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怡淼

在消解宏大敘事、啟蒙理想遭受挑戰和質疑的互聯網時代,顧漫對少女情思的純愛式書寫,從多方面契合了網生代女性受眾的情感結構與精神焦慮。作為晉江文學城的早期駐站作家,顧漫擅長撰寫青春言情題材的小說,2003年開始連載《何以笙簫默》,并借此作品一舉成名,后陸續創作《杉杉來吃》(2007)、《微微一笑很傾城》 (2009)、《你是我的榮耀》(2017)等作品。在高度組織化的生產消費模式下,紙書與影視的火爆使得網絡小說得以找尋到迸發影響力的方式。顧漫的言情小說被編碼進商業體系,其完結的小說皆被改編為影視作品,并成為影視改編市場中為數不多的常勝將軍。從網絡小說到影視作品,顧漫所建構的浪漫童話為何能屢次抓牢受眾的心弦與市場的動向?此類流行文本的爆款邏輯是否有跡可循?是生逢網絡小說紅利期的偶然現象,還是故事本身的建構方式打動受眾?該文化形態所映射出的價值和癥候是什么?此中緣由值得探尋。
一、少女情詩:“爽”外衣下的生活流敘事
言情小說作為通俗文學的創作,肇始于二十世紀初期的鴛鴦蝴蝶派,世紀末又有風靡大陸的港臺言情小說與之呼應,而隨著互聯網時代的來臨,網絡言情小說又再次拿起接力棒,成為文學市場中一道綺麗的風景線。從1998年的《第一次親密接觸》至今,網絡小說的發展不過二十余年。2003年8月1日是晉江文學城的首創日期,顧漫于同年9月便在此網站連載都市言情小說《何以笙簫默》,毋庸置疑,顧漫作為網絡文學的早期言情作家,搶占了網絡言情小說剛剛起步的紅利期。但究其本質,是顧漫在啟蒙價值式微、愛情觀懸浮的亞文化空間中,前瞻性地對真愛觀進行了后現代語境下的自洽式書寫,在“爽”外衣之下譜寫了一個又一個懷揣少女情思的純愛故事,于細節處打動人心的生活流敘事,成為無數少女的愛情范本,承載了網生代一輩人的愛情幻想。
論及網絡文學,“爽點”似乎是其不容忽視的一個特性,網絡作者以寫“爽”與經典文學的精英價值觀劃分界限,讀者則通過輕松閱讀獲得“爽感”以滿足在現實中匱乏的欲望。“爽文學觀”的創作理念“并不‘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魯迅《我怎么做起小說來》),而是直接為讀者量身打造一個快樂、幸福與光明的美好世界來療現實中的‘傷”a。與其說“爽”是一種假想的快感,毋寧說“爽”是受眾沉浸于自我癥候的某種狂歡。與經典文學不同,網絡文學在連載初期就有“男頻”與“女頻”的性別視野劃分,顧漫筆下的情愛世界是專為女性觀眾所打造的,是女性遭遇現實矛盾的想象性解決,其關鍵在于生產大量滿足女性對親密關系想象的欲望符號。學者高寒凝依循東浩紀“萌要素數據庫”的文化消費機制,將“萌要素”概念引申為女性向的“親密關系要素”,用以指代那些受女性用戶青睞的“虛擬化的欲望符號”。這些欲望符號大致有如下兩種劃分:“一種是糅合了權力與親密關系,或暗示經由親密關系分享權力的可能,同時與婚戀選擇密切相關的符號,例如某些職業(象征金融資本的總裁、代表國家暴力機關的軍人、警察,以及擁有知識和文化資本的律師、教授)或性格(溫柔、霸道或花心)等;二是以男性的身體為載體,卻更加靠近傳統意義上的‘女性氣質,甚至挪用男性向‘萌要素數據庫的性感符號。”b據此,縱觀顧漫筆下何以琛、封騰、肖奈和于途四位男性主人公,他們便是經由“人設化”處理,并且包含著諸多契合女性欲望的親密關系要素。