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漢東
知識產權法律制度在歐美國家概為“內生性現代化”運動的結果,其法律成長和發展的原動力源于工業文明。在發展中國家那里,被迫的消極型法律移植是這些國家在“外生性現代化”過程中進行知識產權制度安排的基本樣態。中國是一個發展中的傳統大國,與知識產權制度的發源地歐美等國的法律發展歷程不同;同時,中國也是一個發展中的新興大國,其世界地位和影響不同于一般的發展中國家。因此,中國知識產權制度現代化道路,在現實障礙和效果實現方面存在著中國問題的特殊性。
1.跨越式轉型。在中國,知識產權制度從法律移植到本土化改造乃至國際化融合,其過程非常急促,問題特別復雜:中國承載著許多非現代化的歷史負擔,缺乏知識產權構造的文化基礎;同時,又面臨社會認同不足的現實障礙,缺乏知識產權構造的精神內核;加之在法律移植之初,政府和企業制度運作經驗不足,往往在知識產權問題上“受制于人”。因此,中國知識產權制度生成,其本身就是一場歷史跨越的社會變革和現代化的制度轉型。
2.非均衡性發展。中國經濟與社會發展的城鄉差距、中西部差距、行業差距等容易導致現代知識產權制度與現實社會的某種相悖,在知識產權治理和發展的現代化進程中產生社會爭議和大量違法、侵權現象。在知識產權立法的初始階段,社會成員對知識產權制度有著不同的認知,難以形成共同的價值基礎;即使在知識產權法律實施的相當長一段時期,依然存在知識產權創造力量的地區差異和知識產權案件數量分布懸殊等問題。
3.超大型崛起。超大型人口規模,以及相應而成的龐大經濟規模和知識產權事業規模所形成的中國崛起是前所未有的。就專利授權量、商標注冊量、著作權登記量而言,中國已成為名副其實的知識產權大國。必須看到,中國走向現代化,呈現出東方現代化的發展力量及其世界影響,當然也會帶來現代化治理和發展的諸多問題,例如知識產權數量與質量、需求與供給的聯動問題,政府治理機制與市場機制的協調問題等。
在中國,知識產權制度生成及運行是在現代化目標指引下的本土化,也是具有本土化特色的現代化。知識產權制度的本土化,是“中國式現代化”經驗的典型表現。首先,中國式的知識產權制度現代化,旨在不斷追求和實現不同時期的本土現代化目標。1984年,鄧小平同志提出“中國式現代化”;2002年,江澤民同志提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目標”;2012年,胡錦濤同志提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目標”;2017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中國式現代化強國的兩階段目標”。黨和國家領導人在不同發展時期提出的這些發展目標,構成了中國知識產權制度現代化道路不同階段的歷史坐標。其次,中國式的知識產權制度現代化,具有中國自己的思想認識和實踐導向。知識產權保護制度賴以存在的思想基礎,不能照搬“西方中心主義”理論,也不能拘泥于“民族沙文主義”思潮,必須堅持法律正義理念和科學發展方向,保持現代化模式中的多元性,防范現代化發展中的風險性,保護現代化過程中的非現代性。
在法律本土化的過程中,特別是進入新時代以來,中國以習近平法治思想和新發展理念為指導,從國家治理和社會發展的戰略高度,確立了知識產權制度建設目標及其實現路徑。中國知識產權制度現代化的思想遵循,涉及兩大方面。其一,習近平法治思想是中國知識產權制度建設的根本遵循。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就加強知識產權法治的重大問題作出了一系列精辟闡釋和深刻分析,諸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塑造知識產權保護的營商環境”“建立知識產權綜合管理體制”等。總書記講話內涵豐富,論述深刻,是新時代中國知識產權現代化治理和現代化發展的思想引領和行動指南。其二,新發展理念是中國知識產權制度建設的目標范疇。中國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鮮明提出要堅定不移貫徹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從而為我們認識中國發展的要義和中國知識產權制度的作用提供了重要思想指引。知識產權制度在解決知識財富增長的“經濟問題”的同時,必須高度重視人的主體性問題、環境生態問題以及社會發展問題等。
