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慶“以儒為本”辦學活動研究（1921—1937年）

摘 要：1921—1937年，南洋華人林文慶接受陳嘉庚邀請，擔任私立廈門大學校長達16年。于此時期，經歷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洗禮，“西化”思想在中國社會曾一度盛行，而林文慶卻以儒家思想為廈門大學的教育基石，并付諸具體實踐。面對“以儒為本”引發的風波，一方面，林文慶進行管理體制改革，整頓校風，開展辦學調試；另一方面，他翻譯《離騷》闡明傳統價值，堅守復興儒家思想的信念。在動蕩不安的年代，林文慶堅守傳統、平衡中西的做法塑造出一所具備儒家思想底蘊的現代化大學。時至今日，重溫林文慶“以儒為本”的辦學活動，有助于反思大學模式，促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現代大學精神的有機結合；有助于堅持大學之道，重視大學人才培養的首要職能；有助于倡導大學精神，開展大學生的理想人格教育。

關鍵詞：林文慶；廈門大學；“以儒為本”

中圖分類號：G649.29"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7-0692（2023）06-0077-07

一、問題的提出

校長是一個學校的靈魂，要想評論一個學校，先要評論它的校長[1]38。自20世紀一二十年代起，中國高等教育從清末民初的萌生開創階段進入了變革發展階段，并涌現出一大批杰出的大學校長。這一時期，經歷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洗禮，“西化”思想在中國社會曾一度盛行，但卻有一位倡導儒家思想的大學校長在當時引發不小的爭議，他便是林文慶。林文慶（1869—1957年），字夢琴，祖籍福建省海澄縣，1869年10月18日出生于新加坡，是第二代土生華人。林文慶雖自幼接受西式教育，但在留學英國愛丁堡大學時卻開始意識到自己的中國人身份，并踏上了回歸中國傳統文化的道路，由此深刻影響了日后廈門大學的辦學方向。1892年返回新加坡后，林文慶融合民主科學觀念，并以儒家思想為核心、以“去蕪存精”為口號，在新加坡華人社會發起了社會改良運動。1921—1937年間，應陳嘉庚邀請，林文慶擔任私立廈門大學（以下簡稱“廈大”）校長，并在最艱苦的拓荒階段為學校贏得了“南方之強”的聲譽，堪稱近代中國私立大學校長的典范。

近代中國大學是西學東漸的產物。堅守傳統、會通中西的林文慶早已意識到，要實現大學的本土化，除了要向西方學習先進的科學知識以彌補短板外，還應對儒家思想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執掌廈大的16年是林文慶人生中從中年到老年的重要時段，廈大也成為他弘揚儒家思想的主要載體。目前，有關林文慶在廈大弘揚儒家思想的舉措、遭遇的困境、辦學的調試及育人的借鑒等問題，還有待進一步梳理與探究。鑒于此，重溫林文慶“以儒為本”的辦學活動，有助于省思以儒家思想為代表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高等教育中的時代價值。需要明確的是，在本研究中，“以儒為本”主要是指林文慶以儒家思想指導辦學精神，尤其以孔子的道德思想為指導和準繩，培養有倫理、有德性的人才。

二、理念與實踐：林文慶“以儒為本”的辦學活動

林文慶的辦學理念植根于西方大學理念和中國文化傳統。尤其是在對比中西文化之后，林文慶深刻意識到儒家思想的教化功能的重要價值：“惟久于深接外國，且數年留學歐洲，深為西國之教所激動，知歐美日本之強，實由其人之存道德?！盵2]序因此，自1921年7月到廈大任職以后，林文慶便以儒家思想為辦學之本，通過改校訓、講傳統、塑校風等方式，奠定了廈大精神文化的基礎。

（一）改校訓、繪?；铡⒍ㄐＶ?/p>

校訓是大學精神文化的體現，既是師生共同遵守的準則，也凸顯出大學的核心理念。任職以后，林文慶將校訓“自強不息”改為“止于至善”，以培養仁人君子為辦學目標。林文慶對于校訓內容變更的解釋是，自強不息的人未必能達到止于至善，但達到止于至善境界的人必定自強不息。此舉并非簡單地修改校訓，而是接續辦學傳統，以譜寫新的辦學篇章[3]。

