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新文科建設的視野下,中國倫理學史的學科建設和教學改革應以系統反思其在現代分科體系下的發展過程,重新審視學科定位和自身發展特色為前提。就本質而言,這也是建構中國哲學話語方式的理論研究與實踐過程。中國倫理學史的學科與課程建設既需要恢復文史哲會通的大視野,也要尊重學科自身的特色與發展規律,培養基于經典的學術品位與創新性,并在此基礎上與其他專業實現動態融合,從而達到激活優秀文化傳統、服務現實生活的目的。
關鍵詞:中國倫理學史;新文科;學科與課程建設
中圖分類號:G642.3;B2"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7-0692(2023)04-0008-08
收稿日期: 2023-04-15
基金項目: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22BZX080);遼寧大學本科教學改革項目(JG2021ZSWT018);遼寧大學研究生優質課程建設與教學模式綜合改革研究項目(YJG202301001)
作者簡介: 金香花,女,吉林延吉人,遼寧大學教授,哲學博士,博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倫理學與東亞儒學研究。
傳統人文學科的產生根源于人的本性,其發展主要依靠思想的批判或藝術的創造,并作為重要的人文素養為社會所接受,一般與現實實踐并不直接相關。而從當前方興未艾的新文科建設視角看,傳統人文學科可謂是排除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之外的“舊文科”,哲學倫理學便是其典型代表,在現代學科體系中居于劣勢地位。總體而言,人文學科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全球性危機,發達國家紛紛削減人文學科經費投入,壓縮人文學科的發展空間。但是,也有一些國家實施了著意培養基礎人文科學領域拔尖學生的舉措,如我國正在開展的“強基計劃”“基礎學科拔尖學生培養計劃”等。哲學倫理學作為一門古老的學科,因其出于人性的需要,能夠為人提供生活意義,以及其與公共生活的必然聯系,具有存在的必然性。在新文科建設的倡議下,深入剖析作為傳統“舊文科”的中國倫理學史的學科發展與定位、特點,以此不斷深化對課程建設與教學改革的認識,既是建構中國學術話語體系、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服務現實生活的時代要求,也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背景下推進“舊文科”不斷切近新文科建設目標的必由之路,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踐價值。
一、中國倫理學史的理論意義與危機
哲學倫理學的創新發展是以其學科史為資源實現的。中國倫理學史作為倫理思想發展歷史的體系化成果,是哲學專業學生應該學習的重要內容。可以說,學習中國倫理學史在把握學科規律、規范研究習慣、自我的倫理養成等方面具有重要意義。同時,中國傳統思想正處在現代化轉型的時代關口,其教學和研究也需要直面并解決現代的質疑與批判。
具體而言,學習與探究中國倫理學史具有如下三方面的意義。
第一,學習中國倫理學史有助于人們了解人類社會在過去發展過程中形成的重要命題、范式轉移過程與道德發展規律,重新審視早已習以為常的倫理觀念,以便更好地認識規律。所謂道德,一般被理解為人類社會中人與人的關系及行為的秩序規范。道德規范有歷史演化的特質,它既是社會結構的反映,也是理性自覺的產物。學習與探究中國倫理學史,能夠幫助學生通過掌握歷史中的倫理思想觀念,構建一個學術化的理論體系,為其開展專業研究筑牢基礎。如果學生缺乏對學科史的理解,則只能了解孤立的知識點,而不可能掌握學科思想發展線索和邏輯的體系,導致其知識結構廣而不精。中國倫理學史也能讓學生在更扎實的理論基礎上了解當下學科領域內部問題的根源、現狀與背景,更好地進行常規科研工作,以應對未來發展可能遇到的重大問題。當前,在服務經濟發展的戰略引導下,經濟價值和“有用性”成為具有壓倒性的學術導向,則不利于基礎學科的長足發展和其價值的真正發揮。