如表1所示,這些男性主人公所處的社會地位尊貴,或是業界翹楚,或足夠受人尊重,幾乎各個居于強者的地位;他們對待世俗民眾常事不關己、冷漠疏離,對待戀人卻溫柔體貼、用情專一。但顧漫并未將這些吸睛的人設放入獵奇化的修羅場,她小說的情節邏輯十分簡明扼要,主人公無須為愛而不瘋魔不成活,也無須打胎受虐,其立意十分純粹:一位出身平凡的女孩,卻足夠幸運地被一位才貌兼備的男性給予獨一無二的偏愛,在這一異質空間中,現實暫時被懸置,難忘的初戀即使破鏡也可以重圓、霸道總裁會愛上職場傻白甜、網戀也可以變成現實,甚至可以與十年前暗戀的男神再續前緣,這是何等美好的戀愛故事。此外,小說中不乏對他們“驚為天人”的長相及“清冷出塵”的氣質的描寫(如表1),這些男性均被對象化為“被看”的客體,供女性讀者代入想象。在這一過程中,女性讀者獲得了現實中缺失的主動權,從被凝視的客體轉變為觀看的主體,能夠按照自己的審美需求形塑理想伴侶的氣質和行為,幻想與之戀愛以獲得情感代償。在文本中,男主人公都是擁有“逆天顏值”的業界精英抑或是白手起家的天才少年,一旦鐘情于女主便對其忠貞不渝,物質、階級都不再是橫在男女情感關系之間的溝壑,愛情成為諸多精神訴求中最圣潔的信仰,這種敘事邏輯體現出在擇偶標準功利化、情感認同彌散化的焦慮之下,讀者自身無法在婚戀關系中獲得掌控權,于是便期待一個強勢的、具有為愛情獻身的精神的伴侶,給予自己平等、指向成長回報與心理慰藉的純粹關系。簡言之,這些攜帶著“親密關系要素”的主人公,能夠為讀者帶來酣暢淋漓的爽感。
相比以量求勝、爽感至上的互聯網創作生態,顧漫又有著鮮明的個人化寫作風格,她筆下的言情故事,皆取材于平凡瑣碎的日常生活。顧漫書寫的愛情并不是遙不可及的神話,而是一種日常溫馨的生活情態,她的生活流書寫充滿著情感細節,劇情看似由無數個巧合構成,但人物的情感發展卻像水一般自然流動,這是顧漫作品區別于那些同質化網文的一個重要特征。克拉考爾將“生活流”敘事界定為一種物質的,而不是精神的連續,但可以延伸到精神領域的敘事方式,可通過情緒、含義和思想暗示出來的一切東西。c面對龐雜的生活內容,生活流敘事并非是事無巨細、不加甄別地呈現生活面貌,而是褪去神性的光環,從生活中找尋到共性,找到讀者的生命共情點。顧漫筆下這些看似身份不尋常的男主與運氣不尋常的女主,實際上都是大眾熟悉的普通人,充滿著日常化的氣息,以此營造出一種讓讀者感覺到“與自己相關”的情感體驗。以階層差異較大的“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杉杉來吃》和“成為霸道總裁”的《你是我的榮耀》為例,盡管《杉杉來吃》披著“霸道總裁愛上我”的類型外衣,卻沒有涉及任何權色交易與家族內斗,薛杉杉與總裁封騰的相識始于杉杉獻血,但二人的情感卻是通過“吃盒飯”培養出來的,小說將一個平凡女孩被自己大老板愛上時的真實反應和心路歷程放大,薛杉杉沒有故作姿態地反抗,也沒有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權,而是更加努力地生活和工作。而在《你是我的榮耀》中,男女主人公的社會地位同樣相差甚遠,女明星與航天科學家相愛的故事在現實中鮮而有之,但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卻給予讀者生活化的親近感。