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曉東 謝莉娟
自2022年4月正式發布《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以來,有關該主題的學術討論持續升溫。黨的二十大報告再次強調了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要“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本文回顧、梳理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概念由來和實踐演進,進而結合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基礎分析,提出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重點方向。
有關我國統一大市場的早期提法是“社會主義的統一市場”,在20世紀50年代有過明確論述。例如,陳云指出,“我國的市場,絕不會是資本主義的自由市場,而是社會主義的統一市場。在社會主義的統一市場里,國家市場是它的主體,但是附有一定范圍內國家領導的自由市場”。這一時期的統一市場強調社會主義性質的統一,同時也是服從計劃經濟的統一市場。直到改革開放開啟前后的一段時間內,對統一市場的認識也仍基于上述側重點。
在1980年引入“分灶吃飯”的財政包干制后,地方政府產生了地方市場政策保護措施,出現了新的分割現象。當時各地盛行的“蠶繭大戰”“羊毛大戰”等就是典型例證,當部分商品和要素的跨區域流動與地方經濟利益沖突時,就會產生限制自由流通的行政阻礙。中央政府對統一市場的推進重在加強區域間經濟聯系,加大治理地方保護主義。
隨后,伴隨社會主義經濟體制改革的推進,客觀上要求建立起各地區、各部門、各環節的經濟合為一體的國內統一市場。199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十年規劃和第八個五年計劃綱要》強調“在堅持全國一盤棋和統一市場的前提下,……把全國經濟的統一性和地區經濟的特殊性結合起來”,為接下來十年我國統一市場建設指明了方向。
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確立后,全國統一市場愈發受到重視。1993年《中共中央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首次強調了建立“全國統一開放的市場體系”,要求打破壟斷和封鎖,形成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大市場。1994年分稅制改革也推動了對于地區間公平競爭與統一市場建設的關注。這一時期也在內外貿關系中強調了“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建立與完善。
學界除了剖析統一市場的概念,還關注了統一市場的發育思路與路徑選擇、區域市場與國內統一市場之間的關系。
21世紀以來,國內市場加快了在市場規則、運行機制、法律制度方面與國際市場的接軌,全國統一大市場得到了更高重視。200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個五年計劃綱要》強調“破除地方封鎖,反對地方保護主義,廢除阻礙統一市場形成的各種規定”。2002年,黨的十六大明確提出“建設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現代市場體系”的任務。這一時期的研究重點在市場分割的成因、測度、影響,以及建立統一市場的措施上。
特別是我國進入社會主義新時代以來,黨中央對統一市場給予了空前重視。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建設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黨的十九大繼續指出,廢除妨礙統一市場建設以及公平競爭的規定。202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強調“形成高效規范、公平競爭的國內統一市場”。2022年《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既體現了以往思考的集成,又達到了認知內容的深化。
結合新問題和新情況,相關學術進展包括:(1)研究內容的完善。在統一市場的阻礙因素方面,壟斷企業、流通渠道及流通組織、文化觀念等非政府因素得到關注。(2)研究方法的擴展。相對價格法、相對價格方差法被廣泛運用于市場分割程度評估、市場分割影響因素和統一市場的經濟影響的研究。(3)研究情境的豐富。在新發展格局背景下,統一大市場建設得到了進一步論證;面對逆全球化的挑戰,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還具有轉變我國經濟全球化戰略和推動我國全球價值鏈升級等重要意義。(4)相關研究的精細化。包括從企業行為模式進化、財政體制等角度進行專門考察。
