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巖
近年來,有關科幻現實主義的討論很多,但在整個科幻文學范疇中,現實主義只是一個流派,更多的作品應該被劃入科幻未來主義。這里的未來主義不是早在20世紀初就出現在藝術領域的藝術未來主義,也不是20世紀中葉出現在社會學領域的科技未來學。各民族文化中的科幻未來主義,是作家攜帶本土時間哲學去思索和表述未來過程中所透露出的具有某種一致性的追求甚至意識形態。
在西方,科幻未來主義可以追溯到科幻小說形成的初期。儒勒·凡爾納和赫伯特·威爾斯的創作形成了積極和消極兩種未來主義走向。20世紀上半葉,國外科幻未來主義中積極的趨向占據了主流。直到20世紀60年代英美新浪潮的產生,悲觀未來主義才開始回歸。最近40年,西方科幻中的未來主義表現出多種觀點雜陳、多重趨勢分裂并進的狀態。與西方科幻未來主義類似,中國的科幻未來主義也是在本土創作的過程中逐漸發展起來的。本文力圖揭示這種未來主義的產生、分類和特點。
中國本土生長起來的科幻未來主義,是在這個文類發生時就已經產生的一個流派,這一流派期待通過創新引領人類更智慧地走向未來。
1902年,梁啟超感悟到文學必須面對“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而不能置身事外,進而創建新小說的理論和刊物。他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中開宗明義地提出“小說新民說”:“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這里,“新民”作為一個任務,其目標在于塑造未來國家的基本單元的全新特征。《新小說》與其說是一本文學雜志,不如說是一本教育雜志。這其中,道德、宗教、政治、風俗、學藝、人格等,都在教育的范疇之內。如果說梁啟超等人創造新小說的目的,跟未來主義思想之間有著暗中的聯系,那么他的唯一小說創作《新中國未來記》則通過標題和內容,直截了當地展現了他對小說這種文類必須面向未來的誠意。
《新中國未來記》創造了中國科幻史上一種新的風格,即藍圖未來主義。這類作品給出未來的整體目標和發展構想,提出行動方案和前進步驟。在小說中,中國走向成功被分解出6個不同的步驟。藍圖未來主義的另一個重要特征是創建一系列符號。例如,小說中的未來國家體制、治理方式等都與過去傳統王朝的基本觀念不同,只有采用這些符號才能對未來發展進行設計和展演。梁啟超在此文中還提出了提升“民德、民智、民氣”的努力方向。跟《新中國未來記》類似,陳天華的《獅子吼》、東海覺我的《新法螺先生譚》等都是這類作品。晚清的藍圖未來主義小說還創制了許多有關科學或技術的詞匯,這些詞匯作為符號,被用來建構未來科技世界。這類的作品包括《電世界》等。
晚清時段出現的第二種風格是以《新石頭記》為代表的體驗未來主義。新的時間與新的空間攜帶著新的信息。資本主義剛剛萌芽的上海灘與泰山勝境的兩個世界,展現了具有未來意義的經濟和科技的全新力量。小說中新科技詞匯層出不窮,但作者明顯把創作的重心放在新異生活的體驗上。體驗未來主義讓科幻小說從高層的未來設計進入平民化的日常感受,這無疑讓未來的召喚更加切近。民國時代,高行健、徐卓呆和許指嚴也在體驗未來主義作品創作上進行了嘗試。
晚清時期出現的第三種科幻未來主義風格是以碧荷館主人《新紀元》為代表的運演未來主義。所謂運演未來主義,指的是小說在一個較為長期的歷史時段或較為宏大的外在場面之下,讓敘事在交織的多重線索中蔓生發展,逐漸把時間推向未來。在《新紀元》中,強大之后的中國根據自己的國情改變紀年方式,但這種改變卻引發了國際關系的緊張,中國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代入戰爭。運演未來主義中單一事件推動的多重方向上的敘事,把一個小的事件造就的宏大社會變化納入其中,這些變革相互交織,相互影響,形成蔓生性成長趨勢。
在中國科幻小說發展的歷史上,晚清既是科幻的發端期,也是中國科幻未來主義的爆發期。除去當時用于科普教育和對現實關注的作品(后來演化為科幻現實主義),多數創作均可納入科幻未來主義的幾個類型。
