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現代化境域下哲學教育的重心與使命

摘 要：哲學教育源于古希臘，但哲學教育的學院化和專業化成熟于18至19世紀。哲學教育以提振人的精神生命為其基本特征。相對于西方哲學強調學以致知的理智分析路徑，中國的哲學教育更強調學以成人的統觀性與整全性。中國哲學教育的專業化建制至今已逾百年，但它依然整體上受制于西方，這也造成了哲學教育的某種危機。在中國式現代化境域下，哲學教育需要明確其重心與使命：哲學教育的重心在于深入領會中國式現代化的世界歷史性意義，而哲學教育的政治意蘊本身卻是超政治的，這或許也是哲學課程思政化的根本旨趣；哲學教育的使命在于汲取中國傳統智慧，使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深入人心、走向個體生活，從而重鑄其精神生命、提振其精神境界。哲學教育重心的凸顯和其使命的完成有賴于哲學教育的博雅化，而這又要求哲學思想上的中西會通。

關鍵詞：哲學教育；精神生命；學以成人；真實問題；中西會通

中圖分類號：G642；B2"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7-0692（2023）04-0039-08

收稿日期： 2023-04-25

基金項目：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項目（19YJC720018）；遼寧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基礎項目（LJC202020）；遼寧大學本科教學改革研究項目（JG2020KCSZ020）

作者簡介： 劉立東，男，河南開封人，遼寧大學講師，哲學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政治哲學與中西哲學比較研究。

20世紀初至今，哲學學科在中國高等教育界始終占據重要地位。近半個世紀以來，中國已然建成世界最大規模的高等教育體系，哲學學科的教育模式也不斷趨于完善與穩定，并為構建中國特色的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而不懈奮斗。作為時代精神之精華，哲學及其教育活動需要在各個時代展現不同的使命與擔當。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指出：“從現在起，中國共產黨的中心任務就是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1]中國式現代化不僅是政治經濟方面的中國式現代化，也是文化方面的中國式現代化。這是因為中國式現代化之所以是中國式的，往往最為卓異地體現在民族的精神方面。概而言之，哲學教育需要立足于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境域，明確自身的重心與使命，這對于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具有突出的現實和理論意義。

為了更好地把握中國式現代化境域下哲學教育的重心與使命問題，本研究嘗試從以下四個方面展開論述：其一，討論哲學教育的傳統及其特征，強調哲學作為思想本身的思想，構成了教育活動本身的基調，并促進各類文化活動的發展與更新；其二，討論哲學教育的中西差別，尤其是現代化進程中哲學教育的處境；其三，討論中國式現代化的特殊性進程及其對哲學教育的整體要求，以及哲學教育必須面向真實的問題；其四，通過前三個方面的討論得出結論，中國式現代化境域下的哲學教育必須把全球化的人類整體命運作為其重心，并以中西會通作為其根本的使命。

一、哲學與教育

哲學作為一門學科，其傳統或可追溯至古希臘時期的柏拉圖學院，但把哲學作為高等教育的一門專業，卻是從近代啟蒙運動以后才開啟的。“到了17世紀，歐洲法國、英國以及德國的大學體制已經相當成熟。至18世紀，哲學作為一門學科，在大學中已經有一定的地位，這對于‘教授’哲學，促使哲學進一步專業化、系統化，對于梳理這門學科的理路是很有好處的。”[2]23哲學的學院化和專業化對于理解哲學教育的特征有一定的促進作用，因為哲學作為“學術”或“學問”，需要“哲學知識”的傳授與普及。例如，處于哲學史上不同哲學時期的哲學家、哲學流派及其提出的問題、概念、命題和理論系統，以及各種哲學思想的時代背景、彼此的關系與影響等。隨著19世紀工業化進程的加速，哲學教育開始從一級學科分化出多個二級學科，諸如中國的八個哲學二級學科；并逐漸從高等教育下移到初中或高中教育，諸如法國的高中教育及其畢業會考。這也構成了哲學教育的現代傳統。

