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早期建筑教育家劉既漂的民國美育思想探索
——中國近現代設計教育先行者研究系列

□向惠祺 吳 衛

本文探究了中國早期建筑家劉既漂的民國美育思想，通過大量相關文獻的閱讀，并比照分析其不同時期的作品，簡要回顧劉既漂的生平經歷，總結出劉既漂美育思想有以下三點：“集裝飾藝術之美，蔚中西調和之風”“引法式教學方法，破日式教育統治”“強調設計之應用，設計為民生服務”。劉既漂提出“美術建筑”的學術觀點，將西方現代設計的思想引入中國建筑空間的設計中，推動了裝飾藝術在中國的發展，對民國美育事業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啟發和指導作用。

一、劉既漂民國美育思想產生的背景

在中國封建社會，建筑師這一職業的稱謂和身份并不存在，從事建筑的人群隸屬工匠，位百工之列，社會地位低下。清政府在鴉片戰爭失敗后，開始正視西方科學技術的優勢，對軍事裝備、防御工事的發展提出新的需求。基于這樣的歷史條件，清政府開展了諸如洋務運動的一系列變革，這時培養的專門從事軍事工程設計和建設的人才為早期建筑師。他們多關注軍事工程、防御工事的功能性，較少關注民用建筑和建筑美學等問題。

這個現象直到民國初年才轉變，辛亥革命的爆發促進了民主思想的進一步傳播。在這樣的背景下，第一批前往西洋學習建筑的留學生經過國外高等學校系統化的藝術理論學習和建筑設計訓練，回國后不僅投身于建筑項目的設計和建造，還參與了國內高校建筑專業的學科籌建，填補了國內建筑教育的空白。劉既漂便是第一批留法歸國學習藝術、建筑的留學生。劉既漂回國后積極投身于法國藝術教育的宣傳，他提出“美術建筑”的學術主張，將建筑的概念從純粹工學概念轉向美術領域，使建筑同時具備科學和藝術兩重因素，為中國建筑學科的建設和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

二、劉既漂簡介

劉既漂原名劉元俊（1900～1992，如圖1），是我國著名的畫家、雕塑家、建筑家、藝術教育家，廣東省興寧縣葉塘留橋村人。1917 年，劉既漂畢業于興寧縣中學。1922 年，劉既漂前往法國留學，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專科學校學習藝術，1923 年，開始在巴黎大學建筑系學習建筑與圖案設計，1926 年畢業。1927 年，劉既漂留法歸國后任南京國立藝術大學籌備委員會委員，1928 年加入中國建筑師學會，而后在國立杭州藝術院（林風眠任校長）任圖案系主任。1932 年，劉既漂轉赴中央大學工學院建筑系任教，執教“內部裝飾”課程。1935 年，西南政府為增強軍事實力，抵抗侵略，在廣東大規模修建防御工事，經由李潔之、羅梓材舉薦，聘劉既漂為總工程師，承接了許多的工程項目。1938 年10 月，廣東棄守，劉既漂奉命撤退。抗戰勝利后，劉既漂前往美國紐約經商，后在一家大企業擔任建筑師。1978 年，劉既漂移居英國曼徹斯特，1992 年4 月15 日，病逝于英國。

圖1 劉既漂（來源于：旅行雜志）

三、劉既漂的民國美育思想探索

劉既漂受法國裝飾藝術運動影響較深，在他的美育探索中，往往于西式建筑骨架上飾以提煉過的抽象的中國傳統元素，以中西調和的手段走中國特色建筑的道路。他引入法式教學方法，打破了洋務運動以來中國學堂被日式教育一統的局面。在設計和教學工作中，劉既漂提倡設計實踐，強調設計貴在應用，倡導設計為民生服務，并通過設計改善社會生活。

劉既漂的美育思想可以歸納為以下三個方面。

（一）集裝飾藝術之美，蔚中西調和之風

20 世紀二三十年代，裝飾藝術運動興起。劉既漂赴法留學時正值裝飾藝術運動興起，因此深受法國裝飾藝術運動的影響。在建筑設計上，他將中國傳統紋樣簡化、抽象成幾何圖形作為建筑的裝飾，在西式建筑體系之上融入中國元素。思想上，他提出“美術建筑”理論，認為建筑不僅是功能化的建筑，還應是美的建筑，提倡建筑的藝術性，借“裝飾藝術”宣揚自己“美術建筑”的學術思想。

