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高校循證決策是一個由決策支持系統、決策系統、決策執行系統、決策監督系統等多元主體共同參與決策支持、共同生成決策證據、共同推進決策實施和評價的過程。協同治理理論與高校循證決策之間具有較強的內在契合性,為高校循證決策多元協作機制構建提供了有效的理論參照。但是,高校循證決策在實踐發展過程中依然存在諸多的協同困境,如主體力量偏失導致協同失衡、主體目標離散導致協同沖突、組織機制薄弱導致協同滯礙、序參量的式微導致協同瓶頸等,嚴重制約了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機制的有效運行。因此,從協同治理理論出發,在宏觀層面推動循證理念轉變和共同目標聚合,在中觀層面進行組織結構優化和制度保障設計,在微觀層面推進協同能力培育和證據生成規范,可以為高校循證決策機制構建提供路徑參照。
關鍵詞:協同治理;高校循證決策;機制構建
中圖分類號:G647"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7-0692(2023)06-0010-09
一、問題的提出
建立科學民主的高校決策機制,實現高校決策科學化,既是長期以來我國高等教育管理改革的主要目標,也是推動高等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必然要求。2021年3月,教育部發布的《關于加強新時代教育管理信息化工作的通知》指出,要利用信息技術轉變管理理念、創新管理方式、提高管理效率,支撐教育決策和管理,推進教育治理現代化的進程,推動教育決策由經驗驅動向數據驅動轉變、教育管理由單向管理向協同治理轉變[1],這就對高校決策科學化提出了新的要求。近年來,我國高校決策正逐步從經驗決策轉向科學決策,數據、案例、文獻等證據在高校決策過程中越來越受到重視。循證決策(Evidence-based policy making)作為公共管理領域所倡導的科學決策變革新方式,強調將經過嚴格檢驗的客觀證據和個人經驗高度融合,以此來提高決策的科學性和有效性[2],這與我國高等教育管理領域實現高校決策科學化的目標相互耦合。高校決策也是一個“循證”的過程,是決策支持系統、決策系統、決策執行系統、決策監督系統等多元系統內外部的多元主體,共同參與決策支持、共同生成決策證據、共同推進決策實施和評價的過程。高校領導干部在決策過程中需要圍繞高等教育培養人才的根本目標,以證據為中心,結合實踐經驗、上級要求、發展愿景及可利用的資源進行決策。但是,在當前高校決策的實踐中,仍然存在依靠行政權力進行單向性管理、“條塊分割”現象突出、決策支持機制尚未形成的現象[3],這就導致高校決策各系統之間面臨證據聯通困難、協調合作低效等“中梗阻”問題,行之有效的高校循證決策機制難以建立。基于此,本研究從協同治理理論視域出發,嘗試剖析高校循證決策可能面臨的多主體協同困境,并在此基礎上探討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機制的建構路徑。
二、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機制的識別
(一)協同治理理論的淵源及要義
協同治理(Collaborative Governance)理論的產生,是后工業社會公共性的擴散和社會主體性強化的結果。20世紀90年代,新公共管理運動強調以“效率”為中心改進公共部門的治理理念,導致公平、正義等民主價值的弱化和政府制度結構的碎片化,使政府治理面臨著嚴重的合法性危機。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協同治理理論通過強調建構包含政府、非政府公共組織及民眾在內的多元化、多中心社會治理機制[4],對新公共管理運動強調的分權分散治理理念與現存的政府管控型社會管理模式進行批判式超越,由此受到西方公共行政領域研究的廣泛關注。
當前,國內外學者對協同治理理論的概念尚未達成普遍的共識。國外學者對協同治理的共同認識在于,協同治理是通過吸納政府以外的利益相關者參與治理過程。例如,克里斯·安塞爾(Chris Ansell)和艾利森·加斯(Alison Gash)將協同治理定義為:“一個或多個公共機構直接讓非國家利益相關者參與正式的,以共識為導向的、審慎的集體決策過程的治理安排,旨在制定或實施公共政策或管理公共項目。”[5]麗薩·賓厄姆(Lisa Blomgren Bingham)從廣義上較為完整地定義了協同治理的內涵:一是協同治理的主體包括聯邦政府以外但在國家管轄范圍內的多元利益相關者;二是協同治理的客體涉及在政策制定過程中最廣泛的合作,即在整個決策過程中進行協同;三是協同治理的方式主要是通過任何不同于對抗性或裁決性的、協商性和共識性的方法、模式或過程進行協同合作[6]。