綜合來看,對全國統一大市場的研究既要立足新發展格局,也應結合歷史實踐脈絡的發展,切不可脫離我國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和中國特色市場經濟體制的現實情境。
在探討國內市場特別是全國統一大市場時,學術界存在一種將其內涵擴大到國內經濟的傾向。這種理解是過于寬泛的。關于市場的含義,馬克思把它等同于流通領域。強調“流通領域,市場,本身在空間上也不同于生產領域”,明確指出“市場即流通領域”,“市場是流通領域本身的總表現”。對于市場,馬克思指出“它最初在經濟學上作為抽象的規定出現,采取總體的形態”,而對于流通,馬克思同樣將其界定為“經濟范疇中第一個總體”。馬克思的市場理論主要是他的流通理論。
基于這一認識,市場的一個本質的規定,就在于它使交換價值,而且是使規定為價格的交換價值流通。并且,市場中存在的是“川流不息的、或多或少發生在社會整個表面上的交換總和”,市場是“交換總體,即交換行為的體系”。市場即流通“是商品占有者的全部商品關系的總和。在流通以外,商品占有者只同他自己的商品發生關系”。
在馬克思對市場的理解中,尤其重視商品的交換所承載的人與人之間的社會經濟關系。西方經濟學對市場的理解始終未跳出馬克思對資產階級經濟學的本質批判。
從市場運行規律來看,市場是偶然性與必然性矛盾的產物。在商品經濟發展的早期階段,生產和交換完全是無規則的私人活動,產品進行交換的數量比例,起初也“完全是偶然的”。隨著農業和手工業的分工,交換不斷重復,形成社會規則,最終形成出于交換目的而進行的生產,使得生產和交換逐漸消除這種偶然性,轉化為社會化的經濟活動。隨著商品經濟的進一步發展,資本主義統一的國內市場逐漸形成、發展并壯大起來。
從一般的規律來說,市場一方面具有平等自由的色彩,另一方面則處處充滿著競爭。每一個商品所有者都不擁有任何特權,交換是一種自愿的行為。但由于每個市場活動的參與者都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于是在賣方之間、買方之間以及買賣雙方之間,持續著一種經濟實力的較量和物質利益的沖突,即市場競爭。在這樣的市場中,價值規律是市場運行的基本規律。
在資本主義的市場領域,其局限性則在于,等價交換原則實際上成了一種“外衣”。由于作為交換主體的商品所有者之間看不出任何差別與對立,作為交換客體的商品也互為等價物而存在,“資產階級社會的一切內在的對立在表面上看不見了”。形式上的平等是事實上的不平等。資本主義市場本質上是為實現并最大化剩余價值而服務的。
而無論從一般性原理還是特殊性局限來看,由于“流通在空間和時間中進行”,市場實際上具有時間和空間的雙重范疇。市場的空間范疇不只包括空間距離,還包括規模容量。市場的時間范疇,主要是商品的流通時間,縮短流通時間可以增大生產領域的資本,從而增加剩余價值生產。
在資本主義條件下,其局限性在于,實際或有效的市場總是不足甚至狹小的。這是由資本主義生產所固有的剝削性和無政府性造成的,有支付能力的需求不足從根本上造成了國內市場的相對狹小。市場拓展背后蘊含的資本無序擴張邏輯和有效需求不足之間的矛盾,最終會帶來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爆發。馬克思對此曾有過精辟的總結,“資本主義生產的真正限制是資本自身”。
我國國內市場的性質是由國民經濟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性質決定的。社會主義條件下市場的特殊性,首先體現在社會再生產的目的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性質規定下的國內市場不再容許資本乃至壟斷資本把社會再生產變成它們榨取高額利潤的工具,而是把滿足人民美好生活的需要作為生產的最終目的。其次,人民美好生活的需要在包括勞動者自身勞動力再生產的需求,以及擴大再生產對追加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生活資料)的需求之外,還包括大量的人民長遠需要和共同消費需要產生的需求,這三者共同構成了廣泛的國民經濟內部需求。最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并不允許資本至上。黨和政府一方面承認并肯定資本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的存在及其積極作用,另一方面也對資本運行設置“紅綠燈”。
中國情境下的全國統一大市場,既帶有“廣大”的成分,也具有“統一”的特征,前者主要是相對于資本主義條件下的狹隘市場來說的,后者則是相對于我國長期以來存在的市場分割問題而言。引起市場分割的原因主要包括自然和人為兩個方面。其中,不同地區自然地理條件的差異是先天決定的,但可以通過發揮社會主義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實現地區之間的協調互補。與自然原因相比,人為方面的壟斷是導致市場分割的主要原因,應該加以規制。
