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晗
記憶與人類的記錄、傳播活動密不可分。記錄將人類記憶的能力拓展到身體之外,使其有進一步社會化的可能;傳播使個體的記憶在社會之網中勾連互動,從而形成集體的和社會的記憶。記憶進化到數字時代,出現了大量數字文本、可視化信息、虛擬影像、互動視頻、時空數據等,形成人類一種新的記憶形態——數字記憶。
隨著數字傳播技術對人類記憶方式的深刻改變,傳播學視域下的記憶研究也發生著“實踐轉向”,即將新聞生產視為一種記憶實踐,其研究重點較為側重未來“如何依托媒介展開記憶實踐”等一系列問題。同時,數字記憶這一新的研究領域,也需要更為關注記憶何以通過網絡的連接與傳播而獲得共享性,以及數字記憶應以何種“組織方式”進行建構等問題的探討。這一研究路徑,在某種程度上正與社會記憶的“主體—客體—中介”的基本要素結構相暗合。
一切社會實踐活動都包含著主體、客體和中介這三個最基本的要素。這意味著,作為一種媒介實踐的社會記憶活動也具備“誰(建構)的記憶、記憶什么、如何記憶”這一基本結構,據此可構建從傳播學視角切入記憶實踐的三層結構框架。
主體要素是研究特定主體基于何種現實需求、主觀愿望和利益訴求參與社會記憶實踐,以及如何形塑、傳播社會記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即生活在記憶場之中,既是實踐基礎上的記憶存在物,也是記憶的建構者。客體要素主要探究主體實踐活動的對象,即與主體相對應的外部世界。以特定的記憶對象為出發點或切入點,從客體的視野對記憶對象及所處的環境進行考察,從而形成關于特定記憶事實的歷史觀念。中介要素是對特定記憶媒介進行研究,以探討“連接主客體關系”的媒介“記憶了什么”和“如何記憶”,以及具體以何種技術、方法或工具來實現記憶的傳播。
因此,數字記憶建構主體層級是數字記憶建構的行動者,既包括行動中的施動者,也包括受動者。在數字賦能傳播的背景下,一切與數字記憶實踐相關的主體都被賦予了“參與建構”的可能性。數字記憶建構客體層級是數字記憶建構的對象世界。從客體層面來看,數字記憶的形態被外化為一種區別于書寫形式的數據匯集于網絡之中,從而使得日益虛實融合的網絡世界愈來愈趨向承載記憶的全部客體。數字記憶建構中間層級是數字記憶建構的媒介平臺。數字人文與媒介融合的深入發展,使得各種傳播媒介借助數字化手段呈現出平臺化、集中化的發展趨勢,成為數字記憶的重要載體。當然,這種分層式切入的論述不是孤立的,任何一種要素研究也都是以社會記憶系統為前提的。從不同層級進行探討只是為了研究的深入與拓展,這一過程其實始終置于數字記憶的整體結構之中。
在發展傳播學的語境下,“大多數的工作都趨向于傳播和參與”。參與傳播深化了記憶的“可加工”性,體現出主體建構記憶的本質。在西奧多·夏茲金提出的實踐分析要素中,多種“行動者具身要素”意味著實踐行動的參與者有著復雜的指向和結構。數字記憶實踐如何統籌協調各參與主體,調動不同需求、不同興趣的主體積極性,通過各主體行為之間的互動、協作、融合、共建達成共同的工作目標,就需要深入理解“參與”的內涵,根據參與者的不同類型組織記憶實踐,從而使記憶的建構范圍更為廣泛、視角更為多元,不斷接近更為全面、真實的記憶。
在數字記憶生態之下,多元主體進入記憶實踐領域,不僅展現出復雜的供給圖景,而且加速了記憶的生產與流通等環節。從數字記憶的實踐來看,目前呈現出三種主要的主體“參與”建構的類型。
一是記憶聯盟中的組織參與共建。記憶聯盟組織的參與主要通過其館藏資源的數字化整合與網絡信息保存來實現。前者集成檔案館、圖書館、博物館、文化館、美術館等各記憶機構資源,通過網絡構建數字信息傳播平臺,為公眾提供多種形態的數字文化服務;后者直接將網站視作記憶的來源和對象,也常常由多機構共同參與、共擔風險、共享資源,對具有記憶價值的網絡信息進行采集與歸檔。
二是商業傳播中的有償參與共建。早期商業機構參與記憶實踐主要是提供管理執行的外包服務,并不參與資源的管理或知識貢獻,所涉及的商業傳播行為較少。隨著商業機構在記憶項目和產品開發中的參與逐漸深入,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出現了為特定人群提供有償性記憶的服務,與這一類型記憶實踐相關的商業傳播渠道也隨之建立起來。