明星的生活與普通大眾相距甚遠,描摹女明星光鮮亮麗的生活,或是驚心動魄的娛樂圈角逐只能滿足大部分觀眾獵奇化的探索欲,而《你是我的榮耀》小說開篇是對明星八卦爆料的評論,迅速將觀眾拉入到一個熟悉的場景,雖然大多數人未能接觸到明星生活,但人人都看過明星八卦。明星喬晶晶有著大眾化的家庭背景以及教育經歷,大明星的光環之下有一顆少女心,而細節在文中的呈現也十分直觀,諸如喬晶晶買王者榮耀的英雄及皮膚只買漂亮的,日常家居穿衣打扮也傾向可愛、甚至素面朝天,而并非是時時刻刻保持淑女形象的完美女性。在于途告白時,等待多年的喬晶晶沒有喜極而泣熱情答應,而是激動中夾雜著失落回應了一句“我有點愿意,但是這樣說,心里又不開心”,將少女暗戀男神多年,兩次被拒絕,如今終于如愿以償的委屈細節化地描摹出來,使讀者動容不已。顧漫極富生活流的敘事內核,給予讀者“爽而不浮、甜而不膩”的閱讀體驗,這也正是讓那些看似懸浮的爽點平穩落地的關鍵。通過生活流的敘事方式呈現小說的情節框架,可以讓讀者從虛構的故事中感受到真實的生活,實現與書中角色共融共情。一切皆可虛構,細節須真實可信,這種細節化的文學技巧“是強化而非柔化白日夢。快感通道早就蓄勢待發,好的文學技巧可以使代入感更強,建構出邏輯更自洽的‘小宇宙”d。顧漫的文筆或許在文學性上差強人意,但勝在情感描寫的精準細膩,她營造的浪漫感并不突兀矯揉,反而給予成年人繼續沉溺在“愛情童話”中的幸福感。
古早時代的網絡言情小說,受港臺作家的影響,網文作者們熱衷于塑造集真善美于一身的完美女性,無論處境多么艱難糟糕,始終楚楚可憐、逆來順受地保持善良的底色。而伴隨市場經濟的發展和工具理性的盛行,理想主義的道德色彩已趨向黯然,“白蓮花”的好運氣再難被大眾信服。“原有的愛情模式已經遭遇全面潰敗,但啟蒙時代以來依靠愛情神話確立自身主體性的現代人,卻又很難坦然接受愛情破滅的現實,廢墟之上緬懷愛情、尋找愛情,成為當下人們的核心焦慮。”e愛情關系隨時可以抽離,成為奢侈的修辭。而顧漫的愛情故事,男女主人公的相遇是巧合,但相處過程卻十分生活流,故事中所挪用的親密關系要素,能夠象征性地撫慰女性的精神焦慮。顧漫的言情小說負載著飽滿的情感要素,滿足了受眾對理想愛情的憧憬,精準承載了互聯網時代大眾受流行文化裹挾對“他者”時刻防御的精神焦慮,在爽感的外衣與被生活流美化的平淡小美好中,受眾沉溺在這一具備完美形態的愛情童話中。當現實中的純粹愛情變得可遇而不可求,大眾便將靈魂暫時獻舍到小說角色之中,如同將自我意識與虛擬人物的數據芯片鏈接,在小說的虛擬世界中重獲肉身。“雖然這樣的幻想是不真實的,但它讓我們對自己以及未來產生了真實的良好感覺,而這些良好的感覺正是我們賴以堅持不自棄的東西。”f在繁蕪與秩序并存的故事中,讀者過了一把浪漫愛之癮,體驗到了男女互寵的平等型關系,并遠離了亞文化空間中受懸浮愛情觀裹挾的危機,使其暫時超越現實的焦慮獲得情感認同。
二、化詩為夢:原作氣質的捍衛與延展