第二,學習思想史能夠使人尊重學科的歷史,規范研究習慣。學習和研究中國倫理學史,意在對不同倫理觀念形成客觀的認識,這不同于一些學者基于特殊的理論關懷和觀察視角或方法建構的某一哲學。今天的學術研究似乎極大地解放了人的創造性,學術觀點可謂百家爭鳴,但也存在曲解基本發展規律和思想歷史以佐證自己觀點的研究。例如,中國哲學倫理學的重要命題“存天理,滅人欲”,往往成為其他學科以先秦或清代學術為主要研究領域的學者批判宋明理學的武器,而“以理殺人”斷言的合理性并未從文本的或歷史事實的角度得到證明,僅僅是主觀性的批判口號。引導學生尊重倫理學史,基于問題意識和基本學術規范切入問題,做出完整、系統和可靠的分析論證是必要的。部分研究成果熟悉理論套路或善用生僻的概念,論述玄奧但不具備真正的問題意識,只是浮躁的快消品,缺乏嚴謹的學術態度和真摯的學術情懷,不利于哲學社會科學的繁榮。
第三,學習中國倫理學史等人文學科史與學習其他學科史有一定區別。人文學科史的學習過程本身是人進行自我教育的過程,人在學習和研究中達到自我教化,而不是由教師單方面通過教學與研究獲得結論后再去教育學生的過程。中國倫理學史的學習過程明確告訴學生:倫理知識是為了解決人的何種問題而誕生;過去的思想家遇到過什么樣的學術問題,他們是如何思考、分析、解決的;他們的觀點有哪些局限,如何看待這些局限。接觸這些知識,人在其切身的問題意識下得到自我教化。當然,學習中國倫理學史也不可避免地要結合經典研讀,這是知識學習與道德體驗并行的過程,主體動用生命感受去理解知識將其化為德性,并作為終身學習的重要方法去掌握的。
另外,中國倫理學史的建設也應不斷面對和解決來自外部的質疑與批判。
第一,中國倫理學史在一定層面遭受到缺乏科學性、現實意義及學術性含量低的懷疑。人們通常傾心于西方哲學倫理學說的進路多樣化和分析工具的層出不窮,主動去學習其理論與方法。相較而言,中國倫理思想觀點往往在結論上是合理的,但其論證過程缺乏縝密的邏輯性,常常代之以舉例、比喻、隱喻等修辭手段,甚至同義語反復。而作為專業存在的哲學倫理學則在學科上有一定的權威性,一般受到社會成員的期待和信任。通常而言,應答倫理學問題的縝密性是必須的,論證要提升至內在學理性的層次。如果這一理論本身欠缺具有足夠說服力的邏輯結構,則會“損害人文社會科學知識產生的社會公信力”[1]。因此,中國倫理學史的理論化工作要符合現代人的思維習慣,否則很難確定其實現了傳統倫理思想的體系化建設。
第二,中國倫理學史的專有學術概念與日常語言之間的區分模糊。一是專業術語的嚴謹性不足,在表達不同內涵時不加區分地混用一個詞。例如,傳統思想中的學術概念“情”有多個所指。在學術討論中,學者們使用的“情”有時指的是“七情”,有時指的是“四端”,這就容易引起不同理解而導致學術論爭。此類概念不清晰的現象尤其在古代比比皆是。二是專有學術概念和日常語言之間的區分意識幾乎不存在。在西方,亞里士多德和康德的倫理學與現實生活有一段距離;在中國則不盡然,中國歷史上有很多婦孺皆知的名言警句和朗朗上口的圣賢語錄。人們的日常語言和嚴格的學術語言的混用,讓中國哲學倫理學的命題產生許多先入為主的偏見且缺乏思考吸引力,并使學術討論陷入含混化陷阱。典型代表如“人欲”這一概念,常常被簡單對應為“過分的生理欲望”,而部分學者幾乎不愿在宋明理學的文獻中認真考察“人欲”一詞的內涵和所指。這些問題都說明,學習和研究中國倫理學史需要具備縝密的考辨功夫與理性思維,應將過去認為的表面上無關聯性的句子根據內在目的分類和體系化。
