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長銀
中國馬克思主義史料學是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自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誕生之后,李大釗、郭沫若、呂振羽等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不僅從未輕視史料,還積極致力于史料學的建設。不過稍顯遺憾的是,這些史學家都沒有撰寫專門的、系統的史料學論著。直到20世紀40年代中期,翦伯贊相繼撰寫《略論中國文獻學上的史料》《略論搜集史料的方法》等文章,并結集出版《史料與史學》一書。這些文章率先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在中國傳統史學、中國實證主義史學的基礎上,對史料的范圍、史料的分類、不同史料的相對價值,以及史料搜集與整理的方法進行了全面系統的闡述,從而初步建立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料學。
20世紀40年代之后,馬克思主義史家逐漸由偏重方法轉移到方法與材料并重。翦伯贊引領了這一風氣。1945年5月18日,翦伯贊應復旦大學文學院周谷城的邀請,作了一次題為《史料與歷史科學》的學術演講。值得注意的是,這次講演由顧頡剛主持。翦伯贊在這位實證主義史學領軍人物面前暢談史料學,這無疑顯示了其建設史料學的自信。演講結束之后,即有書店請翦伯贊以演講稿為基礎,“寫一本關于史料學方面的小冊子”。翦伯贊欣然應允,預計整理出三篇,分別是《中國文獻學上的史料》《中國考古學上的史料》和《與收集整理史料有關的各種學問》。至8月2日,翦伯贊即整理出第一篇《略論中國文獻學上的史料》,對史料的范圍、史料的分類以及不同史料的相對價值等進行了全面、系統的論述。但由于時局的變動,翦伯贊不得不暫停整理工作。最后,翦伯贊與書店方面達成協議,收錄整理好的第一篇,外加《論司馬遷的歷史學》和《論劉知幾的歷史學》兩文。1946年4月,該書以《史料與史學》為題,由上海國際文化服務社出版。
此后,翦伯贊并沒有放棄整理工作。雖然他遲遲未能整理改寫第二篇,但是《中國史綱》第一卷序言已條舉推至中國古史上限的考古材料。1946年3月,翦伯贊又發表《〈中國史綱〉第二卷序言》??梢哉f,這兩篇序是翦伯贊對第二篇《中國考古學上的史料》的全面深入的歸納與總結。1946年10月,翦伯贊發表《略論搜集史料的方法》,依次論述了“史料與方法”“史料探源與目錄學”“史料擇別與辨偽學”“史料辨證與考據學”“史料的搜集整理與統計學、邏輯學及唯物辯證法”等問題,著重強調了唯物辯證法的指導地位。此文實際上正是他要整理的第三篇《與收集整理史料有關的各種學問》??梢哉J為,《略論中國文獻學上的史料》《略論搜集史料的方法》以及《中國史綱》第一、二卷的兩篇《序》基本構成了翦伯贊原計劃中的著作《史料與史學》。而這些文章的發表,標志著中國馬克思主義史料學的初步形成。
就學術淵源的角度而言,翦伯贊之所以能夠初步建立中國馬克思主義史料學,不僅遠承劉知幾的傳統史學認識,而且有效地擇取了梁啟超的實證主義史學觀點。但是,翦伯贊并沒有囿于劉知幾的傳統史學認識,更非僅僅“重述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的史料觀念”,而是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在傳統史學、實證主義史學的基礎上建立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料學。
(一)貫徹這一建設路徑的首先是《略論中國文獻學上的史料》一文,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
第一,在史料范圍上,拓展一切文字記錄皆史料的范圍。翦伯贊在《略論中國文獻學上的史料》的導言部分指出,一切文字記錄都是史料。這一認識直接導源于梁啟超的《治國學的兩條大路》。不過翦伯贊并沒有囿于梁啟超的看法,他在該文結尾強調說:“又豈僅如梁氏所云賬簿,家譜可以當作史料,即雜志,報紙,傳單,亦無一不是史料。”而且,翦伯贊有著更為深刻的認識。他在演講中強調:“在一個研究歷史的人的眼里,任何類的創造都是史料;因為人類之任何創造,卻表征著人類在其歷史發展過程中之生產力的高度,從而表現出由這種生產力所創造出來的社會經濟,政治文化思想的內容?!庇纱硕?,翦伯贊是在歷史唯物主義指導下,提出了一切文字記錄皆史料的觀點。
