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二0二一年十月,中國美術館舉行“在激流中前進—中國美術館藏黃河題材美術精品展”學術研討會,我原本答應參加的,最后臨陣退卻。表面上是學校臨時有事,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擔心發言露怯。事后反省,自己不是提倡跨學科的視野、跨媒介的閱讀、跨文體的寫作嗎,怎么會事到臨頭,打起退堂鼓呢?問題在于,面對眾多藝術家及美術史專家,作為一個文學教授,我能講些什么,或者說該以什么樣的姿態發言?講題材,那太外行了;講技法,純屬班門弄斧;講文化底蘊或精神境界,那過于玄虛;講文學性—那正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后眾多藝術門類(如繪畫、電影、戲曲等)力圖擺脫的。
我時常感嘆,求學階段,你怎么跳都可以;一旦成名,不管哪個行當,都自覺不自覺地豎起屏障,把自己圍在一個小圈子里。明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曾悄悄眺望,但不太敢放下專門家的架子,跑到另一個圈子去高談闊論。確實有人“無知者無畏”,但那徒增笑料;更多的恐怕都像我這樣,“有知,故有畏”。
我反省自己,什么時候變得如此謹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呢?記得八十年代,不是這樣的,那時我們年少氣盛,且碰上狂飆突進的時代,廣泛涉足人文學的各個領域,經常口出狂言,那種橫沖直撞的姿態,今天看來很可笑,可也讓人歆羨。全盛期的“文化:中國與世界”編委會,就有這種氣勢。一九八九年二月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中國現代藝術展”,很多人記得那個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