第三,中國倫理思想常被視為一個專制壓迫的社會制度的產物。中國傳統倫理思想以宗法制為基礎,二者之間存在著密切關系,幾乎與西方的倫理和宗教相類。由此,宗教與宗法給予了中西倫理思想以不同的生成基礎。宗法等級制體現的是本能性維度,比較直接地承認人與人之間存在的自然差異;宗教則著眼于無差別的個體,主張個體的平等。在今天,制度化儒家已解體,宗法等級制被主張平等的現代社會所摒棄,傳統倫理學的觀點也遭受批判。而宗教的情況則與此有別。盡管今天的西方人也多不相信“上帝造人說”,但宗教長期形成的文化傳統慣性和心靈安頓的需要仍被西方人所接受,并持續地產生影響。而傳統倫理學中體現神秘主義的五德終始說,以及漢代的儒家倫理與政治的一體化,都容易讓人聯想到中國倫理學是一個專制壓迫的社會制度的產物。在此意義上,“以理殺人”的指控映射的是對封建禮教的批判,而不是單純的理、氣等問題。這些問題對中國倫理學的現代價值提出了挑戰。
整體而言,學習和研究中國倫理學史,有助于對以上問題進行更為深入的思考。這對于中國倫理學史的學科與課程建設,以及中國哲學倫理話語體系的建構而言,是基礎性的清理工作。
二、中國倫理學史的學科發展與定位
倫理學作為一門學科,最早成形于古希臘時期的亞里士多德,其后歷經兩千多年的發展,現已形成非常成熟和系統的研究路徑與方法。而在古代中國,學者通常只按經、史、子、集的典籍分類法對知識進行整理,中國傳統知識體系不具有西方學科體系的系統性。中國傳統文化雖有無比豐富的倫理智慧,但成為一個獨立的學科,僅有百余年的時間。在學科的命名上,最初是日本明治初期的啟蒙思想家西周分別把Philosophy、Ethics漢譯為“哲學”“倫理學”,并被東亞學界沿用至今。以此為開端,專門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工作得以起步,開始從古代思想文獻中提取代表性的倫理經典思想,并按照一定體例進行編寫。近代中國的第一部倫理思想史是蔡元培著、上海商務印書館于1910年出版的《中國倫理學史》。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中國人民大學最早開設了倫理學專業碩士學位點,也是最早設置倫理學本科專業的國內高校。
傳統思想的一個重要特征是“文史哲不分”,三者原本是一體的。在接受西方學科體系后,傳統思想則劃分為哲學、文學、歷史、社會學,并產生了文獻學、中國思想史、中國哲學史、中國倫理思想史等多個學科門類。這種專業化發展能夠讓研究者在某一領域深入鉆研和進行教學,但分科體系也留下了一些棘手的問題,作為中國傳統正統學問的儒學在分科后的處境便是一例。舒大剛、吳龍燦指出:“在現有以西學體系為主的所有學科體制和學術分類中,都沒有‘儒學’對應的學科和名目,而有的只是被割裂到各分科之學中的支離偏頗的知識化儒學。”[2]
在現代分科體系下,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問題曾引發過廣泛而激烈的討論,目前依然有學者質疑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如歷史上曾發生過的漢宋之爭。今天的傳統哲學倫理學也存在著不同治學路徑的分歧,一些學者遵循傳統詮釋方法開展研究,另一些學者則主張運用現代人能夠理解的概念,或以西方的概念進行融通與對話。這也是尊重歷史的思想史研究和抽離歷史的西方哲學方法的區別,即對思想進行脈絡化還是去脈絡化的不同致思方式。不過,中國傳統范疇和話語系統是不能被輕易拋棄的,這是中國人理解傳統文化并保持文化認同的重要關節點。主張對話和時代轉型,應起步于對傳統的真實理解。如果在不求甚解或一知半解的情況下,便考慮對話和轉型,則會造成對自身文化的忽視或誤讀,這樣既不能發現真實的倫理問題,也無法找到符合自身發展的路徑,更不用提創新了。中國傳統社會具有“超穩定結構”,思想體系也存在類似特點。我國大的文化轉型往往是在外來文化的影響下出現的,如佛教和西方思想。而為了充分認識思想發展的規律,更好地繼承和發展傳統倫理思想,進行西方哲學的思維訓練也非常必要,馮友蘭、羅國杰、陳來、楊澤波等先生都曾經歷這一治學過程。比起中西古今之爭,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夠認真審視傳統文化,結合時代發展,腳踏實地進行研究和轉化,切忌浮夸冒進。如果我們能具有這一認識,便會對中國倫理學史的教學和研究多一分“敬”,從而在根本上避免“越說越空、越空越說”的現象。
