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建設“融合型學校”是幫助鄉村教育走出現實困境、實現轉型發展的可行之路。“融合型學校”主要體現在育人目標、育人內容、育人方式、發展功能等方面的融合,其重要價值在于體現了大的教育發展觀和教育生態觀、廣義的教育質量觀以及自強自救的主體發展觀。建設“融合型學校”需要鄉村學校深挖潛能優勢,探尋可行路徑;發揮主體作用,建立融合機制;開展宣傳研討,形成價值共識;實施行動研究,推動持續改進。
關鍵詞 鄉村教育;鄉村學校;融合型學校;鄉村振興戰略;行動研究
中圖分類號G63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2-2384(2023)02-0009-04
注釋:① 本文系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2018年度課題“首都高校支持學校改進20年發展歷程與實踐創新案例研究”(課題編號:18JYB017)、首都師范大學教育學部重大項目孵化課題“服務于鄉村振興的融合性未來農村學校變革研究”的研究成果。
鄉村教育作為促進個體與社會發展的一種活動,對于提高農村人力資本素質、提高勞動生產率起著基礎性作用,是落實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環節。當前關于鄉村教育的轉型發展,無論在理論還是實踐層面都在進行著積極探索,也呈現出一些典型經驗。站在新的歷史起點,深刻洞悉鄉村教育面臨的現實困境,探尋鄉村教育的未來發展方向和有效變革路徑,無疑有著重要的現實指導意義。
長期以來,受多種因素影響,我國鄉村基礎教育出現很多問題,筆者將其歸納為“五化現象”。一是“異化現象”,即鄉村學校片面追求升學率,教育缺根少魂,培養出的學生既不知家鄉也不愛家鄉,更不愿意建設家鄉。二是“窄化現象”,即由于應試導向,鄉村學校對教育質量的追求僅局限于“向課堂45分鐘要效率”,學生的學習內容僅局限于書本知識,學習時空僅局限于封閉的課堂之內,與生產生活實踐相脫離。三是“同化現象”,即受到城鎮化推進的影響,鄉村學校的育人目標與辦學模式趨同于城市學校,缺少鄉村特色,在地方知識傳播與文化傳承方面的意識與能力薄弱。四是“退化現象”,即因大規模撤點并校,鄉村學校的辦學空間越來越封閉,與當地社會的聯結越來越弱,作為在地文化高地主動服務鄉村社會的意識與功能普遍缺失。五是“僵化現象”,即由于常年得不到充足的人力資源供給,鄉村學校多處于被動應對各種繁雜任務和各類上級檢查之中,缺少自主發展的空間與動能。同時,長期以來針對鄉村學校實行的補短、外援、托管式扶持模式,導致鄉村教育人缺少自我價值認同、文化自覺與教育自信,從而使鄉村教育失去活力。
針對當前鄉村教育面臨的問題,有學者提出相關對策。如劉鐵芳指出,要走出鄉村教育的困境,就要振興鄉村少年的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培養具有鄉村文化情懷的鄉村教師,以及重新排列鄉村教育在整個教育系統中的應有秩序。[1]紀德奎認為,當前農村學校最重要的是將自身發展植根于城鄉一體化的大背景下,立足農村自身現實,做好自身的路向定位與轉型,包括要從追求教育的現代化轉向構建教育的本土化、從培養目標一極化轉向培養理念一體化、由發展的排出機制轉向建設的融合機制,等等。[2]
筆者結合實踐研究認為,鄉村教育要想走出現有困境,需要做出系統性努力,其中建設“融合型學校”不失為一條可行之路。所謂“融合型學校”,是指具有融合發展特征的學校辦學形態,它以發揮鄉村學校在鄉村振興中的地位與功能為出發點,以培養面向新時代社會需求的多元人才為目標,以構建學校新的育人體系與開放辦學模式為依托,通過對多種資源的有效開發、盤活、整合、利用,促進學校內外系統的有機互動與融通,從而實現鄉村學校功能的最大化。建設“融合型學校”的實質是通過對鄉村學校功能效益的最大化追求,強化其在鄉村振興中的地位與價值。[3]