第二,在史料價值上,對不同種類的史料價值進行了明確的估定。翦伯贊認為,“就史料的價值而論,正史不如正史以外之諸史,正史以外之諸史,又不如史部以外之群書”。誠如有學者指出的,翦伯贊對正史的評價之低,“是前所未有”。與此相對應的是他對“正史以外之諸史”的評價。翦伯贊在正文部分對“正史以外之諸史”與正史進行了系統比較,論證了“正史不如正史以外之諸史”。而劉知幾即重視雜史,梁啟超更認為雜史“價值實與正史無異,而時復過之”。但問題在于,劉知幾一方面認為雜史不乏“最為實錄”,另一方面卻認為其弊繁多,而梁啟超只是說“時復過之”。與二人相比較,翦伯贊只是略提及雜史的體裁、行文問題,而詳述其正面價值??梢哉f,正是“由于對上層社會和群體所擁有的話語權的批判意識,導致了翦伯贊對正史的深切懷疑和對正史以外著述的肯定”。
第三,在“正史”的具體分析上,揭示了其背后的階級屬性。翦伯贊認為正史不可靠的原因有四:一是循環論的觀點,二是正統主義的立場,三是大漢族主義的傳統,四是主觀主義的思想。這些認識受到了劉知幾、梁啟超的啟發,但翦伯贊的認識并沒有囿于二人的看法。他在《怎樣研究中國歷史》一文中做出了進一步闡述,認為“怎樣研究中國歷史”,“扼要地說來,就是立場、觀點和思想方法的問題”。首先是立場問題。翦伯贊指出,我們“應該站在勞動人民的立場……建立以勞動人民為中心的新的歷史觀點”。我們“要重新寫著包括中國境內各族人民的歷史在內的真正的中國歷史”。其次是觀點問題。翦伯贊指出,我們“應用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研究中國歷史”。此外,我們“應該從千頭萬緒的復雜史實中,去揭示那條通過曲折歪斜的過程但始終是向前發展的道路”。
第四,在“正史”之外的群書的具體考察上,重點強調這些群書反映了當時社會的真實情況。翦伯贊認為“正史以外之諸史”“史部以外之群書”等皆是史料,基本源于梁啟超的認識。但較之梁啟超的觀點,翦伯贊重點強調了它們的社會屬性。關于“正史以外之諸史”,翦伯贊指出“中國史部雜著之豐富,其中自記事、記言、記人,以至記山川物產,風俗習慣,宮闕陵廟,街廛郭邑,神仙鬼怪,無所不有”。關于“史部以外的群書”,翦伯贊則指出“古文經中,還是含有真實的史料”。而“當作史料看,諸子之書,是研究先秦學術思想最主要的史料。而且其中亦有紀述前代史實及反映或暗示當時社會內容的紀錄,故又為研究先秦社會史最好的資料”。作為史料,集部之書“正是各時代的社會縮寫,正是各時代的人民呼聲,正是千真萬確的歷史紀錄”。關于“四部以外的各種文字紀錄”,翦伯贊指出,清代檔案、碑銘墓志、私人函札、宗教經典等都是反映社會生活的史料??傊?,“讀正史的時候,必須要讀‘野史’,讀當時的文集、詩集、小說,乃至研究當時遺留下來的雕刻、繪畫,從這些東西中去找到一些現實的反映”。
(二)翦伯贊在《略論搜集史料的方法》中同樣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思想,在劉知幾的傳統史學認識、梁啟超的實證主義史學觀點的基礎上建立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料學。
在文章的第一部分“史料與方法”中,翦伯贊強調了“史料與方法”的統一。他認為,對于歷史研究來講,史料與方法都非常重要。梁啟超在《中國歷史研究法》中已有過類似的看法,但梁啟超僅指出史料的重要性,要用“精密明敏的方法”去搜集史料。翦伯贊則進一步提出:“要使歷史學走上科學的階梯,必須使史料與方法合而為一。即用科學方法,進行史料之搜集,整理與批判;又用史料,進行對科學方法之衡量與考驗。使方法體化于史料之內,史料融解于方法之中?!陛^之梁啟超對“史料與方法”的強調,翦伯贊“合而為一”的認識更為深刻。此外,較之傅斯年的“史學就是史料學”與部分機械唯物論者的“重理論、輕史料”,翦伯贊的認識無疑真正踏上了“科學的階梯”。
在第三部分“史料擇別與辨偽學”中,翦伯贊進一步估定“偽書”的價值。他受梁啟超的啟發,認為只要“確知了偽書的作偽時代,則偽書還是可以用作作偽時代的史料”,并進一步指出:“即研究史前時代的歷史,偽書上的史料,也可以引用。”因為“要從文字的紀錄中,找出沒有文字時代的人類之自己的紀錄,那是不可能的”,因此“要辨別史前史料之是否確實,不能依于文獻的真偽,而是要以這種史料是否與考古學的發現相符以為斷”,“只要有考古學的資料做根據,不但偽《古文尚書》上的史料可以引用,即更荒唐的緯書上的史料乃至現在流行的關于遠古之傳說神話,也可以引用”。他的估定突破了梁啟超對“偽書”的認識,提升了“偽書”的利用價值。
在第四部分“史料辨證與考據學”中,翦伯贊主張“利用考古學的資料去辨證文獻上的史料”。他認為,“史料辨證”有待于考據學。其中,清代學者對中國文獻上的史料進行了“一度精密的考證”,但還只是拘束在文獻的部門之中。僅對諸史之書志考證來看,大半側重于地理和藝文文獻上的史料。這一認識有別于梁啟超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翦伯贊進一步指出,清代學者“還不認識地下出土的史料之價值”?,F在對史料考證的任務要“用現在既存的考古學的資料,去衡量清代學者考證過的史料,使考古學的資料與文獻上的資料結合為一,然后史料的考證,才算達到最后的完成”。翦伯贊的上述認識無疑超越了梁啟超對清代考據學的批評。而較之王國維、傅斯年等人的考古,雖考證方法有相通之處,但其目的之一卻是要尋求“生動的整然的歷史”。