中國倫理學史是中國哲學與倫理學的交叉學科。中國倫理學史的課程內容與中國哲學史課程內容的重疊性,既是哲學專業教師和學生普遍感到的困惑,也是哲學專業教師在授課過程中經常面臨的尷尬現象。實際上,人文學科的本質是跨學科的,學科之間邊界模糊且不可避免地存在交疊。中國哲學史和中國倫理學史的相近性,體現在二者都研究人性問題。“哲學史研究人性思想是介紹思想家對人的本質、本性的認識,倫理學史研究人性是揭示思想家倫理思想的理論基礎。”[3]從具體表現上說,中國哲學專業背景的學者通常尋求哲學理論的根源性基礎,并冠之以倫理之名,如“生生倫理學”。張祥龍在比較哲學的視野下指出,西方是“存在者(規范)倫理學”類型,中國是“關系生成倫理學”類型[4]290。而倫理學專業背景的學者則多從具體領域進行具體問題的倫理思考,如“孝倫理”研究。總體而言,中國倫理學的研究總是有著“一個知行合一的傳統或期待”[4]261,這是重要的學科定位與特色。
此外,學界對中國倫理學史的稱呼也存在一定差異。例如,蔡元培的《中國倫理學史》、焦國成的《中國倫理學通論》等著作,均直接對其冠之以“學”。即便是“中國倫理思想史”類的著作,如沈善洪的《中國倫理思想史》、朱貽庭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史》,從研究對象和范圍來看,也不是無所不包的廣義的思想史論題。學界對稱呼的不同——“學”和“思想”,基本上是忽略不計的,對此有著默認的共識。這就如同在一般情況下對倫理、道德不作嚴格區分,甚至倫理與道德二詞連用。雖然,也有學者認為“思想史”的稱呼有損學科合法性,但倫理思想史蘊含著中國區別于西方的獨特性,即中國倫理學不僅僅是對倫理問題的分析性討論,更重要的是指向倫理修養的身心統一,并有著豐富的敘事倫理和政治倫理傳統。在此意義上,“思想史”的定位不僅僅是對中國倫理思想史未能達到西方倫理學那樣高度體系化的自我謙虛之語,還體現出歷史與邏輯統一的思維方式。可以說,當代學界對“學史”和“思想史”的不同稱謂雖有各自的考慮,但不存在根本性分歧。本研究認為,使用“中國倫理學史”這一簡短有力的稱謂,可以不斷促進傳統倫理思想的學術化、體系化發展,有助于建構中國倫理學話語體系。
倫理學史是客觀的,是學科入門者的體系化的學科史,是建構倫理學的基礎。學史與導論或原理不同。目前,倫理學教材和體系使用的理論多數是西方倫理學導論,諸如義務論、功利論、契約論等。與此類理論相比,中國倫理學史在體系性和知識性及吸引力方面都存在不足。較之于源自西方的“愛智慧”,中國的倫理學有過多的現實痕跡,倫理觀點是從經驗出發的一種提煉。但是,對于中國思想的研究,如果過多執迷于概念分析和論證的技術,可能會輕視大視野的思想智慧,如對解決人類命運共同體所面臨的危機與困境所需的價值關懷缺乏理論自覺。
當然,目前中國哲學倫理學研究面臨的困難是顯而易見的,其依然處在古今與中西的調試或結合中,傳統思想在學理化、清晰化和體系化的過程中必然存在一些問題。例如,在工夫論方面,雖然研究者用心靈哲學的分析工具對心、性、情論辯進行更加精細的解讀,但分析的清晰性與體驗的豐富性相背離,對身心一體的工夫指向的中國倫理目標與倫理知識化之間的包容需要進一步研究。必須承認,說理的清晰性與話語的公共性有關,構建中國哲學話語則需要清晰的學理化,要證成中國倫理學的真理性和價值性的統一。
