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命運修好：余秀華愛欲書寫的心理邏輯

Doi：10.11835/j.issn.1008-5831.rw.2023.11.003

歡迎按以下格式引用：姚亮.與命運修好：余秀華愛欲書寫的心理邏輯［J］.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6）：162-174.Doi：10.11835/j.issn.1008-5831.rw.2023.11.003.

Citation Format：

YAO Liang.Rapprochement with fate：The psychological logic of Yu Xiuhua’s writing of love and desire［J］.Journal of Chongqing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Edition），2023（6）：162-174.Doi：10.11835/j.issn.1008-5831.rw.2023.11.003.

基金項目：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比較文學視域下的20世紀以來中國文學瘟疫書寫研究”（20XWW003）；深圳技術(shù)大學教改項目“聚焦創(chuàng)新思維培養(yǎng)

的文學通識課程教學模式研究”（20231037）

作者簡介：

姚亮，博士，深圳技術(shù)大學漢語國際教育中心主任，副教授，深圳市海外高層次人才（孔雀計劃），Email：hust-cityu@qq.com。

摘要：

殘疾深入骨髓地影響了余秀華的愛情和人生，她的情感和欲望被長期忽視，詩歌成為情緒的唯一出口。殘疾給她帶來的影響不僅是生活層面的，更是心理和精神層面的。通過考察其詩歌中對愛和欲的反復書寫可以重構(gòu)出一個漸進的心理邏輯：自卑、壓抑、崩潰、爆發(fā)、沉潛與提升，一個類似于螺旋式上升的過程。因為殘疾，她受盡歧視和羞辱，得不到愛情，欲望無法紓解，久而久之，外在的打擊逐漸轉(zhuǎn)化為自卑、壓抑和強烈的自我懷疑與自我審判。這種負面情緒的累積必然導致崩潰和爆發(fā)，于是在詩歌中表現(xiàn)為對“放縱”的書寫，這是尋求自我救贖的必由之路，否則人就會像導管一樣淤塞、破裂。余秀華的愛、欲書寫沒有就此止步，《給你》表現(xiàn)了宣泄之后的提升，該詩將愛情從關(guān)系性提升到本質(zhì)性，從而徹底解決對外部的依賴，個人存在的主體性和意義得到充分闡揚。這個過程提升了她對愛情的理解及其人生境界。余秀華對愛、欲的書寫是一場與殘疾斗爭的苦旅，也是彰顯主體性和激發(fā)生命意義的“天路歷程”，展現(xiàn)了她與命運修好的煉獄般心路歷程。余秀華的創(chuàng)作不僅具有個人救贖的功用，還為類似處境中的人提供了示范性啟發(fā)，也豐富了中國新文學關(guān)于愛情的想象和表達，因而是一個特殊的標本，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

關(guān)鍵詞：余秀華；詩歌；愛情；殘疾；命運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23）06-0162-13

一、殘疾的困擾

一個看似偶然的機會，余秀華成名了。那是2015年2月，《詩刊》編輯劉年在午間的睡思昏沉中被余秀華的詩歌這“一劑強心針”［1］179喚醒，迅速地在雜志、網(wǎng)絡(luò)平臺推出余秀華詩歌專輯，余秀華“紅”了。接踵而至的是鋪天蓋地的報道，電視節(jié)目和讀者見面會連軸轉(zhuǎn)，以十五萬的賠償結(jié)束二十年婚姻，很快當選地方作協(xié)領(lǐng)導，詩歌被譜曲傳唱，詩集、散文集接連出版和熱賣，范儉為其拍攝記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公映并獲獎，詩歌同名藝術(shù)片《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亦開機拍攝。余秀華已經(jīng)不能被簡單地當作一個單純的詩歌寫作者，而是成為了一種廣為傳播的文化現(xiàn)象，一時頗有點“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的意味。一個默默無聞的農(nóng)婦為何短時間紅遍大江南北？劉年認為，余秀華之所以走紅，其必然性在于她彌補了當下詩壇的缺。具體來講，“她拿起了詩歌做武器，但不是報復，不是自戕自棄，而是向命運和生活對她的不公，表示了輕蔑，她用詩歌傳遞給讀者，她那我行我素的真誠以及對生命的信念”［1］188。劉年的直覺是準的，不過從閱讀體驗出發(fā)，我們更愿意說她以詩歌為憑借同命運和不公做了頑強的斗爭與磨合，這是一個與命運修好的艱難旅程，她用詩歌把自己從殘疾帶來的厄運與捆綁中一步步解放出來。這是一個充滿了痛苦、悲傷、壓抑、逃避、煎熬乃至崩潰的煉獄之旅，命運的怒濤與心靈的驚雷全被揉進妥帖的文字里，成為今日文壇的別樣風景。由此看來，食指苛責余秀華對人類的命運想都不想、把農(nóng)民生活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凈、不對歷史負責，委實誤會了她。余秀華就是一個農(nóng)民，甚至是其中最卑微的一份子，遭受了何等的痛苦不言而喻，她的寫作恰恰是處理這些題材。作為一名身處鄉(xiāng)村的殘疾女性，她在孤獨的絕境中對苦難和人生的深入思索，難道還不是對人類命運的關(guān)切？不是對歷史負責？倘若對個體的命運和當下的生活都缺乏反省，又如何稱得上對群體的關(guān)切和對歷史負責？習慣了宏大敘事的人，往往有意無意漠視個體的處境和感受，這實際上是新文學史上的一種頑疾，曾經(jīng)風靡一時并且影響深遠。實際上，如果個體的命運和心靈得不到關(guān)注，“文學是人學”的命題就無法深入人性的深處。