在互聯網與消費文化疊合的時代,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其顯著的商業性,憑借粉絲經濟運作的網絡文學具有潛在的情緒價值和市場價值,故而成為影視改編市場的寵兒。學者邵燕君指出:“在網絡文學領域,‘讀者不再是接受精英啟蒙引導的民眾,也不是文化工業被動消費的‘受眾,而是參與性極強的‘粉絲。從某種意義上說,‘粉絲團代替了從前的貴族或官方體制,成為文學的‘供養人。”g從網絡小說到影視劇的媒介轉換,意味著其受眾群體將從分眾群體向大眾群體轉換,所要覆蓋的受眾群體更廣闊,然而網絡文學卻不同于傳統文學的單向式影視改編,也即要在爭奪觀眾注意力的流量時代脫穎而出,則需兼顧原作粉絲與觀眾粉絲的觀感。“IP的先發優勢就在于已經擁有的經過市場初步驗證的受眾群,這部分受眾群是IP未來轉化為商業價值的基礎。”h若要保留這一先發優勢,改編方首要鉚定的受眾便是書粉,即網絡小說的“供養人”。媒介研究者亨利·詹金斯借用米歇爾·德賽杜的“盜獵”術語,提出“文本盜獵者”的概念,即:“在文學禁獵區內毫無禮節的洗劫,讀者只掠走那些對自己有用或者有快感的東西。”i依循這一挪用思路,改編方對原作的征用本質上也是一種盜獵行為,即盜獵網絡文學IP的熱度和劇本,擁有重新釋義作品的權力以獲得商業效益。表面看“是否還原原作”成為眾多讀者粉絲的評價標準。但面對不同媒介的差異及審查標準,影視劇本不可能實現“一比一”地還原小說文本,“好的改編應當能夠形神兼備地再現原著的精髓”j,以呼應粉絲群體的情感結構。論及顧漫網絡言情小說的“原作氣質”,其作品可謂是虐戀情深中的一股“清流”,沒有“車禍”“癌癥”“失憶”等狗血元素,沒有惡毒第三者的插足,男女主之間也沒有苦大仇深的情感糾葛,顧漫所建構的愛情幻想處處透露著滌凈欲念的本真和純粹,在某種程度上貼合著女性受眾內心深處的情感需求。
縱觀影視改編市場,高產又高質的網絡言情小說作者不在少數,未播先紅的網絡言情小說改編電視劇更是如雨后春筍,但播出后的市場反響卻不盡人意。桐華在《步步驚心》爆火之后,另外兩部大IP《大漠謠》 《云中歌》卻反響平平;匪我思存的作品種類繁多,前有年代言情《來不及說我愛你》,后有都市言情《千山暮雪》和古代言情《東宮》,但在晉江火爆的《佳期如夢》經過影視化后,卻成為匪我思存IP影視劇中受大眾關注度最低的一部,這與影視化后作品內容調整度的失衡及時代風向的變化不無關系,此類現象在辛夷塢、玖月晞、丁墨等人小說的影視化過程中也同樣存在。失敗的案例接踵而至,經典IP將不再是萬能靈藥,反而成為消費粉絲情感的工業品。在眾人痛呼“書劇分離”的哀鴻遍野之中,顧漫的改編劇卻被稱為“3D打印原著”,書迷對此始終甘之如飴。和同時期的言情小說作家相比,顧漫的作品在同賽道的影視化改編之路上雖然起步稍晚,但改編時機卻恰到好處。從晉江女頻言情的創作狀況來看,攜帶“甜寵”標簽的作品數量在2013年快速上升,到2015年達到頂峰,而這一階段正是顧漫小說被集中改編成電視劇的時期,2014年被稱為“IP元年”,占據網絡文學市場先鋒的顧漫,其影視化作品又再次贏得天時地利的良機,迎著甜寵的浪潮甜蜜回歸,戰績斐然。2014年的《杉杉來了》奪得江蘇衛視的年度收視冠軍;2015年的《何以笙簫默》成為了我國電視劇史上首部單日播放量破三億的電視劇;2016年的《微微一笑很傾城》開播四十小時網絡播放量就破六億;2021年的《你是我的榮耀》首日上線5小時播放量便破億,成為騰訊近兩年最快破億的電視劇。從IP的受眾群體規模來看,不同IP文本所面對的受眾群體數量是存在差異性的,受眾群體規模大的可稱之為“超級IP”、而受眾群體規模相對較小的則被稱為“普通IP”,前者比后者具備更大的商業潛力,但由于粉絲黏性度高,也同樣背負著原粉絲群體的期待壓力。顧漫作為晉江知名的言情網文作家,是言情領域的“超級IP”,擁有廣泛的且已然形成固定圈層的讀者群體,他們對顧漫作品中的人物、情節、場景和風格了如指掌,并對此投射了大量的情感幻想。因此在從網絡小說到影視作品的跨媒介遷移中,是小說文本的跨媒介新生,同時也是大眾對青春記憶的一次懷舊式迷戀,因此還原“原作精神”與捍衛“原作氣質”,化詩為夢,保證詩意的在場,才能確保受眾入夢,以獲得想象性的情感代償。