總之,中國倫理學史的研究還需要更多摸索。我們無須跟著西方亦步亦趨,要正視語言體系和文化體系的差異。不少創新性解釋和方法確實來自西方哲學的啟發,但學以致用應有更為謹慎的態度與整體性的視角。因此,我們既有必要學習和運用西方擅長的分析思維,挖掘傳統倫理思想豐富的理論價值,也不能忘記以成人為目標的中國倫理旨趣,思考可能的實現融合與創新的途徑。
三、中國倫理學史課程建設的新文科思維
如上分析,按照西方學科標準劃分,中國倫理思想存在與精確定位不符的模糊性。不僅如此,現代學科劃分的專深與狹窄也導致了學科之間的隔膜和彼此的隔絕。中國倫理思想作為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華民族的靈魂和國家精神的根基。人文社科如若形成堅固的專業壁壘,學問難以做到博通,必然造成“有專家無大師”的局面,傳統文化難以得到很好的傳承。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我國哲學社會科學存在著“有數量缺質量、有專家缺大師的狀況,作用沒有充分發揮出來”[5]7的問題。
2008年,教育部提出的新文科理念主要強調,應對國家和社會發展需求,實現多層次的學科交叉,在文科教育中應用新技術。新文科理念的提出不僅是新時代賦予的使命,在一定層面上也有助于解決中國倫理學史自身合法性模糊的問題。經濟發展和信息化時代產生的倫理問題與過去大不相同,倫理學只有充分觀照現代復雜的社會情況和人的精神狀況,才能有的放矢地實現傳統倫理的現代轉型,更好地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另外,現代心理學的發展也為傳統倫理學的心性分析提供了更為精細的分析工具,只有理解現代人的精神狀況,才能發現傳統倫理的價值所在。
本質上,新文科建設是直面生活世界中的社會文化實踐,主動去發現問題,以本專業為基礎進行綜合研究的過程。就中國倫理學史課程而言,應以史帶論,從傳統思想的歷史考察中引出倫理命題和觀點,同時培養學生的分析能力、思辨能力,以及提升學生的自主研究能力。如果對傳統與現代缺乏一定的認知(對傳統倫理精髓的涵泳提煉和現代問題的把握洞察)的情況下跨學科,結果只能是牽強附會,帶來社會科學的虛假繁榮。需要明確的是,新文科的核心理念不是直接與其他信息技術的貼合,而是最大可能地保護主體的創造性。人文學科范式的創新與自主話語體系的建構,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學術脈絡之傳承演化。這并不意味著人文學科固守“陳見”不求改進,而是在革故鼎新的吶喊聲中急于迎合外部發展,導致對自身傳統倫理的曲解與陌生化。真實的創新和理解應建立在對傳統的最真實的理解之上。或者說,我們希望的最根本和最忠實的傳統研究與創新是一體的。對傳統沒有真切了解的情況下的創新,不是內生的話語,而是制造的話題。
再就管理層面而言,顯然不能以理科思維一刀切地管理文科,而是要尊重文科自身的特點,實現文史哲基礎的融通,再將人文科學、社會科學與其他領域融通。倫理學不乏交叉學科,應用倫理學科群的產生也是時代需求的產物。例如,公共倫理學在學理上是倫理學與公共管理學相結合的產物,屬于應用性交叉學科。新文科理念的提出便是技術與人文社會發展的重新交匯。學科重組和文理交叉,能夠為學生提供“跨學科”學習的可能性。
實際上,人文學科領域有時也會排斥自然科學。新學舊知與時代的碰撞令人混亂,甚至某些自然科學的成果對一些重要人文理念提出的挑戰是顛覆性的。例如,尤瓦爾·赫拉利在《未來簡史》中明確指出,算法和大數據作為全球性敘事對人類自由意志提出了挑戰[6]335。另外,技術人員需要培養人文學素養,人文學專業學生也需要了解技術發展。科技發展對傳統觀念的挑戰會帶來新的發展契機,開辟新的問題論域。如果不了解時代發展和與之伴生的新倫理問題,以及現代人的精神狀況,倫理學教學只是在自說自話,課程不具有感召力,則更難以起到喚醒、說服、感染、激勵人的作用。