但是，要真正理解哲學教育的特征，研究者必須先理解哲學活動本身的性質，如當人們談及“哲學教育”時，很多時候已然將它與“體育教育”“藝術教育”等區別開來。但是，這種并列式區分或分類并不益于人們把握哲學教育的本性，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哲學活動從一開始就試圖對“教育本身”進行定位。換言之，哲學在初始時就意味著對真正的教育的思考，“哲學教育”只是贅語。也恰恰因為有了哲學活動，各種類型的教育才真正生成并展開，猶如各種學科從哲學母體中分娩出來一樣。例如：蘇格拉底畢生致力于哲學活動，目的是實現人的靈魂教化；柏拉圖《理想國》的主題是談正義，但也常被視作教育學讀本；亞里士多德之所以最先展開學科門類的劃分，也得益于其求知的熱忱，即所謂“愛智之忱”。直到盧梭在18世紀中葉著成《愛彌兒》之時，藝術、政治等活動都被哲學活動哺育和生長。然而，恰恰因為哲學活動的源始性或本原性，隨著不同教育類型的專業化，哲學的非專業化導致其與自然科學、宗教、藝術等展開了長期的爭執。毋庸置疑，古希臘時期的學者確實為西方后來的哲學活動奠定了基調，哲學活動作為理智教化活動，激發著人對理智的興趣。也正是這種愛智之忱讓每一個時代的人都保持著對天地、自然和人類本身的敏感、驚奇與敬畏，并衍生出各種類型的求知活動及其理智推廣和應用。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實則便是對“以哲學活動為核心的人類文明的穩定態勢”的總稱。無論是西方哲學還是中國哲學，二者作為哲學都保持著哲學教育的基本特征，即哲學總是以提振人的精神生活為其核心要務，它們的不同僅僅是基于愛智的方式，而非愛智的實質。

和人類的其他生活方式及旨趣不同，人的哲學活動體現著人作為人的特質。相對于滿足于肉體的保存，人通過思想構筑著自己的生活世界，包括欲望、虛榮、消遣、娛樂、戰爭等各種活動無不與人的思想密切相關。恰如帕斯卡爾在《思想錄》中指出的：“人顯然是為思想而生的，這就是他全部的尊嚴和他全部的優異；并且他全部的義務就是要向他所應該地那樣去思想。”[3]74按照唯物史觀的觀點，人的精神生命必須以人的物質生命為基礎，但基礎的東西并不是最高的東西，馬克思批判思辨哲學也不是否定哲學活動本身，而是防止人們以精神生命壓制、遺忘或者扭曲物質生命。在此意義上，哲學教育盡管以提振人的精神生命為基本特征，但它必須符合時代的現實要求和人的發展之目的。所以，哲學教育總是通過凝練時代精神以塑造人的人格，提升人的境界。

相比于其他類型的教育，哲學最能體現“學以成人”的宗旨，因為哲學自始至終在思考人類自身（認識自己），而哲學也總是把“人”視為唯一需要通過教育才能成就自己的存在。康德在《教育學》中指出：“人惟有通過教育才能成為人，除了教育從他身上所造就的東西，他什么也不是。”[4]443也就是說，要能夠“教育”（照顧、管教或教化）人，必須用知識；人需要教育，人也必須求知；求知是人之為人的本性，也是自我教化的根本途徑。哲學教育作為“愛智慧”的教育便是自我完善的教育，是自己成就自己的“自由”（由自己完成）的教育。因此，自由之教育也構成了哲學教育的根本旨趣。

二、致知與成人、分析與整合

對于全世界的人類而言，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哲學，哲學造就了每個民族及其文化的基本精神風格。哲學教育在其提振人的精神生命的過程中，由于民族的文化差異和歷史情境，也分化出不同的教育方式和教育重心。要闡釋哲學教育的中西差別，首先必須尊重各民族的歷史文化傳統。哲學并不因其發源于古希臘且突出“Being”（to on/Sein/存在）問題的探討而獨屬于西方。因為沒有一個民族不愛智慧，沒有一個民族不做哲學思辨。