國內學者一般認為,協同治理理論起源于德國物理學家赫爾曼·哈肯(Hermann Haken)創立的協同學,協同治理理論是由來自自然學的協同論和來自社會科學的治理理論相結合而構成的理論[7]。例如,李漢卿認為,協同治理就是尋求各種行為體都認可的有效治理結構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雖然也強調各個組織的競爭,但更多的是強調各個組織行為體之間的協作,以實現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效果[8]。還有部分國內學者較為認同1995年全球治理委員會對協同治理的定義:“協同治理覆蓋個人和公共及私人機構管理他們共同事務的全部行動,這是一個有連續性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各種矛盾的利益和由此產生的沖突得到調和,并產生合作。這一過程既建立在現有的機構和具法律約束力的體制之上,也離不開非正式的協商與和解。”[9]
通過梳理國內外學者對協同治理的定義和解讀,本研究可以概括出協同治理理論主要包括治理系統的開放、治理主體的多元、治理目標的共享、治理方式的民主、治理過程的協同等基本內涵。多元主體在治理活動的過程中通過協調、協商、協作、協同等方式,共同構建合理、有序的治理結構,以促進社會系統有序與持續發展目標的實現。作為現代社會新的治理理念和運行機制,協同治理通過對各種社會要素進行協調整合,為社會系統的有序、高效發展提供了聚合動力,成為政治、經濟與社會發展的必然邏輯。
(二)協同治理理論與高校循證決策的內在契合性分析
1.高校循證決策系統的開放性和復雜性
協同治理理論的前提是存在一個開放的復雜的社會系統,在這個系統中存在著多元化的行為體[9],高校循證決策系統就符合這一特征。一是高校循證決策系統是一個開放互動的復雜系統。高校循證決策本身并不是傳統的封閉式決策系統,而是由決策支持系統、決策系統、決策執行系統、決策監督系統等多個子系統共同構成的開放體系,系統的邊界具有可滲透性,環境與系統要素之間會發生各種各樣的相互作用。各系統之間共同承擔“決策準備—生成—實施—監督”過程中的相應職責,信息、數據、證據在高校循證決策的過程中不斷輸入、轉化、整合、應用,呈現出開放互動的基本特征,為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提供了場域準備。二是高校決策系統是一個多元主體共同參與決策的復雜系統。高校作為典型的利益相關者組織,在高校決策的外部主要存在政府、市場與社會等多元主體的需求,內部則主要存在政治權力、行政權力、學術權力、民主權力等權力類型及相應主體之間的復雜博弈[10]190,這些內外部主體共同決定了高校循證決策協同的實現。在高校循證決策的過程中,多元決策主體會基于自身利益參與證據的生產、使用和評價過程,推動高校循證決策的實施,這就為多元主體協同推進高校循證決策提供了根本性的前提條件。
2.高校循證決策多元主體目標的一致性
從目標角度上看,協同治理的各方以協同治理總目標為實現自我目標的手段。協同治理各方之所以會進入協同體系之中,并愿意與其他各方開展協同,是因為協同治理的共同目標可以作為自我目標實現的手段和工具的狀態[11]。多元主體在參與高校決策的過程中,存在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自我目標和基于共同利益最大化的總目標。而無論是自我目標的實現還是公共目標的實現,最終都落實并體現在高校決策的質量上。同樣,作為全面理性決策(Rational comprehensive decision-making)的回歸與重構,循證決策強調基于證據及其獲取過程的理性,以及基于證據的決策理性,將決策建立在經過嚴格科學檢驗的客觀證據之上,其目的也是提升決策的科學性和有效性,從而提升決策質量。因此,提升高校決策質量既是決策支持人員、決策者、決策執行者、決策監督者等決策內部人員的共同追求,又是政府、社會組織等高校決策外部相關主體的共同期待。在高校循證決策的過程中,多元主體都聚合于提升決策質量這一目標參與決策,從而發揮自身在決策過程中的作用,共同推動決策目標的實現,由此形成了高校循證決策協同的原初驅動力。
3.高校循證決策過程的自組織協同性
