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易行健 李家山 萬廣華 楊碧云
2021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中國經濟發展面臨需求收縮、供給沖擊、預期轉弱三重壓力”,如何“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顯得尤為迫切。黨和政府高度重視居民消費的重要作用,2017年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完善促進消費的體制機制,增強消費對經濟發展的基礎性作用”。2021年3月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第十二章“暢通國內大循環”提出,“依托強大國內市場,貫通生產、分配、流通、消費各環節,形成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更高水平動態平衡,促進國民經濟良性循環”。然而,中國居民“低消費、高儲蓄”的現象一直未能得到根本性改善,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居民消費率(居民消費支出/支出法GDP)從1995年的48.8%下降至2010年的34.6%,而后緩慢上升至2021年的38.2%左右,在世界前十的主要經濟體中排名靠后,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約17個百分點左右。打通阻礙居民消費的各項節點,進一步釋放居民消費潛力對于實現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意義重大。
實現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并強調“規范財富積累機制”。中國居民貧富差距依然居高不下,通常而言,貧富差距主要體現在收入差距和財富差距兩個方面,較高的貧富差距不僅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阻礙,還是抑制總需求擴張的重要因素之一。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擴大內需戰略規劃綱要(2022—2035年)》指出,“扎實推動共同富裕,厚植內需發展潛力”。由此可見,防止收入和財富分配懸殊是擴大內需的重要實現路徑。但目前大部分研究嘗試從收入不平等視角來解釋中國居民“低消費、高儲蓄”的事實,財富分配問題的居民消費抑制效應卻鮮有文獻關注。財富同樣是衡量經濟福祉的核心指標之一,從已有文獻來看,收入和財富分配異質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層面:(1)對經濟資源控制的不平等是否促進或阻礙經濟增長是社會科學研究的一個中心問題,但該問題背后的實質主要基于財富分配而非收入分配,由于缺乏足夠的財富分配數據,迫使研究者在實證中使用收入分配作為財富分配的代理指標;(2)居民收入不平等和財富不平等在很大程度上表現出相互獨立特征,僅關注收入分配也將不可避免地低估居民生活條件的不平等程度;(3)財富本身產生利息、股息和租金等收入,財富分配在一定程度具有決定收入分配的作用。
本文針對“中國經濟發展與轉型過程中,制約居民消費擴大和升級的體制機制障礙仍然突出”這一重大的現實經濟問題,深入思考“推進共同富裕”與“構建新發展格局”之間的關系,在統籌考慮收入分配問題的基礎上,聚焦于財富差距視角就如何全面促進居民消費展開研究。本文的邊際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層面:一是,本文的相關研究是對財富差距經濟效應文獻的有效補充,與以往文獻從收入不平等視角研究居民消費行為相比,本文在系統考慮收入和財富稟賦差異的基礎上,從財富差距視角對中國“低消費、高儲蓄”現象給出了解釋,并評估了財富差距擴張對中國居民平均消費傾向下降的解釋力度;二是,本文從生產方式所衍生出的個體和集體主義文化出發,以小麥水稻適宜度作為工具變量,不僅在一定程度上識別了財富差距和居民消費之間的因果關系,同時也從集體主義視角為扎實推進共同富裕提供了理論依據;三是,從消費收入敏感性、流動性約束、財富—地位尋求動機以及社會資本四個層面系統刻畫了財富差距擴張對居民消費的影響機理,在一定程度上厘清財富不平等影響居民消費的機制與渠道。本文的研究表明推動共同富裕是構建“雙循環”發展格局和實現高質量發展的根本途徑。
