這整體上反映出資本功能復雜性。因此,理解和把握資本特性和行為規律要建立在對資本功能復雜性深刻認識的基礎之上。
首先,關于資本有效性的解釋。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是一種占統治地位的社會關系。事實上,西方經濟學的主流觀點一直在強調資本對于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決定性作用,資本充裕既是國家發展的原因也是發達國家的直接經濟表現,相應地,資本匱乏則是發展中國家的普遍性特征。發達國家的富裕資本流入發展中國家是發展中國家經濟騰飛的關鍵,也是國際產業轉移和外商直接投資的關鍵。受此影響,第三世界國家紛紛完善基礎設施建設、改進教育和健康環境、優化營商環境和推進民主制度變革等以吸引國際資本,進而改善本國要素稟賦。
其次,關于資本局限性的解釋。資本不是鐵板一塊,既有“資本一般”,更有“資本特殊”,而且始終處于逐利競爭當中。資本在促進國家經濟繁榮的過程中,貧富差距、社會失業、階層分化、倫理沖突和生產過剩的經濟危機等問題不可避免,這是資本所代表的特殊生產方式,以及與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最后,關于資本破壞性的解釋。第一,對人的破壞,把人變成了工具。工人不屬于某個資本家,而屬于整個資產階級。第二,對公權力的破壞,把公權力的行使過程變為“奇貨可居”。資本影響乃至腐蝕政治程序是資本權力擴張的一個重要表現,資本通過腐蝕政治程序來追求資本利益,導致腐敗。第三,對實體經濟的破壞,經濟“脫實向虛”,金融化、虛擬化、產業空心化等突出。第四,對可持續經濟增長的破壞,催生生產過剩的經濟危機,周期性的經濟危機持續惡化、愈演愈烈。第五,對環境的破壞,掠奪和污染獲得了合法性。
這就凸顯了新時代資本功能復雜性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具體而言,體現為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從理論邏輯的角度看,要認識到資本功能兼具有效性、局限性和破壞性三個維度,這是對資本作用的全面認識。第二,從歷史邏輯的角度看,資本功能具體維度的展現同實際經濟發展階段、政治經濟制度安排和資本治理政策取向及效能等密切關聯,資本功能呈現出哪一個維度具有不確定性。第三,從實踐邏輯的角度看,資本的一般性規律,尤其是資本的特性和行為規律受到政治傾向和政策取向的深刻影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經濟基礎即是明例,其中涉及所有制、分配制和市場經濟體制等內容的辯證統一,特別是涉及“既快又好”等多樣性目標的追求。
與資本功能復雜性直接相關的是資本的人格化問題,即企業家或資本家作用的發揮。對資本功能復雜性的認識也決定了如何看待企業家或者說資本家的作用,同樣是企業家或者資本家,在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價值評價和行為期待,這是典型的政治經濟學問題。更進一步地,資本功能的具體發揮與制度監管效能密切關聯。當今發達國家所面臨的資本危機在進一步加深,資本局限性沒有得到有效矯正,資本破壞性無法得到有效防治。資本功能復雜性問題凸顯,要求進一步強化資本治理效能。
資本功能復雜性的直接理論啟發是不能簡單地全面肯定或者全盤否定資本的作用。一方面,不要忽視資本所內嵌的特定生產關系,尤其是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經濟制度下的資本行為規律當作普遍性,只強調資本作為重要生產要素對經濟增長的推動作用,而淡化社會主義的制度基礎;另一方面,不能夸大、放大資本的危害,甚至“談‘資’色變”,片面認為“資本邏輯”具有必然性,陷入“因噎廢食”的資本困境,造成資本閑置、浪費和流失等,損害社會生產力發展和國民財富創造。“一刀切”思維不適合新時代資本功能有效性的完整發揮。要看到新時代以來,各類資本在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所發揮的作用,肯定非公有制資本在解決就業、促進科技創新和增加國家稅收等方面的突出貢獻,規范和引導各類資本健康發展,更好地激勵資本作為重要生產要素的關鍵作用,實現社會公平正義、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這是新時代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需直面的重大理論和實踐課題。
