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建業
這里所說的“早期中國”是指秦漢時期以前的中國。早期中國是“一元”還是“多元”,是否存在“一體”,是一個宏大話題。“元”本意為人首,引申為肇始本原;“體”本意為肢體,引申為一般事物之體。因此,“一元”抑或“多元”,實際是早期中國有一個根本還是多個根本的問題;是否存在“一體”,是早期中國是否為一個文化實體的問題。
古史傳說中的中華先民,遠以伏羲女媧為祖,近以軒轅黃帝為宗,基本屬于“一元”“一體”“一統”。近代疑古運動興起,古史體系幾乎被摧毀,相信古史傳說有真實歷史背景的學者也多放棄了“一元”“一統”說。1989年費孝通明確提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說。
中華民族起源和形成階段的“一體”格局比較容易理解。早在1986年,嚴文明就提出中國史前文化既有統一性又有多樣性,形成了一個“重瓣花朵式”格局,成為統一的多民族的現代中國的史前基礎。1987年,張光直提出公元前4000年以后中國各地文化相互交流而形成一個史前的“中國相互作用圈”。“重瓣花朵式”格局和“中國相互作用圈”都是中華民族早期文化“一體”格局的形象表達。“多元”說則值得商榷。現在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有多個民族單位,史前的考古學文化有多個樣貌,都固然是事實,但中華民族或中華文化的根本卻不見得是多個。1995年,石興邦就提出“中國文化是一元而非多元,是一元多支或一元多系”。
“元”既是根本,那么最根本的就應當是能夠長久傳承的核心思想觀念以及文化基因,而非易變的物質文化。根據考古發現,我們能夠比較清楚地看到,距今8000年左右在中國大部分地區已經有了共同的宇宙觀、倫理觀、歷史觀等核心思想觀念,已形成共有的文化基因。
中華先民早期共有的宇宙觀,就是“天圓地方”觀。距今8000年左右,在長江中游的湖南洪江高廟遺址白陶祭器上面,壓印有八角形復合紋飾,被認為是已出現“天圓地方”宇宙觀的證據。這種八角星紋后來流傳到長江下游、黃河下游、西遼河流域甚至甘青地區,尤以安徽含山凌家灘遺址距今5000多年前的八角星紋“洛書玉版”最具代表性。高廟白陶上還有一些復雜的組合圖案,核心是一種“見首不見尾”的大口獠牙帶雙翼的“飛龍”形象。令人驚訝的是,類似高廟文化的大口獠牙的龍形象,還見于同時期西遼河流域興隆洼文化的遼寧阜新塔尺營子、內蒙古林西白音長汗等遺址,而阜新查海遺址村落中央則有一條堆塑的長近20米的石龍。高廟所在的湘西地區和西遼河流域相距數千公里,卻能有如此相似的神龍形象,暗示與其相關的敬天信仰或者“天圓地方”觀念,可能普遍存在于8000年前的中國大部分地區。此后這種觀念代有傳承,祀天遺跡也時有發現。最有代表性的是5000多年前紅山文化的牛河梁大型祭祀遺址,這里發現了不少祀天的圓壇或“圜丘”。凌家灘大墓還出土有玉龜形器,有的內插玉簽,被推測為數卜龜占用具。而在距今8000多年前屬于裴李崗文化的河南舞陽賈湖遺址墓葬中,隨葬有內含石子的真龜甲,有的龜甲上還刻有可能表示占卜結果的字符,應當是更早的八卦類龜占數卜工具。與龜甲經常一起出土的骨“規矩”,則可能是規劃天地、觀象授時的工具。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長江下游浙江義烏橋頭遺址上山文化陶器上,發現了六畫一組的八卦類卦畫符號;在蕭山跨湖橋遺址跨湖橋文化的角器、木器上,也發現了六畫一組的八卦類數字卦象符號。可見龜占、數卜、規矩及其“天圓地方”觀同樣被黃河流域和長江下游地區共享。
中華先民早期共有的倫理觀、歷史觀,當指重視親情、崇拜祖先、不忘歷史的觀念。這在史前時期的土葬“族葬”習俗中有集中體現。從距今1萬多年前以來,中國大部分地區發現的墓葬基本都是土坑豎穴墓,將祖先深埋于地下,“入土為安”,并裝殮齊整,配隨葬物品;有的還實行墓祭,顯示出對死者特別的關愛和敬重,這是重視親情人倫和強調祖先崇拜的反映。尤其是黃河流域裴李崗文化、白家文化、后李文化的墓葬,基本都位于居址附近,同一墓地墓葬的頭向習俗大體相同,當屬同一群人“聚族而居,聚族而葬”的結果,強調了可能有血親關系的同族同宗之人生死相依的關系。裴李崗文化墓葬或分區分群,或成排成列,有一定空間秩序,體現了現實中同一氏族(宗族)的人群在親疏關系、輩分大小等方面的秩序。同一墓地延續一二百年甚至數百年之久,說明族人對遠祖的棲息地有著長久的記憶和堅守,體現出對祖先的頑強歷史記憶,也為后世子孫在這塊地方長期耕種生活提供了正當理由和“合法性”。