第一，西方哲學較為偏重成知，中國較為偏重成人。就中國的文化主流而言，中國的哲學教育是從孔子真正開啟的，對智慧的追求也因孔子而具有了中國特有的形式和內容。錢穆指出：“于中國學術具最大權威者凡二：一曰孔子，一曰六經，孔子者，中國學術史上人格最高之標準，而六經則中國學術史上著述最高之標準。”[5]2-3孔子刪編《詩》《書》并作《春秋》等活動，體現出人格與書寫、理智與道德、真善與美的內在統一。這也肇始了中國主流學術突出“學以成人”的傳統，從而與西方主流學術強調“學以致知”不盡相同。畢竟，強調成就“知識”和強調成就“人格”彰顯著“知識分子”（Intell-

ectual）與“學人”的不同。也正是因為這種不同，哲學教育才各有千秋。例如，西方以文本解讀、辨名析理、沉思善辯或著書立說為第一要務，中國則以修心養性、默而識之、審時度勢和立德立功為根本。西方的愛智或許僅僅構成了中國的愛智活動的某種結果或方面，所謂“行有余力則以學文”。梁漱溟在比較東西方文化時，極力強調中國文化之“早熟”，或許也源于這種教育理念上的不同。簡言之，中國的哲學教育絕不限于書本和純思，它更強調言傳身教和潛移默化，“教育”源于“熏陶”；它不是思辨技藝的相互辯難，而是情感和歲月的淬煉與涵泳。這種特殊的內容或形式，使得中國的哲學教育更熱愛“智慧”的整全性方面，所以它在方法上更強調直覺和體悟，其哲學書寫也更強調“（稀）罕”言或少言，以便讓哲學活動與文學、歷史等交相輝映。中國的哲學教育傳統原是博雅型的，但當今中國的哲學教育受西方現代教育體制影響較大，這是我們在中國式現代化過程中應該加以重視或調整的地方。

第二，西方哲學教育較為偏重分析，中國哲學教育較為偏重整合。哲學教育要突出整全性，就不僅要培養學生的理性分析能力，更需要培養他們的理性綜合能力。相對而言，西方的哲學教育更偏重分析，從亞里士多德《邏輯學》開始，哲學總意味著某種“分析學”，這個學術傳統一直延續到當今的語言分析哲學。西方哲學教育重視分析的緣由在于強調思辨，傾向于把培養理解力和智識力作為哲學重心，這也是西方哲學“思存同一”傳統導致的必然結果。中國的很多哲學家雖然“知言”“善變”，但隱于分析而凸顯綜合性統觀或直覺，哲學學問要“學以成人”而非成某種人，譬如君子不器（即便成器也是“大器”），無不強調求其大、求其上、求其全。對于哲學教育而言，如果它重視整體就會強調直覺和統觀；如果它重視局部就會強調邏輯與概念。因此，相對而言，中國學術的邏輯建構不昌，科學分析精神不顯，反而側重智慧與人的生命之為一；西方學術則偏重求知，知識創新的成就遠大于人格完滿的成就。前者是永恒且普遍的，遠比后者的個體性、暫時性具有更大的權力和威嚴。

需要注意的是，盡管中西哲學及其教育有上述兩個方面的相對差別，但并不意味著西方哲學及其教育中沒有強調成人的（如古希臘的一些哲學家）或強調綜合的（比如黑格爾、馬克思等），中國哲學及其教育中沒有強調成知的（如名家、墨家等）或善于分析的（比如宋明理學家等）。以上區分只是為了凸顯中西哲學及其教育的整體基調。但從馬克思哲學中國化的特殊國情看，馬克思哲學的德國古典哲學淵源必須突出其價值，這也為理解中西哲學教育的差別及其未來趨于會通提供了理論尺度。