根據協同治理理論,如果一個系統不存在外部指令,系統將按照相互默契的某種規則進行自我調節,各盡其責而又協調地、自動地形成有序結構,這就是自組織。在自組織活動的過程中,多元利益主體通過溝通、對話、協商等方式建立起合作關系或協同機制,以實現各子系統的多元協同。高校循證決策系統就是一個復雜的自組織系統。一是在高校循證決策系統外部,高校循證決策系統與環境變量(Environmental forces)之間的聯結通過某種治理、管理和領導模式得以形成與調試。高校循證決策在與外部環境的互動關系中,通過遵循外部規章制度和回應外部環境變化的需求,與外界交互資源、信息、技術、人才,確立并建立起自身的自適應機制。二是在高校循證決策系統內部,高校循證決策將科學的研究成果轉化成政策優勢是其研究的現實意義所在,也是研究者長期的理性呼喚。同樣,決策者和利益相關者也逐漸意識到,“教育太重要了,不能由毫無根據的人來決定,無論是對政治家、教師、研究人員還是其他任何人”[12],應該呼吁構建一種“證據重于意見”的文化。在這樣的形勢下,研究者、決策者、決策受眾、決策評估人員開始主動強化決策主體之間證據的交流合作,自組織效應逐漸顯現,從而為加速建立循證決策聯動機制、強化協同配合提供了趨勢指引。
4.高校循證決策協同的序參量
在協同治理的眾多參量中,一個或少數幾個參量對整個系統的運動演化具有主導作用,并且在控制參量達到“閾值”時,這類參量將會決定整個系統的演化方向,這便是序參量(Order parameter)[13]。協同治理的支配原理就是以序參量為核心的。高校循證決策系統也存在多種序參量,其在高校循證決策的過程中協同整個系統各要素之間的運動,支配著整個決策的發展方向。一是決策者作為整個高校循證決策系統的序參量。高校決策是在決策利益相關者廣泛參與的基礎上,再由以高校領導干部為主體的決策者作出的決策。在高校循證決策的過程中,決策者通過與多方利益主體協商對話、收集使用多元證據、推動決策形成和實施,成為整個高校循證決策系統的核心。二是研究證據作為高校循證決策證據體系中的序參量。高校循證決策的過程需要考慮科學研究集成的研究證據、利益相關者集成的受眾證據、同行組織集成的經驗證據、內外部行業情境集成的情境證據等多種證據來源,其中又以研究證據最為核心。由于本身固有的科學性和相關性,研究證據不僅是循證決策中最為可靠的證據,也是循證決策的根本遵循。高校循證決策系統中存在的這些不同類型的序參量,為高校循證決策的有效協同提供了關鍵因素。
三、協同治理理論下高校循證決策的困境
雖然高校循證決策與協調治理理論具有高度契合性,但由于高校循證決策系統構成要素復雜、要素之間的關系結構呈非線性,以及實現循證決策目標的難度高且循證決策活動多樣化,導致高校循證決策在實踐過程中存在諸多的協同困境。
(一)協同失衡:高校循證決策主體力量的偏失
有效的協同機制要求多元主體之間能夠相對平等,從而在一種平衡關系上形塑協同[14]。但是,當前高校循證決策各主體之間卻存在明顯失衡的困境,這一偏失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在循證決策系統內部,結構完善、科學有效的高校循證決策支持系統尚未形成。高校循證決策支持系統作為循證決策中證據集成、供給的主體,為決策者提供所需的證據和決策備選方案,是高校循證決策系統中極為重要的子系統。但在高校決策的過程中,職能部門成為決策支持的主體并通過權力層級推進管理決策,導致決策支持系統缺乏全局性和客觀性。此外,當前的院校研究組織結構也不利于發揮決策支持的功能,導致決策支持缺乏規范性與制度性[3]。完善的決策支持系統尚未建立,決策支持系統的主體性更無法得到發揮,致使高校循證決策主體力量之間協同失衡。二是在循證決策系統外部,多元主體在循證決策協同過程中的地位不平等。由于我國數十年來高等教育管理模式的路徑鎖定效應,政府在高校決策過程中扮演著支配者和主導者的角色,高校自主決策獨立性較差,社會參與決策話語權微弱,高校決策場域呈現半封閉特征。高校內部的師生員工長期處于決策的被動接受者和執行者的地位,各方主體之間在決策生成過程中處于失衡態勢。這種態勢不僅影響了多元主體參與高校決策的路徑,也銷蝕了高校循證決策有效協同的基礎。
(二)協同沖突:高校循證決策主體目標的離散
在高校循證決策有效協同的理論模式中,多元主體將實現循證決策、推動高校決策質量提升作為目標共識開展協同活動。但在高校循證決策的實踐過程中,存在由于主體目標的離散導致協同沖突的困境。一是高校循證決策的理念共識缺失。循證決策的概念來源于西方,根植于西方理性主義的哲學傳統和工業化生產的管理實踐。中國高校則受傳統“人治”管理思想的影響,在管理過程中缺乏科學管理的經驗,對經驗管理模式的路徑依賴較強。而循證決策的概念引入我國的時間也較晚,有關高校循證決策有影響力的研究成果相對較少,政策語境中鮮少出現循證決策的表達,這就導致高校決策多元主體未能形成對高校循證決策價值意蘊的共同認知。二是高校循證決策共同目標達成困難。高校循證決策的多元主體決策目標之間存在差異性,各權力主體之間出于組織忠誠和自身利益需求,存在遵循各自的組織運行邏輯參與決策、謀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現象,導致高校決策凌駕于原初教育活動的公利性價值旨歸之上[15]。而高校循證決策是從證據出發,謀求高校決策整體效能的提升和高校立德樹人根本目標的實現,這就不可避免地使部分權利主體的功利性利益追求產生沖突。三是高校循證決策的權變性可能引發協同沖突。高校循證決策呼吁多元主體遵循證據協同參與高校決策的過程,這就使長期處于強勢地位的黨政權力,隨著高校循證決策的落實而越來越受到多元利益主體參與決策的沖擊與挑戰。而以最佳證據來替代正式的職權、聲望和直覺的模式,可能會觸動相關主體的利益格局或工作習慣[16],由此增加高校循證決策協同過程中發生潛在沖突的可能性。可見,主體目標的離散成為高校循證決策協同失效甚至沖突的誘因。