劉既漂在國內第一次提到“美術建筑”的概念，是在《中國新建筑應如何組織》中，“美術建筑的本身，是藝術與科學兩者合作而產生的，同時利用就地自然界之賜，或藝術家個性之表現，及時代思想之變遷而成”，他把國內建筑界之所以長期未得發展歸結為缺少美術建筑師。劉既漂關于“美術建筑”民族化的基本觀點是“絕對贊成采用西洋建筑的方法”，又“絕對反對采用西洋的作風”，即在建筑工程或技術上以西洋為本，而在建筑美學上充分吸收本民族的審美觀念，表現民族個性。劉既漂嘗試將本土傳統美學與西洋建筑方法結合起來，創造一種新的建筑形式。

在接到西湖博覽會設計任務后，劉既漂為博覽會做了長達半年的設計準備。如西湖博覽會大門，由劉既漂和李宗侃共同設計，設有售票處、警察分駐所、中國旅行社辦事處三個功能分區。博覽會大門內外兩側呈現完全不同的樣貌，大門背面為傳統牌坊的設計樣式，不拘泥于古建筑的造型和比例，將傳統的斗拱、梁枋等結構用裝飾藝術進行圖案化處理，將其抽象成三角形、方形等基礎幾何圖案，以展現建筑民族特性。大門的正面則借鑒古埃及裝飾風格，整體為簡單幾何外形，一邊為直角，一邊為連續的半圓形，幾何體塊之間或大或小地交疊組合，富有獨特的韻律之美。對于博覽會大門背面的中式風格與正面的西化風格，一體兩面式的拼湊組合是否合適，褒貶不一。但這也從側面展現出當時人們對建筑發展“中西調和”迫切的探索愿望。

從裝飾藝術到美術建筑，劉既漂認為建筑是藝術與科學結合的產物，“中西調和”是民族建筑發展的出路。雖然劉既漂的“美術建筑”觀點客觀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對中西文化的結合略顯生硬，然其開創性不容忽視，他的“美術建筑”理論對中國現代藝術運動、裝飾藝術風格開啟有突出貢獻，對當時的中國來說是一種開創性的探索。

（二）引法式教學方法，破日式教育統治

從留學回國伊始，劉既漂就積極投入中國設計教育建設中，他在國立杭州藝專期間，引入法式教學方法，結束了自洋務運動以來藝術教育完全照搬日式教育的局面。對照清末《奏定學堂章程》建筑科課表與東京帝國大學造家學科課程，可以發現21門課程設置完全相同，僅“裝飾畫”調整為“配景及裝飾法”。此時的中國只是使建筑作為一門學科走入大眾視野，改變了建筑師作為匠人的地位，然而對學科建設只是機械復制，學科設置應達成什么樣的目的，怎樣結合國情建設自己的學科，并無如何設計自己教學上的培養方案的意識。

從劉既漂這批留洋歸國的學生在國內宣傳前沿建筑理念和建筑思想開始，中國開始有意識地更新本土的建筑設計與教育理念。從國立杭州藝專籌建的建筑專業課程設置中可以看出，這時候建筑學科分為實習主科和理論副科兩部分，具體如下。

實習主科為木炭畫、水彩畫、建筑制圖、建筑實習、速寫5 門課程；理論副科為中國美術史、西洋美術史、美學、解剖學、透視學、建筑學、幾何畫、國文、法文、黨義、軍訓、博物、音樂、色彩學、體育15 門課程。課程計劃安排是，進入專門部以后，第一年建筑制圖（30學時／周）、第二年建筑制圖（36學時／周）、第三年僅設建筑實習（40 學時／周），其他學科一般（2～3 學時／周）”（摘自《新設計》叢集，第1 集，中國美術學院設計學院編2006 年，《中國美術學院早期設計教育紀程》。）