新文科理念的提出表明,不同的學科從高度分化走向綜合。要實現這一目標,首先要做到人文學科內部的融通。具體而言,兼具社會學、心理學、政治學、歷史學、文獻學及文學的素養是學好哲學的關鍵。例如:學習傳統倫理發展脈絡需要有中國制度史的基礎知識;學習傳統倫理敘事要有文學知識;學習倫理的正義和分配及國家認同思考要有政治學方面的知識;研究道德行動理論需要道德心理學的知識;解讀傳統倫理文獻需要有文獻學功夫。中國倫理學史的教學固然要強調“倫理”與“史”,但無須過分強調學科邊界,而是要實現多學科融合,盡可能做到“專、深、廣”,提高學生在人文領域成才的可能性。當然,一個人能夠掌握的知識體系是有限的。通常遵循的“教師為主導、學生為主體”的教學原則,應理解為教師對學生的啟發、引導和授予正確的“入道”方法,學生根據自身情況,以基礎知識為根基自主選擇方向,向其他領域融合和拓展。如果教師本身不進行知識體系的更新,思維是固化的,過度局限于舊的哲學概念體系與抽象的形而上學方法,便無法成為正確的“引路人”,難以給學生打開豐富的思想世界,也很難透徹地解釋傳統心性論等關鍵倫理問題。
與國外的文科課程相比,我國文科課程的學業壓力相對不高,學生落下一堂課便無法跟上授課進度的情況幾乎不會出現。但中國傳統學問博大精深,要登堂入室、窺其堂奧談何容易?因此,課程應給予學生適當的壓力,引導其自主思考和學習及引領其進入學術的門徑至關重要。人的一生都在學習,尤其是對于人文知識與修養的獲得,自學是主要途徑。而人文學科不同于自然科學,自學乃至做學問均需要慢慢熏陶和滋養。在此方面,有一種誤解需要解開。這種觀點認為,今人無法理解傳統學術話語,從而提出要以今人能理解的時代語匯去重新闡發傳統思想。這種誤解意在努力追隨時代精神,其迫切心理可以理解。但是,問題的癥結不在于傳統文化之難解,而是近代中國轉型后的傳統教育有過斷層,一心向著現代化、向西方看齊及“效率至上”的取向使得研究者無意間放棄了對傳統的沉潛和理解。例如,氣學思維是中國古代理解世界和人的活動的重要方式。但是,“傳統哲學倫理學中的氣學思維和氣之相感在現代哲學中幾成絕唱”[7]。因此,教育者不應急于創造和接軌,而是要靜下心去深入理解中國倫理學史的脈絡,著力發掘漢語哲學中的思維傳統。如果說這一努力是重新建構中國哲學、倫理話語的方式,那么這不是為了對抗西方,而是自身挺立所必需的條件。
四、新文科視域下的中國倫理學史學科與課程建設方略
中國倫理學史學科與課程的改革目的,在于培養學生的思考能力,使其能夠系統掌握傳統倫理思想,從而造就未來的中國哲學倫理學研究者。具體而言,課程可以從澄清常有的誤解開始,如對“三綱五常”的污名化和“以理殺人”的定格化認識,以及認為傳統倫理觀念是過時的言論等進行辨析。對理論不求甚解、斷章取義地進行批評容易埋葬傳統倫理文化。教師應對這些問題進行有說服力的解說,解開學生的疑惑,然后再系統講解中國倫理學史的內容。至于具體的課程改革,則有以下方略可供參考。
(一)運用專題化教學模式
中國倫理學史課程一般設在哲學專業三年級,此時學生已經完成中國哲學史課程的學習。教師應綜合考慮學生業已形成的知識網絡,并在此基礎上開展專題化教學,提高學習有效性。教師要根據課時情況進行選擇性教學,應懂得適度“割愛”,不應“胡子眉毛一把抓”,期求講授過多的教學內容。教學重點應放在為學生提供研究方法、核心概念與命題、中心線索、知識結構與聯系、思想特點和發展等方面。例如,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名家通識講座書系》系列叢書的“十五講”編排,比較符合現行的32學時的課程設置。而在有限的課時內,教師依據教材逐章授課容易導致每個問題都講不透,使學生的學習如同走馬觀花,效果不甚理想。專題化教學模式則可以避免這一問題,通過啟發式教學培養學生的自主學習能力,有利于知識的整合與集中,從而將相互關聯的知識整合起來,突出教學重點。根據具體內容,教師可以選擇基礎性知識和代表性思想,以點帶面,通過重點知識串聯中國倫理學史的發展線索。當然,這也需要教師有對歷朝歷代及不同流派的倫理思想的通透把握和對學術地圖的再現能力,在保證課程體系完整性的同時凸顯教學重點。