(三)協同滯礙:高校循證決策組織機制的弱化
協同治理需要各主體之間建立良好的溝通對話、協商合作機制,從而形成多元主體的協同合力。高校循證決策是一個涉及多主體參與的運行體系,離不開多元主體的協同合作,而多元主體的協同合作需要相應的合作組織機制來作為保障。當前,高校循證決策的組織機制弱化主要體現在共享機制、協商機制和權責機制三個方面。一是開放的證據公開共享機制尚未建立。循證決策強調多元證據的公開性和可獲得性,這就要求多部門之間應建立開放的證據共享系統。當前,高校循證決策系統并未形成一個統一完善的“信息—數據—證據”共享平臺,存在“證據孤島”,各子系統之間無法實現證據資源共享,難以真正做到證據資源的充分利用,因此導致多元主體在獲取證據方面存在困難,證據無法融入高校決策的全過程。二是多元主體溝通協商渠道尚未完善。我國高校決策的組織結構以科層組織形態為藍本,受科層制自上而下的縱向組織形態的掣肘,決策中樞系統與其他子系統之間的溝通存在壁障,而循證決策機制更強調各主體之間多樣化的溝通渠道。例如:在收集受眾證據時,循證決策主要通過自下而上的互動反饋機制獲得;在收集經驗證據時,循證決策主要通過與同行決策者之間的橫向交流獲得。顯然,傳統的自上而下的溝通渠道并不適應這一要求。三是循證決策的權責界定尚未清晰。當前,我國高校在決策的過程中,對于在什么類型的決策中使用證據、證據能夠使用的邊界和范圍、多元證據在決策過程中的權重等問題都沒有明確的界定,因此就導致各主體在使用證據進行決策的過程中權力和責任意識模糊,決策過程不可避免地出現證據越位、缺位、錯位等問題,從而影響協同體系的構建和決策的整體效能。
(四)協同瓶頸:高校循證決策序參量的式微
序參量在協同活動中決定了整個系統演化與發展的方向,決策者和研究證據作為整個高校決策系統的序參量與證據體系的序參量,是高校循證決策協同的關鍵。當前,高校決策者存在的循證決策能力不足和研究證據可靠性不足等問題,制約著高校循證決策的協同發展。循證決策能力具體表現為,高校決策者為了實現高等教育培養人才的根本目標,在高校決策的規劃、形成、確定、評估等活動中,體現出的能夠有意識地以證據為中心開展認知、行為等一系列動態活動的能力。高校決策者循證決策能力不足主要體現在,以高校領導干部為主體的高校決策者對循證決策在推動高校決策科學化中的價值和意義認知有限,對基于證據的評估或數據信息不敏感,對多元主體在高校循證決策中的作用與訴求關注度不夠,缺乏對證據集成、證據使用的知識和技能的掌握,使高校決策囿于“拍腦袋”的經驗決策,難以產生有效的協同效應。而高校循證決策的研究證據可靠性不足也是序參量式微的表現。循證決策證據來源的可靠性問題一直是循證決策爭議和批評的焦點[17]331-345,這一問題在高校循證決策中也不容忽視。當前,高校循證決策并未形成公認的證據分類標準和合格標準,這就導致案例、數據、文獻等原始信息在研究證據轉化時信度與效度無從測量,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高校循證決策的科學化發展和推廣[18]。此外,由于高校決策具有教育的復雜化與情景化特征,當前高等教育研究領域的許多理論觀點都是描述性的,缺乏實驗驗證,有時也很難對實驗統計出來的研究證據作出簡單解釋[19]78。而科學研究中的有價值證據都來自特殊情境的實驗,這就導致循證決策無法產生預期的效果,研究證據作為序參量的協同效應難以發揮。
四、協同治理理論視域下高校循證決策機制建構的路徑探索
高校循證決策作為提升高校決策科學水平、實現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重要途徑,不僅是一種決策模式的細微變化,更是高校決策體系和多方主體之間關系的重構。本研究基于協同治理理論,從宏觀、中觀、微觀三個層面對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機制的建構提出路徑探討(如圖1 所示)。
(一)宏觀層面:循證理念轉變和共同目標聚合
宏觀層面多元主體的目標是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機制的價值聚焦和內生動力,在高校循證決策協同的制度框架內,多元主體首先要針對治理問題形成正確的認知,再針對決策目標達成共識,從而發揮協同目標引領協同價值、激發主體動力、彌合過程分歧等功能。按照協同治理的觀點,高校循證決策應從以下兩個方面推動宏觀層面的循證理念轉變和共同目標聚合。