第三，全體性哲學對于中國的哲學教育意義重大，它有益于保持哲學及其教育的本性，當涉及現實國家的時代意義時尤其如此。例如，在德國古典哲學家的眼中，哲學作為一個“特殊的”系科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系科，恰恰在于它的“非特殊性”。換言之，它不僅要反思人類的認識系統（包括理論和實踐）在人生中分別位于怎樣的層次、分別具有怎樣的價值，還要深思這種認識系統的“一般性”意義。也恰恰是因為后者，哲學研究對“人是什么”具有最為一般性的關注，它不僅明了“教育”對人之為人的本體論地位，而且強調哲學教育的重要意義。人是動物，但其特殊性在于它是“理性的”動物，理性也是使人的“生存”（Ex-sistenz/本義為“立起來”）擺脫嚴苛的外在束縛以獲得自由發展的根本。人之所以受教育，既體現出人的理性特征，也反映了人的自然稟賦的有限方面和無限方面的深度結合。進而言之，哲學教育的特征在于它關注人的理性能力運用的方方面面，試圖把握人對自身生命方面的認識之全體。所以，嚴格來講，“沒有任何一門科學與哲學相對立，毋寧說，全部科學都是通過哲學并且在哲學之中合為一體”[6]142。謝林和黑格爾都時常稱哲學為“大全一體”之學，而西方哲學一直追求的哲學“理念”就是把一貫之思注入任何一類科學中。一切科學及其教育都要從人的自然稟賦中找尋客觀的根源，哲學圍繞人的自然稟賦包含的知、情、意升華為真、美、善。自康德提出“三大批判”以來，哲學研究也就試圖在這三個方面全面賦予人的生存以意義。求知、為善、和美，在最高層面上表現為黑格爾所謂的“哲學、宗教和藝術”，它們構成了“絕對精神”，并且無論何時何地，人的認識系統中都包含這三個層面，它們相互交織、激蕩，構筑出立德樹人的根本原型。

質言之，立德即為樹人，樹人必先立德。正所謂“德者得也”，人所以“能得”雖是教育的結果，但“能被教育”是因為人的存在本身具備足可以被塑造的自然稟賦。中國先秦儒家中的孟子稱之為“端”，并指出仁義禮智為心之四端。哲學教育的理念就是把人的全部自然稟賦合乎理性地發展出來，因而孟子將這種理念稱作“盡心”的學問。鑒于哲學研究人的生命全體中的本然方面，所以就不會偏執于某一方面。這不僅使它比其他學科具有了更高的普遍性，而且使人對哲理具有更真的切近性。在此意義上，哲學是為己之學，為學為人互為表里、須臾不離，真可謂“道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三、哲學教育須面向真實問題

毋庸置疑，從學科專業建制角度看，中國的哲學教育始于20世紀初，中國傳統的哲學活動也日益與世界接軌并開創了新的局面。1912年，中國設立了第一個哲學系，即北京大學“哲學門”，并于1914年正式招生，1919年更名為哲學系。北京大學“哲學門”的設立標志著哲學專業在中國高等教育體系中的誕生，馮友蘭、嵇文甫等都是從“哲學門”走出來的哲學家。北京大學“哲學門”初創時，便設立了中國傳統哲學、馬克思哲學和西方哲學三個二級學科，這也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哲學二級學科的擴建奠定了基礎。與此同時，恰恰是由于這種建制，博雅性讓位給專業性，通才或大師讓位給專家或學者，愛“智慧”也逐漸讓位給了愛“知識”。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的10個哲學系發展到而今的58個，哲學專業培養的畢業生從開始的近兩百人擴展至成千上萬人。整體而言，百余年來的中國哲學教育不可謂不昌。但是，除了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具有強大的社會成效和理論創新外，哲學教育整體還是受制于西方，甚至專業化建制造成了一種“哲學的危機”[7]。這或許構成了從中國式現代化角度思考哲學教育的基本境遇。

如前文所述，哲學教育不僅有中西之別，而且從現代化進程上看，它也有古今之別，甚至中西之別往往意味著古今之別，這也是中國近代歷史遭遇的一個文化后果。為了實現國富民強，中華民族百年來被迫從技術到科學、從法律到制度全方位地學習西方。隨著全球化和西方霸權主義的甚囂塵上，中國哲學教育亟待改變，以便防止功利化和片面化，提升“為學術而學術”“為知識而知識”的理性精神，在文本考究、著作編譯和文獻整理的基礎上，回歸哲學本然的愛智之忱。當今的人類整體還處于現代化進程中，中國尤其如此。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強調：“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中國特色。”[1]這不僅是中國政治經濟發展的內在要求，也是中國文化、民族精神的內在要求。哲學教育要結合時代，面向未來，直面和解決哲學中的“真實問題”，這是中國式現代化對哲學教育的整體要求。

