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鸞
在小說《紅樓夢》中,秦可卿出殯那日,北靜王出面路祭。見過賈寶玉并看了寶玉戴的通靈寶玉后,北靜王將自己手腕上的鹡鸰香念珠摘了下來,遞與賈寶玉,道:“今日初會,倉促間竟無敬賀之物,此系前日圣上親賜鹡鸰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賈寶玉連忙接了。
這串鹡鸰香念珠是皇帝賞賜給北靜王的,北靜王輕易將御賜之物轉贈他人,似在大庭廣眾之下拉攏其他臣子,實有結黨之嫌。賈寶玉回府后,將此念珠鄭重地取出來交給林黛玉,林黛玉卻說:“什么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它。”遂擲而不取。如此看來,清高的林黛玉不僅不顧“鹡鸰”二字所代表的“兄弟情深”之意,更是罔顧皇恩浩蕩,這串鹡鸰香念珠的影射之意溢于言表。
鹡鸰,是一種嘴細,尾、翅都很長的小型鳴禽,常見的有白鹡鸰、灰鹡鸰、黃鹡鸰等。喜群居,只要一只離群,其余的就都鳴叫起來,一起尋找同類。故鹡鸰有“兄弟情深”之意。《詩經·小雅·常棣》寫道:“脊令在原,兄弟急難。”“脊令”即“鹡鸰”,唐玄宗李隆基有書法作品《鹡鸰頌》。《鹡鸰頌》被認為是唐玄宗現存的唯一書法作品(是否為唐玄宗親筆御撰,目前尚有爭議),這篇作品就以鹡鸰寓人,表達追求兄弟和睦之情。
念珠,又稱數珠,多為祈禱、歌頌、念經或靈修時所用。不同教派的念珠數量各不相同:道教的念珠一般為81顆,代表太上老君八十一化;佛教的念珠一般為108顆,代表除滅108種煩惱。
香念珠,是以多種香料混合配方后制成的香珠。唐代道教書卷《三洞珠囊》中記載:“以雜香搗之丸如梧桐子,青繩穿之,此三皇真元之香珠也,燒之香徹天。”這是有關香珠的最早記載。故,常認為香珠起源于道家,始于宋,流行于明清,至清康熙年間成為宮廷造辦、御制御賜之物而盛行。

《胤禛美人圖》是由清初佚名畫家創作的絹本設色畫,共12幅,分別描繪了12位宮苑女子品茶、觀書、沉吟、賞蝶等閑適生活情景,現收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其中一幅名為《捻珠觀貓圖》,畫中美人手持一串念珠,細數一下,共18顆珠子,這種念珠被稱為十八子。十八子原指從上百種菩提子品種中挑出18種,再將其串起來而形成的念珠。十八子由佛珠演變而來,寓意了佛教的十八界,具有祈福納祥的寓意。
后來,十八子的珠子種類越來越多,有寶石,有水晶,也有手工合和的香珠。十八子常用于把玩和珍賞,也可用來當作禮物互相饋贈;它還是清代后宮嬪妃日常生活的裝飾品之一,可挽于手腕,可拿于手中,也可掛于便服衣襟的紐扣上。另外,十八子的“子”,也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用合香香珠來制作念珠,需要經過香藥配伍、香藥炮制、研磨、篩制、調和香粉、糅合、晾干、穿孔、打磨等十多個步驟,繁復又精嚴。明清時期,一些社會名流、達官顯貴為了達到祛邪避穢、保健養身、炫耀身份的目的,常常用名貴香料,如沉香、檀香、龍涎、麝香等配伍其他名貴中藥材,再采用特殊工藝制作香珠。佩戴一串精作而成的香珠念珠,不僅香味飄逸,藥效還可隨氣味行至體內,有疏風去燥、鎮靜安神、健脾益氣之效,既怡神又養生,可謂一舉多得。
清宮醫案中留有雍正“避暑香珠”的配方。其實“避暑香珠”并非雍正朝獨有,宋末元初周密所作雜史《武林舊事》中就有一卷追憶南宋都城臨安城市風貌的著作,其中《禁中納涼》一節中記載了皇室懸掛香珠以度過漫長苦夏的悠閑情景:“御笐兩旁,各設金盆數十架,積雪如山;紗廚后先皆懸掛伽蘭木、真臘龍涎等香珠百斛;蔗漿金碗,珍果玉壺,初不知人間有塵暑也。”
除了北靜王的鹡鸰香念珠,《紅樓夢》還多次提到過其他念珠。如賈母八十壽宴時,宮中御賜的賀禮中有“迦南珠一串”;賈元春賞賜端午節禮時,曾賜予薛寶釵“紅麝香珠二串”,為此還引發了林黛玉的醋意。
鹡鸰香念珠也好,紅麝香珠也罷,其本身不過是一件融合了古人奇思妙想的裝飾物。于修行者,數珠作為計數物,用以收攝心意,凝神聚思;于紅塵客,其承載的寓意和背后的深意,怕是早已超出了一串珠子本身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