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鵬
代際關系變動是透視家庭轉型的重要窗口,婆媳關系狀況敏銳地反映了代際關系的變遷。在近年來的城市化進程中,婆媳之間雖然較少發生激烈沖突,卻普遍存在著生活話語權的競爭,家庭關系依然暗流涌動,影響農民家庭生活秩序。本文將立足城鄉中國的時代背景,基于婆媳關系的分析,透過代際合力的溫情面紗探尋轉型期家庭關系的深層動力和秩序機制,揭示家庭轉型中的生活政治。
(一)資源與倫理之間的家庭政治
資源視角側重于從實然層面分析代際互動,倫理視角主要從規范的層面分析代際互動。資源視角和倫理視角展現了代際關系變遷的復雜性。家庭中的資源配置始終面臨倫理約束,而家庭倫理在家庭資源配置的實踐過程中得以再生產。若深入家庭關系的實踐邏輯,必然面對交織于資源與倫理之中的“家庭政治”。“同居共財”的利益連帶是家庭政治的基本條件,家產配置邏輯在很大程度上主導了家庭關系的形態。隨著鄉村社會轉型,農民勞動力的市場化逐漸弱化了家庭的生產組織功能,母家庭與子家庭各自成為事實上獨立的家產單位,以家產配置為基礎、以家庭倫理為規范的代際關系逐漸式微,基于功能性需要的代際合作成為農民家庭的普遍趨勢,代際合作從資源整合擴展到兒童撫育和家務分擔等方面,瑣碎的日常生活內容進入面對面的代際互動過程。家庭關系日益突破資源與倫理的結構限定,回歸其日常生活基礎,并從日常生活中汲取實踐內容。日常生活內容逐漸涌入家庭關系的前臺,重塑了家庭關系的動力機制。
(二)生活政治:家庭關系研究的日常生活轉向
當前的家庭關系研究需要主動回應家庭轉型的經驗形態,超越家庭政治的分析視角,深入家庭日常生活情境來揭示家庭關系實踐的動力機制。本文以“生活政治”的概念分析城鄉中國背景下農民家庭關系的特征,凸顯了家庭日常生活對于家庭關系實踐的規定性。生活政治是指家庭成員(主要是代際之間)因生活觀念、生活習慣和生活模式的差異而發生的競爭與沖突,并聚焦于生活話語權的競爭。家庭政治向生活政治的轉向賦予家庭成員個體的情感表達和交往實踐以更大空間,這意味著家庭關系實踐具有了更大的反思性,展現了轉型期家庭生活秩序建構的可能路徑。
邁向日常生活的家庭關系研究要求重新審視代際關系的性別差異,突破父子關系的男性維度,將代際關系的女性維度即婆媳關系分離出來,以發掘婆媳關系的認識論意義。在“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分工觀念影響下,婆媳關系通常具有更強的日常生活面向;同時,由于中國農村婦女地位的提升,婆媳關系不再依附于父子關系,婆婆與媳婦崛起為家庭日常生活的主體。婆媳關系是家庭關系中相對脆弱和敏感的維度,它因集聚和承載家庭關系實踐張力而成為家庭關系不穩定的重要根源。回溯新中國成立以來農村家庭轉型歷程,婆媳關系不僅在其雙方地位關系上發生“顛倒”,而且在家庭關系格局中從依附性逐漸走向主體性,進而促進了家庭日常生活內容的表達。因此,只有將婆媳關系置于轉型期家庭關系實踐的中心,積極發掘作為日常生活擔綱者的婆媳的互動邏輯,才能充分呈現其微妙豐富的政治意涵。
在鄉村社會轉型過程中,生活方式的代際差異構造了復雜、異質的家庭生活情境。生活政治鑲嵌在婆媳關系之中,由此激活家庭關系的情感動力,進而超越資源與倫理的糾纏。生活政治視野下的代際互動兼有功能性與情感性,賦予家庭關系實踐以更大的開放性和靈活性。代際之間的功能性合作構造了生活政治的情境和框架,而生活政治的情感動力促進了代際關系的動態調整,既為功能性合作壓力的釋放提供了出口,也可能放大代際合作的張力。
(一)生活政治的基本特征
第一,生活政治的相對性。傳統的家庭政治承認大家庭的優先性,具有家庭本位的倫理取向,家庭資源配置服從于家庭再生產的整體利益。家庭政治包含了絕對的是非評價與道德爭議。不同的是,生活政治具有相對性,難以在家庭生活情境中區分出是非問題。因脫嵌于村莊熟人社會情境的約束,婆媳互動的規范框架呈現出更大的開放性。代際之間的功能性合作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家庭互動的倫理規范,失去傳統家庭規范約束的婆媳關系因而呈現出謹小慎微的互動特征。生活政治的相對性凸顯了“差異”而非“對錯”的重要性,而這種差異具有結構性根源,故婆媳關系始終處于不穩定的波動狀態。