?；帐菍⒕哂性⒁獾膱D像文字通過巧妙設計制成具有表征意義的圖案，是大學精神的符號體現。1921年，林文慶親自繪制了廈大的?；?。校徽的外緣環形上分別嵌有中文和古拉丁語的校名，凸顯出廈大中西合璧的辦學理念；校徽的內圈是城墻圖案及“止于至善”的校訓；城墻圖案的周圍有三顆五角星，寓意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天、人、地“三才”。

林文慶還通過頒行學校宗旨明確研究學術的辦學目的：一是博集東西各國的學術及精神，研究一切現象的底蘊與功用；二是闡發中國固有學藝的優點，融會貫通，成為一種最新最完善的文化[4]40。其中，學校宗旨的第二個方面顯示出林文慶希望與時俱進地發展儒家思想，并將其融入現代教育體系之中。而其后廈大創辦國學研究院的舉措，就是這一辦學宗旨的具體表現。1924年，林文慶又通過頒行《廈門大學組織大綱》，進一步明確了研究高深學術、養成專門人才、闡揚世界文化的辦學任務。

（二）講傳統、樹信念、辦國學

林文慶認為，救中國固然需要學習新科學，但也不能忘卻舊文化。儒家思想是中國文化之根，是中華民族的特色所在。廈大生物系主任秉志回憶，林文慶“除盡力提倡科學外，極喜以孔孟教義訓迪后生，閼于忠、恕、立達、修己、治人之道，諄諄致意”[5]前言。林文慶之所以強調中國固有的文化很有價值，主要基于他對西方文化重個人輕集體、重競爭輕和合等缺點的認知。

大學對于尊重和傳承中國固有的文化，具有義不容辭的責任。林文慶鼓勵學生了解傳統文化的魅力，樹立文化自信：“中國舊有宗教、倫理、哲學、美學等文化，能給人民以忠、孝、仁、義、愛等等信念，人民有了這種的信念，才能犧牲自我而為國家?！盵6]林文慶還特別強調理想信念對于學生的重要性，提醒學生要有高尚的生活、樂觀積極向上的態度與仁愛之心，并且要具備為社會服務的犧牲精神。

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儒家思想受到新式知識分子毫不留情的鞭撻。不過，隨著民族自尊自信的觸動，這些新文化人很快就對西化主張和反傳統思維進行了省思，學術界紛紛提倡研究“國學”和興辦“國學院”。1926年10月，林文慶在廈大國學院成立大會的演說中，便呼吁人們要重視中國語言，重視儒家思想傳承，保存民族文化傳統，抵御西方文化蠶食[4]139。

（三）塑校風、重人格、育君子

凡成事者必先成人，而唯有立德才得以樹人。就外在而言，德行的培養與人格的鑄造依賴于文化環境的熏陶。文化既是一種精神，也是一種氛圍，它能夠凝聚人心，為學校發展注入靈魂。因此，林文慶十分重視校園文化建設。例如，廈大校園建筑的外形體現了中西合璧之美。而校園建筑的命名同樣體現了儒家文化理想，如“群賢樓”“博學樓”“篤行樓”“同安樓”“集美樓”“映雪樓”“囊螢樓”等。除了將孔子誕辰日定為學校紀念日外，林文慶每逢演講必講孔子，教導學生學習為人處世之道。例如，陳嘉庚“毀家興學”的事跡，經常被林文慶用于說明儒家思想中蘊含的利他主義和犧牲精神。

近代的中國大學雖各具特色，但在辦學理念上都把人格塑造放在首要地位。譬如，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提出：“教育者，養成人格之事業也?！盵7]83武漢大學校長王世杰指出：“應該把高尚的人格訓練和高深知識的灌輸一樣的看作本校教育努力的目標?！盵8]112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強調：“教育一事……尤要在造成完全人格?！盵9]1林文慶則認為：“君子立學之大宗旨也，首在教人以為人?！盵2]127他提出，大學生人格應具高尚理想、反省工夫、堅決意志、文雅習尚、自治能力、利他精神六個要素[10]。林文慶還指出，儒家思想適當地加以運化，就可以成為培育民族領袖的最佳手段。而為實現大學培養仁人君子的目標，他也提倡學生自治，“于學校內造成一種模范社會，以為將來服務之預備”[4]40。