從宏觀層面來看,財富差距通過收入分配影響居民消費。收入分配一般包含兩個層面:一是宏觀層面國民收入在不同要素之間的分配(功能性收入分配),二是居民之間的收入分配。一方面,財富差距擴張通過功能性收入分配抑制居民消費;另一方面,財富差距通過擴張居民之間的收入差距進而影響消費。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說:
H1:財富差距擴張對居民消費產生顯著的抑制效應。
從微觀層面來看。首先,消費對資產和收入變動的敏感性隨著財富階層上升而遞減,并且貧窮階層更容易面臨流動性約束。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H2:當財富差距持續擴張時,富裕階層收入邊際消費傾向在下降,雖然龐大的中低階層有著較高的消費傾向,但受限于流動性約束,居民消費萎靡不振。
其次,進入富裕階層可以獲得更多物質或非物質上的收益,這將促使家庭減少消費積累財富以提高自身社會地位。本文提出第三個研究假說:
H3:積累財富以提升在周圍人群中的社會地位將驅使家庭降低消費,財富差距擴張通過“財富—地位尋求動機”抑制居民消費支出。
最后,財富差距通過社會資本影響居民消費。貧富差距的擴張對社會資本的影響存在兩種渠道,一是財富差距通過階層固化影響社會資本,二是財富差距通過信任水平抑制社會資本。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H4:財富差距擴張通過削弱家庭社會資本水平進而抑制居民消費。
本文選取的微觀數據為西南財經大學中國家庭金融調查與研究中心公開發布的2017和2019年中國家庭金融調查數據(CHFS)。本文首先在中觀層面利用地區層面加總數據,以地區居民平均消費支出為被解釋變量,財富差距指標為核心解釋變量,考察財富差距對于居民消費的影響效應,而后,從微觀層面解釋財富差距擴張影響居民消費的作用機制。
在實證之前,通過數據分析發現,收入基尼系數和財富基尼系數以及收入泰爾指數與財富泰爾指數的相關性系數分別為0.42和0.17。這表明本文的實證結果并不會因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問題造成偏誤,同時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收入和財富差距兩種指標的相對獨立性。
實證結果表明,財富基尼系數和泰爾指數每上升0.1個單位,居民家庭消費支出將分別顯著下降2.44%和1.06%。進一步使用優勢分析方法研究發現,財富差距對居民消費的重要性高于收入差距。通過替換被解釋變量、替換核心解釋變量以及排除其他因素的影響后,本文核心結論依然穩健。進一步考慮到實證結果可能存在潛在的內生性問題,本文從“南稻北麥”耕作方式所衍生出的“集體主義”和“個體主義”文化觀念出發,使用工具變量法克服內生性之后,財富差距的擴張將顯著抑制居民消費支出。至此,本文第一個研究假設得到證實,即財富差距的擴張將顯著抑制居民消費支出。
1.機制分析
首先,為了檢驗第二個研究假說,本文按照居民家庭凈財富排名將樣本分為五組,將凈財富排名處于后三個位次的居民家庭定義為中低財富群體并賦值為1,凈財富排名處于前兩個位次的家庭定義為富裕群體并賦值為0,通過引入居民家庭收入和財富位次交叉項的方式考察中低財富群體相較于富裕群體的消費收入彈性是否顯著更高。實證結果表明,是否中低財富群體這一虛擬變量和家庭收入的交叉項均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表明中低財富群體的消費收入彈性系數顯著較高。本文進一步按照家庭凈財富將樣本分為五組,并將凈財富最高組作為參照組,從而估算各財富階層面臨流動性約束的概率。凈財富最低五分之一組居民家庭所面臨流動性約束的概率相較于凈財富最高五分之一組分別高出33%和27%左右。至此,本文第二個研究假設得到證實。
其次,實證結果表明,參照組財富差距越高,個體居民家庭消費支出水平也越低,參照組財富基尼系數和泰爾指數每提高0.1,家庭消費分別下降2.44%和0.67%,并且均在1%顯著性水平上拒絕零假設。本文提供另一種佐證財富差距擴張通過地位尋求影響居民消費的證據。提高人力資本投資是提升社會地位乃至實現階層跨越的重要手段,教育水平是被廣泛認同的衡量社會地位的重要指標。研究發現,財富差距顯著促進了家庭教育支出的增加,對于貧窮階層而言,由于教育的相對公平性,對子女的教育支出可能是改善家庭地位的有效途徑,對于富裕階層而言,維持自身經濟地位的動機也使得家庭教育支出水平難以下降,進而佐證了財富—地位尋求動機的存在性。本文第三個研究假設得到證實。