首先,高質量發展成為新時代資本發展的新要求。國家要做好資本體系、科技創新體制、人才匯聚機制、營商環境和可持續發展等方面的配套工作。其次,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成為新時代資本發展的新目標。新時代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政策目標是共享現代化成果,要讓人民切實享受到現代化成果,緩解長期以來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重點解決限制現代化成果普及的地區差距、城鄉差距和工農差距等。中西部地區群眾達到東部地區群眾生活水平、農村人過上城里人的日子、農民收入趕上工人收入,已成為廣大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向往的普遍心愿,共同富裕要逐漸實現這些具體的目標,而脫貧攻堅戰取得的顯著成果則提供了生動實踐。針對資本功能復雜性的特點,理性的政策傾向是節制資本。再次,防止資本無序擴張和野蠻生長成為新時代資本發展與治理的新任務。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資本和社會主義社會中的資本在功能發揮和政策監管等方面固然存在很多差異,但資本逐利的本性是相同的。由于認識不足和監管缺位,部分領域,尤其是互聯網科技及其與傳統產業再融合所變革催生的新行業出現了資本無序擴張、肆意操縱、牟取暴利,甚至與基層小商販們爭奪“最后一分錢”的極端現象。最后,“兩個健康”“三個沒有變”是新時代資本發展的政策保障。值得注意的是,在“兩個毫不動搖”的守正創新過程中,黨中央又提出了“兩個健康”“三個沒有變”,進一步穩定人們對資本的信心。
平臺經濟監管是進入新時代以來資本治理領域涌現的新議題,突出反映了新時代資本功能復雜性的特點。平臺經濟發展并沒有改變資本循環的本質,但資本流動加速、高周轉特點突出,資本積累的效率進一步提高,資本追求短期逐利的盲目性凸顯,客觀上造成了監管方面的實際困難。
首先,技術變革的視角。平臺經濟是數字化技術變革催生的一場技術和社會革命,利用集中化的數字工具平臺進行資源交換,顛覆傳統經濟形態的地方在于不局限于自身資源的商品化,更可以利用平臺租用他人閑置資源,重塑了競爭關系,實現了全新的“共享”“共贏”。作為私人治理結構,互聯網技術平臺通過數字基礎設施和算法等提供了面向所有消費者的完整“數字化解決方案”,對公共交通、醫療保健、教育培訓、房地產和金融服務等產生了深刻影響,創造了全新的業態,改變了傳統的游戲規則。
其次,資本控制的視角。平臺經濟迅速發展的背后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資本,尤其是資本的“加速”特性,離開資本的支持,平臺企業無法順利通過“創新的死亡之谷”。對于互聯網平臺企業而言,相關支撐運營費用的投入如同“燒錢”,一般的小企業或創業者都不具備相應的財力。也正是這種不確定性和危機感持續驅動著平臺經濟的不斷擴張,以期待借助巨量平臺規模和范圍吸引更多的資本投入,而這毫無疑問會助長平臺企業的盲目擴張。對于已投入的資本而言,迅速變現的迫切需要進一步要求平臺企業加速擴張,一旦順利變現實現高額回報,新的資本又會迅速投入到類似的平臺企業,這就刺激了資本的野蠻生長。資本的“加速”特性,既推動了平臺經濟的繁榮,也帶來了相應的無序和混亂。
最后,政府監管的視角。市場經濟中政府監管的重要目的在于持續激發市場主體活力,并保障市場競爭的公平性,但平臺經濟的無序擴張在不斷破壞政府有效作用的發揮。政府應進一步完善反壟斷立法,強化對平臺經濟的監管,以市場監管部門為主導加大對平臺企業違法行為的處罰力度,同時做好資本市場等配套政策組合。