余秀華由小眾詩人迅速成為大眾關(guān)注的文化現(xiàn)象，固然是由于多重原因諸如身份（殘疾、女性、農(nóng)民、詩人）特殊、欲望書寫、網(wǎng)絡(luò)便利、商業(yè)運作乃至部分人的窺私心理的合力所致，不可否認的是，至為關(guān)鍵的因素是她對情感的書寫，對愛情和欲望的直白而執(zhí)著的表現(xiàn)在情感沙漠化的當下引起了共鳴。有人統(tǒng)計，余秀華2014—2015年寫作的詩歌中“愛”字的使用竟達140多次。她在《朗讀者》訪談中毫不避諱地說，她寫愛情屬于“缺什么補什么”。這一陳述無疑是可信的，主要不在于它呼應了“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的教導，更在于它切合了詩人的真實處境。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比較真實地說明了這個問題。余秀華十九歲時應父母之命嫁給一個年長十幾歲的男人，她說那時候還不懂事，一結(jié)婚就感覺不適應。后來開始寫作，丈夫尤其不理解，“互相看不順眼”。丈夫為了生計一年到頭在外打工，聚少離多。母親看中女婿的健全，卻顧不上女兒的情感，余秀華在這種夾縫中被久久圍困。“風太小，恨倒不下去，愛立不起來/一棵草有怎樣的綠，就有怎樣的荒，雨淋不進去/風吹不出來”（《風吹草低，吹不低草的荒》）表達的就是這種無奈。缺乏新的契機與外來的力量（“風太小”），使得境遇無法改變（“恨倒不下去，愛立不起來”），只能眼睜睜被活活困住，在此情形下，越有想法越覺痛苦（“一棵草有怎樣的綠，就有怎樣的荒”），哪怕心有猛虎，也只能在籠中徘徊，無計可施。余秀華說：“如果一個女人一生找不到愛，人生就是失敗。我很失敗。愛情離我很遠，正因如此，所以我不甘心，沒有經(jīng)歷過真正的肉體和靈魂之愛。”成名后，她提出離婚，母親責備她心狠，主張為了一個完整的家不應該離婚。余秀華則反問母親：“你活給別人看還是自己看？”于是，2015年12月，當她終于可以在經(jīng)濟上掌控自己的人生時，毅然決然地用十五萬的代價斬斷了二十年的婚姻。從紀錄片中可以看到，協(xié)議離婚辦完后，雙方都有如釋重負甚而皆大歡喜的感覺，想想她這二十年的處境，其苦楚便不言而喻了。這種苦楚的根源便是殘疾。

余秀華的詩歌帶有濃厚的自傳色彩，作品主題與作者的現(xiàn)實生活往往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致力于殘疾研究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的美國學者Steven L. Riep在論余秀華的專文中寫道：“余秀華在詩歌中記錄了她殘疾生活的種種經(jīng)驗。”［2］實在是所言不虛。本文雖以傳記批評方法為參考路徑，但并不拘泥于嚴格的時間順序，相反，我們更加注重文本所體現(xiàn)的內(nèi)在精神與心理邏輯，從這個角度對余秀華的代表性文本進行釋讀，討論作者的愛、欲書寫凸現(xiàn)出的怕與愛如何塑造了文本、達到了怎樣的效果以及文本與其生命的互文性。正如她自己所言，因為得不到，所以她的詩歌很多寫到愛情，并且是絕望的愛情，讀來令人悲傷。“你睡著了的城市有人溺水/有人把愛情拴在一棵稻草上不斷下沉”，她就是那個把愛情拴在一棵稻草上的人，以全副身家性命作為賭注，然而結(jié)局也是注定的，所以她如同溺水的人，在自己的愛情幻想中不斷下沉，幾乎喪命。同時，余秀華是清醒的，她深深地了解導致這種令人瘋狂的病根：殘疾——這讓她的“身體、外貌不符合男人的審美標準”（《朗讀者》訪談）。恐怕不能苛求她潛意識里的男性中心觀念，在她那兒，這不是一套輕飄飄的理論，而是必須直面的殘酷現(xiàn)實”。出版詩集證明了才華，但證明的僅僅是才華而已，并不能改變命運。絕望還是存在”（《朗讀者》訪談）。殘疾在余秀華那兒并不是“被當作修辭手法或隱喻加以使用的”［3］，而是深入骨髓地影響著她的生命，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可以說是巨大的破壞性影響——“我的一生是與殘疾對抗的一生”，“至今沒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殘疾”。因此之故，殘疾帶來的自卑感深深地壓迫著她，因此萌生的自我否定如影隨形，甚至讓她覺得自己不配擁有美好的愛情，“有人愛我的時候馬上退縮，害怕”（《朗讀者》訪談）。《心碎》的前兩節(jié)鋪陳桃花、藍色的時光、裙子里的蓮花、水聲里的盼望……這一切美好事物都“不是我的”；接著寫道：“咖啡座前的那一個不是我/月上柳梢頭的時候，那個人不是我/相濡以沫的一個不是我/唱歌的不是我”，美好的關(guān)系也與“我”無緣，只有“流淚的那個是我”。是因為“我”主觀上做錯了什么？還是因為“我”只一味索取沒有付出？答案令人黯然：都不是，相反，“把愛和生命一起給出的是我”。讀者不禁納悶：為何心碎的全是“我”？所有的謎面在余秀華那里只有一個謎底：因為殘疾。這是其愛情悲劇的癥結(jié)所在。“愛與背叛糾纏一輩子了，我允許自己偷盜/出逃。再淚痕滿面地回來/我把自己的殘疾掩埋，挖出，再供奉于祠廟/或路中央/接受鞭打，碾壓”（《關(guān)系》），在愛與背叛中輾轉(zhuǎn)浮沉一輩子，“偷盜”不過是暫時的，“出逃”卻沒有出路，只能“淚痕滿面地回來”。既然悲劇的根源在于殘疾，因而“我”想將它掩埋、供奉或令其接受鞭打、碾壓。掩埋是回避，“供奉于祠廟”乃是祈求神靈的醫(yī)治，放在路中央“接受鞭打，碾壓”是一種人類學家所說的消除厄運的民間巫術(shù)行為。英國人類學家、功能學派創(chuàng)始人馬林諾夫斯基在其《Magic， Science， and Religion》一書中有集中深入的論述［4］，石啟貴在《湘西苗族實地調(diào)查報告》中所記載的湘西苗族的“拿龍求雨法”［5］即是此類行為，這些論述和資料對于理解余秀華的詩句和心理十分有用。這些舉動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要想方設(shè)法擺脫殘疾。由此可見，殘疾對余秀華的影響深入骨髓，不是“被過度審美化了的疾病”［6］，而是必須直面的生命之痛，是主導其怕與愛的核心因素，詩歌中的愛、欲書寫邏輯與之緊密相關(guān)。可以說殘疾是余秀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而愛和欲的無法落實則是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她的生命便在這輕與重的兩難之間尋求平衡，左支右絀，舉步維艱，那些廣為流傳的詩句就是她在漫長苦旅中的心靈日記。從這些記錄看，她有各種負面感受、煎熬和絕望，但是她并沒有放棄自己，而是在命運的洪流中掙扎自救，尋求與命運修好，與自己和解。下文將從余秀華的代表性作品中梳理這個與命運修好的線索，揭示其煉獄般的心靈苦旅。