我們要建設的全國統一大市場,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的全國統一大市場,這是中國共產黨將馬克思市場理論的基本原理同我國具體實踐相結合而形成的創新性成果,體現為兩個方面的統一:一是統一于社會主義制度,社會主義制度是統一市場的制度基礎和根本保證;二是統一于市場經濟體制,即我國的國內統一市場以市場機制為基礎,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推動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更好結合。
(1)大內需。大內需首先是一個大消費的概念。要把國內城鄉居民的消費潛力充分煥發出來,首先要靠分配,通過不斷提高居民收入來提升最終消費率。除分配的因素外,也要依賴交換的便利,消除現存的各種影響市場空間范圍擴展的障礙性因素,以促消費的手段達成擴內需之目的。大內需更是一個完整內需體系的概念。完整內需不僅包括需求側的消費、投資和政府支出,也包含由供給所激發的需求,同時還應涵蓋供需動態意義上的相互平衡。
(2)大循環。新發展格局的重點是暢通國內大循環,這和建立全國統一大市場應該是一脈相承的。大循環呼喚大市場,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是暢通國內大循環的邏輯延續,并應在建設和發展方向上服從于國內大循環的總體要求。
(3)大國經濟。超大規模市場必然是一個對內高度開放的國內統一市場,而不是封鎖、分割的狹小地方市場的加總。只有依托全國統一大市場,依靠消費的不斷擴大和需求的持續釋放,才能孕育和發展出自主核心技術、自主品牌和自主渠道,實現深層次擴大內需;也只有依托全國統一大市場,才能吸引全球優質要素資源向國內聚集,以大循環促雙循環,實現高水平對外開放。
首先,我們要建設的流通體系應該是貨暢其流、高效運行的市場流通體系,必須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其次,我們要建設的流通體系應該是軟實力與硬實力兼具的現代流通體系,要持續推進流通基礎設施建設,特別是流通領域的新型基礎設施建設。最后,我們要建設的流通體系應該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要求下的流通體系,必須要凸顯中國特色,與我國基本經濟制度相聯系。
首先,筑牢基礎、構建體系。筑牢市場體系的基礎制度,包括全面完善產權保護制度,全面實施市場準入負面清單制度,全面完善公平競爭制度等。在基石牢固的前提之上搭建形成多主線、全覆蓋的法律保障和制度框架,完善包括注冊登記、稅務稽查、商業糾紛、市場壟斷、數據搜集與運用等在內的全方位市場規范和制度網絡。
其次,統一規范、協同配合。在強化市場規則統一性的基礎上,著重構建多職能部門的協同配合機制,搭建跨地區市場監管案件協同處理平臺,打破部門保護、地區封鎖和行業壟斷。同時,鼓勵支持引導大型數字化平臺企業統一分類規范標準,優化數據共享渠道。
最后,與時俱進、堅持創新。既要有效發展流通現代化的新業態和新模式,也要結合資本治理問題,防止流通體系過度金融化和虛擬化;既要發揮大型數字化企業依托數據資產提升市場效率的積極作用,也要構建與數字經濟相適應的現代流通政府監管與治理體系,加強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執法,維護超大規模國內市場的競爭規則和運行制度。
首先,加快激勵地方政府積極參與統一大市場構建。在新時期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的要求下,地方政府參與統一市場構建的客觀條件與主觀激勵正逐漸形成。要把握住這一有利趨勢,構建支撐統一大市場的新型央地關系。
其次,要看到目前的政府間關系仍然存在需要平衡與優化的地方。一方面,在中央與地方政府間圍繞“條條”與“塊塊”的互動關系中,要求中央政府在統一制定基礎性規則與制度方面加大力度,同時要適當選擇執行層級,并發揮數字信息技術在其中的積極作用。另一方面,地方政府間橫向經濟關系也要做出轉變。地區間競爭要轉變為提升行政效率與改善營商環境過程中的“對標”“看齊”。地方政府間合作則將涉及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環境污染治理以及市場監管、信用體系建設等多個方面。
最后,優化政府經濟行為及相互關系重在相對平衡,而非絕對趨同。關鍵是要保障市場競爭的公平與有序,在動態發展中實現各地區經濟水平的整體提升,即“不平衡是普遍的,要在發展中促進相對平衡”,“這是區域協調發展的辯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