什么是哲學的“真實問題”？哲學教育要求人們追求真理、成就人性、提振精神，但真理、人生和精神絕非抽象普遍的東西，它必須在具體的歷史情境、人生際遇和文化傳統中實現。黑格爾曾在《誰在抽象地思維》一文中強調，沒有抽象的水果，只有某個蘋果、香蕉或菠蘿等個別水果[8]。類似的，哲學教育總會是中國的或德國的、古代的或現代的、中國式現代化的或美國式現代化的。因此，哲學的真實問題要求：其一，它絕非人為虛構的問題，而是客觀實在地擺在那兒的問題，你看沒看到它，想沒想到它，它都真實地在那并亟待解決，凡是為了湊熱鬧、炒熱點、圈占話語權，而非為真正解決真實問題積蓄力量、培植后進的哲學研究，都是不可取的；其二，它必然地或長期地作為“問題”而非“答案”存在著，亟須哲學家付出艱苦的精神勞作去解決，這樣的問題拒絕理論或文本上的死搬硬套，對它的言說或論證也絕非解釋、說明或闡發，而是建構、行動或創造；其三，它一旦被解決，必然會引起知識界或社會界的某種轟動和持久效應，真實問題的解決總會帶來真實的反應。

哲學的真實問題由誰提問？由誰回答？這與處在學校或民間的哲學活動場所無關，而是與誰最能體會問題的真實性及急迫性有關。馬克思最早提出哲學應致力于“改變世界”還是“解釋世界”的問題、尼采提出“重估一切價值”的問題、海德格爾重提“存在意義”的問題等，無不認識到這些問題的真實性和緊迫性。當先哲們皓首窮經、殫精竭慮于解決問題時，他們當之無愧是世界最頂尖的哲學家，其成就也自然會舉世矚目。哲學的“真實”問題保持著“問題”意識的首要性，它甚至不以獲取答案為目的。黑格爾強調：“任何一件事情并不窮盡于它的目的，而窮盡于它的實現，現實的整體也不僅是結果，而是結果連同其產生過程；目的本身是僵死的共相，正如傾向是一種還缺乏現實性的空洞的沖動一樣；而赤裸的結果則是丟開了傾向的那具死尸。”[9]3這種對哲學真實問題的持續性敏感，不僅讓人們在凝聚時代精神的過程中足夠深入地逗留，而且足可保持哲學的愛智之忱，足可讓哲學家及哲學教育葆有持久活力。

鑒于哲學教育必須面向真實問題，哲學教育的施教方式也理應有其特殊性。哲學教育應在人的生存方面表現出卓越的普遍性和真摯的切近性，哲學的施教方式要有特殊的要求與規律。自德國古典哲學之后，哲學的研究與教學大多是從高校或研究所之類的高等學術機構向外輻射；隨著時代的更迭，哲學教育的這種輻射作用也開始在不同層面展開①。狹義地講，僅就專業的哲學教育，特別針對高等院校哲學專業本科生的哲學教育，要能夠促使哲學的普遍性和真摯性在每個學生那里具身化、鄉土化、時代化——沒有抽象的人性，人之為人必須在具體的情景、歷史和文化中展開，從而讓哲學教育真正成為國家整體文化建設中的重要力量。“施教”其實是一種通俗化和大眾化的過程，“與習俗相通”就是哲學教學力求情景化、當下化、直截化，不使哲學僅滯留于思維內部的理性世界或抽象王國。例如：康德講理論哲學善于辨名析理，講道德哲學善于從常識出發逐步提升；費希特講哲學既善于切己深求，又能面向公眾深入淺出；謝林講哲學則結合自然科學、神話寓言和各類藝術，使哲理活靈活現；馬克思講唯物史觀，能結合人的感性生活，使哲學質樸有力。

四、人類整體命運和中西會通

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自古以來，我國知識分子就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志向和傳統。一切有理想、有抱負的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都應該立時代之潮頭、通古今之變化、發思想之先聲，積極為黨和人民述學立論、建言獻策，擔負起歷史賦予的光榮使命。”[10]習近平總書記的重要講話對于哲學教育而言尤為關鍵。在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境域下，哲學教育不僅要立足于全球視野和人類未來的整體命運，更要立足于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現實要求，以此凸顯自己的重心與使命。

