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方
從影院小吃爆米花到流行歐美的玉米餅,從西式玉米濃湯到中國棒碴粥,從印度街頭的烤玉米到非洲南部的玉米面食“撒匝”,從俄羅斯的玉米片點心到澳大利亞的玉米濃羹罐頭……今天的世界餐桌上隨處可見玉米的身影。在世界三大糧食作物中,玉米的全球種植時間最短,但傳播發展速度最快。玉米生長周期短,產量高,還可以與大豆、紅薯、辣椒等作物套種以增加收益。此外,玉米功用繁多,它既是糧食,又兼作蔬果,既能飼養動物,又在能源領域大放光彩。在餐桌上,玉米吃法多樣,煎、炒、烹、炸、蒸、煮、烤,樣樣都行。在工業領域,玉米能轉化為乙醇汽油助力能源產業,還能修復被石油、瀝青等污染的土壤。基于此,中國人用最崇尚的“玉”和日常食用的“米”相結合來命名這種來自美洲的新物種。在世界范圍內,玉米有兩種稱謂:corn是美式的稱呼,有谷物的意思;maize則來自西班牙語“maíz”,源于加勒比海島民Taíno人對玉米的稱謂“mahiz”。
從植物培育的歷史來看,7000—10000多年前的中美洲的印第安人成功馴化了野生玉米,后來,玉米隨瑪雅人的遷徙傳播到美洲各地。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就為這種植物的高大和果實的美味所傾倒。次年3月,玉米隨哥倫布來到歐洲,并率先在歐洲南部的西班牙生根發芽。隨后玉米旅行至意大利、法國等地,并于1530年前后來到中東地區,很快成為伊斯蘭世界人們最喜歡栽培的糧食作物。從流行至今的種類繁多的玉米名稱來看,中東地區是玉米走向世界的關鍵節點。大約在中國明代中晚期,玉米經陸路旅行到中國,徹底改變了中國人的食物結構。
在《瑪雅存世經卷》中,一位全身金黃以玉米穗為頭飾的玉米神“尤姆·卡克斯”(Yum Kax)一共出現了98次,是瑪雅神系中最重要的神祇之一。2022年3月,墨西哥國家人類學與歷史研究所的專家們在該國東南方的恰帕斯州發現了一尊距今1300多年的“尤姆·卡克斯”頭像,證實了瑪雅人對于玉米和玉米神崇拜的久遠歷史。無獨有偶,在印度南部卡納塔克邦邁索爾市12—13世紀印度教赫所那神廟的雕塑中竟然也出現了成熟“玉米”的石雕。通過考古工作者的現場勘測發現,這些石雕“玉米”的顆粒數與早期玉米相似。從“玉米”的位置看,它們多由侍從豎著捧在手中,其形象、大小與真實玉米差異不大。
我們知道,12—13世紀距離大航海時期還有200多年,印度與美洲之間的交流并沒有開始,印度最早的玉米到底源自哪里?是誰培育成功的?又是誰塑造了玉米神呢?根據美國歷史學家卡爾·約翰尼斯和安娜·帕克在《早于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前的印度12、13世紀的玉米雕刻》一文中的研究,迄今為止,在印度沒有發現早于哥倫布時期的玉米籽粒或外殼實物,赫所那神廟的“玉米”石雕無法被證明是玉米,而很有可能是稻谷、蘇鐵或芒果等形象的變形。

從文獻上看,最早記錄玉米生長情況的是哥倫布。1492年11月5日,哥倫布在古巴北部海岸發現了玉米,他在當天的日記中記錄說:“這個島遍地蔥綠……人們全年都耕種和收獲一種印第安谷物。”在第二天的日記中,哥倫布還不忘對玉米的性狀進行補充描述:“這種作物結的果實有點像小麥,當地人稱之為maíz(西班牙語意為玉米)。”在品嘗之后,哥倫布還留下“味道既好吃,又能烤食、又能炒食、又能磨面”的記錄。
除了哥倫布以外,歷史上還有不少前往美洲的早期探險家也都記錄和描寫過美洲玉米。如意大利人彼得·馬特·德安吉拉(1457—1526年)、參與征服智利的西班牙軍人阿隆索·德·埃爾西亞(1533—1594年)、前往新大陸的法國旅行家杰恩·德·雷瑞(1534—1613年)等,都不約而同地記錄了美洲玉米,在記錄中他們對玉米及其生長極為驚異,因為在此之前,歐洲人的確沒有見過這種作物。