早期中國共有的宇宙觀、倫理觀、歷史觀,統合形成“一元”的“敬天法祖”信仰,又分解為整體思維、天人合一、誠信仁愛、和合大同等文化基因。這類觀念信仰或文化基因,使得中國人能將自身置于天地宇宙古往今來的適當位置,存誠敬之心,有家國情懷,著意于修積德慧,而非個人至上、物欲至上。
早期中國的“多支”,既表現在考古學文化的多個樣貌或多個支系,也體現在文明起源和形成過程的多種路徑或多種子模式。
由于考古學文化與族群存在一定程度的對應關系,因此對考古學文化演變譜系的梳理,一定程度上也是對中華民族發展譜系的探索。中國地域廣大、環境多樣,考古學文化面貌自然也是多種多樣,現在已命名的考古學文化數以百計,對考古學文化大區或大系統的歸納有著多種方案。除蘇秉琦的“六大區”說外,佟柱臣有七個“文化系統中心”說。嚴文明先是提出稻作農業、旱作農業和狩獵采集三大“經濟文化區”,甘青、中原、山東、燕遼、江浙、長江中游六大“民族文化區”和周邊地區的六個“小文化區”,后又提出華北鬲文化系統、東南鼎文化系統、東北罐文化系統的“文化三系統”說。
我們主要根據變化最為敏感的陶器的情況,將中國新石器時代早、中、晚期分別劃分出若干支文化系統:距今1萬多年至9000年的新石器時代早期晚段,有華南和長江中游南部的繩紋圜底釜文化系統、錢塘江流域的平底盆—圈足盤—雙耳罐文化系統、中原地區的深腹罐文化系統、海岱地區的素面釜文化系統和華北—東北地區的筒形罐文化系統等五支文化系統;距今約9000—7000年的新石器時代中期,有黃河和淮河上中游的深腹罐—雙耳壺—缽文化系統、長江中下游和華南的釜—圈足盤—豆文化系統、華北和東北地區的筒形罐文化系統、泰沂山以北地區的素面圜底釜文化系統等四支文化系統;距今約7000—5000年的新石器時代晚期,有黃河流域的瓶(壺)—缽(盆)—罐—鼎文化系統、長江中下游和華南的釜—圈足盤—豆文化系統、東北地區的筒形罐文化系統等三支文化系統。
關于文明起源和形成的道路或模式,各地也有所不同。距今約6000年以后,中國大部分地區加快文明起源的步伐,父系家庭和家族組織凸顯、戰爭頻繁發生,但同時各地又表現出不同特點,我們將其歸納為“東方”“中原”和“北方”三種模式。“東方模式”指面向東南沿海的黃河下游、長江中下游地區,葬俗表現出視死如生、富貴并重、奢侈浪費的特點,物質文化很發達,社會分工明確,發展道路波瀾起伏,距今約4000年后走向衰落。“北方模式”指面向西北內陸的黃河上中游大部分地區,喪葬觀念生死有度、重貴輕富、務實質樸,物質文化不很發達,社會分工有限,發展穩定持續。“中原模式”指豫中西、晉南、關中東部地區,總體和“北方模式”接近,但也表現出一定的“東方模式”特點。“北方模式”和“中原模式”所在的黃河中游地區最后長期成為政治上中國的中心所在。
根據對考古材料的梳理,我們會發現早期中國的“一體”格局實際上有過一個較長的起源、形成和發展的過程,而且在絕大多數時間段內存在黃河中游或者中原地區這個中心。
距今8000年左右的新石器時代中期,雖然可分四支文化系統,但以中原地區的裴李崗文化實力最強、位置最特殊,最容易和周圍地區發生全方位交流或對周圍文化產生更大影響。裴李崗文化的西向遷徙影響,使得渭河—漢水上游地區出現農業和壺、缽、罐等陶器,促成了白家文化的誕生;北向影響使得冀南地區文化面貌大為改觀,在本來屬于筒形罐系統的磁山文化當中新見大量壺、缽等泥質陶器;東向影響導致淮河中游地區雙墩文化的產生;南向也對彭頭山文化有一定影響。正是在裴李崗文化的相對主導作用下,中國大部分地區文化初步交融形成“一體”格局,有了雛形的“早期中國文化圈”,或者文化上“早期中國”的萌芽。此時在黃河中游和西遼河流域出現了秩序井然的社會和一定程度的社會分化,在中國大部分地區產生了較為先進復雜的思想觀念和知識系統,中華文明起源進入第一階段。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黃河中游或者中原地區一定程度上是具有中心地位的。