二、壓抑與自我審判

余秀華曾說她愛過的人，雖然沒幾個，但每次結(jié)果都很痛苦，甚至遭拒后吐血［7］。此處無意窺探隱私咀嚼花邊，因為她對愛情和情欲的強烈渴望在詩作中表現(xiàn)出來的已經(jīng)足夠充分了，有涓涓細流，也有濁浪滾滾，有細碎的悲傷，更有劇烈的疼痛，還有害怕、崩潰和放縱。吊詭的是，愛和欲的缺欠帶來的傷痛為余秀華的藝術(shù)提供了滋養(yǎng)，開出來燦爛的“惡之花”。她說：“要活著，得依靠幻想來活著。”詩歌便是其幻想的產(chǎn)物，里面無論是“我”還是“她”通常都是余秀華的分身與化身。現(xiàn)實的枯瘦貧瘠反而孕育了想象的豐腴多姿，頗有點“詩窮而后工”的意味，《我愛你》即如此。

巴巴地活著，每天打水，煮飯，按時吃藥

陽光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去，像放一塊陳皮

茶葉輪換著喝：菊花，茉莉，玫瑰，檸檬

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帶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nèi)心的雪

它們過于潔白過于接近春天

在干凈的院子里讀你的詩歌。這人間情事

恍惚如突然飛過的麻雀兒

而光陰皎潔。我不適宜肝腸寸斷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guān)于植物，關(guān)于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qū)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

春天

《我愛你》把“我”的怕與愛寫得婉轉(zhuǎn)而透徹。“我”努力地經(jīng)營自己，打水、煮飯、吃藥、曬太陽、茶葉輪換著喝。這樣“巴巴地活著”所為者何？詩中三次出現(xiàn)的“春天”已經(jīng)做了十分明確的暗示。在中國文化語境里，“春天”對愛情和性或明或暗的指涉源遠流長，編織了許多精致的文本，無論是上祀節(jié)的游春私會，還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的情意繾綣，抑或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盛大喜慶，再或者“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浪漫與傳奇，“春天”幾乎可以與“愛”互訓。在現(xiàn)代漢詩中亦不乏繼承者，穆旦是其中出色的代表，他在《春》中寫“綠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直呼“看這滿園的欲望多么美麗”；而在《詩八首》里則寫愛欲“青草一樣地呼吸”，并在“你我底手底接觸”中擴展為“一片草場”［8］。而余秀華也貢獻了“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這是一個美好卻令人悲傷的春天，充滿了無望的盼望與綿密的哀愁——“我”按捺住自己內(nèi)心的強烈愿望，生怕驚動愛情，“巴巴”二字既充滿卑微而虔誠的希冀又隱含著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的擔驚受怕：春天雖然美好，卻也是“雪”（盼望）消融的時節(jié)。巴巴地盼望是情感本能的催促，卻終于如同“突然飛過的麻雀兒”一樣出其不意地被中斷，第一節(jié)末詩行的轉(zhuǎn)換隱去了“我”的失落與憂傷，也許“這人間情事”本來只是“我”的幻想，那些美好的事物與“春天”（愛情）的聯(lián)系只不過是“我”一廂情愿的罷了（“仿佛”一詞可證）。而下一節(jié)的開頭，說話人已經(jīng)把自己從沮喪中拉扯出來，“在干凈的院子里”一句輕描淡寫，誰知道背后浸透了多少淚水與哀傷，誰知道這一行空白有多么漫長。開篇第一行已經(jīng)表明她是一個病人，“不適宜肝腸寸斷”恐怕是她在悲傷中勉強找出的理由自我勸慰。“這人間情事/恍惚如突然飛過的麻雀兒”，或許在別人的生活中連影兒也沒留下（“光陰皎潔”如常）。縱然如此，這昨日情事仍然難以丟開，說話人開始“讀你的詩歌”以寄托懷念和回想，甚至想著寄一本書給對方，這纏綿的情意與沒有結(jié)局的結(jié)局、有情與無情形成強烈的對比。寄什么書呢？“不會寄給你詩歌”，因為詩歌記錄了“我”的心事，“我”的悲傷，“我”的絕望，這是“我”不愿意對方看到的；“我”要寄一本關(guān)于植物的書，“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qū)別”，詩人曾說她的“身份順序是女人、農(nóng)民、詩人”，她是一個農(nóng)民，一個江漢平原上的農(nóng)民，對稻子和稗子的區(qū)別很熟悉，如同她熟悉自己的愛戀與悲傷。既然這情事（從上文分析看很可能是一場單相思）已不可能，為什么要寄一本書呢？最后一節(jié)道出了令人心碎的答案：“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詩句戛然而止，讀來卻余味悠長。稗子為何提心吊膽？稗子和稻子最初是極為相似的，在春天它們幾乎沒有不同，隨著時間推移，它們的差別就顯現(xiàn)出來，于是遭遇也不一樣，稻子被保留，而稗子被拔出來丟棄乃至燒掉，所以稗子的春天必然“提心吊膽”。“我”的愛戀和稗子的命運一樣，都是注定的，無法更改，這種無望的盼望所帶來的絕望無疑更深更大，盼望越大絕望便加倍放大。耶穌在教導的時候多次使用稗子的比喻令人印象深刻，如：“到長苗吐穗的時候，稗子也顯現(xiàn)出來”，“將稗子薅出來用火焚燒，世界的末了也要如此”［9］；詩人選用稗子這一意象興許也有這重關(guān)涉，這種強烈的對比以及對經(jīng)典文本的遙遠回響帶給讀者的沖擊使得這首詩歌更具表現(xiàn)力。“我”的愛慕如此卑微、惶恐、擔驚受怕乃至毫無希望，就像飛蛾撲火一樣，必然到來的厄運讓人扼腕嘆息。即便如此，“我”依然要告訴“你”：“我愛你”（標題）。這種宣告于對方而言也許并不重要（他可能壓根兒不知道這回事），但對“我”來說卻必不可少，因為它是“我”的自我確認，是主體自由意志的完全彰顯，一個處處碰壁被拒絕被否定的人尤其需要這種自我肯定，否則久而久之其存在的價值感和意義感變得虛無，人也因此而委頓。