(二)回歸樸素的經典文獻教育
哲學倫理學經典閱讀和哲學倫理學史課程相輔相成。所有的人文教育都重視語言和經典教育,教師要引導學生閱讀中國傳統經典,培養學生的文獻閱讀能力。因課時有限,這一引導應與課下作業結合進行,如有必要也可以單獨開設學時外的經典讀書班,以培養學生的文獻精讀能力和嚴謹的學習態度。專業教育的目的是努力造就未來的專業研究者。沒有立足于經典的學習與研究就無法造就嚴謹的治學者,并會影響研究者的學術判斷力和鑒別力,降低學術眼光與品位,更不能產生好的創新發展。文獻教育重實質和根本,使學生在學習中能夠獲得真實的理解。例如,古代的傳統倫理與審美形式常常聯系在一起,“詩言志”和“思無邪”“文質彬彬”與“盡善盡美”都強調情理之統一,能夠充分體現民族特色與魅力,滋養人的心靈。如果分析性地只談美,或只談善,總是不能盡古人之意。因此,學生只有在閱讀文獻的過程中才能“見得氣象”,體驗到古人圓融一體的價值觀,以此涵養心性。古人對經典的閱讀和注解從來不是純粹的學術工作,同時還是古人修養身心的過程。而且,古代師徒之間“群居終日相切磨”,教師通過講學討論和行為舉止的影響等日常化的方式產生“切身的指導”。當然,教師在文獻教育的過程中使用現代多媒體技術也比較重要,但基于倫理學科的特點來看,目前這種技術還只能作為輔助教學手段。
(三)融入課程思政
2020年5月,教育部印發的《高等學校課程思政建設指導綱要》明確指出:“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為誰培養人是教育的根本問題,立德樹人成效是檢驗高校一切工作的根本標準。”[8]立德樹人是新時期高校的重要教育戰略。因此,中國倫理學史課程不僅承擔著專業教學目標,還應蘊含課程思政目標,以實現傳授專業知識和育人的雙重目的。該課程可通過對傳統倫理思想的講解,達到“潤物細無聲”的教育效果。例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家國天下理想是中國古代圣賢的智慧結晶,“仁、義、禮、智、信”是人際交往的現實規范。中國倫理學史課程可以以此樹立學生的文化自信,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培養學生的民族意識和國家意識,使其具備肩負起振興中華責任的使命感。此外,中國倫理學史課程還要充分挖掘傳統儒家倫理教化思想,讓學生真正熱愛傳統文化,切忌生搬硬套植入思想政治教育。由此,中國倫理學史的課程思政要致力于激發學生對文化的熱愛,并由熱愛文化引發愛國情懷。這種愛是由內而外形成的,也是最深厚的愛。
(四)促進教師具備過硬的專業素養和現實關懷精神
教書育人在根本上是對人的教育。如果教師人格高尚,具備過硬的專業素養與廣博的學識,思想深邃圓融,那么教育效果是值得期待的;相反,如果教師本身格局狹小,專業知識陳舊封閉,則無法培養優秀的人才。顯而易見,為切實實現教書育人的目標,教師應具有敏銳的觀察能力、嚴謹的思維能力和寬廣的知識背景。當代,學生的抽象思維能力與知識結構都較之既往有了極大的提升,這就要求教師必須以更富于學術性、專業性與敏銳性的創新方式組織教學。如果教師本人的視野和學識有限,所能達到的教學效果自然也難以盡如人意。令人心悅誠服的教學效果是以教師不斷精深的研究,以及在學界通過廣泛交流而形成的廣闊視野為前提的。教師還應以開放的心態接受新知識,包括其他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等領域對哲學倫理學的探討。文科教育不應拒斥新的時代選題,如果固守傳統模式不去突破,文科教育只會越來越萎縮。另外,教師應充分運用信息技術在文獻檢索方面的多樣化功能。例如,古典文獻的數字化給學習和研究帶來更多的便捷,線上線下教學的結合與運用智慧教室也是現代教師應掌握的能力。
(五)推進教材和課程內容建設