“融合型學校”中的“融合”包含融通、貫通、整合之意,即打破壁壘,實現各系統要素的連接、互動、統整與交融。在建設“融合型學校”過程中,需要把握其主要維度和多重價值。
1. 建設“融合型學校”的主要維度
第一,育人目標融合。即面對城市與鄉村、傳統與現代等多元文化的沖擊,以及學生升學、務工、務農等多元發展的現實需求,學校能夠有效融通多元育人取向,借助校本課程、綜合實踐課程等可為空間,促進普職、城鄉融合,使學校成為適合時代發展需求的多元人才培養基地—既向高等學校輸送人才,也向城市建設輸送人才,更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培養留得住的人才。
第二,育人內容融合。即在德智體美勞五育并舉的基礎上實現五育融合,在生產生活實踐中實現書本知識與實踐性知識的融合,在綜合實踐課程和跨學科主題學習中實現地方課程知識與國家課程知識的融合,在學科學習中實現現代城市內容與現代鄉村內容的融合,等等。
第三,育人方式融合。即在校內校外的育人過程中,實現傳統育人方式與現代育人方式的融合、理論學習與實踐學習的融合、分科學習與綜合學習的融合、課內學習與課外學習的融合、線上學習與線下學習的融合,等等。
第四,發展功能融合。即實現選拔性育人功能與全納性育人功能的融合、間接社會服務功能與直接社會服務功能的融合、育人方式變革與學校組織變革的融合、學生發展與教師發展的融合、學校發展與鄉土社區發展的融合,等等。
2. 建設“融合型學校”的多重價值
第一,體現了一種大的教育發展觀。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的鄉村教育同時承擔著四種功能:服務鄉村、傳承文化、發展經濟和促進民生。但隨著社會的發展,鄉村學校的功能范圍逐漸縮小。建設“融合型學校”試圖突破現有的鄉村學校只承擔育人功能的局限,進一步發揮其在家校共育、文化傳承、社區服務、鄉村文化建設等方面的重要角色和作用。即不僅關注學生的全面發展,而且關注教師的在地化發展和農村家長的發展;不僅關注學校的內涵發展,也關注鄉村學校對鄉村振興的直接和間接服務功能的發揮。
第二,體現了一種大的教育生態觀。教育生態理論認為,教育系統內的諸要素不僅在內部相互聯系、相互作用中形成一定的結構,而且教育系統內外也進行著能量、物質和信息的交換,具有多維鑲嵌性。建設“融合型學校”正是體現生態思維的學校發展模式。它不僅關注學校自身的內部生態系統,而且關注整個教育乃至社會的大生態系統,并且以整體、復雜、有機的思維方式,通過構建學校新的育人模式與開放辦學模式實現整體生態育人;通過學校與鄉村社會、鄉土生活、鄉土文化之間的關系重建,恢復鄉村學校在教育體系中的主體性地位,發揮鄉村學校的多重功能。
第三,體現了一種廣義的教育質量觀。廣義的教育質量觀是相對于狹義的教育質量觀而言,它把教育結果、教育過程、教育投入都包括在內,關注教育作為一個復雜系統的關聯性與整體性,同時關注不同地區、不同類型、不同起點學校的差異狀況。廣義的教育質量觀有助于改變人們簡單地以分數作為衡量質量標準的認識傾向,引導人們以更加客觀公平的態度對待和評價學校質量。建設“融合型學校”體現的正是一種廣義的教育質量觀,它不僅關注結果質量,更關注過程質量,追求以過程優化保證結果優質的全面質量保障體系的建立,體現著從“向課堂45分鐘要質量”到“向課程整體結構功能要質量”“向自主多彩的校園生活要質量”“向更廣闊的地域資源要質量”的大教育質量觀,體現了學校辦學視野、格局、水平、層次的不斷躍升。