第二,生活政治的個體性。家庭政治是圍繞家產分配而展開,并聚焦于當家權的競爭。婆媳雙方分別代表著所屬的大家庭和小家庭,其行為邏輯服從于家庭角色規范。與家庭政治的結構性不同,生活政治將家庭關系置于一個非制度化的生活情境,具有鮮明的個體性。在這個情境中,婆媳雙方都是能動性的生活主體,且試圖根據個體意志而非角色預期來建構家庭生活秩序。生活政治因而導源于個體認知、情感、偏好的差異,并呈現為一個相互調適的交往過程。在代際功能合作的框架下,在如何處理婆媳關系這一問題上,婆媳之間可根據實際情況摸索出一套適合自身的“相處之道”。
第三,生活政治的隱秘性。傳統的家庭政治聚焦于家庭資源的競爭性分配,呈現出比較外顯的表達形式。家庭資源配置與倫理規范的錯位通常引發家庭關系的劇烈波動,導致家庭內部矛盾的公共化和戲劇化,這反而為修復家庭關系提供了契機。即使在原有的矛盾之上纏繞了層層情感羈絆,也始終可以追溯到家庭政治的清晰內核。與家庭政治外顯化和戲劇化的形態不同,生活政治缺乏明確固定的附著物,故具有較強的隱秘性。在彌散化的日常生活情境中,諸如飲食習慣、作息時間、消費方式、教育觀念、撫養方式等差異都可能引起婆媳關系的摩擦,而這些摩擦難以持續和累積。隨著家庭生活場景的轉換,此前的心理能量趨于消逝,致使婆媳互動中的情緒常常處于“引而不發”的狀態。
生活政治既具有自主的實踐機制,又始終面臨著家庭功能性合作框架的現實約束,并存在著顯著性水平的區位差異,反映了生活政治的情感強度。城鄉區位條件決定了農民家庭代際互動的目標選擇和資源狀態,進而決定了代際功能性合作的迫切性程度,并影響生活政治的顯著性水平。
(二)家庭關系的情感動力
在傳統農業社會中,厚重的家庭倫理和有限的家庭資源極大地壓縮了情感的運作空間,設定了“情之禮化”的情感實踐路徑。由于家庭關系實踐既涉及現實的資源配置,也涉及約束資源配置的一套規范性話語,所以,家庭關系實踐中容易形成“氣”的集聚。“氣”是一種情感能量,而情感因家庭倫理之規約而難以實現日常化表達。家庭轉型中的生活政治則為情感互動提供了土壤,也為情感的個體化和日常化表達提供了出口。情感不再是家庭關系中的干擾性和破壞性的力量,而是家庭關系實踐的日常動力。
生活政治的視野深入家庭日常生活中或隱或顯的心理隔膜(或關系裂痕),聚焦于婆媳情感互動的可通達性與可理解性,家庭關系實踐的情感動力因而超越了代際之間的功能性整合。生活政治雖然釋放了情感表達的空間,但生活觀念和生活方式的代際差異難免產生情感的震蕩,為家庭生活秩序帶來不確定性。在這個意義上,生活政治是家庭功能與情感的一種不穩定結合狀態。家庭的功能屬性擴張越顯著,婆媳之間的情感互動空間越大。在不同的城鄉區位條件下,農民家庭功能性適應程度的不同導致生活政治的顯著性差異。可見,功能性合作在構造了情感動力表達框架的同時不得不面對家庭生活中的情感能量波動。生活政治視野下的家庭關系既富有溫情,又暗流涌動,彌散性的情感能量為城鄉中國時代的農民家庭生活秩序帶來一定的壓力,進而催生了家庭關系的調節策略。
家庭轉型中的生活政治為農民家庭秩序帶來了隱憂。相對于家庭政治而言,生活政治缺乏情感能量集中釋放的出口,由此滋生的負面情感不利于家庭生活的安定。能否調節生活政治并促進情感能量的有序表達,直接關系到家庭關系的穩定。生活政治的調節策略具有鮮明的日常屬性,且主要體現在空間策略和關系策略兩個方面,其核心是重新界定親密關系中的距離,促進家庭關系中的情感表達。
(一)空間策略
空間具有社會屬性,家庭日常生活是在特定的空間中展開的。隨著農民進城,家庭生活縮小到緊密、有限的空間范圍。空間策略的核心是通過日常生活空間的調控和區隔,理順婆媳互動的空間脈絡。空間策略主要有以下兩個層次:第一,事的空間區隔。在婆媳面對面的生活互動中,生活話語權的競爭必然涉及如何安排家庭空間和如何利用家庭空間,代際之間生活觀念的差異難免導致空間沖突。例如,婆婆的家務勞動過程可能擾亂媳婦的生活習慣,影響其生活體驗。同時,對于婆婆而言,兒子的家并不是她自己的家,她也沒法真正融入子代家庭的生活節奏,面臨空間的約束和圍困。因此,隨著生活政治的展開,家庭生活空間逐漸形成代際區隔,以避免空間交疊引發的沖突。第二,人的空間距離。在有限的家庭空間中,婆媳雙方在循環往復的互動過程中逐漸探索對方的生活模式和邊界,調整家庭空間中的生活軌跡,構造婆媳互動的緩沖空間,保持適度的距離感,以減少個體行為的外部性。