這種刻骨的單戀并不是她刻意為之，實在是不得已，誰不期望雙宿雙棲舉案齊眉？然而，現(xiàn)實卻是殘酷的——“當我對一個人示愛的時候，就如同摸一把橫店上空的云朵/而一塊土坷垃/一定會絆倒我。而酒剛剛醒來”（《一個人的橫店村》）。對人示愛如同高攀云朵，不但摸不到，還會被腳下的重重障礙——有形的障礙如殘疾、無形的障礙如自卑——絆倒，這些打擊讓她跌落幻想的云端、回到現(xiàn)實，如同酒醒。久而久之，反復的“規(guī)訓與懲罰”讓她只能壓抑自己的愛和欲，讓它在內(nèi)心深處沉積。“總是快要熄滅的時候讓我醉心/如同逃出一場劫難，而你我無損//從春到秋，一只鼴鼠把一個洞越挖越深/位置隱秘，避開了風吹草動//愛如雷霆/熄于心口，又如灰燼//我唯一能做到的/是把一個名字帶進墳墓//他不停老去，直到死/也不知道這里發(fā)生過的事情”（《過程》）。她將愛戀深藏，雖如雷霆卻讓它如灰燼熄于心口，如同鼴鼠挖深洞避開風吹草動一樣，她也成功地隱藏，對方至死也不知道發(fā)生過什么。愛欲的烈焰在內(nèi)里熊熊燃燒，如同雷霆滾滾，卻不得不被燜熄、掩埋，雖然表面上“你我無損”，其實真正無損的只有“你”，“我”早已被一場場情欲嚙噬得千瘡百孔、焚燒得面目全非。詩歌描繪的克制和壓抑驚心動魄，不動聲色的敘述和內(nèi)蘊的雷霆讓詩歌張力彌滿，宛若一個被無限壓縮的高能質(zhì)點，每一次展讀都能帶給讀者爆炸般的體驗。心理學常識告訴我們，如果過度壓抑而無正當渠道宣泄，必然會導致病態(tài)甚至變態(tài)行為。將《積雨云》放在這個背景下讀，體驗到的便不僅僅是深情和悲傷，更有一種病態(tài)的感覺。這首詩歌描述的是愛而不得的尾隨，發(fā)現(xiàn)所愛在送別新歡：“過了陽春大道，她就尾隨在他身后/（她是一個笨重的女人，此刻卻躡手躡腳。她的身后/尾隨著一團積雨云）//……//她看著他出來，看著他們揮手道別……//多年以前，他也是這樣送別她/他以為，這樣一別/便是永遠”。多少年過去了，“她”依然尾隨著“他”，目睹“他”再一次送別一個她，如同當年送別自己一樣；他卻從未想到多少年來“她”如同積雨云一樣尾隨著“他”，雖然笨重，卻盡可能地躡手躡腳，不驚動“他”。這是多么令人心傷的尾隨，一次次目睹著“他”的背叛，“他”的歡樂如針一樣扎在“她”的心上。然而，“她”從不曾與“他”對面，只是尾隨，在反復的傷害和無盡的傷痛中一如既往地持守著初心，那團積雨云里蘊蓄的是她的眼淚。這首詩歌里面有動人的深情，沉重的絕望，同時也隱藏著一種令人心憂甚至可能不快的病態(tài)心理，這是長久深重的拒絕和自我壓抑所致。下例《可疑的身份》則是壓抑所導致的另一種病態(tài)：自我懷疑，自我審判。

無法供證呈堂。我的左口袋有雪，右口袋有火

能夠燎原的火，能夠城墻著火殃及池魚的火

能夠覆蓋路，覆蓋罪惡的雪

我有月光，我從來不明亮。我有桃花

從來不打開

我有一輩子浩蕩的春風，卻讓它吹不到我

我盜走了一個城市的化工廠，寫字樓，博物館

我盜走了它的來龍去脈

但是我一貧如洗

我是我的罪人，放我潛逃

我是我的法官，判我禁于自己的靈

我穿過午夜的郢中城

沒有蛛絲馬跡

《可疑的身份》不是一首隨意的游戲之作，乃是對自我的剖析與審判，是對內(nèi)心深處矛盾的曝露。全詩羅列了六組對立：火/雪，有月光/不明亮，有桃花/不打開，有春風/吹不到，盜走一切/一貧如洗，罪人/法官，穿過/無痕跡。所謂可疑，乃是指身份在兩種狀態(tài)之間搖擺。所謂搖擺，其實并非不停在這些對立的要素之間反復變化，而是由于某種原因使原本傾向于某一方的說話人不得不選擇另一方：這六組對立的前一方屬于本性或者事實，后一方則是對它的阻止和否定。將這首詩歌放在愛、欲書寫和余秀華的傳記背景中，意義便十分醒豁了。情感和欲望是其天然屬性，由于殘疾的限制，她無法得到愛情，在反復的挫折中不斷壓抑自己的情感和欲求，以至于產(chǎn)生了嚴重的自我懷疑乃至對正當欲望的病態(tài)鉗制和自我審判。“我”深知我一切的愛戀，如同火勢燎原，如同江洋大盜的猖獗，可是終究被自己禁錮，用雪掩蓋，因為“我是我的法官”。這是一場慘烈的自我圍剿，是被現(xiàn)實百般打擊而扭曲的理性對情欲不問青紅皂白的審判和野蠻鎮(zhèn)壓，這種嚴重的自我質(zhì)疑和自我否定是自卑與壓抑反復作用的后果，其根源在于殘疾所導致的內(nèi)在自卑與外在世俗偏見，加上屢屢受傷的忌憚，使得“我”寧愿將情欲深埋于心，獨自承受所有的煎熬，也不表露一星半點的“蛛絲馬跡”。個中苦痛，也只有“我”才知曉：“你的名字被我咬出血/卻沒有打開幽暗的封印”，“需要多少人間灰塵才能掩蓋住一個女子/血肉模糊卻依然發(fā)出光芒的情意”（《你沒有看見我被遮蔽的部分》），而這些恐怕永遠屬于“你沒有看見”的“我被遮蔽的部分”，在“幽暗的封印”下它們永遠不會有浮出水面的機會。這種不斷壓抑使得外在的關(guān)系更加不可能建立，愛和欲無法抒發(fā)排遣，將自我包裹、圍困于心靈的高墻中，如果不干預不改變，“幽暗的封印”永難解除。