三、質疑與不解：林文慶“以儒為本”辦學活動引發的風波

近代以降，各種學派、不同思潮層出不窮。這些派別的態度、主張相去甚遠，但其關注的焦點問題是如何理解、安置中學與西學，使之得其所哉。作為南洋華人，林文慶“以儒為本”的辦學活動更多了一重海外華人的因素。林文慶既沒有在中國長期生活的經歷，國學基礎也比不上國內學人。因此，在新文化運動的洪流下，作為新加坡孔教復興運動代表人物的林文慶推崇儒家思想的言行，自然引起諸多非議。

（一）林文慶倡導儒家思想與學生的不解

中國近代大學的發展既是學習借鑒西方高等教育的過程，也是不斷嘗試以中國傳統文化融入大學理念與制度的過程。1924年4月6日，林文慶在廈大校慶三周年集會上倡導儒學：“無論大中小學，皆當讀孔孟之書，保存國粹。”[4]229同年4月14日，《民國日報》批評林文慶語多怪誕，是資本家的諂媚者：“林文慶來自南洋，或彼雖口稱尊中國固有文化，而于中國最近七十年之歷史早已忘卻，然南洋華僑備受種種虐待，彼豈亦無聞見耶？”[11]289廈大學生則批評林文慶頭腦簡單、虛談學理、迂而不切[12]，甚至嘲笑他連中文都講不好，居然還想保存國粹。而根據廈大學生的來信，《民國日報》又批評林文慶對經書一知半解，只能用英文解讀孔子的教義[13]。此外，1924年6月，陳獨秀稱林文慶為“林大孔教徒”，并批評他盲目擁護舊思想，是廈大學生的不幸，是中國教育界的恥辱[14]。1927年，《教育雜志》也曾刊文評價林文慶：“于教育行政非其素長，身邊又無相當人才為之輔助。”[4]267可見，時人對于林文慶這位不懂中國文化的“門外漢”來辦學，甚至還要講儒家思想，是難以心悅誠服的。

自1924年4月《民國日報》批評林文慶的演講之后，部分廈大學生開始策劃“驅林”事件，但遭到閩南籍學生反對而作罷。事后，林文慶懲處了兩位提議“驅林”的學生，風波暫時結束。1924年5月，因校方擬辭退教育科主任歐元懷等若干教職員工，學生與校方發生矛盾。雖經各界人士調停，但雙方未能達成一致意見。

6月6日，林文慶宣布提前放假。6月8日，部分師生憤而宣告脫離廈大，隨后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學[15]40-46。這次校內風波是早期廈大文化沖突與人事矛盾的一次爆發，肇始于教員的分歧，產生于學生及媒體某些不實的責難，繼而引發學生的“驅林運動”。同時，這次校內風波也暴露了林文慶存在的管理經驗不足等問題。

（二）擁儒林文慶與反孔魯迅的相遇

時隔兩年，廈大風波又起。這次風潮緣起于文理科之間的經費矛盾，全面爆發于魯迅的辭職。1926年9月，魯迅抵達廈門入職廈大國學院，四個月后離職。魯迅離職是第二次風波的導火索，所以有必要對其離職原因做整體審視。一是魯迅與林文慶的理念有較大差異。例如，魯迅曾公開反對林文慶倡孔復古之說。二是國學院中的北大教授舊矛盾的延續。歷史學家王賡武表示，魯迅對國學院的批評與氣憤，更多的是沖著顧頡剛和他從北京帶來的人[16]190。三是因陳嘉庚經營困境導致1926年廈大文理科經費核減的矛盾。四是魯迅以通信方式與廣州的許廣平保持戀情，不愿久留此地。

1927年1月4日，早就萌生離意的魯迅提出辭職，前往中山大學。魯迅的離開被學生視為理科主任兼代校秘書劉樹杞對文科和國學院工作的阻撓，遂爆發了“劉樹杞不去，廈大無望”的沖突。為了消弭沖突，廈大于1月12日發出提前放假布告。1月23日，林文慶赴新加坡找陳嘉庚商議解決辦法。春節后，廈大宣布延期開學。1927年3月，劉樹杞離校，國學院隨之停辦，顧頡剛等人也相繼離校，第二次校內風波至此落幕。

此次風波對林文慶的影響是深遠的。林文慶在魯迅那里得到了“尊孔”評價，貼上了“保守”標簽，導致他在廈大校史上沉寂多年。王賡武曾言，林文慶由于其“儒家信徒”的形象，招致時人嚴厲的指責[17]231。魯迅與林文慶的矛盾，既反映了特定時期對于儒家思想的不同認識的沖突，也體現了知識分子改造社會、救亡國家的愿景。