1.以“討論—宣講”的方式,形成循證決策理念共識
當前高校決策存在哪些方面的問題?傳統的高校決策模式是否適應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大學治理變革的要求?高校決策方式轉變需要從何切入?這些問題都需要決策者、決策支持人員、決策利益相關者等多元主體達成共識,否則難以獲得高校決策多元主體在觀念上的理解與支持。高校要推動多元主體形成循證決策的理念共識:一是可以通過開展有關高校決策模式、理性決策與經驗決策的討論,使高校領導干部、教師、學生、研究者等多元主體,在討論和學習中認識到傳統經驗決策的局限性,把握高等教育治理對高校決策模式轉變的方向性要求;二是可以通過開展有關循證決策的宣講活動,普及高校循證決策的基本概念、證據集成、使用過程、適用范圍等循證決策基本理論,以及高校多元主體在循證決策過程中的作用和參與方式,進而促進多元主體形成對高校循證決策的理念認同。轉變多元主體對高校決策的認識,能夠培育高校循證決策目標轉向的觀念支持。
2.將共同愿景和共同利益作為價值引領方式,形成多方參與的目標固基
就高等教育而言,任何重大事業的成功都是各種互相矛盾的價值觀念彼此妥協的結果,高等教育的組織系統本身就是一個妥協的產物[20]284。高校循證決策目標協同的沖突,來源于高校決策多元主體未能形成共同的價值遵循。以推動高校決策科學化、提升高校決策質量作為高校循證決策的共同愿景,能夠為高校循證決策的多元主體確定一種共同的價值認同。構建內涵式評價指標體系,可以使這一價值認同的內涵、理念、原則、要求等一系列相對抽象的概念、原理轉化為可操作的指標體系。由此,高校循證決策多元主體協同的具體目標得以明晰,使高校決策多元主體圍繞這一價值認同形成共同愿景,主動以證據為中心開展決策,運用證據解決決策過程中產生的多元主體的分歧,提升多元主體的價值視野和價值境界,聚合目標驅動力。除了構建一個讓協同各方都能認可的共同愿景之外,協同各方還必須能夠在高校循證決策的協同中不斷獲利,具體包括整體層面的集體性收益和個體層面的選擇性收益[21]。這既需要以共同利益引領協同價值,在主體間的對話協商和博弈妥協中實現高校循證決策多元利益主體的共同利益需求;還需要通過完善制度設計,對個體收益進行嚴格規定。而利益主體要實現上述目的,一方面應出臺獎勵性的制度或政策,激勵各主體主動參與高校循證決策的協同過程;另一方面,可實行懲罰性制度或政策,以約束各主體的協同惰性和協同低效等行為,逐漸克服各主體對傳統決策模式的路徑依賴。
(二)中觀層面:組織結構優化和制度保障設計
協同治理過程是各種行為體都認可的行動規則的編制過程。這就意味著在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機制中,要以開放平等的循證決策體系作為組織基礎,將多方參與、相互協商、共同監督、權責明晰的制度作為保障,構建中觀層面的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機制。
1.優化多元結構,構建主體完善的高校循證決策系統
主體完善的高校循證決策系統是實現多元主體有效參與協同過程的基礎。高校要破除循證決策主體力量偏失的協同失衡困境:一是要變革高校決策多元主體的關系態勢,政府在高校決策的過程中要宏觀把握高校決策的整體方向,進一步擴大高校的辦學自主權,將決策重心進一步下放到高校,以確立高校循證決策協同的制度前提;二是要完善高校內部治理結構,落實“黨委領導、校長負責、教師治學、民主管理”的內部治理格局,將循證決策機制納入高校決策機制中,以奠定高校循證決策協同的制度基礎;三是要構建以院校研究機構為核心的高校循證決策支持系統,院校研究機構與高校循證決策各子系統緊密聯系,形成高校循證決策協同交互矩陣,院校研究機構在整個系統中處于中心樞紐地位,以激發高校循證決策的協同輻射效應[22];四是要完善多元利益相關者參與的決策監督系統,加強學術委員會、教師代表大會等決策監督機構的組織建設,使其關注循證決策過程中證據的動態流向,監督高校循證決策執行系統對決策方案的執行情況,并對執行過程中出現的偏差予以控制。
2.設計制度保障,建設高校循證決策協同保障機制