三、崩潰、放縱與涅槃

愛欲若流水，正確處理的方式不是堵塞壓抑，而是疏導。木心在《同車人的啜泣》里寫道：“常以為人是一個容器，盛著快樂，盛著悲哀。但人不是容器，人是導管，快樂流過，悲哀流過，一直到死，導管才空了。瘋子，就是導管的淤塞和破裂。”［10］張愛玲的名篇《金鎖記》便塑造了這樣一個“淤塞和破裂”的曹七巧，其后果是極具破壞性的，不斷毀掉了自己，連親生子女也被她以愛的名義毀掉。讀來令人膽戰(zhàn)心驚，因此夏志清說《金鎖記》“是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金鎖記》的道德意義和心理描寫，卻極盡深刻之能事”［11］。在余秀華的詩歌中，我們看到不斷壓抑，因此，當我們讀到壓抑不住后的爆發(fā)并不感到意外。《就要按捺不住了》這個標題便足以表明她承受了太多的重壓，再也無法按捺，一場爆發(fā)如同山崩海嘯鋪天蓋地而至，“連呼吸都陡峭起來，風里有火/你看到的，雪山皚皚是假象，牛羊是假象/她給不同的人斟酒，眼睛盯著遠方，遠方一直遠著//她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眼睛里的灰燼一層層洗去在淚水里/這淚水不再是暗涌，是戾嘯，是尖銳的鐵錐//把她，把一切被遮蓋的擊穿/讓沉睡的血液為又一個春天豎起旗幟/豎起金黃而厚實的欲望//但是她說一切都沒有準備好/她還在午夜/她說著說著，就被卷進去，沒了頭頂”。真是一場生辣痛快的爆發(fā)，呼吸劇烈，空氣燃燒，壓抑的情欲沖破按捺和審判，如同尖銳的鐵錐“把她，把一切被遮蓋的擊穿”，一切世俗規(guī)矩和病態(tài)的理性以及長久的壓抑都被沖刷盡凈；沉睡的血液重新翻滾沸騰，豎起春天的旗幟，那金黃而厚實的欲望何等可愛。顫抖、戾嘯、擊穿、豎起、陡峭、一切、尖銳等一系列動詞和形容詞的準確選用把這場爆發(fā)渲染得驚心動魄。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滅頂之災”，一場打開久閉情感閘門的放縱。詩歌說話人（或者說余秀華）同曹七巧的最大差別就在“放縱”上，“放縱”救了說話人，禁錮、壓抑、不放縱毀了曹七巧。這是非常直觀的事實。所以，從余秀華的愛、欲書寫邏輯進展來看，要和命運修好、與自己和解，必須從壓抑中解放出來，而“放縱”便承擔了這樣的功能，是其通向救贖之路的必經(jīng)驛站，如果沒有這場生辣痛快的“放縱”，恐怕她要步曹七巧的后塵了。不過，“放縱”只是驛站，不是終點，也不是目的，必須通向下一個驛站才是有意義的。在這個語境下讀《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就不會突兀，分明感受到其愛、欲書寫底層的邏輯。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

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

無非是這花朵虛擬出的春天讓我們誤以為生命被重新打開

大半個中國，什么都在發(fā)生：火山在噴，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關(guān)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槍口的麋鹿和丹頂鶴

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shù)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

我是無數(shù)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

當然我也會被一些蝴蝶帶入歧途

把一些贊美當成春天

把一個和橫店類似的村莊當成故鄉(xiāng)

而它們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單從放縱而言，為余秀華贏得“蕩婦詩人”諢名的《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成了吸引眼球的宣言性和標簽式作品。但不得不說，這是一首點擊率奇高而知音寥寥的詩。大多數(shù)人也就是看熱鬧，沒有看到其門道，更沒有看到它在余秀華關(guān)于愛、欲書寫中的重要位置和功能。放縱是對壓抑的反撥與摧毀，然而過猶不及。余秀華非常清楚，單純的情欲放縱并不是她想要的，她的詩歌有力地表明了這一點。以這首《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為例，放縱并不是它的全部內(nèi)容，甚至只是個噱頭性開始，它要說的更多。