關于玉米在美洲的早期培育和旅行,美國新墨西哥大學人類考古學家基斯·普魯弗的研究成果豐碩,他在2020年發表的《玉米作為美洲主要谷物的早期同位素證據》和2022年發表的《干旱引發了古瑪雅人之間的內戰》等文章中指出,經過對安第斯山地區十余年的考古發掘,他們發現玉米誕生于中美洲,且中美洲的國家伯利茲是玉米由南而北擴散的關鍵節點。在玉米美洲旅行的過程中,瑪雅人扮演了主角。從部族起源看,瑪雅人最初只是美洲人數極少的一個部落,正是因為他們掌握了玉米種植的秘密,人口才逐漸增加,進而形成城邦文明。
500多年來,伴隨著玉米在世界范圍的廣泛種植,全人類對于玉米的倚重程度不斷增強,玉米栽培的源頭和傳播路線也為學術界和尋常百姓所關注,并出現了不同國家和地方的人們對玉米原產地的爭議。現今史學界形成基本共識:“玉米絕非舊大陸之原產,在發現美洲之后,玉米乃廣播于亞、非二洲,且長久成為重要農作物之一。”換言之,作為一種重要且顯眼的農作物,玉米只有美洲這一個源頭。
1493年3月,回到西班牙的哥倫布將玉米作為禮物獻給西班牙國王和王后。幸運的是,這些玉米有相當一部分被用于栽種,西班牙也成為美洲以外世界上最早種植玉米的國家,這也是玉米在比利牛斯山脈地區仍被稱為“西班牙谷”的原因。從時間上看,15世紀末,西班牙正處于與中東穆斯林國家的宗教激戰和爭取民族獨立的歷史進程中。可能也正是因為這一特殊的歷史時期,旅行到西班牙的玉米,借由戰爭引發的人員、物資大流動,繼續向東旅行,來到了土耳其、伊朗、敘利亞等地,并為當地的人們所接受。
根據瑞士植物歷史學家德·勘多在《農藝植物考源》一書中的研究,玉米在歐亞大陸的名字眾多。細細品讀這些名字,我們就能找出一條玉米旅行歐洲的清晰路線。如在法國東北部的洛林和孚日省,玉米被稱為“羅馬谷”;而在東南部的普羅旺斯,玉米被稱為“巴巴利谷”或“幾內亞谷”。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納,玉米被稱為“西西里谷”,而在西西里島則被稱為“印第安谷”。在土耳其,人們稱玉米為“埃及谷”,而埃及人卻稱玉米為“敘利亞高粱”。
從統計數據來看,在近代歐亞語言中,用“土耳其谷”和“印度谷”命名玉米的最多。如1597年英國著名植物學家約翰·杰拉德在《草本志》中就將收錄的玉米命名為“Turkie corne”,即“土耳其谷”,并對玉米進行了精準的繪畫。人們之所以把玉米稱為“土耳其谷”,除了因為土耳其在玉米旅行歷史中的重要地位以外,還因為“植物之果穗多髯,正似土耳其人之胡須,或系因此植物高大茂盛易于引人興起壯似土耳其人之感”。

關于中東地區在玉米的世界旅行中發揮的關鍵作用,美國當代學者艾爾弗雷德·W.克羅斯比也高度認同。在《哥倫布大交換:1492年以后的生物影響和文化沖擊》一書中,他認為:“要了解世界歷史,就必須了解美洲食物向外大遷徙的故事,可是這故事最朦朧也最攸關的一頁,則是玉米在中東的發展。”