協同治理機制的有效運行,需要建立相應的配套措施來提供保障。高校循證決策機制的構建,應伴隨著制度保障體系的設計予以實現。一是要建設多元主體協同供應的證據開放共享平臺。高校循證決策證據開放共享平臺將各種研究成果、政策評估報告、高校決策案例等研究證據匯集起來,經由專業人士對這些證據進行分類和等級認證,并建立結構化的索引,提供給高校循證決策各子系統的人員免費使用,從而形成各子系統之間的證據連接,推動證據融入高校循證決策的全過程,提高證據協作使用效率與共享范圍。二是要構建多元主體溝通協商機制。協同過程的關鍵環節是協商,就是通過對話溝通的形式實現求同存異[14]。高校循證決策協商機制的構建重點在于打通決策各子系統之間的溝通渠道,真正建立多元利益主體共同參與決策的組織構架。高校領導干部要發揮其在循證決策系統中的樞紐作用,積極主動地與決策支持人員對話,與同行決策者對話,與決策受眾對話,統籌協調各方關系,建立協商溝通平臺。三是要構建循證決策問責制度。高校循證決策應明晰責任主體及其責任范圍,識別高校循證決策中證據的使用效力和適用范圍,并根據循證決策各子系統的核心要素設計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權責分配制度,將責任追究與證據的合理使用掛鉤,從而避免協同過程中責任推脫的狀況。
(三)微觀層面:協同能力培育和證據生產規范
在高校循證決策協同機制的微觀層面,需要把握好高校決策者協同能力的培育和循證決策證據生產的規范兩個序參量。高校只有提升決策主體循證決策協同能力,才能發揮決策中樞系統的統籌作用,提高整個循證決策系統運行的效率;只有規范證據的生產與保障有效證據的來源,才能保障循證決策最根本的科學依據和價值遵循,發揮序參量的協同效應。
1.創新人員培訓機制,培育循證決策協同能力
教育培訓機制是提升能力的重要途徑。針對當前高校決策主體循證決策協同能力薄弱、循證決策認知能力不足,以及循證決策證據集成和證據使用能力欠缺的現狀,教育主管部門可以通過開展豐富培訓內容體系、創新培訓方式等方式創新高校領導干部培訓機制。一是教育主管部門可以通過對高校領導干部循證決策教育培訓內容進行制度化建設,做到培訓內容的精細化管理,保證培訓內容的多層次化[23]。教育主管部門應根據不同能力的類型特征采取不同的能力培訓方式和培訓內容,為高校領導干部與研究者、同行決策者、決策受眾等循證主體創造合作學習的機會,使其關注到數據、案例、研究在決策過程中的重要性,在合作學習的過程中提升高校領導干部的循證決策認知能力。教育主管部門應開展對信息檢索工具、數據統計與分析等證據搜集、分析、使用、評價能力的拓展培訓,推動高校領導干部對證據獲取獲得的途徑、方法等知識的掌握,形成循證決策證據集成能力與協同合作能力。二是教育主管部門可以通過參與調研、案例研討會、情景模擬等創新培訓方式,培養不同層次、不同崗位的高校領導干部的科學研究方法、數據分析與評價、證據采用等能力。三是教育主管部門可以通過引入和借鑒護理學循證能力評價指標體系,生成高校領導干部循證決策能力評價指標,依據評價指標改進培訓的內容、方式方法,增強培訓的針對性與有效性,鼓勵高校領導干部在決策中積極收集證據、使用證據,訓練高校領導干部的獲取證據、統籌資源、協調沖突的能力。
2.建設證據評估體系,遴選高質量證據生成決策
如何判斷證據的好壞并遴選出高質量證據,將其轉化為推薦意見進而促進循證決策實踐,既是循證決策的核心內容之一[19]281,也是提升研究證據可靠性及發揮其作為高校循證決策證據體系的序參量協同作用的關鍵。高校要建設高質量的證據評估體系:一是應在政策層面確定循證決策證據在高校決策中的優先地位,在政策話語中對循證決策證據來源、類型、標準作出基本定義,明確證據篩選的底線;二是應形成有關證據的標準等級,利用系統評價(Systematic Reviews)、元分析(Meta-analysis)、現實綜合分析(Realist Synthesis)等方法對證據質量進行評估和監測,構建符合我國高校決策特色的證據評估標準;三是應建立由決策支持人員、決策人員、研究人員、數據處理專家、軟件管理專家等多方人員協同參與構成的多層次、多類別的證據評估機構,對證據的信度、效度、可行性進行分析與評估,共同構成高校循證決策證據評估體系;四是應培育評估的循證文化,養成基于事實、研究和分析開展評估的組織環境與高校文化氛圍[24],推動高校循證決策優質證據的進一步生成和使用,提升證據的效度和信度,利用高質量證據解決循證決策協同過程中的分歧。
綜上所述,基于協同治理理論與高校循證決策之間存在較強的內在契合性,協同治理理論可為高校循證決策多元協作機制構建提供有效的理論參照,使參與高校循環決策的多元主體能夠在決策過程中實現共同參與決策支持、共同生成決策證據及共同推進決策實施和評價的目的。與此同時,針對高校循證決策在實踐發展過程中存在的協同困境,相關主體有必要從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層面出發,對協商理念轉變、共同目標聚合、組織結構優化、制度保障設計、協同能力培育與證據生成規范等問題進行深入探討,以推動高校循證決策機制的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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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struction of Evidence-based Policy Making Mechanism in Universiti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Theory