完善平臺經濟監管是推動數字經濟健康發展的必由之路。值得注意的是,資本邏輯在數字經濟時代沒有發生本質變化,只是表現形式更加隱蔽了,我們要看到平臺經濟“去勞動化”背后,人工智能、大數據形成的算法統治強化了數字資本家對數字勞動者的剝削,尤其是無酬數字勞動時間的延長和數字勞動強度的增加。因此,要警惕數字拜物教,防止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從物的統治發展到數字的統治,并進一步退化為“數據關系”,導致“個人受抽象物統治”的現象更加嚴重。
統籌發展與安全是黨中央關于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重要指導思想,二者統一于中國式現代化。發展的根本目標在于全面實現中國式現代化和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安全的根本目標在于確保黨的領導及社會主義制度和政權的穩固。在發展的過程中,既要通過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體制優勢,凸顯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又要防止“顏色革命”“和平演變”,有效防范化解重大風險,鞏固社會主義制度和政權安全。統籌發展與安全是進一步提升國家經濟治理效能,有效規范和引導資本健康發展的必然選擇。
統籌發展與安全不是割裂的,其聯系的紐帶是資本。從資本有效性的角度看,發展最重要的要素是資本,這是西方發達國家實現現代化的基本歷史經驗。從資本局限性的角度看,資本并不是萬能的,經濟關系難以徹底從社會關系中完全脫嵌而成為獨立的單一性法則,市場也存在失靈,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周期性的經濟危機此起彼伏、難以根治。從資本破壞性的角度看,對社會主義國家安全和制度安全最直接的威脅也恰恰是資本,這是由資本主義這種特殊生產方式決定的,尤其要防止資本主義制度的復辟。構建新發展格局要按照統籌發展與安全的要求,既要鼓勵資本有效性的充分發揮,又要及時矯正資本局限性,并充分防治資本破壞性。
發展離不開資本,安全要防范資本,這構成了安全發展的完整內涵。要正視資本在發展過程中所帶來的一系列危害,尤其是在政策不明晰、監管滯后和產業結構調整等特殊時期。在過去一段時期,資本無序擴張和野蠻生長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秩序,損害了統籌發展與安全大局,敲響了警鐘。究其內在邏輯而言,最重要的是對資本特性和行為規律的認識不充分,尤其是對資本功能復雜性的理解不深刻,片面突出了資本有效性,對資本局限性和資本破壞性預料不足,沒有做好必要的政策監管和風險防范處置工作,放任“資本大鱷”操縱市場和部分“熱錢、快錢”的投機炒作,致使重大經濟風險和金融風險累積,一旦宏觀經濟環境出現調整,尤其是利率持續下行,這些潛在積壓的風險點紛紛“暴雷”。通過把好入口端、強化過程端、健全出口端,完善全過程資本監管體系,提升中國共產黨全面領導經濟工作的資本治理效能。駕馭資本是中國共產黨成功領導經濟工作的重要內容,為新發展格局下統籌發展與安全提供了寶貴的歷史經驗。
從資本功能復雜性的視角出發,本文詳細考察了新時代資本治理的全景框架。在新時代對資本功能再認識部分,強調了新時代資本發展的新要求、新目標、新任務和政策保障;在新時代資本治理的新議題部分,從技術變革、資本控制和政府監管的視角剖析平臺經濟監管,這是推動數字經濟健康發展的必由之路;在新發展格局中的資本部分,突出了統籌發展與安全的指導原則,分析了資本在統籌發展與安全中的作用,領悟黨在領導經濟工作中駕馭資本的成功經驗。提升國家資本治理效能,規范和引導資本健康發展,是新時代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必然要求,也是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應有之義。構建新發展格局要進一步深化對資本理論的探討。資本功能復雜性是資本治理的基礎,國家要強化資本治理能力,更好地發揮資本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作用。筆者提出,要充分激勵資本有效性,矯正資本局限性,防治資本破壞性,完善同資本功能復雜性相適應的新型資本治理體系,強化全過程資本監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