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舊習俗、舊道德被攻擊得體無完膚，這導致尊古崇儒的林文慶遭受了外界的批判質疑與內部的風潮沖擊。儒家思想對林文慶來說，象征著一種文化認同和民族自尊。在任職廈大之前，林文慶已在這條路上走了許久?？陀^而言，林文慶在廈大所宣揚的儒家思想并非迂腐。但是，潮流洶涌、變化太快，時人來不及深入了解林文慶推崇儒家思想的立場，他也來不及適應新思潮的走向，導致在表象上林文慶維護舊道德、舊文化，矗立于新文化、新思潮的反面，彼此構成了“無可調和”的關系。

四、應變與不變：林文慶對“以儒為本”辦學活動的調適和理念的堅守

近代以來，人們多關注“變”，卻少關注“守”。尤其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時人多以西方為參照討論如何“變革”，但卻少有像林文慶這樣的知識分子指出什么是不變的，什么是需要保留主體改變部分的，什么是需要保持精神改變內容的，以及如何對傳統加以轉化。當然，鑒于風潮等外力沖擊，林文慶一方面改進辦學方式，應對時局變化；另一方面闡明傳統價值，堅持初心不變。

（一）吸取風潮教訓，改進辦學方式

陳嘉庚邀請林文慶擔任廈大校長，并非一時興起。陳嘉庚與林文慶不僅交往密切、私誼甚厚，而且兩人“注重中國固有之文化，尊重中國固有之文化”[4]230的辦學主張趨同。正是教育追求與辦學理念的契合，促使林文慶與陳嘉庚攜手經營廈門大學。雖然林文慶有融通中西的學養與頗高的社會聲望，但也存在普通話不流利、缺乏國內學緣、缺少教育管理經驗等不利因素。校內風波中，學生改造學校的激越呼聲不但給校方極大的震動，也暴露了林文慶在管理等方面存在的問題。例如，林文慶對教師的聘用、辭退考慮欠周，對學生的愛國行為理解不足，對學生的過激言行引導不力，等等。

第一次風波結束之后，林文慶進行了自我檢討，并著手調整組織、整頓校風，廣開言路、發揚民主。1925年，廈大發布文件，規定各科、系每月需要召開會議以討論科、系的發展問題。同時，廈大要求全體教職員“對于該科、該系、該機關，有何滿意之處，有何不滿意之處，有何種改良辦法以救濟之；又各教員對于所擔任之學科，教授上課程上等等，有無不愜意之處，應如何改良、刷新，或有何種新發明之辦法，可促進前途之發展；務請各抒所見，報告于該管主任，以資采擇，而利進行”[15]64。1935年9月，林文慶在秋季開學式訓詞中曾向師生、工友呼吁，希望他們把學校的缺點隨時告知林文慶本人及學校當局，以便隨時改進、不斷進步[4]244。另外，對于少數廈大教師存有的不良風氣，林文慶始終抱著寬容的態度進行規勸和幫助[15]64。

（二）翻譯文學經典，闡明傳統價值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世代相傳的精神特質。林文慶指出，儒家經典文獻所提倡的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等道德，除掉它的內容可以隨時代而改變外，它的價值是永遠存在的[18]93。為了洗刷自己不懂中國文學的帽子，表明自己對中國文化的了解，1929年9月，林文慶將中國文學里最難懂的《離騷》英譯成書，拉賓德拉納特·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為之作序推薦。林文慶在序言中寫道，通過認識屈原，“縱使是懦弱之夫也得到一些自信，以無畏的精神，去為社會謀福利，既不計較個人的得失，也不理會外間的誤會、批評、甚至攻擊”[17]193。這則序言既體現了林文慶深沉的文化情懷與強烈的憂患意識，也從側面表達了他的內心情緒，以及復興儒家思想的堅定志向。1931年，林文慶又出版了《中國文化的精華》（英文版）。該書提出，文字文學、宗教、孝道、人道主義和民主五個要素構成了中華文明的主要內容[19]。

此外，在傳統與現代激烈碰撞之際，林文慶并不反對革新應變，但也不贊成全盤否定傳統文化。他認為，儒家思想有助于民主政治的建立。“中國今日政治即將誕生，這并不意味著她過去的經驗是無意義和無價值的。事實上，忠心對民主政治更為重要，因為人民沒有忠心，領袖將得不到信賴。缺乏信心就不能團結。不合作不可能有真正的共和政體。所以當理想還在塑造過程中，古代的道理在今日仍有其倫理價值?！盵20]136

