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郁
有一段時間,人們對于魯迅的理解,還僅僅放在公共語境里進行,不太注意其私人話語的意象所指。或者說,公與私的界限是朦朧的。理解魯迅的難度,是話語帶有界定性,分不清這種界定,意思可能就走向反面。記得四十多年前,王得后先生出版的《〈兩地書〉研究》,就沉潛在博物館的史料里,從手稿里摸索魯迅思想的來龍去脈,理解方式發生了一絲變化。這本書以魯迅與許廣平的書信為基礎,發現了別人很少注意的縫隙。我還記得初讀它時的感覺,在正襟危坐的氣候里,忽然有異樣的光澤過來,調子有些不同了。
魯迅之于后來的國人,牽扯著文化神經里敏感的部分,既有意識形態方面的,也帶著個體超時代的精神內力。認識他,倘沒有對立的和回轉的視角, 其難度可想而知。王得后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繞過習慣的思維邏輯,放棄大詞的使用,以文本為出發點,提出魯迅存在一個人本的立場,即“立人”的思想,這對于后來的影響很大,以至于我們幾代人都在這個思路里。這“立人”的思想,是從魯迅內部世界出發,考察思想者的一個心得。許多域外思想與本土話題都沉積在這里,構成互為透視的關系,公共語境和私人語境不同的隱含交織著,單一邏輯似乎無法對應其形態了。
正是考慮了這樣的復雜性,王得后所悟之境就不是唯道德主義的,思考的焦點直指存在的本然。那便是:“人的第一大問題是生死,其次是溫飽,再其次是男女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