大學的教材建設往往會比學科發展滯后。每一個時代的教材都有時代精神的烙印,在符合時代特色的同時,也伴有一定的時代局限性。總體而言,目前中國倫理學史的教材內容和體系的更新較為緩慢。中國倫理學史課程的主要教學內容是對中國傳統倫理經典文獻的解釋,教材的更新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解釋、研究方法或研究視角的更新,要根據專題化教學進行經典教材的建設。同時,課程內容建設工作也應融入高校的素質教育實踐中,以此推進課程內容的多樣化。例如:高校既可從外校、外院聘請學術深厚、經驗豐富的教師擔任某一專題的講課任務;也可通過跨院系合作,整合全校優勢資源,提升專題水平;還可從校外聘請本領域有較高水平的專家、學者開辦講座,或與學校其他職能部門合作,舉辦豐富多樣的校園傳統文化活動,從而提高傳統倫理學課程在大學教育中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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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struction of New Liberal Arts out of “Old Liberal Arts”
——Based on a Survey of the Course of History of Chinese Ethics
Jin Xianghua
(College of Philosophy, Liaoning University, Shenyang Liaoning 110136)
Abstract:The teaching and research of the History of Chinese Ethic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new liberal arts construction, should be based on a systematic reflection on its development under the modern sub-discipline system, and reexamination of the discipline's orientations and characteristics. a process of constructing the discourse of Chinese philosophy in both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senses. To develop it as a course and a discipline, an vision is needed that integrates literature, history and philosophy, as well as respect for its distinctive characteristics and patterns of development; a taste of academics based on classics, innovation and integration with other disciplines should be encouraged, in an aim to revitalize its cultural traditions and serve the needs of the society.
Key words:History of Chinese Ethics; new liberal arts; discipline and course construction
【責任編輯:劉振宇" " 責任校對:劉北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