第一，哲學教育不可能也不應該脫離現實、脫離政治，但它更不能是狹隘的民族主義的或純粹政治化的。簡而言之，在中國式現代化境域下，哲學教育必須以人類整體命運為其運思之重心。群體與個體之間歷來被中國傳統視為最重要的關系，個體相對于家國天下乃至天地萬物，無不如此。在《什么是教育》一書中，雅斯貝爾斯強調“本真/本然的教育”，其中的關鍵因素就是“政治”，真正的政治絕不是特權階級的強權統治或意識形態管制，而是一種真實的全民教育[11]52-53。相應地，“教育也是政治的基礎，或者反過來說，政治鑄造了教育以超政治的理性特色，其結果可以從每一個人身上看出來，政治以公開的形式進入個人的私生活中……所有的政治，只要它不是一時的統治手段，而是對基礎的鞏固和延續的話，那么它必然是全民的教育”[11]52-53。質言之，我們強調的“中國式現代化”，其適用范圍絕不僅限于中國，本然上講是整個世界。在中國式現代化境域下看哲學教育及其政治屬性，也恰恰要求把它視為超中國的中國式、超政治的政治式。這種立足于人類命運整體基礎上的“中國式現代化”哲學教育，恰恰是種哲學意義上的述學立論，其自身飽含具體的普遍性、內在的超越性，這種辯證的領會構成了哲學教育的重心。

第二，從人類命運共同體及“人類”的這種“類”的角度出發，中國式現代化的哲學教育才能夠在立足于具體普遍性的基礎上，真正地會通中西，這也構成了哲學教育的根本任務。畢竟，中國人的生活正日趨大都市化和大社會化，如何汲取中國傳統文化智慧，使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深入人心、走向個體生活，從而重鑄中國人的精神生活、提振中國人的精神境界，這是中國式現代化境域下哲學教育的重要使命。要真正完成這項使命，哲學教育必須具有中西會通的全體性視野；要會通中西，哲學教育就必須具有哲學的自學自創能力。無論對于教育者還是被教育者，這兩個任務都是真實而緊迫的。中西會通及其自學自創能力或許依賴于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教育者應熟知并真知中西哲學史中的基本哲學知識，從而對人類思想發展的整體軌跡、運思方式、優缺成敗等有自覺判定的能力，借此才能對馬克思哲學的理論淵源及其價值有清晰的認識與領會。唯有通過哲學知識，受教育者才能明白，馬克思哲學、馬克思主義及中國化馬克思主義，都不因其是“某某”哲學或“某某”主義而顯得片面化或相對化；相反，它們更顯出哲思的具體性和全體性。

其二，研究者應將馬克思哲學融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長河中，絕不能僅僅將其視為一種文化移植或西體中用，而必須徹底地領會中國文化的精神。與西方強調角逐或競爭的社會文化機制不同，中國文化歷來強調“多元互動”，并蘊含在諸如中醫、烹飪、針灸等多種文化活動之中[12]73-92。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深化與創新，恰恰體現了中國人的處世智慧和包容精神。鑒于馬克思哲學及馬克思主義是對資本全球化這一真實問題的本真反應，中國人在引入和創新馬克思主義過程中，始終懷揣著對永恒變化之宇宙的真切體會，同時隱藏著對西方現代化世界的戒慎與警惕。中國現階段的大力發展生產力、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等舉措，含有對西方工業現代化及資本邏輯不斷膨脹和加速的無奈與憂慮。

其三，哲學教育理應是博雅教育，它不僅要注重與歷史、文學、藝術、宗教等其他人文學科的交叉性，也要注重與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互補性。例如，對于哲學與藝術的交叉性，黑格爾認為它們都在領會“絕對”，藝術、宗教和哲學是人類精神的最高層，但它們的思想方式各異。“藝術作品之所以創作出來，不是為著一些淵博的學者，而是為一般聽眾，他們須不用走尋求廣博知識的彎路，就可以直接了解它，欣賞它。因為藝術不是為一小撮有文化修養的關在一個小圈子里的學者，而是為了全國的人民大眾……藝術必須是屬于我們的，屬于我們的時代和我們的人民。”[13]347謝林甚至說：“藝術是哲學的唯一真實而永恒的工具和證書，這個證書總是不斷重新確證哲學無法從外部表示的東西，即行動和創造中無意識事物及其與有意識事物的原始同一性。正因如此，藝術對于哲學家來說是最崇高的東西。”[14]276這種交叉研究表明，鑒于哲學對真理的認識與把握是通過概念完成的，而概念的抽象、推理的嚴謹和體系的繁雜讓許多人望而卻步。因此，哲學的書寫和學習總會顯得“隱秘的（esoterisch）”或隱晦。比較而言，藝術對真理的呈現則是通過感性方式完成的，它生動鮮活，更易于使人受到真理、意義世界的感染和熏陶，從而“顯白（exotisch）”或明快。簡言之，通過交叉性研究和互補性研究，讓哲學這種純粹概念的思維方式可以更加普及地走進人民大眾的視野里。