艾爾弗雷德·W.克羅斯比也是從各個地區玉米的名字入手,梳理出玉米從歐洲旅行到中東地區,又從中東地區旅行到其他地區這一歷史脈絡的。他總結說:“玉米之所以能夠散播到世界其他角落,中東人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目前有關這方面的文獻或者考古證據雖然極少,語言保存下來的證據卻極豐富。”早期在歐洲,玉米被稱為“granoturco”“bléde Turquie”“trgo de Turquia”(以上分別為意大利語、法語、西班牙語,意思都是土耳其谷物),還被稱為“土耳其谷”或“土耳其小麥”,有些名稱沿用至今。玉米在印度次大陸也有許多名稱,如“Mecca”“Makka”“Makkaim”“makai”和“mungari”(以上均為圣地“麥加”讀音的變化形式),也顯示它是來自麥加的食物;或更可能的是,它最早是由某個伊斯蘭地區傳入印度。
玉米身形高大,果實金黃,青嫩時味美彈牙,適宜烤煮;成熟后顆粒緊實,便于長久儲存。玉米對生長環境不甚挑剔,平地山坡、房前屋后、犄角旮旯都可種植,旱澇保收。所以古人贊揚它“瓦礫、山場皆可植,其嵌石罅尤而捍”“不須厚糞,旱甚亦宜溉”。因為適應性好且產量高,玉米深受中國人喜愛,東北人稱它為“苞米”,陜西人稱它為“玉麥”,云貴川地區的人們稱它為“包谷”,臺灣人則稱它為“玉蜀黍”,等等。在歷史文獻中,“回回大麥”“郁麥”“玉麥”“番麥”都曾是玉米的名稱。
2011年,電視劇《水滸傳》掀起一波收視熱潮。播出不久,就有觀眾指出該劇有“穿幫”鏡頭,如第一集宋江和公孫勝的打斗居然發生在玉米田里。要知道,玉米出現在我國是在明代后期,全國性種植則要晚到清代中后期。艾爾弗雷德·W.克羅斯比也曾明確指出:“中國知有美洲實在歐人之后,即其東鄉鄰扶桑三島于中國古籍亦無可靠之記載也。中國學者考據,北京附近之種玉蜀黍實在明末。玉米之入于日本當更較遲。”

關于玉米旅行至中國的時間,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玉蜀黍種出西土,種者亦罕。”明代杭州人田藝蘅在《留青日札》中記錄杭州地區玉米種植情況時說:“御麥,出于西番,舊名番麥……干葉類稷,花類稻穗,其苞如拳而長,其須如紅絨,其粒如芡實,大而瑩白,花開于頂,實結于節,真異谷也。吾鄉傳得此種,多有種之者。”從“種者亦罕”到“多有種之者”的描述看,明代中后期,玉米在中國的種植并未普及,地域之間的玉米分布很不平衡。但關于玉米的來源都指向西北方向,如清人張宗法在《三農記》中也說:“御麥產于西域,曰番麥。”咸金山、曹樹基、韓茂莉等學者從地方志的角度研究認為,玉米是從中東地區沿陸路傳播到我國的,西北地區是我國最早種植玉米的地區。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文人趙時春在《平涼府志》中記載:“番麥,一曰西天麥,苗葉如蜀秫而肥短,末有穗如稻而非實,實如塔如桐,子大生節間,花垂紅絨在塔末,長五六寸,三月種,八月收。”從描述看,這種“番麥”就是我們所說的玉米。隨后,甘肅酒泉、張掖地區的歷史文獻中也有玉米的相關記載,并將玉米稱為“回回大麥”:“回回大麥,肅州昔無,近年西夷帶種方數之,亦不多,形大而圓,白色而黃,穗異于他麥,又西天麥。”

根據明萬歷版陜西《漢陰縣志》、山西《稷山縣志》記載,萬歷后期,光熱條件優越,土地肥沃,灌溉便利的渭河河谷與汾河入黃河的三角洲地區也開始種植玉米。從玉米種植時間與區位看,玉米自西而東的旅行路線相對清晰。明代中后期,我國西北地區信仰伊斯蘭教的回族同胞與中東地區國家保持了較為密切的關系,這可能是玉米從中東地區引入我國西北地區的一個原因。所以在甘肅地方志中,便有“回回大麥”和“西天麥”的稱呼。
玉米在中國旅行的路線顯示,玉米先西北后中原,繼而南下江南。據清嘉慶安徽《霍山縣志》記載,霍山縣在1776年引進玉米,到1816年才全縣普遍栽種,并成為山區人民的主糧。清乾隆年間學者嚴如煜在《三省山內風土雜記》中記載:“(陜、川、鄂)言大米不耐饑,而包米能果腹。蒸飯做饃,釀酒飼豬,均取于此,與大麥之用相當,故夏收視麥,秋成視包谷,以其厚薄,定歲豐歉。”受清朝政府封禁東北政策的影響,東北地區種植玉米的時間偏晚。據相關資料顯示,東北地區的玉米應為三四百年前,由移住東北地區的漢族民眾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