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奇
(湖北大學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61)
目前,基于區塊鏈的分布式架構和抗篡改性等優勢,國內外已經在版權登記、權屬證明、侵權預防和索賠、版權交易等方向衍生出一大批產業,并形成了去中心化程度高低不等的區域性私有鏈、聯盟鏈。國內區塊鏈技術在版權領域的司法應用逐漸向多節點的線上司法聯盟鏈良性發展,版權產業多與權威機構合作,業務模式呈多樣化發展趨勢。我國于2019 年頒布《區塊鏈信息服務管理規定》(以下簡稱《規定》)以爭取在法律監管上防范新技術帶來的負外部性。但區塊鏈版權平臺的登記和交易模式可能會滋生新型版權糾紛,智能合約交易回避了版權法對權利的限制。本研究著眼于區塊鏈與版權領域融合現狀,提出區塊鏈平臺將涌現大批新型版權糾紛,智能合約與版權領域的融合存在既有張力,并通過分析這些難點背后的成因,嘗試提出應對措施。
區塊鏈的網絡由眾多分布式節點搭建,僅憑一個節點幾乎不可能取得整個賬本,即使一個節點癱瘓,鏈上的其他部分仍然存在。作品的版權信息被哈?;湘満?,哈希值可以用來跟蹤版權許可交易記錄。在平臺開放性上,區塊鏈信息對稱的結構使得在其之上所有交易記錄和數據信息都對用戶公開,保證了數據的透明度[1]。區塊鏈可以從技術上為登記上鏈的版權信息提供保護。在平臺安全性上,區塊鏈保障了區塊鏈數據的可靠性與穩定性[2]。在區塊鏈記錄的證明作用上,區塊鏈技術原生的抗篡改性會賦予鏈上記錄高度的證明力,區塊鏈版權登記可以直接作為證據用于版權糾紛中的權屬證明[3]。
當前區塊鏈技術在我國版權領域的應用依管理主體可劃分為四類。第一類,由司法機關和司法行政部門聯合打造的司法聯盟鏈①,主要利用區塊鏈技術完成鏈上記錄的存、取證,以鏈上電子數據作為證據,使得版權權屬與侵權事實證明責任的分配更加體現對創作者的關懷,同時可為版權案件司法實踐提供便利;第二類,由社會團體以區塊鏈技術為基底搭建的數字作品版權服務平臺,為創作者提供從存證、認證到糾紛解決的全流程服務(如“中國版權鏈②”);第三類,由版權事業單位聯合技術企業打造的版權登記平臺,按照“區塊鏈+版權”模式為數字作品提供登記、數字版權運營等服務(如“湖北區塊鏈數字版權平臺③”);第四類,由企業自主研發,搭載區塊鏈技術推出的版權作品上鏈服務,可上鏈作品類型較廣,部分企業還嘗試基于區塊鏈智能合約提供版權交易、侵權救濟等服務(如“原本鏈④”)。
以區塊鏈的功能為區分標準,當前司法領域的應用模式可分為兩類,一類是以北京、杭州和廣州三家互聯網法院為代表的,將各類電子數據上鏈進行存、取證。2018年北京微播視界與百度在線網絡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案⑤,主要采取通過網頁取證、確認IP 地址等一系列方式確保證據的真實性,取證之后,再對相關的證據在區塊鏈上進行存證,防止電子證據被篡改,最后在法庭上對該證據完成相應認證,并予以采納;另一類通過與企業達成技術服務合作,與各司法機構形成線上數據同步鏈接,嘗試讓部分司法程序借助現有通信技術打造線上訴訟流程。例如,廣州互聯網法院推出的“網通法鏈”,聯合行政機關、企業的技術平臺,整合法院、檢察院、仲裁、公證等多主體數據調用方,為司法系統提供全方位的區塊鏈技術支撐[4],將區塊鏈的分布式特征運用到司法實踐中。
無論是三大互聯網法院的區塊鏈電子存、取證應用,還是廣州互聯網法院的全線上應用,區塊鏈技術在我國版權類案件司法實踐的價值主要是作為證據載體,發揮技術優勢使電子證據達到“自證其真”的效果,從而提高司法效率。
國內區塊鏈版權行業之應用大體可分為版權登記和版權交易兩類。