(二)關系策略
生活政治中的緊張根源于婆媳關系的不穩定性,婆媳互動始終存在一定的心理距離。在家庭日常生活互動過程中,一些婆婆試圖“把媳婦當女兒”,以求跨越婆媳關系的邊界,達致情感一體的狀態,但實際效果并不盡如人意。婆婆將媳婦當作女兒的情感姿態并不一定能獲得對方的情感反饋,另外一種可行的應對策略是改變功能合作的關系框架,即在需要代際合作時(比如照顧小孩)讓女兒和自己母親合作,以母女關系替代婆媳關系,從而縮小代際的心理距離。母女關系是高度信任的一體化關系,兩代人生活方式和生活觀念的差異可以在母女關系的框架下內部化,從而彌合家庭日常生活互動中的心理距離,實現功能與情感的統一,維系家庭生活秩序。
(三)親密關系中的距離與政治
生活政治鑲嵌在家庭的親密關系之中,但生活政治并非“政治的生活化”或“生活的政治化”,生活政治的調節策略旨在安頓轉型期的家庭生活秩序,維系家庭功能與情感的均衡。如果說家庭的功能性合作是家庭轉型的策略之道,那么生活政治視野下的情感邏輯則反映了轉型期家庭關系的深層狀態。在吉登斯看來,生活政治的核心是自我實現,而身體是重要支點,親密關系源于身體的反思性建構。在本文中,親密的家庭關系是在富有倫理韌性的代際合作框架之下展開的,并依賴于生活政治實踐中的空間策略與關系策略,以調控親密關系中的距離。其中,空間策略的核心是通過重構家庭生活的空間,保持適當的距離,以便維系張弛有度的情感互動,而關系策略的核心是彌合關系中的距離,以疏通情感互動的通道。可見,在轉型期家庭關系中,距離的設定和調節是情感能量有序流動的重要條件,家庭關系呈現出“親而不密”的特征。
距離是在關系中界定的。距離不僅具有空間屬性,而且是一種心理狀態。一般來說,在家庭關系結構中,基于血緣和姻緣的紐帶,父子關系和夫妻關系具有一體性,而婆媳關系始終存在一定的距離。在傳統的家庭政治中,丈夫(兒子)往往是婆媳關系的媒介,也是家庭政治運作的核心。因此,以丈夫為參照,婆媳關系雖有距離,卻具有明確的角色意識,丈夫的態度偏好和行為策略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家庭政治的走向。在生活政治中,家庭關系中的距離缺乏客觀的度量標準,婆媳互動超越了“婆婆”與“媳婦”的角色規定,而丈夫則以相對超然的姿態外在于生活話語權的競爭。作為一種自發調節方式,生活政治的調節策略并沒有真正消弭婆媳關系的距離,婆媳關系的距離放大了生活政治的不確定性,設定了生活政治的基本節奏。生活政治彌漫于日常生活之流,賦予親密關系以政治意味。
作為一種家庭策略的功能性整合并沒有為日常生活中的代際互動提供具體方案,反而為家庭關系帶來了更大的不確定性,并再生產了家庭關系中的距離。在生活政治的視野下,變遷中的家庭并不必然成為農民的“避風港灣”。農民雖然告別了喧囂、激烈的家庭政治,生活話語權的競爭仍然擾動著溫情脈脈的家庭關系。在生活話語權的競爭和沖突中,婆婆和媳婦爭論的焦點并不是抽象的家庭權利抑或自我認同,而是家庭生活秩序再生產。生活政治提供了洞察城鄉中國時代家庭關系的反思性視角,即不再將基于功能性需要的代際整合視為一種理所當然,而是將家庭關系的調節策略提升為政策自覺,以積極地面對家庭關系的情感動力與交往邏輯。
面對家庭轉型過程中的生活政治,需要反思長期以來國家政策對于家庭的工具主義定位,強化對于家庭的普惠性政策支持。如何在家庭關系中暢通情感的實踐脈絡、化解代際功能性整合中的心理負擔,構成了當前家庭政策的重要主題。立足于回應群眾美好生活需要的政治命題,當前的家庭政策不僅需要致力于以家庭功能激活來提升家庭發展能力,還要關照家庭發展中的個體心理狀態,引導代際互動中情感的有序表達。在定位城鄉區位條件和辨析生活政治顯著度的基礎上推進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建設,是維系家庭生活秩序平和穩定的政策支撐。在這個意義上,家庭轉型中的生活政治啟示了面向家庭生活秩序的基層治理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