Piao Xuetao, Chen Haojie
(College of Educational Science, Shenyang Normal University, Shenyang Liaoning 110034)
Abstract:Evidence-based decision-making in universities is a collaborative process of support, evidence generation, implementation and assessment, involving multiple agents such as systems of decision support, policy making, execution and supervision. The theory of 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is highly compatible toevidence-based policy making in universities, providing an effective theoretical reference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diversified collaborative mechanisms for universities. However, the mechanism faces many dilemmas in its development process, such as collaborativeimbalance caused by the insufficient power of the agents, collaborative conflicts caused by disagreement of goals, collaborative obstacles caused by weak organizational mechanisms, and collaborative bottlenecks caused by the decline of order parameters, thus stymieing its effective operation. This paper proposes to promote the transformation of evidence-based concepts and coordinated goals at the macro level, restructure and design institutional guarantees at the meso level, and cultivate collaborative capabilities and standardize evidence generation at the micro level, providing a reference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evidence-based policy making mechanisms in universities.
Key words: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evidence-based policy making; mechanism construction
【責任編輯:劉振宇" " 責任校對:劉北蘆】
收稿日期: 2023-09-16
基金項目: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教育學一般項目(BIA200165)
作者簡介: 樸雪濤,男,遼寧本溪人,沈陽師范大學教授,教育學博士,博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高等教育理論研究;陳浩捷,男,江蘇鹽城人,沈陽師范大學高等教育學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高等教育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