在版權登記應用中,由于單純的區塊鏈確權認證公信力有限,因此多數版權產業選擇與公權力機構開展政企合作,衍生出以下三種模式:第一種是以“小犀智能”為代表的“作品上鏈+公證”模式,與公證處合作,確權認證的同時在線公證,用戶在區塊鏈上登記作品后,能同時獲得平臺的存證證書和公證書;第二種是以“紙貴”為代表的“區塊鏈確權+傳統作品登記”模式,與版權局合作,用戶在平臺存證后可另行申請由平臺代辦作品在線登記,獲得平臺的電子存證證書和版權局的紙質作品登記證書;第三種是以“版權家”為代表的“區塊鏈確權+DCI⑥登記”模式,區塊鏈版權平臺嵌入DCI 登記服務,用戶在平臺存證后可在線辦理DCI 登記,取得DCI 認證和作品登記電子證書[5]。概覽國內版權區塊鏈版權服務,于平臺來說,平臺自身在用戶上傳作品后、作品上鏈前可增加“原創審核”環節,利用大數據比對技術評估上鏈內容的原創性,如果上傳的作品與庫內其他作品存在重合就無法發布。對侵權人和版權人來說,區塊確權認證的結果具有“雙重性質”:既可能“證明”侵權人對作品主張的“正當權利”,也可能在版權人有其他綜合證據充分證明權屬的情況下反面證明侵權人的主觀惡意。
在版權交易應用中,交易的目的是以經濟利益激勵原創作品持續輸出,實現版權生態正向循環。以激勵創作為驅動,國內目前存在三種模式:第一種以“原本鏈”為代表,與主流媒體、大型機構合作,利用其大量優質原創內容給自己的作品庫擴容,作權人新發布的作品自動被推送至平臺的需求端客戶;第二種以“百度圖騰”為代表,在提供區塊鏈版權服務時通過發行平臺代幣來獎勵對系統有貢獻的作者;第三種是目前國內外大熱的NFT數字代幣交易,國內市場目前僅存在“數字藏品”類NFT 交易,由于交易標的只是數字代幣所有權,無法判斷部分NFT 的版權狀態,但應當引起持續關注。
區塊鏈的技術特性關聯著新型版權糾紛產生的必然性。首先,大多數受版權保護的作品都不是從零開始創作的,都是基于一些已有作品,而這些作品都有權利歸屬,有些作品的權利鏈可能還相當長。將版權所有權的記錄上鏈后,難以預料其權屬是否會發生變化。其次,作品在區塊鏈平臺中以哈希值的形式存在,哈希算法主要是將信息轉換成固定長度的二進制字符串,信息完全相同的兩段數字版權內容,經換算便成了無差異的兩段字符。此算法適用于版權直接侵權,比如未經權利人許可,直接搬運文字作品。而只要對作品稍加改動,哪怕是相似度高達99%的兩件作品,只要通過區塊鏈平臺認證,便會被賦予兩個哈希值[6]。以文字作品為例,如果以“洗稿”的方式轉載,即經過字段拆分重組,換算后的字符串就會呈現雜亂狀態,與原字符串無關聯,經過區塊鏈平臺也無法辨別出侵權與否[7]。部分平臺在進行作品登記時提供互聯網相似作品比對服務,以便檢測是否侵權,但是區塊鏈只保存哈希值,僅對哈希值進行校對,不能判定作品在內容上與其他作品是否有所相似。
基于上述事實,由于版權糾紛導致的法院判決可能會批準權屬變更[8]。但如果涉案作品已經在區塊鏈平臺上發生了版權交易,此時對相關記錄的變更或刪除就難以平衡所有利益相關者的關系:區塊鏈平臺顯然會在變更權屬記錄和侵犯“善意取得”授權的第三人利益之間陷入兩難,而涉案作品的上傳賬戶也無法對已經發生交易的作品進行刪除。以“原本”平臺為例,根據“原本鏈”的《用戶指南》,用戶“在‘我的原創’列表和內容詳情頁中可以進行刪除操作。刪除的內容不可恢復,且失去原創認證效力。已經被他人成功獲取授權的內容將無法刪除”?;趨^塊鏈的匿名性,在交易過程中用戶的個體信息是加密的,無法獲悉交易雙方的真實身份。如何把握版權各方利益和區塊鏈技術慣性之間的平衡,值得進一步探索。
版權交易的客體是作品使用許可。在基于區塊鏈的許可系統中,智能合約直接生成對作品的交易和報酬,交易將被簡化。版權報酬的結算方式、報價等內容,都將是版權所有者的商業選擇,其他財產權如改編權、廣播權等都可以通過使用合約代碼實現[9]。但目前智能合約并不一定能針對版權的“權利限制”找到準確的編碼方式,比如,為個人學習、報道新聞、為閱讀障礙者提供鏈上作品、編寫出版教科書等目的使用已上鏈并發表的作品。