三是公共傳播中的開放參與共建。與商業服務的用戶參與記憶實踐不同,公共傳播領域的記憶實踐面向社會公眾開放,不以營利為目的,而是吸收更為廣泛的來源和視角為記憶提供原料,如紀念南京大屠殺的“線上公祭空間”等。在大眾媒介主導的公共傳播中,記憶機構向廣大公眾提供授權,為公眾提供包括記憶資源構建和平臺工具利用等多參與途徑。此外,在面向社群的公共傳播中,還有以社區為主導,由社群成員共同構建其歷史的記憶遺產項目。
客體層級考察的是數字記憶的對象世界以及針對這一對象客觀資源的生產與再生產途徑。對于客體層面的數字記憶建構來說,它是一個不斷循環往復的“再生產”過程,體現出記憶實踐的連續性和資源生產的動態性。在數字化和網絡化的時代,數字記憶的再生產體現為關聯遞進的兩種路徑——“數字化遷移”和“網絡化連接”,并最終形成基于網絡的數字記憶再生產體系。
“數字記憶”概念導出主要源于現實世界中各類記憶遺產的數字化遷移實踐。數字技術與記憶實踐的結合,使得依托傳統媒介所承載的記憶形式被逐漸信息化和數據化,成為一種以數字形式長期保存、開發和利用的新型記憶形態。雖然記憶的形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但數字記憶的核心資源仍然是那些具有“原始記錄屬性和保存價值”的“社會記憶資源”(Social Memory Resources)。隨著現實世界數字化的進程,歷史傳承的人類記憶也就呈現出向數字化遷移的總體趨勢。在這一過程中,借助數字信息技術和網絡技術的處理,原本散落各處的記憶碎片經由數字化實現了信息的集中存儲與傳播,其中主要涵蓋三種已有記憶資源的數字化再生產。
一是刻寫記憶資源。即通過“表意符號系統”所刻寫留存的記憶資源,主要包括檔案、史料、書報、方志、家譜、托片、書畫、影像等歷史記錄。二是體化記憶資源。即依賴人的身體動作、語言、手勢等信息傳遞的記憶資源。它們主要經由民間個體口傳心授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播,如藝術表演、技能展示、工具操作、工藝品制作、文化儀式等,以及由親歷者講述的未經文字記錄的歷史傳說、家族故事、奇聞逸事、個人經歷或親身見聞等口述資源。三是空間記憶資源。即文化遺產中的場所、地點、遺址、古建筑、石窟、石刻、壁畫等這一類有形的、不可移動或不便移動的物質文化遺存。這種空間記憶也需要利用數字技術手段將其轉化為信息內容進行固化和釋放。隨著數字記憶資源的深度整合,數字記憶項目可以更多地融合不同資源類型,尤其利用空間資源開發出逼真的數字場景,為用戶提供更為真實的現場沉浸感受,傳遞更為直觀的記憶效果。
在現實世界不斷進行數字化遷移的同時,網絡也已滲透進人們日常生活的諸多領域,發展成為一部強大的“知識機器”。安德魯·霍斯金斯提出的“連接性轉向”,即強調技術使得人們連接或棲身于數字化的社交網絡之中,進而重塑時空和記憶。對應于記憶的真實要求,網絡原生數字資源是人類數字化生存的歷史痕跡,同樣具有記憶保存的價值。從文化遺產所指向的記憶范疇來看,網絡原生數字資源內容龐雜多樣,質量參差不齊,但卻彼此“連接”形成一個巨大的資源庫。由約瑟夫·德拉建立的旨在紀念伊拉克戰爭死難平民的網站,就是這樣一個動態、開放、擴張和持續進行中的記憶場所,它將伊戰的紀念過程“預媒介化”,向全世界藝術家持續征集即時性的“提議或構想”,收錄了包括圖表、畫廊規劃、照片、視頻和多媒體展示等在內的作品。
此外,網絡中基于社交媒體產生的關于歷史文化的博客文章、原創多媒體資源、線上民俗活動、藝術展示、語言學習等,通過互聯網進行生產傳播和提供利用的電子期刊、圖書、報紙、學術論文等,政府、企業、學校、研究機構等面向社會發布的文化政策信息、教育教學信息、語言教學資料、文化歷史研究、宗教事務信息等,以及個人主頁上公開發表的體驗性文字記錄、攝影照片、動畫影像等,都是重要的網絡原生數字資源。它們記錄著人們日常生活的軌跡,是數字記憶再生產的重要原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數字時代的記憶越來越依靠數字網絡,并日益凸顯“持續網絡化”的本質。這是社會記憶數字化的時代特征與根本趨勢。