首先,在文字媒介中,人物作為一個想象體,其外在形象、經典語錄、具有辨識度的行為以及和其他人物的互動等,都構成了能否喚醒讀者粉絲對人物記憶、吸引觀眾粉絲的關鍵。大眾通過文字來想象角色,但想象中的角色缺乏某種可觸感,當文字媒介與影視媒介聯姻,“紙片人”從書里走出來的具像化形象成為改編方首先要下功夫的地方,觀眾希冀以可視化的形式集體懷舊與回味曾經嗑過的“CP”,此時演員選擇與作品人設的契合度成為關鍵,言情小說中男女關系的適配度通常被稱為“CP感”,滿足觀眾對“嗑CP”(嗑”源自嗑藥,暗指“角色配對”活動所具有的“藥用價值”與成癮性)的渴望也同樣重要。在學者邱林川看來,解決資本主義生產過剩問題的最佳方案,維持社會秩序的平衡,便是讓大眾消費某種“成癮性”的商品,比如十七世紀在“大西洋三角貿易”中生產刺激人腦分泌多巴胺的白糖,而UGC(內容生產)便是“21世紀的白糖”,CP便囊括其中,處在親密關系的角色同樣對大眾起到上癮的“愉悅性”。k“大IP+流量明星”成為萬能公式,哪怕改編后的故事邏輯與原作相差甚遠,憑借作品本身的熱度與流量明星的加持也可以賺到第一桶金。攜帶著大量流量的“偶像”自誕生起的那一刻,就已具備了“虛擬實在”的屬性,是“親密關系要素”的承載者。l“偶像是一種形象,一種指向外在于它各個組成因素,對許多人具有象征意義的東西的形象,偶像被認為再現普遍的概念,感情和意義。”m同時,純情的偶像為大眾帶來的意義,恰恰是官能化時代所缺失的心理撫慰。偶像不僅僅是一種職業,同時也是大眾的情人。因此影視劇的演員配置是影響市場反饋的重要因素,由人氣明星扮演網絡小說中的主人公會為改編劇攜帶天然的流量與話題度。《杉杉來了》播出前,張翰憑借《一起來看流星雨》圈粉無數,趙麗穎也因《陸貞傳奇》一劇成名;2015年熱度最高的《何以笙簫默》在主演鐘漢良、唐嫣曝光那一刻,貼吧、微博等眾多社交平臺已然沸騰一片,書粉們紛紛表示主角仿佛是從書里活過來一般,而鐘漢良也成為了言情小說界首位書粉認可度最高的男主,而這些演員無一例外都是當紅的小生小旦,明星效應擴大了影視作品的影響力。迪麗熱巴出演《你是我的榮耀》導致該劇未播先火,而被網友稱為“顧漫御用男主”,無論是富有少年感的肖奈抑或是滄桑與英氣并存的于途,演員楊洋都點綴了人物的靈魂。這些當紅明星的加盟,在滿足書粉期待的基礎上也吸引了明星的粉絲,為作品播出提供了更加堅固的后方保障。身體化展示的目的,就是“抓住了人們欲望的要害,把人的本性用一種使電影達到藝術頂峰的方式揭示給人們自己”n。批量更換的高顏值演員充分滿足著觀眾的視覺享受,無須創新人設,只要女性觀眾對“理想男友”的渴望之情還存在,流量明星的“顏值神話”便會長盛不衰。無獨有偶,電影版的《何以笙簫默》與《微微一笑很傾城》便是利用了“劇情不夠,顏值來湊”這一套商業邏輯,由頂流偶像楊冪與楊穎出演女主角,話題度頗高的黃曉明和井柏然出演男主角,IP積累的原始資本加之明星的象征資本便可以為影片的票房保駕護航,這便是“工業速食”愛情片所造就的短期效應內的資本神話,但僅僅停留在對文本的淺層盜獵與商業化的投機取巧,影版的發展之路也止步于此。