近年來,我國積極推進知識共享與進步,同時更加重視對少數人群體合理使用版權作品的保障措施。比如為加入《馬拉喀什條約》,我國于新修訂的著作權法中完善了殘疾人合理使用作品的情形⑦。而智能合約對“法定許可”和“合理使用”需求難以代碼形式實現,而此類公共需要相比于區塊鏈為作者提供的“絕對權利”將無法實現,這會因力量對比的失衡而激活版權法的利益平衡機制[3],開辟公共利益與區塊鏈技術保護邊界博弈的新戰場。不僅不利于區塊鏈技術與版權領域的融合,智能合約交易缺乏靈活性也易使區塊鏈版權平臺難以形成網絡效應,反而限制了價值發揮。
以版權記錄在區塊鏈平臺的流動進行階段性劃分,可將版權糾紛的來源歸納為上鏈認證階段和交易流轉階段,部分新型版權案件的涉案范圍可能會同時跨越這兩個階段。
在作品上鏈認證階段,作品的審查、哈?;⒄J證由區塊鏈平臺負責。區塊鏈允許用戶上傳作品,但只存儲作品的加密數列,文件本身并不會存儲在平臺上,雖然從源頭上避免了作品泄露,但在當前的網絡版權交易主流模式下卻暴露出一些問題。首先,如果不存儲文件,如何證明交易的版權客體是當初上傳的文件;其次,區塊鏈技術對作品的技術保護和證明方式,阻礙了社會公眾對作品的接觸,不利于作品的交流,網絡服務提供商會轉而尋找替代性作品予以傳播。部分學者認為區塊鏈對版權的價值主要在于激勵創造,加速作品流通,建議理性看待版權交易制度建設的應有之義[10]。這種觀點固然有其經濟意義上的支撐,但如果版權保護和權利的限制不能貫徹到每一個新生領域中,區塊鏈平臺面臨的將是信任機制的失衡。2021 年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區塊鏈白皮書(2021年)》提到,區塊鏈應用發展仍面臨“分散建設缺乏整體規劃”等諸多挑戰,由于當前國內的區塊鏈版權保護平臺,基本是屬于私有鏈的商業模式[7],即某個科技公司開發的區塊鏈技術平臺對上傳作品與庫內作品進行數字版權認證比對,從而確定侵權與否。沒有統一的版權審查標準,各大平臺的數據流動沒有關聯性,易形成新的“數據孤島”和“價值孤島”,不利于版權保護的健康長遠發展。
在版權交易階段,我國智能合約交易的法律監管不夠健全。目前,針對智能合約,法律層面一直保持謹慎,沒有專門針對智能合約的規范性文件或司法解釋。關于智能合約于民法意義上的定位應如何確定的問題,有學者認為,相比傳統合同,智能合約在合意、當事人之間的關系上并無差別,不同之處在于當事人雙方意思表示的承載方式[11]。持相反意見的學者認為,智能合約只是為實現締結和履行自動化的一種結構性行為,它不能做到傳統合同的合意、有效和執行的斷裂[12]。
當前區塊鏈智能合約版權交易沒有因上述原因受到過多限制,這可能是因為智能合同和相關的分布式應用程序通常是開放源代碼和多中心部署,交易各方可以事先充分理解其操作邏輯和預期后果,這些風險很少需要特別的政策監管[13]。但僅滿足當事人的預期遠遠不夠,智能合約無法做到傳統合同法的意思自治,基于合意締約和履行義務。一旦當事人的意志被記錄在合約中,合約就會開始自動執行,當事人不能根據意愿修改和違反“合同”,甚至不能拒絕履行。是改變智能合約編碼設計以適應合同自治以及版權法的權利限制,還是確定智能合約的法律地位,令法律為適用區塊鏈技術而做出適應性調整,抑或是兩者兼而有之,尚需時日進一步探究。
將區塊鏈技術與版權領域融合是一個漫長且曲折的過程,需要謹慎看待其中各種因素與后果。區塊鏈平臺間“各自為政”的狀態短期內雖無法打破,但可以嘗試從建立行業規范的角度統一各平臺的審查標準,并結合監管機制,對智能合約做出調控,使其平衡版權人的權利與限制,建議如下。