（三）復興儒家思想，開展辦學實踐

亞伯拉罕·弗萊克斯納（Abraham Flexner）認為，大學應不斷滿足社會的需求，而不是它的欲望[21]3。廈大創立于大變革的動蕩時代，彼時激進、破壞頗為盛行，但林文慶以“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成為儒家思想的守護者。1932年9月，廈大開學時，林文慶發表了題為《大學生之應有態度》的演講，指出“不要忽略了我國的舊學，因為我們是中國人，應明了我國民族文化精神之所在”[18]99。林文慶還提醒大學生，要學習中國的傳統道德，要有自立的勇氣，要堅韌不拔，要明禮。正如約翰·布魯貝克（John Seiler Brubacher）所言，傳統的課程在具有精神訓練因素的同時還具有道德訓練的因素[22]5。

林文慶既以堂吉訶德式的精神宣揚儒家思想，自然也意識到曲高和寡的無奈：“我這個老頭兒所說的話……總有相當的價值，請大家不要以為空泛而忽略了！”[18]921937年1月，重返新加坡的林文慶繼續宣傳儒家思想。1939年3月，在新加坡舉辦籌賑畫展的徐悲鴻被林文慶傳播孔子思想的熱忱所感動，特向其贈予《孔子講學》圖。1941年8月，林文慶受邀主持孔夫子博覽會，主席郁達夫贊譽他“是真正的儒者，是我們所尊敬的通才碩士，有學問而兼有道德的典型”[23]299。

五、平衡與創新：林文慶“以儒為本”辦學

活動的時代價值

杜維明認為，林文慶提倡的尊孔讀經和現在中華文化新的復興氛圍很契合，他代表了一種非常強烈的文化自覺[18]序。為紀念林文慶的興學業績與文化精神，廈大在校本部建立了“文慶亭”及林文慶雕像，并復辦國學研究院，以深入探究和弘揚中華優秀文化傳統。如今，回顧林文慶的辦學之路，并非為沉溺于懷舊情懷，而是希冀為教育實踐帶來借鑒與智慧。

（一）大學模式應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基礎，保存民族精神

西方大學的發展模式固然有其可取之處，但鑒于中西文化之差異，在建設中國大學的過程中，盲目照搬、拿來主義只會讓中國的高等教育面臨無根的危險。誠如楊銳所言：“當下我國高等教育必須直面中西知識體系融會貫通時的種種問題和張力?！盵24]由于南洋特殊的地理位置，生于南洋的林文慶，不但能夠隨時回望大陸僑鄉，更有便利條件留學西洋，這正是他的有利條件[25]。所以，林文慶深知中西文化的優劣，力圖將儒家思想蘊含的教育理念與西方大學精神相結合，以發展廈大的教育事業。例如，在校園文化建設上，林文慶強調應重視民主科學與儒家思想并存、中文研究與外語學習并存。林文慶以儒家思想為立根之基的辦學理念，有力地促進了對林惠祥、葉國慶、陳康白、伍獻文等杰出人才的培養?？梢哉f，林文慶在廈大開創的優良傳統，推動了人才培養、科學發展和民族文化傳承。

儒家思想所彰顯的人文精神博大精深、源遠流長，是中華文化的根基。它與中國文化和中華民族通融一體，既鑄就了中國文化的特質和特征，也塑造了中華民族的自性與個性，成為區別于其他民族的獨特標識，并影響了東亞周邊國家的文化傳統。顯然，中國教育在借鑒域外先進教育經驗的同時，更要注重保存自身的精神，以我為主、取長補短。恰如梅貽琦《大學一解》所言：“今日中國之大學教育，溯其源流，實自西洋移植而來，故制度為一事，而精神又為一事?！?[26]12中國大學保存何種精神及如何保存精神，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重要問題。