第四,體現了一種自救自強的主體發展觀。鄉村振興需要政府、社會共同努力,但首先需要鄉村自救。對鄉村學校而言,就是要解決從“讓我做”到“我要做”、從“我不能”到“我能夠”的心理和思維狀態的轉變。建設“融合型學校”立足強化鄉村學校在教育以及鄉村社會中的主體地位與功能發揮,有助于鄉村教育人重新看待鄉村教育的價值、使命和優長,從而激發起內在的尊嚴與自信,這對于鄉村學校重振發展的內在動力與活力,建立內生發展機制,實現鄉村教育從“輸血”到“造血”的轉變具有重要的助推作用。
綜上,建設“融合型學校”不僅與國家的新發展理念相呼應,與教育內部整體育人、全面育人、協同育人等教育理念相契合,而且能有效破解鄉村教育中的“五化現象”,幫助鄉村學校實現從封閉到開放、從單一到復合、從孤立到協同、從分散到融通的生態式發展,進而實現城市與鄉村、共性與特性等諸多要素的有機統一。
從2017年起,首都師范大學依托“北京市農村義務教育質量提升行動研究項目”(簡稱“春雨計劃”)和“服務于鄉村振興的融合性未來農村學校變革研究”項目(簡稱“振翅計劃”),與五個實驗區的50余所種子學校一起開展通過建設“融合型學校”助力鄉村振興的行動探索,筆者作為項目主持親身參與其中。在研究中,我們提出了“立足鄉土,做有根有魂的教育”“用揚長找回鄉村教育的自信與尊嚴”等理念,幫助一大批鄉村學校探索“主體承責,自救自強的發展之路;守本務實,多元揚長的發展之路;有機融合,系統發展的大教育之路”。在此過程中,一批鄉村學校快速發展,并以自身實踐證明了建設“融合型學校”的現實可能性,其探索方略也值得借鑒。
1. 深挖潛能優勢,探尋可行路徑
從變革的角度來說,無論是從學校教育發展的內部目標出發,還是從鄉村振興的整體視角來看,建設“融合型學校”都需要以具體可行的路徑和方式切入。而這樣的切入點選擇,需要鄉村學校具備揚長的思維,重新認識自己的作用與價值,并從自己最具優勢的領域和事項入手持續推進深化,才能達到由點及線、及面的目標。從當前來看,將非遺文化、鄉俗文化、農耕文化、新時代鄉村文明建設等內容有機融入學校課程體系建設和實施過程,是建設“融合型學校”較為常見的切入點。
例如:北京市密云區溪翁莊鎮中心小學緊鄰素有“燕山明珠”之稱的密云水庫,學校立足這一得天獨厚的辦學資源,打造“以水潤德,循水啟智”的特色水文化,開發出“趣探水世界”課程;同時與溪翁莊鎮政府聯手,開啟以“知水庫,愛水庫,做新時代水庫人”為主題的水庫節活動,讓師生、家長及社會人士了解密云水庫建庫史,理解水庫精神,激發愛水庫、護環境、愛家鄉的情懷。在此基礎上,學校又立足當地的鄉土人文資源,開展“家鄉美”活動課程,帶領學生走進華電電廠、漁街、村落博物館、弗農小鎮等實踐基地,了解地域文化,感受家鄉變化;并通過建立志愿服務隊,開發系列社區服務課程,引導學生投身家鄉建設,讓愛家鄉教育落地生根。
2. 發揮主體作用,建立融合機制
當前,社會各方都高度關注鄉村社會的振興與鄉土文化的傳承,也有很多力量參與到鄉村振興行動當中。但由于各方力量的局限,很難形成資源統整與合力機制。教育作為文化事業中受眾面廣、利益相關者多且參與性強的一方力量,具有連接鄉村振興事業各方力量的天然優勢;同時鄉村學校作為樞紐,能夠有效打破資源壁壘,實現各種資源要素的連接、互動、統整與交融,這些都為建設“融合型學校”提供了重要基礎。為此,鄉村學校需要主動承責,提升自身在課程建設、資源盤活與外聯、大型活動策劃與組織、學校品牌打造與宣傳等多方面的能力,以更好地發揮整合融通功能。在此過程中,校長及其領導團隊的主動施為無疑能起到關鍵作用。
例如:北京市通州區潞城鎮中心小學在“雙減”背景下,受農村學校諸多條件的限制,在落實高質量課后服務方面存在困難。在建設“融合型學校”的理念指引下,該校確立了構建凸顯鄉土文化特色的課后服務課程的工作思路,并通過努力將各類鄉土資源有機融合到學校發展中,不僅破解了學校人力和資金不足的困境,而且形成了自身的辦學特色。在此過程中,該校校長主動向鎮領導匯報工作思路,贏得鎮領導支持和多部門扶助,并聘請到“運河號子”“魯班枕”等非遺傳承人,研發出非遺課程;校長還通過帶領團隊考察周邊的農業園、氣象觀測站、青少年活動中心等社會資源,與相關工作人員合作研發出多個特色綜合實踐課程,為學生提供了高質量的課后服務體驗。