我國在版權領域對待區塊鏈的態度并不明確[14],但是一些全新的嘗試出現在傳統版權登記機構中。例如,中國版權保護中心通過推廣數字版權唯一標識符,嘗試統一版權登記標準。雖然這種做法的前景還有待觀察,但至少表明,只要接受進一步的規范和指導,是可以在新技術和版權的權利限制間找到細微的平衡的。
還可以從統一區塊鏈版權平臺登記規則入手,從源頭削弱技術對版權領域的沖擊。首先,推行平臺注冊實名制。正是因為區塊鏈上的用戶是匿名的,一旦發生版權糾紛或侵權事件,追蹤對方將成為難題。實行注冊實名制,用戶將用身份信息與區塊鏈賬號綁定,但區塊鏈依然保證用戶在交易時的匿名性。只在為保護公共利益或實現權利救濟時才會由公權力機關調取實名信息,平衡版權各方利益。其次,制定統一區塊鏈平臺版權審查標準。建議加入對區塊鏈平臺的版權過濾審查義務,在上鏈前攔截可疑作品。考慮到區塊鏈技術的特殊性,對區塊鏈平臺的版權審查標準和力度要求應比一般的網絡服務提供者嚴格,以提高區塊鏈平臺的容錯率。
在智能合約法律定位不清晰的國家,如美國[15]和英國[16],往往會通過加強監管來幫助化解法律與技術潛在的沖突。但專門針對版權領域的監管調整并不多見。針對版權的權利限制,對智能合約進行技術調整,存在可行性。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2018 年中國網絡版權保護年度報告》中就建議利用智能合約技術確定數字版權的合理使用邊界。其技術路線是通過運行區塊鏈的計算機“if—then”程序,約定出版商與社會公眾的版權使用范圍,促進出版商與社會公眾利益均等化[17]??梢?,基于對智能合約的數字版權監管措施,能夠準確地對數字版權的使用主體進行按需服務,如果能將監管范圍擴大到區塊鏈版權平臺,將有利于區塊鏈技術與版權領域的融合。
在智能合約監管層面,建議如下。一是確定版權的法定許可和合理使用邊界??蔀榘鏅嗳颂峁┻x擇,利用智能合約技術針對不同作品制定差異化的權責條款,并在使用者簽署合約后自動執行。此舉可確保社會公眾能夠在不違背數字版權交易規則的前提下免費獲取和使用作品。二是完善法律監管,在《規定》中區塊鏈技術服務提供者的責任章節中加入“應為版權人提供作品授權方式差異化選擇”的義務,并接受社會和監管部門的監督,在保護版權人利益的同時保持與版權領域權利限制的
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區塊鏈白皮書(2022年)》提到,區塊鏈帶來的新模式新業態在基礎設施、運營模式、監管體系等方面尚不完善。在版權市場智能化前景之下,區塊鏈與版權領域的深度融合應當有一個智能化的發展路線,以便應對智能合約衍生的新型版權糾紛,平衡版權各方利益與權利的限制。本研究從區塊鏈技術對版權領域的運用談到法律規則與技術的既有張力,最終落腳點還是希望能夠通過對區塊鏈版權業務嚴格把控,確定版權領域權利限制的邊界,促進區塊鏈技術與版權領域的融合。
注釋:
①全國統一司法區塊鏈平臺目前已完成四級多省市和各類司法行政機關在內的27 個節點建設,并已形成統一規范。
②中國版權鏈面向企業和個人開放,作者創作完成即可上鏈存證。在此之后,對全類型作品進行侵權監測,及時固定侵權證據,同時提供調解維權渠道。
③湖北省區塊鏈數字版權平臺是按照“區塊鏈+版權”模式搭建的數字版權綜合服務平臺。
④國內區塊鏈數字版權認證、交易的存證平臺。
⑤參見北京互聯網法院(2018)京0491 民初1 號民事判決書。
⑥DCI(Digital Copyright Identifier)意為“數字版權唯一標識符”。在數字版權公共服務模式下,中國版權保護中心為數字作品分配DCI碼、DCI標,頒發作品登記電子證書。
⑦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24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