新中國成立之后,中國大陸的本土科幻未來主義發展迎來了第二個迅猛時期。在這一時段有關藍圖未來主義風格的創作本應該受到重視,因為社會主義的國體和政體對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原初社會是一種新的存在,本應很好地進行觀念創新和路徑設計,但此時有關國體政體的討論已經隨著歷史走向終結,人民選擇了符合自己需求的政治制度,因此藍圖未來主義創作變得很少。比較有代表性的作品也只是選擇國家建設的一些側面進行藍圖創作。這其中,王國忠的《渤海巨龍》和鄭文光的《火星建設者》,分別從國內和國際兩個側面嘗試了一些藍圖描繪。
在新中國早期乃至新時期的大量時間里,體驗未來主義類型發展得特別旺盛。《大鯨牧場》《三號游泳選手的秘密》《割掉鼻子的大象》《從地球到火星》《飛向人馬座》《大洋深處》《神翼》《戰神的后裔》《布克的奇遇》《奇異的機器狗》《球賽如期舉行》《密林虎蹤》《失蹤的機器人》《失去的記憶》《在科學世界里》《小靈通漫游未來》《波》《未來暢想曲》等都是體驗未來主義的代表性作品。體驗未來主義并不是一味講故事談體驗,這種小說也會給出體驗的由來,給出故事背后的科學或社會學原理。但無法否認的是,讀者的感受是以體驗的獲取為中心。
運演未來主義的類型在新中國也有所發展。宋宜昌的《V的貶值》和《禍匣打開之后》就是這個流派的代表作。前者講述的是一種新型整形塑料的面世導致美丑界限的消除。后者則是以人類不小心喚醒了沉睡在地球上的外星生物而造成的滅種危機開始,在跟外星人的交往和戰斗中人們逐漸發現,宇宙中的生命紛繁復雜,人類只是這個世界渺小的一種。兩部小說都展現了在紛繁復雜的未來社會應對科技和自然變化中對時間流的某種追索,這種追索都不是單線的,而是多線條蔓生的。
20世紀90年代至今,中國科幻小說中的未來主義繼續在創作中占據著主流地位。《決斗在網絡》《網絡游戲聯軍》《MUD黑客事件》《千年蟲》等是中國式賽博小說的先聲。小說創造了一系列新的詞匯。例如《網絡游戲聯軍》中作者以“C(computer)H(human)橋”代表電腦跟人類駁接設備就是這樣的創新之一。熟悉當代技術的讀者很快可以發現這就是今天所說的腦機接口。《MUD黑客事件》則對字符版電子游戲進行了發展性展現,創制了許多新的操作和演進方式。《天年》針對人類最基礎的生理需求,對全球范圍內的生物技術發展和饑餓防范進行了藍圖式表達。有關科幻未來主義在當前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是2022年出版的由李開復和陳楸帆創作的《AI未來進行式》。這是一部以人工智能發展視角觀察未來的藍圖未來主義作品。
世紀之交和21世紀的體驗未來主義,在本土的未來主義科幻創作中仍然是主流。《七重外殼》把某種技術帶給人類的神秘和詭異通過文字表達出來。“新人類四部曲”(《類人》《豹人》《癌人》《海豚人》)則全面展現了后人類發展所面臨的道德問題。《閻羅算法》改變了人們對死亡到來一無所知的狀況,技術協助人們改變自己生命體驗的感受相當深刻。《荒潮》展現了全球資本主義導致的不同社會科技發展方向的差異,小說中承接國外電子垃圾的硅嶼和人機結合體小米都給人全新感受。《人人都愛查爾斯》通過商用人體感官神經數據的直播產業,給出了未來人類之間共感的可能獲得途徑。在《霾的二重奏》中,腦橋芯片、中微子信號站等也都有著很強的未來體驗感。《濕婆之舞》講述了合成生物學的前景。《中國百科全書》中提到了一種LING cloud,這種人工技術能釋放出實物一樣的云,可以跟人類進行語言交流。《穿越土星環》提供了一個在太陽系中的獨自生存體驗。《微紀元》給讀者創造了不可多得的納米世界的生存體驗,還展現了這種新的納米文化圈跟現有尺寸生命的文化圈之間的本質區別。在體驗未來主義創作中走得最遠的應該是《知識城一夜》,這是一部充滿離奇感受但很難理解的作品。
事實上,三種科幻未來主義類型在創作過程中時常產生交叉,這種融合三種未來主義手法的作品稱為混合未來主義。這些作品包括《流浪地球》《超新星紀元》《三體》《2066西行漫記》《紅色海洋》和“軌道”三部曲、“醫院”三部曲等。
中國本土科幻未來主義創作,是中國式科幻小說集大成者。筆者大致嘗試總結出如下幾個方面的特性:
第一,充滿對科技和未來社會的發展洞察和向善信念。科幻未來主義是中國科幻小說中最具有科技或社會創新能力的一類作品。無論是為成年人創作的長篇巨制還是為兒童創作的微型小品,中國科幻未來主義小說都力圖在新科技的發明和社會發展方面作出深刻洞察。所有這些頗具前瞻性甚至顛覆性的想法,至今仍然以科幻小說特有的疏離性和新異性吸引著我們。更不用提一系列有關信息時代人類社會更新生活模式的小說,這些創造不但昭示科幻能改變我們對自然科學領域諸多前沿的認知,也昭示了改變人與自身和他人之間交往的可能性。
第二,對未來抱有積極樂觀的態度。中國科幻未來主義作品大多對未來持有樂觀積極的態度。這種態度,最主要來自中國文化中對科技的認可、尊重和信心,也來自本土文化中對趨向美好追求的哲學觀念。如果把科幻作品對未來的態度分成樂觀積極、悲觀積極、情感中性、排斥四個類型,那么中國科幻未來主義小說中對未來的樂觀積極態度占據了大的比重。這種狀態產生的原因是,從科幻小說在中國奠基開始,人們對科學的態度就已經飽有尊重、期待和信賴。隨著時間的流逝,伴隨科技進步的加速以及人和自然之間對抗的加劇,中國科幻小說中樂觀積極的態度也發生著改變。冷靜的思考以及對未來引發災難的可能進行批判的作品也逐漸增加。但中國本土科幻小說中排斥未來的作品很少。多數作家即便批評未來可能出現的災難,也不會把朝向未來的努力一同摒棄。具有未來主義思想的科幻作家,還會在作品之外的日常生活中更多關注未來并積極采取行動干預未來。
第三,重視集體主義和家國情懷。中國的科幻未來主義還強調集體主義和家國情懷。關注國家和民族的命運,一直是中國科幻未來主義的一個重要的特征。從晚清諸多作者為國家發展所提供的藍圖設想,到新中國各個時期作品中人類跟自然的對抗,集體主義和家國情懷一直是揮之不去的重要情結。在這類些作品中,人類作為一種重要的生物體,其生活和存在本身就需要保衛,而團結一致共建地球社群共同體的想法,也在作品中被充分展示出來。
第四,展現變革中民族特有的堅韌。在中國科幻未來主義者談論未來的時候,讀者常常能看到他們對歷史和環境變遷中人類所必然具有的堅韌性的展現。中華民族對生命的堅守、在艱苦年代對樸素生活的樂觀態度,在中國科幻小說中都有清晰的體現。在許多情況下,能通過自己的努力穿越苦難的時光是主人公獲得快樂的源泉。中國科幻未來主義具備了某種自身的樂觀性。
多年以來,主流觀點一直認為科幻文學是功能性文學、類型文學、通俗文學。這種看法在某個意義上說也沒有錯誤。但也應該看到,科幻文學作為一種文學史上出現較晚的類型,本身就跟現當代科學推動的世界觀轉變有著密切關系。如果說傳統文學的基本想法是建立在某種亙古不變的人性之上的,那么科幻文學則是建立在科技拓展后的人類必定要改變的基礎之上的。恰恰是這種性質的改變,使得科幻作品采用新的方法看待世界和構造文本。在機器人、人造人甚至可能被發現的外星人為代表的后人類逐漸出現的當前,智人在這個世界上面臨的問題也在逐漸上升。文學是否仍然要停留在軸心時代或啟蒙時代的古老傳統之上已經成為一個必須回答甚至作出選擇的問題。此時,科幻文學地位的上升,恰好從另一個角度彌補了傳統文學的盲區。在這個意義上看,科幻未來主義理所當然地比科幻現實主義跟主流文學的距離更遠。這種距離也就使它更加具有異域特征,更加能對主流文學的缺失作出補償。宋明煒認為,當代科幻作家對文本開放和思想開放所作的嘗試,已經構成了一種所謂的中國(新)科幻,這種科幻的一個重要意義就是回饋主流文學。筆者認為,中國科幻未來主義,凸顯了科幻小說對文學的解域作用,是科幻未來主義作家提供了讓我們能脫離現有結構和老生常談、走向新變化的機會。科幻未來主義遠離主流文學的“一意孤行”給主流文學帶去了自我認知和更新發展的可能。
中國科幻未來主義不但能給主流文學以有價值的影響,還能在國際范圍內增加中國文化的話語權。吳福仲、張錚和林天強在文章《誰在定義未來:被壟斷的幻想與“未來定義權”的提出》中指出,西方科幻作品借助資本的橫行,已經對全球讀者和觀眾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這種對未來幻想的壟斷會讓傳播力不足的國家無法更好地參加未來的建構。可見,在當前的形勢下,急需更多中國科幻未來主義的國際傳播。這也是提升本土文化競爭力與建構未來領導權的重要方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