在“中國式現代化”過程中,我們不可能直接復制他國經驗樣板,也無法簡單依賴西方世界的理論工具。我們應以新時代社會主義法治思想和新發展觀為指導,在“中國式現代化”經驗的基點上,對知識產權制度實踐進行理論挖掘和思想總結。
在知識經濟時代,知識產權制度存在著獨有的主導性價值,即創新價值。知識產權彰顯了“制度創新”的價值屬性和“知識創新”的價值目標。在創新體系構成中,具有基礎保障作用的是制度創新,主要是法律創新、政策創新、體制和機制創新;具有功能目標意義是知識創新,包括文化創新、科技創新、產業和產品創新。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發展道路已然從傳統的資源型、資本型驅動走向創新型驅動階段。要實現從世界大國到世界強國的轉變,中國現代化發展的重要路徑在于創新發展,而創新發展的基本制度就是知識產權制度。
知識產權制度現代化,在法治運行機制方面,表現出“良法善治、多元共治”的局面;在創新驅動機制方面,呈現出“多元創新、協同創新”的樣態。概言之,這種多元化機制作用于國家治理體系和國家創新體系之中。國家治理體系中的知識產權治理,事關現代國家的制度文明建設。在我國,關于知識產權事務治理方式的現代化改造,有如下重要實踐經驗:
一是良法善治。就知識產權治理體制機制改革而言,需要良好而成熟的行政管理體制、市場運行機制和社會運行機制。二是多元共治。在知識產權領域,應建立政府履職盡責、執法部門嚴格監管、司法機關公正司法、市場主體規范管理、行業組織自律自治、社會公眾誠信守法的協同保護格局。國家創新體系中與知識產權相關的創新,包括國家層面的制度創新和社會層面的知識創新兩個方面,涉及國家、企業、個人等不同主體。
在一國規范體系中,所謂制度是社會成員應該普遍遵守的行為規范,往往具有強制力而得以確定和保障。中國知識產權制度的基本構成,表現為法律規范和公共政策。中國知識產權法律發展,經歷了“移植—轉化—再造”的階段性選擇和能動性創新的過程。現行知識產權法律規范系統,以《民法典》為統領,以《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為主干,以行政法規、地方性法規為補充,同時輔之以其他行政規章、司法解釋等規范性文件。中國知識產權政策發展,具有本土政策思想和政策主張的價值特征,以及服務創新發展和配置規范的制度功能。在公共政策體系中,總政策對知識產權制度建構和實施提出目標要求;本體政策作為知識產權法律的制度補充,對特定領域、特定事項作出專門規定;輔助政策則在知識產權法律之外發揮協調、支撐作用。
中國知識產權運行機制,包括知識產權的法治運動狀態和社會發展狀態兩個方面。知識產權法治系統表現了一個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的法治動態過程。知識產權發展系統主要是一種政策運行狀態,涉及戰略、規劃、項目、措施的制定和推行。法律運行機制必須注重制度建構的正當性、科學性和制度實施的有效性、妥當性。從現代法治國家建設的要求出發,我國知識產權法治的目標任務,包括構建“門類齊全、內外協調”的知識產權法律規范體系,推行“嚴格執法、公正司法”的知識產權法律實施系統,營造“公平開放、規范有序”的知識產權市場機制,形塑“尊重知識、崇尚創新、誠信守法、公平競爭”的知識產權文化環境。社會發展機制則具有引導性、協調性和績效性的基本特點,作用于政策運行過程和戰略發展動態系統之中。中國知識產權發展的重點任務是高質量創造、高效益運用和高水平保護。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知識產權制度建設在知識產權法治和政策運行方面積累了重要經驗,為“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提供了重要支撐。面向21世紀中葉,我們必須以習近平法治思想和新發展理念為指引,深刻把握知識產權制度現代化的新目標新要求新任務,不斷開拓知識產權現代化治理和現代化發展的中國道路。
現代化強國建設目標,在知識產權語境下具象為“中國特色、世界水平”的知識產權強國。為加強知識產權與國家總體目標的戰略協同,我國出臺了《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綱要(2021—2035年)》。在現代化語境中,知識產權強國應該具有法治化和創新型兩個方面的品質。其一,知識產權強國應為現代法治化國家。“建設制度完善、保護嚴格、運行高效、服務便捷、文化自覺、開放共贏”的知識產權強國,是實施全面依法治國方略,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基本要求。其二,知識產權強國應是現代創新型國家。基于當今國際科技、經貿的發展態勢和創新型國家的發展經驗,中國必須充分發揮知識產權“創新之法”和“產業之法”的制度功用,以此實現“超大型崛起”和“跨越式發展”。