（二）大學之道應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借鑒，育人為先

約翰·布魯貝克指出，20世紀之前，高等教育的主要職能一直是保存、傳授和發展高深學問，而在20世紀后，隨著社會的發展，大學越來越經常地被喻為“服務站”，擔負起為公眾服務的職能[22]17。林文慶認為，大學的基本功用是培育人才，而衡量人才的標準在于服務國家與社會。他指出，大學最根本的任務是為國家和社會培養仁人君子、民眾領袖。大學作為教育的最高機構，之所以能肩負如此重要的職能，就在于大學能給予個體最高的思想和學問。假使沒有大學，最高的學問和思想就無從獲得[27]。1926年6月，林文慶在題為《大學畢業生之責任》的演說中提出：“希望本校本屆各科畢業諸君，各抱至偉至大之毅力，至勇至誠之愿望，各本所學，各盡所能，為國家增光，為人民造福?！盵4]233

顯而易見，人才培養在大學若干職能中位列首位。正如《大學》所言：“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28]5如果高等教育出現本末倒置的傾向，以“功利”為厚，以“育人”為薄，就會導致教育的迷失。

大學是民族的靈魂。為避免高等教育偏離育人的正確軌道，有必要在重溫“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的儒家思想經典之余，重新審視林文慶“以儒為本”、育人為先的辦學實踐。當代大學應恪守立德樹人、育人為先的觀念，讓教育弘揚人的德性及培養仁愛之心，最終達到至善的目的[29]。這樣，才能將高等教育從物質工具剝離開來，使其回歸育人常態。

（三）大學精神應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內核，健全人格

培養什么人是大學校長在辦學過程中必須認真思考的重大問題。一般而言，人的精神生活是通過其心理境界、理想人格及道德水準等方面體現出來的。因此，林文慶認為，對于大學生的人格培養最為重要。1926年4月，林文慶在廈大五周年紀念會上提出，中國“全靠有相當的大學指導人格教育，養成全國的風氣，使人人為士君子”[4]231。1931年4月，他在廈大十周年紀念會上又強調，大學最重要的使命在于陶鑄人格。1935年，林文慶在開學訓詞中進一步指出：“教育的目的，在于品性的陶冶，意志的訓練，養成純潔的道德人格。”[4]244故此，潘懋元先生認為，林文慶的辦學理念與學術思想，融合了西方的民主思想和東方的倫理道德[23]序2。

林文慶提出，要重視學生內在世界的構建，“因為僅有道德的，不過是一件外衣，要有豐富的知識，和力行的精神，人格才會充實豐滿起來，這樣才會養成高尚的人格”[4]244-245。而為加強學生的修身以健全人格，林文慶定期組織開展學術活動，鼓勵學生發表自己的看法；重視學校醫療衛生事業發展，鼓勵學生加強鍛煉，以培養學生的內在人格。林文慶的辦學舉措有助于糾正當時高等教育偏重知識灌輸，缺少人格訓練的弊病。當然，林文慶也指出，從長遠而言，大學里人格的培養還在于走出校園發揮功效，為國家服務、為社會謀幸福。

整體而論，林文慶執著關注學生的精神世界、發展完善人格的教育理念，對于當代大學關注及解決學生的價值觀、個人修養等方面的問題，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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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 Wenqings Confucianism-Oriented Practices in University Administration（1921—1937）

Li Yong1，Yang Yuan2

（1.College of Education， South-Central Minzu University， Wuhan Hubei 430074;

2.College of Education，Wuhan College of Arts amp; Sciences，Wuhan Hubei 430345）

Abstract：Lin Wenqing， a Chinese from Nanyang， served as president of the private Xiamen University at the invitation of Chen Jiagengfor 16 years from 1921 to 1937. As the wave of westernizationswept after the May 4th New Culture Movement， Lin Wenqing chose to establish Confucianism as the foundation of education and took concrete steps. He coped with the chaos caused by his advocating Confucianism through reforming the school administration and rectifying the school spirit. Moreover， he translatedLi Sao to expound on traditional values; he held on tohis belief in the revival of Confucianism. In the turbulent era， he developed the university into a modern university with Confucian heritage by preserving traditions and striving for a balance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 Reviewing his practices in education helps us to reflect on our practices and improve our ways todeveloping universities， by combiningexcellent Chinese traditional culture with the spirit ofmodern university， prioritizing talent cultivation andtargeting student character development.

Key words：Lin Wenqing; Xiamen University; “Confucianism-oriented”

【責任編輯：劉振宇" " 責任校對：劉北蘆】

收稿日期： 2023-08-05

基金項目： 中南民族大學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項目（CSY21022）

作者簡介： 李永，男，河南許昌人，中南民族大學副教授，教育學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教育史研究；楊愿，女，湖北黃石人，武漢文理學院助教，教育學碩士，主要從事中國教育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