最后,本文使用家庭禮金支出作為社會網絡的代理變量,社會資本作為重要的非正規風險分擔機制,當遭受收入波動或負向沖擊時,家庭可通過社會網絡獲取資金支持,這對于緩解家庭暫時所面臨的收支困難進而降低預防性儲蓄實現平滑消費具有重要意義。研究發現,無論是基尼系數還是泰爾指數衡量的財富差距均會顯著抑制家庭的社會資本,地區財富基尼系數和泰爾指數每上升0.1個單位,家庭社會資本分別下降約11.6%和3%,即財富差距通過社會資本渠道抑制居民消費。本文第四個研究假設得到證實。
2.模擬分析
在前文加總數據實證分析的基礎上,由于財富差距擴張對居民平均消費傾向有負面效應,即財富基尼系數每上升0.1個單位,居民平均消費傾向下降3.35個百分點,本文基于局部均衡視角模擬財富差距不變時中國居民平均消費傾向的變動情況,從而評估財富差距擴張對中國居民平均消費傾向下降的解釋力度。研究發現,中國居民實際平均消費傾向從2002年的0.78下降至2018年的0.70左右,而財富基尼系數從2002年的0.6上升至2018年的0.74左右,導致平均消費傾向下降了約4.7個百分點,這意味著財富差距擴張能夠解釋中國居民平均消費傾向下降的約58.6%。假定財富差距不變時的居民平均消費傾向僅從2002年的0.78緩慢下降至2018年的0.75左右,財富差距擴張解釋了近20年來中國居民平均消費傾向下滑的大部分變化。
3.財富差距、共同富裕與“雙循環”發展格局
防止財富差距快速擴張是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重要手段和舉措,而促進居民消費、提高廣大人民群眾福祉則是推進共同富裕的最終目的和要求,同時也是加快構建“雙循環發展格局”的重要內容。為了進一步深化這一結論,本文從共同富裕的內涵框架出發,使用地區居民平均凈財富、收入、收入差距以及財富差距作為主要變量,采用熵值法構建共同富裕指標。以熵值法構建的共同富裕指標作為核心解釋變量,居民消費作為被解釋變量,實證表明,無論以基尼系數還是泰爾指數納入不平等衡量方式構建共同富裕指標,共同富裕程度的提升均會顯著促進居民消費支出水平的提高,而降低財富差距無疑有助于提高共同富裕水平。綜上所述,防止貧富差距擴張不僅有助于實現共同富裕,同時也是構建“雙循環”發展格局和實現高質量發展的根本途徑。
本文利用中國家庭金融調查數據從財富差距視角就如何發揮消費對經濟循環的牽引作用展開實證與經驗研究,研究發現,財富不平等顯著抑制居民消費性支出,財富差距對居民消費的負面效應高于收入差距,在克服內生性并進行穩健性檢驗之后,財富差距對居民消費的負面影響效應也依然穩健,通過分析近20年來財富差距和平均消費傾向的變動趨勢,財富差距能夠解釋中國居民平均消費傾向下降的58.6%,財富差距對居民消費的抑制作用主要通過消費收入敏感性、流動性約束、財富—地位尋求動機以及社會資本四個渠道抑制居民消費。
本文的研究結論表明財富差距擴張對居民消費具有顯著的抑制效應,而以往基于再分配政策的調節大多以收入分配為基礎,均忽視了財富分配的重要地位。基于本文研究結論,政策建議如下:第一,財富差距同樣會顯著抑制居民消費支出,而這一抑制效應高于收入差距,因此,相關部門不僅要關注流量上的經濟不平等即收入不平等,對于存量意義上的財富不平等問題同樣需要重視。通過加強頂層設計,建立健全規范財富積累機制的相關框架和制度安排,為緩解貧富差距兩極分化提供制度保障。第二,合理利用再分配政策以減緩財富不平等的擴張。在初次分配中逐步提高勞動收入份額占比,防止資本無序擴張,在二次分配過程中,進一步考慮論證針對存量財富的稅收制度,通過鼓勵富裕群體從事慈善捐贈等三次分配方式以進一步縮小貧富差距。第三,倡導集體主義文化價值觀,通過倡導集體主義文化價值觀,提高居民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提倡富裕群體幫扶弱勢群體和回報社會,緩解貧富差距兩極分化。第四,刺激居民消費的相關政策應當向中低財富群體所傾斜,一方面,提高低財富群體的居民收入水平;另一方面,針對中低財富群體給予更多的財政轉移支付。第五,采取多種措施降低中低階層居民所面臨的流動性約束,完善金融體系,為居民消費提供金融支持,以彌補信貸市場的不完善。第六,財富差距會顯著抑制社會資本水平,這表明居民家庭較為依賴非正規風險分擔機制是財富差距抑制居民消費的重要原因之一,提高中國居民正規風險分擔水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財富差距對居民消費產生的抑制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