從課程的設置上我們可以略微窺探國立杭州藝專時期中國建筑設計教育強調的重點與人才培養傾向。相較于《奏定學堂章程》對建筑的入門要求由強調建筑工程建設、建筑結構的穩定和功能，產生了向平面的、裝飾性的藝術審美性擴展。縱觀國立杭州藝專建筑學課程設置，劉既漂作為籌建建筑學科的主要負責人，對建筑專業課程設置起到關鍵作用。但建筑學科最終沒能成功開辦，由于經費不足，課程教學設施嚴重缺失，劉既漂轉而就任圖案系主任。劉既漂在講授中多移植法國的教學方法，課程設置偏向法式教學，設計風格也帶有法國的裝飾藝術傾向。這樣一來，杭州藝專在日式教學壟斷中國設計教育的時代，較早地引入了歐洲風格，使圖案系加入了法國裝飾藝術的平面思維模式、圖形解構方法，擺脫了日本圖案藝術的影響。

（三）強調設計之應用，設計為民生服務

劉既漂非常重視設計實踐與藝術理論的結合，強調設計需得應用于現實生活，為民生服務，在提高審美水平的同時，要考慮現實需求和民眾的需要。在劉既漂的封面設計《菊子夫人》中，書籍封面由挽著“大和髻”的女性、四朵十六瓣八重菊基本形和創意字體組成。封面女性與菊花形象使用了燙銀手法，抽象色塊間的有機組合，產生新穎而富有韻律的畫面效果。劉既漂在書裝上的實踐體現了現代構成主義對他的影響，他將對藝術的理解投射于民眾生活中，既是對自己藝術思想的表達，也提升了自己的設計應用能力。

同樣在建筑教育設計實踐中，他也鼓勵學生在學好理論的基礎上積極參與設計實踐活動。在杭州藝專執教期間，以劉既漂為首的教師在西湖博覽會工作中帶領學生全程參與設計，在師生共同努力下，既保證了博覽會的設計水平，也第一次向大眾展示了他們的綜合設計實力。據當時學生回憶“不但對大會有所貢獻，而且自己也在實踐中取得不少經驗，認識到工藝美術在建設中的作用和重要性，從而提高了學習的興趣和信心”。這些學生后來也有很大一部分成為我國工藝美術教育教學、學術研究與設計方向的棟梁。從某種意義而言，彼時劉既漂帶領學生進行設計已具備了較明顯的現代意義上項目教學的特征。與此同時，劉既漂也鼓勵學生參與項目實踐，他的學生費康和張玉泉夫婦后來也進入建筑院實習，成為廣州劉既漂建筑事務所的職員。由此可見，劉既漂在美育構想中，既要培養學生扎實的基本功、良好的美學素養，也注重培養學生將所學知識應用于現實生活的實操能力。

在劉既漂的設計和教學工作中，他將對現代構成主義的理解融入書裝設計作品中，提出設計應為民生服務。他帶領學生參與項目設計，在實踐中激發學生的潛力和創造力，認為只有美術素養和設計實踐達到高度統一，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設計的價值。劉既漂立足實踐，強調設計之應用，無形中影響了一批學生，使培養出來的學生基本功扎實，適應能力很強。

劉既漂作為民國時期的第一批建筑師，深受法國裝飾藝術運動的影響，在他“美術建筑”的學術思想中，不僅只是構建一個功能的建筑空間，更是描繪一個功能與藝術兼備、“中西調和”的建筑理想。在杭州藝專任教期間，他引入法式教學方法，打破了當時完全照搬日式體制的教學模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劉既漂的教學探索較系統地傳播了歐洲建筑風格和文化，對推動中國近代建筑教育事業的發展有一定借鑒意義。此外，他強調美術教育應與設計實踐協調發展，并將其構成主義的設計理念應用在建筑設計、書籍裝幀等方面，還帶領學生在建筑設計項目中學習，成為建筑學項目教學的典型案例，可以說是現代設計教育“產、學、研”結合的最早雛形。

劉既漂致力于中國建筑和設計教育的發展。盡管他的“美術建筑”的觀點因其局限性停留在那個時代，但他將裝飾藝術的果實介紹到中國，嘗試將西方現代設計的思想引入中國建筑空間的設計中，切實推動了裝飾藝術在中國的發展。他強調實踐的重要性，帶來了更科學的教育方式，為祖國培養了全面且綜合的設計人才，對美育事業的建設發展起到了重要的啟發和指導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