單就性事的肢體語言層面而言，說話人謂“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似乎并無不妥，無非是肉體的碰撞和碰撞帶來的快感（“花朵”），以及這種快慰帶來的滿足讓人以為生命超越束縛抵達了自由。然而，這種經(jīng)驗性的巔峰體驗并不持久也非一勞永逸，因此性的吸引力實質(zhì)上部分建立在它的缺欠上——所帶來的滿足只是暫時的，長久的快慰需要不斷嘗試。“誤以為”三字明明白白地揭示了這一錯把暫時當作永恒的自欺。倘若這首詩只是言說“放縱”，到此基本可以結(jié)束了。尤其在今天這種即時聊天軟件無比發(fā)達的情況下，尋求肉體的滿足哪用得著穿過大半個中國，此去不僅山水迢遙而且危險重重：火山、大旱、犯人、刁民，還可能跟鳥獸一樣一路遭受槍口的威脅。一言蔽之，“大半個中國，什么都在發(fā)生”，不必冒著生命危險去放蕩。這是十分淺白的道理，醉心放縱的人尤其深諳此理。但詩歌的說話人和這些人不一樣，甘愿“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不可謂不勇敢；“把無數(shù)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不可謂不癡情；“我是無數(shù)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不可謂不急切、不可謂不專一。這一節(jié)畫面感、動感十足，“穿”“摁”“跑”三個動詞以爆發(fā)性的力量將讀者瞬間擊中。在“穿過大半個中國”前面冠上勇敢、癡情、急切而專一這一連串描述身心全方位投入且意志極其堅定的形容詞之后，“去睡你”恐怕再也無法與“放縱”沾上干系。相反，這些由第二、三節(jié)提煉的形容詞徹底消除了詩題所隱含的歧義，吸引眼球的噱頭至此已經(jīng)完成使命，不再喧賓奪主，詩歌順利完成話題轉(zhuǎn)換。倘若這首詩意在表彰愛情的忠貞與勇敢，到這里也可以結(jié)束了，但作者顯然還未盡興。第一節(jié)寫為了身體的快感“去睡你”；第二、三節(jié)更進一步，寫因為愛情“去睡你”；第四節(jié)還給出了一個“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從邏輯上判斷，應該是一個層層深入的遞進關(guān)系。這多少有些讓人納悶兒，因為性和愛“去睡你”難道還不夠嗎？揭曉答案的唯一指望在這幾個關(guān)鍵詞：“春天”“故鄉(xiāng)”以及被蝴蝶帶入的“歧途”，指向那個更高的理由。春天，萬物復蘇，蟄伏了一冬的生命開始醒來、舒展、綻放，這是生命的季節(jié)，在這個季節(jié)中生命擺脫了束縛，盡情地舒展著，生動地詮釋著自由。故鄉(xiāng)，是生命的起源處，也是人們念茲在茲的情感歸宿。故鄉(xiāng)與他鄉(xiāng)最大的區(qū)別就在于，它使人擺脫客居的身份從而“反客為主”，不受拘束，主體性得到恢復，充分感受到自在，而自在便意味著自由。因此，“春天”和“故鄉(xiāng)”指向的是生命的最高境界——自由。稍微費解一點的是與之并列的第一句中所謂“歧途”。慣性思維通常將其理解為負面的、貶義的，然而，“歧途”的本義無非是另一條路徑而已，也許并不更好，也不更壞。需要留意的是，“歧途”比“春天”“故鄉(xiāng)”多了一個修飾性短語“被一些蝴蝶帶入”，這是讓它在功能上能夠與后兩個詞處于同一地位的關(guān)鍵所在。在中國文化語境中，蝴蝶往往是一個引人遐想聯(lián)翩的意象，“莊周夢蝶”的典故可謂盡人皆知了，這也是關(guān)于蝴蝶的最精彩想象。歷來聚訟的焦點是究竟誰變成誰的問題，這有點買櫝還珠之虞，其要義恐怕應該是變，也就是生命的自由轉(zhuǎn)換，因此，莊周與蝴蝶的生命轉(zhuǎn)換成為通往自由與解脫的一個美好譬喻。這與莊子哲學的宏旨是吻合的，他認為世間萬物之間可以相互轉(zhuǎn)換，所以不要執(zhí)著于某一個具體的身份和形態(tài)，以為人形更殊勝；同時，也不要執(zhí)著于生而厭棄乃至畏懼死，死亡不過意味著生命的轉(zhuǎn)換，并不是結(jié)束，所以他能夠在妻死時鼓盆而歌。這就是莊子哲學的超越之道、解脫之法。在這個背景中，“春天”“故鄉(xiāng)”以及被蝴蝶帶入的“歧途”的含義就十分顯豁了，它們所指向的是自由。順著詩歌的思路下來，說話人“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是為了性、愛和自由，并且三者不可或缺。可是，為什么愛情可以給人自由？柏拉圖在《會飲篇》中提供了一個形象的解釋，找到另一半（獲得愛情）使人回到完整狀態(tài)——“人與人彼此相愛的情欲就種植在人心里，它要恢復原始的整一狀態(tài)，把兩個人合成一個”［12］。《舊約·創(chuàng)世紀》里面提到女人是用男人的肋骨所造，那么，愛情使雙方重新合二為一，變得完整。殘缺意味著不自由，自由必然是完整的。因此，愛情可以帶來自由。

至此，詩歌由性而愛而自由，把作者所理解的愛情迷思、生命妙諦詮釋得圓融無礙，讀來心生歡喜。回頭再看詩題，有另一層意蘊浮出來：“穿過大半個中國”不僅僅是噱頭，更是一場由欲而愛、由肉而靈、由經(jīng)驗而超驗、由他由而自由、由有限而無限的修行，是一趟點石成金的“天路歷程”。所以，這個標題不宜隨意化約，但也絕不僅僅是吸引眼球的需要，更是作者要表達的主題所決定的。詩人所說“去睡你”遠非“兩具肉體碰撞”，毋寧說它更是個艱苦的技術(shù)活，其前提條件不是今日即時聊天軟件所暗示的便捷，相反是九九八十一難般“穿過大半個中國”的苦行。因此，這一動作是儀式性的，是一個通往自由的“心靈轉(zhuǎn)化”［13］過程，是那個去睡你的“必不可少的理由”。

四、沉潛與升華

在對怕與愛的書寫中，《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是余秀華的一首“集大成”之作，也是其愛欲書寫邏輯的轉(zhuǎn)換之作。在這場涅槃之后，新生可期而至，《給你》便是這個邏輯鏈條的終點。

一家樸素的茶館，面前目光樸素的你

皆為我喜歡

你的胡子，昨夜輾轉(zhuǎn)的面色

讓我憂傷

我想帶給你的，一路已經(jīng)丟失得差不多

除了窗外凋謝的春色

遇見你以后

你不停地愛別人，一個接一個

我沒有資格吃醋

只能一次次逃亡

所以一直活著，是為等你年暮

等人群散盡，等你靈魂的火焰變?yōu)榛覡a

我愛你。

我想抱著你，抱你在人世里被銷蝕的肉體

我原諒你為了她們

一次次傷害我

因為我愛你

我也有過欲望的盛年，有過身心俱裂的許多夜晚

但是我從未放逐過自己

我要我的身體和心一樣干凈

盡管這樣，并不是為了見到你該版本為《朗讀者》節(jié)目中的朗讀版，不同版本排列方式略有差異。

從字面上看，《給你》并不存在很多理解上的障礙，《朗讀者》的現(xiàn)場觀眾被它打動的便不在少數(shù)。相對而言，這是一首洗盡鉛華的詩，它的樸素反而造成一種沉著的力量。說它樸素，主要是情感上的淡然平和，沒有那種情感的劇烈爆發(fā)和跌宕起伏，更多的是飽經(jīng)滄桑后的平靜訴說，內(nèi)斂平穩(wěn)但不乏力度，有綿里藏針的效果。痛苦、悲傷依然在，但已經(jīng)淬去了火氣，沉淀出一種綿厚的韻味，柔中帶剛，苦而不烈，哀而不傷。