其四，哲學教育的施教方式需要更加強調對話性。在德國古典哲學家中，康德、謝林和黑格爾都強調蘇格拉底的“靈魂助產術”在哲學施教過程中的重要地位，因為它實現了思想者之間的彼此尊重、相互學習和促進。相比而言，中國的傳統文化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如《論語》《傳習錄》等各類對答、語錄等。今日的研討班和論文答辯相對較少，主要是因為問答法需要師生經過長期的訓練及師生長年的切磋。這種對話可以保持人性的開放，并不斷地激發哲學教育中的自學、自主和自創能力。自學自創能力或許是任何一種學術研究必備的，只是哲學更為突出，因為哲學教育作為認識（人）自身的學問的哲學，其教育重心立足于建立和完善自我認識（或自學）的真正機制，沒有一個缺乏自學能力的人可以成為真正有創造力的哲學家。要認識自我，就必須認識自身所處的歷史文化傳統及其現實情境，同樣也必須憧憬自身作為人類的生命整體將“過去—現在—將來”的時間性交織在一起，這是每一個人在其心領神會于自身的因緣際會時所能獲得的真正的智慧之愛。哲學教育的這種自學自創能力也是哲學本身的直接真實性的體現。

以上各個方面能否完成，除了依賴高等院校的專業化哲學教育之外，哲學教育或許會隨著自媒體時代的到來不再局限于高校課堂，而是不斷引發真正的民間哲學的蛻變和升華。總而言之，與其說哲學是個專業，不如說它是思想的整體性運動；與其說哲學教育是某種教育，不如說它是人類整體的自我教育。因此，哲學及哲學教育總能給予人的本性自覺以啟示。這種啟示需要每個人立足自身的文化傳統思考整個人類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境域中，哲學教育既要堅持哲學知識的系統性和專業性，又要保持文化的繼承性與民族性，更要凸顯理論的原創性與歷史性。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所指出的，只有把握了哲學教育的重心、承擔了哲學教育的當代使命，哲學教育及其研究才不會陷入學術浮夸、粗制濫造、閉門造車或者“著作等身者多、著作等心者寡”的可悲境地[10]。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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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ocus and Mission of Philosophy Education in the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Liu Lidong

（College of Philosophy， Liaoning University， Shenyang Liaoning 110136）

Abstract：Philosophy education originated from ancient Greece; the institutionalization and specialization of philosophy education matured from the 18th to 19th centuries. Philosophical education is characterized by boosting human spiritual life. Compared with western philosophy， which emphasizes the rational analysis of learning what we learn， Chinese philosophy emphasizes the integration and integrity of being human. The philosophy education in China has been institutionalized for more than a hundred years， but remains largely subject to the West， causing certain crises in the philosophy education. In the context of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it is necessary to clarify the focus and mission of philosophy education. The focus lies in a thorough understanding the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of the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the political implication of philosophy education transcends politics， which may also be the fundamental purpose of 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education in the philosophy curriculum. The mission is to draw o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wisdom， and convey soci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in the new era to the hearts of people and towards individual lives， so as to reshape and heighten the spiritual life. The prominence of philosophy education and the fulfillment of its mission lie in its incorporation into general liberal arts education， which in turn requires the integration of Chinese and Western philosophy.

Key words：philosophy education; spiritual life; learning-to-be-human; real problems; integration of China and the west

【責任編輯：劉振宇" " 責任校對：趙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