中國典籍中的“法度”,在本文中引申為現代意義的法令制度和行為準則。知識產權是現代法律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中國,現代化“法度”意義上的知識產權制度體系構建,涉及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知識產權基礎性法律制定問題。基礎性法律主要涉及兩個方面。一是私法領域的基礎性法律,即在知識產權體系化的基礎上形成各知識產權單行法的一般規定和共同規則,可表現為民法典“知識產權編”(如俄羅斯法),也可采取“知識產權專門法典”(如法國法)。二是公法領域的基礎性法律,即對知識產權事務中大政方針問題作出系統性、原則性規定,為知識產權戰略實施和政策推行提供國家治理依據和行為準則,其法律形式是為“知識產權基本法”(如日本法、韓國法)。中國可以考慮:凡《民法典》缺乏規定的私法規范和不應規定的公法規范,以及未能規定的涉外規范,都可交由知識產權基本法作出安排。
其二,知識產權專門性法律改造問題。在當下,知識產權法律在內容上有許多改變和創新。一是新技術、新領域、新業態保護制度。對于新的知識產品形態(基因發現、商業方法、大數據等),應發揮傳統知識產權的制度功能或創設特別保護制度進行保護。二是科技成果轉化和產權交易制度。從創新發展的法律要求出發,有必要修訂專門法律,規范市場交易秩序,完善以知識產權為核心的科技成果轉化運用機制。三是權利保護和權利利用專門制度。習近平總書記特別提出研究制定商業秘密保護法、職務發明條例等。在新形勢下,以專門法形式提高商業秘密保護水平、以專門條例形勢調整職務發明權益分配有重要的立法意義。
其三,知識產權替代性法律安排問題。中國知識產權制度體系也包括了幾種與知識產權相關的替代性制度。一是“非現代性”的知識保護形式,即傳統文化、民間文學藝術和遺傳資源保護制度。該類保護制度與現代知識產權法律有關但又有別,具有公法上專門管理與私法中權利保護的多種法律形式。二是“非市場性”的產權保護形式,即科技創新獎勵制度。如以國家向專利權人支付金錢補償為對價的“專利獎賞制度”和以國家給發明發現人頒發獎章和獎金為對價的“發明發現獎勵制度”。
從拓展知識產權制度現代化的世界維度出發,我們必須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深度參與知識產權全球治理,在法治建設與創新發展方面實現國家現代化與世界現代化的良性互動。為此,我們應關注以下問題:
一是以全人類共同價值為引領,構建知識產權領域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在知識產權全球治理中,美國在國際保護體制中一味強化權利保護的價值取向,但忽視知識傳播的價值面相;對內將知識產權視為國家創新發展的制度工具,但對外作為構筑國際壁壘的法律武器。中國秉持全人類共同價值理念,致力于建立面向新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政策制度體系,營造國際合作環境,讓科技創新成果為更多國家的人民所及、所用。
二是以WTO和TRIPs為基礎,維護知識產權保護的多邊體制。近年來,美國在國際貿易糾紛中采取單邊主義做法。面對“逆全球化”的非常態勢,我們應當維護以世界貿易組織為核心的多邊貿易體制,堅持對外開放立場,堅守包括知識產權保護在內的國際貿易規則,無論是在WTO多邊體制框架之下,還是在“體制轉換”中的區域、雙邊場合之中,我們都應以知識產權國際保護規則為基礎來實現全球治理。
三是以共商、共建、共享為路徑,改革和完善全球知識產權治理體系。中國知識產權制度建設,不僅是中國式的現代化,也是多元性的國際化。其重大國際任務是:建立公正合理的多邊貿易體制和平等開放的對話機制,增加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代表性和發言權;完善知識產權國際規則和標準,在全球治理體系建設和改革中提出中國方案,貢獻中國智慧;促進南南合作和南北對話,反對單邊主義,妥善解決知識產權爭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