在第五部分“史料的搜集整理與統計學、邏輯學及唯物辯證法”中,翦伯贊列出了“史料的搜集整理”的三種方法,分別是統計學、邏輯學和唯物辯證法。翦伯贊關于統計學、邏輯學的論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在梁啟超的《歷史統計學》《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中找到相應的學術資源,但他要重點強調的是唯物辯證法。翦伯贊認為,史料經過初步整理之后,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從史料中抽出歷史原理”。而進行這種工作,則需要唯物辯證法的幫助。“最初是把各組史料,加以提煉,由一千條史料中抽出一百條,一百條中抽出十條,十條中抽出一條,這一條,就是一千條史料中提煉出來的精髓”,“再把這一條史料的精髓,放在科學高溫之下,加以蒸發,于是這條史料,便汽化而為歷史原理”?!皩δ骋活愂妨先绱耍瑢ζ渌黝愂妨弦彩侨绱?,于是以前的一些史料小組,現在遂升華而為若干條歷史原理了”,“再把這些原理加以辨證的綜合,使之在更高的抽象之上,化合為一,這就是歷史的法則”。最后,“有了這種歷史法則,我們又倒回來用這種法則去貫串史料,于是這種體化于法則中的史料,再不是陳死的片斷的史料,而是生動的整然的歷史了”。總之,“只有掌握了更豐富的史料,才能使中國的歷史,在史料的總和中,顯出他的大勢;在史料的分析中,顯出他的細節;在史料的升華中,顯出他的發展法則”。翦伯贊的上述“識斷”,不僅在傅斯年的“史學本是史料學”之上,“更非并時之史的唯物論者所能企及”。
翦伯贊的史料學建設不僅是其史學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體系與中國近現代史料學上也有著特殊的學術地位與意義。
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體系是逐漸建立的,翦伯贊的史料學建設則是其中重要一環。1927年到1937年,中國社會史論戰直接促成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初步形成。其間,郭沫若出版《中國古代社會研究》,開啟了中國古代社會的研究;呂振羽出版《史前期中國社會研究》,“首次科學地認識中國史前社會”。1937年到1945年,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基本形成。其間,范文瀾出版《中國通史簡編》,“最早提供了一個嶄新的中國通史框架”;侯外廬出版《中國古代思想學說史》,“系統而深入地梳理了中國思想史”。與上述馬克思主義史學家相比,翦伯贊的特殊貢獻在于出版《歷史哲學教程》,建構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理論體系。而如本文所述,翦伯贊于1945年之后相繼發表《略論中國文獻學上的史料》《略論搜集史料的方法》等文章,初步建立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料學。這一史料學的建立無疑進一步完善了已經基本形成的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體系。
與此同時,翦伯贊的史料學建設還推進了中國近現代史料學的發展。史料學是史學的重要分支。民國之后,以胡適、梁啟超、顧頡剛、傅斯年等為代表的史料考訂派學者,一方面繼承乾嘉考據學的遺產,一方面汲取西方實證主義史學的方法,從而在史料的搜集、整理、考證與辨偽等方面建立了一整套比較系統的史料學原則與方法,取得了前不讓乾嘉并能夠與域外漢學一較高下的成績。然而,這一學派基本止步于史料整理與考證,而未能對史料進行應有的理論分析與綜合研究。翦伯贊則進一步以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為指導,不僅主張用正確的方法尤其是唯物辯證法來整理史料,還主張以史料來驗證方法的真確性。這一史料學見識無疑超越了史料考訂派的史料學原則與方法。由此而言,翦伯贊不僅初步建立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料學,還進一步推動了中國近現代史料學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