“一家樸素的茶館，/面前目光樸素的你/皆為我喜歡”，從下文看，這應該不是初見，而是重逢。什么動作也沒有發(fā)生，連言語都沒有一句，只是這樣坐著，你在面前，就足以歡喜。頗有點類似張愛玲寫胡蘭成在房中讀書的情形［14］。這種歡喜純粹只是出于愛，不需要別的前提。同樣因為愛，“你”的憔悴（“胡子”“輾轉(zhuǎn)的面色”）“讓我憂傷”。除了歡喜、憂傷，這一節(jié)還有一種情緒：惋惜——“我想帶給你的/一路已經(jīng)丟失得差不多”，只剩下“窗外凋謝的春色”了。這一節(jié)的三種情緒表面上看來像并列，細味之下有一種逐層深入的感覺，與日常見面的情形相吻合：從剛見面的無端歡喜到細察其神色后為其憔悴憂傷，再到想起帶給對方的“饋贈”卻發(fā)現(xiàn)已沒有什么好東西而惋惜。就這樣，假借一個慣常的生活情景，說話人婉轉(zhuǎn)道出了自己的心思，將她的深情用略帶愧疚的語氣溫柔呈上。

第二節(jié)承續(xù)第一節(jié)的余緒，從回憶往事開始講起。一邊解釋“一路已經(jīng)丟失得差不多”的原因，一邊借此展開話題。自從遇見“你”，“你”就泛愛眾而親“人”，一個接一個，對“我” 卻不加理睬；也許“我”對“你”一見鐘情，而“你”不給“我”機會，“我”坐在面前“你”卻目光“樸素”不動心念，所以“我”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按捺著心中的愛戀“一次次逃亡”。在逃亡路上，時間毫不留情地奪去了“我”原本要給你的很多美好的事物，所以今次重逢，徒剩那“凋謝的春色”了。這“凋謝的春色”顯然是個比方，漫長的等待卻瘦盡繁華，無言地控訴著對方的多情、濫情以及對“我”的無情。然而，“我”并沒有放棄，甚至把對“你”的愛當作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所以一直活著”“我愛你”兩句遙相呼應道出癡情。這一節(jié)比較麻煩的是這幾句：“是為等你年暮/等人群散盡/等你靈魂的火焰變?yōu)榛覡a”，“我”活著是為了等著看“你”的笑話嗎？看“你”衰老到靈魂的火焰都化為灰燼從而對異性再也沒有任何吸引力？這不僅與詩歌題目宣示的“愛”的含義不符，也與整首詩歌的基調(diào)相左。并且，從下一節(jié)看，答案也是否定的。“等你”才是說話人“一直活著”的內(nèi)容，“愛你”則是活下去的力量來源。

第三節(jié)開頭兩句，“我想抱著你/抱你在人世里被銷蝕的肉體”便是前一節(jié)中“等你”三句的答案：只有到了人群散盡，“你”那“被銷蝕的肉體”才有可能輪到“我”，“我”愿意苦苦等待，只是為了“等你暮年”時了卻這一世的心愿——“我想抱著你”。這個平淡無奇的句子讀來仿佛有萬鈞雷霆，幾乎令人靈魂戰(zhàn)栗。這種戰(zhàn)栗感不僅來自那無法消除的絕望，還來自互文的投射。如果余秀華熟悉福克納的《獻給艾米莉的玫瑰》（A Rose for Emily），她一定會“以同懷視之”。張愛玲曾這樣描繪“愛”：“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15］，引得無數(shù)人折腰。文中的遇見指的還是兩情相悅，而余詩中描述的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單戀。相比之下，前者肯定趨之若鶩，后者令人避之不及。然而，不得不說余詩所寫才是愛的極致，也是余秀華的高明——反其道而行之。一般的愛情看中對方的回應，如果回應不符合期待則放棄追求，更不必說長久無回應了。細想起來，這種依賴于條件的愛不是本質(zhì)性的而是關(guān)系性的，其牢固性和持久性往往不足。新文學中比較早討論這個話題的是魯迅，《傷逝》中涓生一再埋怨子君不如先前，導致愛情不再生長。這種因緣和合而生的愛太過倚重外在條件，注定不會太長久，這是其本質(zhì)，更長久的通常是詩中說話人所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糾纏如毒蛇，執(zhí)著如怨鬼”的愛戀。那么，這種本質(zhì)性的愛情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愛情？從詩歌文本看，說話人口中的“你”沒有任何回應和表示，甚至沒有一點蛛絲馬跡表明“你”對“我”有意。也就是說，整場愛情只是“我”在思想在言說，“你”只是“我”所有情感的投射對象而已。也許這場愛情壓根兒沒有被“你”知曉過，“你”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個“替罪羊”，無辜地充當了說話人的“影子情人”，擔當了她關(guān)于愛情的所有幻想。這種單向的愛一旦發(fā)生，幾乎很少再依賴環(huán)境，所以它能持久不變，更貼近愛的本質(zhì)。德語詩人Kathinka Zitz在《Was geht es dich an》中的名句“我愛你，與你何涉”（Wenn ich dich liebe， was geht es dich an？）庶幾近之。最神圣的愛莫過于上帝之愛了，這是無條件的愛，惟其如此，才可能如保羅所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永不止息”［16］。如果以人的表現(xiàn)和回應為條件，上帝該是最傷心的冤大頭了，人類大概早已萬劫不復。