3. 開展宣傳研討,形成價值共識
建立“融合型學校”面臨很多困難和挑戰,其中最主要的障礙來自傳統教育觀念、辦學思路模式與行為習慣的制約。為此,鄉村學校需要通過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過程與路徑,重建鄉村教育的人才觀、質量觀、課程觀、評價觀等,最終形成價值共識,有效推動變革實施。
例如:北京市通州區西集鎮中心小學是一所百年老校,學生來自周邊的57個自然村。該校最早曾開發出《走進風車的世界》校本教材,但由于內容單薄、形式單一,實施效果甚微。后來學校經調查了解到,家長希望孩子能夠了解、繼承和發揚優秀的地方文化,于是著手開發新的《知家鄉 愛家鄉》校本教材。在工作推進過程中,面對教師們的種種質疑和顧慮,學校抓住“共同愿景、反思實踐、合作共享、學習提升”四個關鍵,不斷通過各種活動和會議強化教師以“小課程”培養“大情懷”的課程建設理念,確定“有根基、有溫度、有體驗、有情懷”的課程建設目標,同時在實踐與反思中不斷錘煉教師團隊。在此過程中,教師團隊不僅達成了價值共識,提升了課程開發能力,而且對西集鎮的地方文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從心底里更加熱愛這片土地。
4. 實施行動研究,推動持續改進
行動研究的本質是一種革新的過程,其背后的理念在于:與其坐而論道、怨天尤人,不如奮起行動,從自我做起,從可改進之處做起。其基本操作路徑是:面對問題采取積極行動,經過一段實踐后駐足反思總結,對于好的做法繼續保持,對于不好的做法反思改進,或在發現新的問題后進行新一輪的行動探索,進而實現實踐發展的螺旋式上升。建設“融合型學校”是一項新事物,在實施中需要面臨很多復雜性難題,如果不能從內心解決無奈、無力的問題,那么只會止步不前。因此,學校必須走上行動研究之路。在我們的項目推進過程中,很多學校自覺運用行動研究的理念與方法面對真實問題,尋求解決路徑,實現了自身的可持續發展。
例如:北京市延慶區大柏老中心小學是一所小規模農村學校,該校在項目組專家指導下發現自身的課程建設存在一系列問題,包括學校課程與辦學理念和育人目標之間關聯不夠緊密、各類課程之間缺乏有機整合、校本課程的豐富性和選擇性不夠、現有的課程供給方式不能滿足學生的個性化發展需求等。于是,校長帶領團隊開始了課程建設的行動研究,歷經“點狀-面狀-立體-特色化”的發展階段,最終建立起以學校文化標識葫蘆娃為主線進行命名和統整的課程體系架構,并通過不斷豐富完善走出了一條課程建設的特色之路。
總之,通過建設“融合型學校”,可以重建鄉村教育人的精神,重建鄉村學校的重要價值,重建鄉村教育的良好生態,彰顯鄉村教育的主體力量以及鄉村基礎教育在支撐鄉村振興中的重要作用。這些因建設“融合型學校”而帶來的多重價值,是價值引力、系統合力、資源助力、主體發力等多元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是對新發展理念的生動體現與踐行。
參考文獻:
[1] 劉鐵芳.鄉村教育的問題與出路[J].教育觀察,2013(4):5-8.
[2] 紀德奎,等.我國農村學校文化轉型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47.
[3] 楊朝暉,徐月.走向融合:新發展理念下鄉村未來學校變革的路向及價值追求[J].當代教育與文化,2022(2):8-13+91.
(編輯 王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