在數字人文學科的發展之下,“數字人文倉儲”概念被提出。“數字人文倉儲”(Digital Humanities Repository,DHR)是適應數字文化信息服務集成化、精細化、智能化發展需求的服務形態,它集合了“數字人文”與“數字倉儲”兩個概念的基本內涵,用一種通用型的人文數據保存應用環境,可將與人文主題相關的不同類型數據都納入數字保存的范疇。因其中的“Repository”本身含有知識庫之意,所以對各類數字對象的保存并不是簡單存儲,還需要使其符合現代知識管理的核心,從信息管理層面進行一定深度的內容整合和知識提取。因此,“數字人文倉儲”的應用有助于推動人文社會科學領域數字服務對象的信息深度整合與應用,對數字記憶的整合構建和面向大眾的分享傳播有著參考性和適用性。
“數字人文倉儲”呈現出的三大特征有助于開拓數字記憶實踐與傳播路徑。其一,“數字人文倉儲”具有集成性特征。不同于各類傳統記憶機構分散獨立的資源存儲系統,它可將同一主題之下的多形態資源——文本、圖片、音頻、視頻、3D動畫、虛擬場景、網頁文件、時空地圖等多媒體信息——集成納入存儲的范圍。其二,“數字人文倉儲”以知識構建為核心。其基于知識本體進行的資源采集、組織和知識架構,不僅能將資源對象所蘊含的知識體系納入保存范圍,還能通過深度挖掘構建知識圖譜,呈現系統化的知識景象,而這正是記憶的價值之所在。其三,“數字人文倉儲”具備多維度聚合的特征。它集成了數字資源保存、數字信息傳播以及數字社群等網絡信息服務的多重功能,因此它能對特定主題進行信息資源的多維度聚合,既包括對文化信息資源的在線保存和管理,也能提供數字創意產品的展示、體驗、傳播及互動分享。因此,將“數字人文倉儲”應用于數字記憶這一領域,可構建具有數據集成、知識融合、智能傳播多重功能的數字記憶平臺。
第一,構建數據集中存取的數字記憶平臺。由于知識的分散性與語言文字的多樣性,關于同一知識的記憶資源往往分布在不同專業領域、不同載體形態、不同文字記錄之中,是處于離散狀態的“記憶碎片”。基于倉儲的數字記憶平臺通過面向特定的主題和對象“人文實體”進行集成性構建,將相應學科或實踐領域的人文實體表現形式和各種多媒體記錄方式進行集成,利用機器與人工的結合進行目標明確的信息捕捉、識別和分類,并通過設置單一的入口訪問方式使用戶能獲取原本需要從多種異構系統中逐一檢索出來的各類信息,促使原本分散的記憶碎片在數字平臺的整合中得以再現,從而呈現出豐富多彩的歷史全貌。
第二,構建知識深度融合的數字記憶平臺。不同來源的記憶蘊含著人們生產與生活中的不同信息、經驗和智慧,其知識價值需要得到進一步的整合開發;同時,面對不同語言背景的用戶需求,不僅需要在這些信息之間、信息與實體對象之間建立豐富的語義關聯,還需要為用戶解決跨語言交流的障礙。數字記憶平臺可利用統一標識符技術實現不同語言文字版本所對應的相同本體之間的等價語義關聯,借助不同語言之間的映射關系,用戶可以通過自己所熟悉的語言文字理解與其相關的任一語種信息,只需通過必要的信息提示,就能完成跨語言信息檢索及信息獲取利用等行為,從而形成一種網狀的信息傳播結構。
第三,構建智能化、多功能傳播的數字記憶平臺。數字人文倉儲也是數字人文項目成果的展示平臺,這一平臺所具有的多維度智能信息服務特征,對于數字記憶的共享與傳播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其傳播作用具體表現為:一是在線信息全息化呈現,利用數字技術將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聯通,使得虛擬現實和真實世界共生于同一環境,內容上構建具有富于感染力、能調動全記憶感官的故事化敘事模式,形式上借助智能語音技術、可視化技術、虛擬沉浸技術等幫助用戶深度體驗、激發記憶通感;二是提供精準化在線服務,利用人工智能排除語言歧義或信息多義等因素帶來的信息查詢與檢索干擾,對與用戶需求相關的語義信息進行準確提取,從而提供更加豐富、更為智能化的檢索結果,不斷激活新的記憶元素;三是在線交互性服務,尤其是通過主題社群的構建,聚集對同一主題有著一定關注度的目標用戶群體,為其提供溝通、交流和互動的渠道,從而促進思想、知識與價值在更大范圍內的記憶與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