“我原諒你為了她們/一次次傷害我”，固然“因為我愛你”，但幾十年反復無情的傷害恐怕不是常人所能忍耐和消化的，更不是有條件的愛所能抵御的。因此，余秀華通過單戀的形式將愛情從關(guān)系層面提升到本質(zhì)層面，這樣一來不但可以抗拒外在的傷害，更是讓愛成為生命的支柱。這不是一勞永逸的事，而是一個不斷在痛苦中淬煉提升的過程，正如詩句所展現(xiàn)的：“我也有過欲望的盛年，/有過身心俱裂的許多夜晚/但是我從未放逐過自己/我要我的身體和心一樣干凈”。身與心、肉與靈的“干凈”成了“我”自覺追求的目標，這一追求與將愛提升到本質(zhì)層面是緊密聯(lián)系的，前者是后者的路徑。需要留意的是，這里所謂“干凈”應非道德層面的，而是指愛情的純粹。在這個語境中，結(jié)尾兩句的意義便被敞亮了。“盡管這樣/并不是為了見到你”，如果是在關(guān)系中，“我”守身如玉追求“干凈”多半是為了“你”，此處卻說并非為你，可見其別有目的——為了愛本身，愛與人格合二為一，它就是目的。從這一頂峰性的結(jié)論回顧前面的陳述，一切變得清晰透亮：“我”原諒“你”的傷害，為“你”在濫愛中憔悴而憂傷，也為“你”因盲目而錯過我的最好年華而惋惜，但不管怎樣我都會等著“你”，只要“你”坐在面前，“我”就無端歡喜，因為“我愛你”。

從時間進程來看，這首詩包含了三種時態(tài)：依次是現(xiàn)在（重逢）、過去（回憶）、將來（暮年）。詩歌行文至“因為我愛你”基本完成敘述，最后幾句起著開顏、點睛的作用。所強調(diào)者，就是將愛從關(guān)系當中超拔出來提升到本質(zhì)的地位，如歌德的詩句“一切的一”——從萬殊到本體，而它對反復傷害的涵容便是提升到本質(zhì)后展現(xiàn)出的效用，或可謂之“一的一切”——本體對殊相的包納。前文之所以說《給你》是余秀華詩歌愛、欲書寫的邏輯終點，也是這個意思。這首詩所表現(xiàn)的是經(jīng)歷過失落的痛苦、壓抑的病態(tài)和爆發(fā)的放縱以及涅槃式頓悟后的沉潛與復歸，一種即凡即圣、隨任自然的恬淡自如。它不同于認命的無奈，而是看透后的放下和超越，有一種豁達的自在。生活在繼續(xù)，愛和欲伴隨著生命的始終，但境界已然到了“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五、結(jié)語

在某種意義上，余秀華與莊子筆下的畸人有相通之處——因為殘疾，她可以從庸常的社會標準及勞作當中抽離出來，叩問乃至創(chuàng)造生命的意義。通過對殘疾所造成的諸多限制，尤其是集中體現(xiàn)生命力的難以實現(xiàn)愛和欲的反復書寫，她實現(xiàn)了與命運修好而獲得自我救贖。因此，我們在她的詩中可以看到，她比常人更熱愛生命：縱然“生活一無是處”，也要“死抓住一次活著的機會”唱歌、轉(zhuǎn)動舞步；雖然“有時我是生活的一條狗/更多時，生活是我的一條狗”（《我只是死皮賴臉的活著》）。她堅定地宣布：我愛這“疼痛里的自由”（《在一個小旅館的黃昏里》）。

余秀華這樣坦陳自己的詩歌觀念：“一切關(guān)于詩的表白都是多余，它是我最深切的需要。”她以自己的寫作做了強有力的辯護。作為一個幾乎喪失了勞動能力的“被棄”的畸人，寫作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余秀華的全部世界。德里達認為，主體和意義都沒有獨立于語言表達的實在地位，而是在一個活動的語言世界中發(fā)生、形成［17］。余秀華的寫作是一個生動的佐證。她的寫作是對生命本身的打磨，是與命運和苦難修好，關(guān)于愛、欲的作品尤其如此，真實而樸素，深入而熱烈，集中地體現(xiàn)了她對生命思索的完整邏輯進程。史鐵生說：“我想，上帝為人性寫下的最本質(zhì)的兩條密碼是：殘疾與愛情。”［18］余秀華詩歌對愛、欲的書寫便是對這兩個密碼的解碼過程，這個過程同時也是彰顯主體、激發(fā)意義的存在之苦旅，是與命運修好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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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pprochement withfate： The psychological logic

of Yu Xiuhua’s writing of love and desire

YAO Liang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Chinese Language Education， Shenzhen Technology University， Shenzhen 518118， P. R. China）

Abstract：

Disability deeply affected Yu Xiuhua’s love and life. Her emotions and desires were ignored for a long time， and poetry became the only way to convey them. The impact of disability on her is not only at the life level， but also at the psychological and spiritual level. By examining the repeated writing of love and desire in his poems， a gradual psychological logic can be reconstructed： inferiority， depression， collapse， explosion， submergence and promotion， a process like spiral rise. Because of her disability， she was discriminated and humiliated， unable to get love， and her desires could not be relieved. Over time， the frustrations gradually turned into inferiority， depression and strong self-doubt and self-judgment. The accumulation of these negative emotions inevitably led to collapse and outbreak， so it was shown as the writing of indulgence in poetry， which was the way to seek self-redemption， otherwise life would be blocked and ruptured like ducts. Yu Xiuhua’s love and desire writing did not stop there. “I Love You” shows the improvement after catharsis. The poem promotes love from relationship to essence， thus thoroughly getting rid of the dependence on the outside. The subjectivity and meaning of individual being are fully demonstrated. This process enhanced her understanding of love and her realm of life. Yu Xiuhua’s writing about love and desire is not only an arduous journey in the struggle against disability， but also a heavenly journey to highlight subjectivity and strengthen the meaning of life， showing her purgatory-like mental process of rapprochement with fate. Yu Xiuhua’s writing not only plays the role of personal redemption， but also provides exemplary inspiration for people in similar situations and enriches the imagination and expression of love in new Chinese literature， so it is a special specimen with irreplaceable significance.

Key words：

Yu Xiuhua; poetry; love; disability; fate（責任編輯" 彭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