距今6000年左右的新石器時代晚期后段,晉南、豫西和關中東部交界地帶崛起了實力強大的仰韶文化東莊—廟底溝類型。和之前的半坡期相比,廟底溝類型的遺址數量激增三四倍,出現了明顯的聚落分化,涌現出數十萬甚至超百萬平方米的大型聚落,出現了數百平方米的殿堂式建筑,率先邁開了進入中華文明起源第二階段的步伐。廟底溝類型迅速向周圍強力擴張影響——其影響北到內蒙古中南部和蒙古國東南部,東北達西遼河流域,東至長江下游,南至長江中游甚至洞庭湖地區,西南到四川西北部,西至陜甘甚至青海東部——造成整個黃河中游地區仰韶文化面貌的空前統一,導致外圍地區文化格局發生重要調整,其影響的深度和廣度前所未見。正是在這一過程中,中國大部分地區文化正式交融形成以中原為核心的“一體”格局,意味著最早的“早期中國文化圈”或者“文化上的早期中國”正式形成。廟底溝時代形成的“文化上的早期中國”,還具有核心區、主體區和邊緣區等三層次結構。這樣的三層次結構清楚地體現了中原核心區主導下的文化整合過程,奠定了后世政治上中國畿服制分層次統治的基礎。
距今5000年左右的銅石并用時代,“文化上的早期中國”范圍進一步擴大,黃河、長江和西遼河流域出現了多個區域中心,出現大型聚落、大型祭祀中心、大型墓葬等,貧富分化、階級分化、社會分工都比較顯著,表明中國大部分地區社會已經普遍復雜化,進入邦國林立的“古國”階段,這是中華文明形成的關鍵時期。但各地區之間發展并不平衡。浙江余杭良渚古城外城600多萬平方米,高臺“宮城”30萬平方米,還有大型水利工程、大型宮殿、豪華墓葬;甘肅慶陽南佐聚落面積600萬平方米左右,九處夯土臺圍繞的核心區也有約30萬平方米,還有中軸對稱的大型宮殿、多重夯筑加固的大型環壕。這兩個遺址是目前所知當時中國最大、最復雜的超級中心聚落,是中華五千年文明的明確見證。
距今4100年左右的青銅時代早期,黃河流域龍山文化大規模南下豫南和長江中游地區,使得范圍廣大的石家河文化區劇變為王灣三期文化和肖家屋脊文化,這很可能對應古史上的“禹伐三苗”事件,隨后夏王朝誕生。夏代初年的版圖很可能不但涵蓋黃河流域,還包括原“三苗”之地的豫南和長江中游地區,甚至長江上游、下游和西遼河流域大部,也就基本對應《禹貢》“九州”之地。這個時期中原不但是文化上“早期中國”的中心,也成為初步“大一統”的夏代“天下”之政治中心。中華文明從此進入“王國”時代或者成熟文明社會階段。距今約3800年以后,以偃師二里頭為都城的晚期夏王朝階段,以及商、周王朝時期,中原的中心地位更加穩固并長期延續。
總結起來看,早期中國大部分地區共有“一元”的宇宙觀、倫理觀、歷史觀等核心思想觀念,也有共同的文化基因,存在“多支”文化系統和多種文明起源子模式,交融形成以黃河—長江—西遼河流域為主體的、以黃河中游(或中原地區)為中心的、多層次的“一體”文化格局。這樣一個萌芽于8000年前、形成于6000年前的超穩定的“重瓣花朵式”文化格局,也就是“早期中國文化圈”或者“文化上的早期中國”,后世則發展為“文化上的中國”。“文化上的中國”是“政治上的中國”分裂時向往統一、統一時維護統一的重要基礎,一定程度上和“中華文明”具有對等性。
“文化上的中國”或“中華文明”有其獨特性。西亞8000多年以來也有發達而頗具共性的文化,但宇宙觀是“多元”的,諸城邦各為其主、各有其神,缺乏穩定的中心,蘇美爾的王權只是城邦王權或者小王權,可稱“城邦文明”模式。埃及自距今5000年前開始,文化高度統一,缺乏分支文化系統,法老對尼羅河廣大地區擁有廣幅王權或者大王權,可稱“埃及文明”模式。“城邦文明”模式從根源上講不是一種可以自然趨于“一體”或“一統”的文明模式,只能通過軍事征服建立“帝國文明”,但“帝國文明”由于缺乏深層的統一基礎而很容易崩潰。“埃及文明”本質上就是“一體”或“一統”程度很高的文明模式,但因缺乏分支文化系統和社會子模式的多樣性而少了許多變通而長存的可能性。只有“一元多支一體”格局的“文化上的中國”或者中華文明,本質上趨向“一體”“一統”而又包含多種發展變化的可能性,既長期延續主流傳統又開放包容,才是一種超穩定的巨文化結構。這個“一元多支一體”格局和文獻記載的夏商周時期圈層結構的畿服制“天下”格局吻合,與此相適應的文明起源模式可稱之為“天下文明”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