其次,網絡小說作為快餐式文學的產物,其“即見即得”的閱讀節奏和爽點密集的情節排布,都需要合理謀篇布局,精準把控“高光”情節,力求將原作的精髓還原到影視劇中,延續原作主題思想,將小說中的“名場面”穿插在主題結構中,實現文字與影像的對接,以喚醒讀者粉絲的記憶。為保證經典臺詞及原作名場面的還原,劇方采用了“劇情模塊化轉接”的改編策略,即模塊可以精準適配每一種媒介特征,具有一定的包容性,模塊“是一系列多主體協同生產的故事矩陣,其生產過程是有原點、去中心的,其敘事邏輯是多重線性的”o。這一策略主要是在遵循原故事的敘事邏輯及人物行為的道德基礎上,將關鍵情節、經典臺詞、人物關系、知名場景等小說中的重要元素組合成模塊,根據敘事需要將關鍵要素植入到故事發展的主線中,實現空間藝術中的情節再現。諸如《何以笙簫默》原作的開篇是趙默笙回國,與何以琛還有何以玫在超市重逢,小說夾雜著回憶的時空,用極短的篇幅梳理清楚三人的關系,趙默笙在何以玫的“宣戰”與何以琛的冷漠中敗北,然后逃去美國七年。而改編劇的開篇聚焦在趙默笙回國當天,分別展示了主角當下的生活背景,趙默笙回國在雜志社尋找工作,在路遠風的幫助下租房,初來乍到需要去超市添置新品;何以琛在知名律所工作,晚上同何以玫一同用餐完畢后去購物,于是男女主角就順其自然地在超市相遇,“超市重逢”這一經典橋段在循序漸進又合乎情理的敘事發展中上演,并在情感烘托到位的時刻復現,這樣既聯結了原作粉絲的記憶,令其在稍顯陌生的敘事過程中期待著熟悉劇情的上演,又可以幫助新觀眾理解故事背景,迅速投入到敘事情境之中。需要注意的是,劇情模塊化轉接并非是對原作情節的粗暴征用,而要綜合考慮粉絲讀者的接受情境及情節出現的時機,將其分配在恰當的敘事板塊,否則便可能出現受眾情感錯位、情節還原度弱化、敘事突兀等問題,致使大眾期待值降低。諸如電影版的《何以笙簫默》豆瓣評分僅有3.9分,雖然票房斐然,但其二度改編的口碑卻較差,與劇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由于體量受限,劇情也沒有分配至合理的敘事板塊,情感鋪墊不到位,類似于“名場面”的機械式堆砌,這對于尚未看過原作的觀眾并不友好,電影甚至為博人眼球還注入了一些與原作不符的調性、劇情,諸如趙默笙在朋友的建議下購買情趣衣物,在家中試穿時無意被何以琛及其朋友在家中撞見,充滿凝視性意味的鏡頭從趙默笙的肢體上掠過,充斥著不適感,與原作中“男女平視”的風格大相徑庭,原作氣質幾乎被消解,只余IP的空殼。
再次,顧漫的網絡言情小說篇幅短小,情節簡單且注重心理描寫,因此在改編成影視劇時,需要拓展額外的情節、充實人物臺詞去豐富敘事結構,在新的媒介中對文本的故事世界進行跨媒介拓展,使之成為一部完整的作品。學者李瑋指出:“網絡文學IP的影視改編過程中,決定改編成敗的并非是沿用網文的表層敘事方式與否,而是能否呈現原著的敘事‘所指,特別是深層語義系統。”p即在保留原作愛情純度的基礎上進行敘事延展,滿足“原著黨”對小說走向熒幕的想象,并在此基礎上拓展新的受眾群體。回顧顧漫的IP改編史,除了第一部《杉杉來了》,其他三部電視作品顧漫均以編劇的身份介入改編,嚴格把關作品質量,保證了小說作者的主體性在場,將原作的精髓極大限度地保留了下來,滿足了書粉的期待。顧漫在參與編劇的過程中,始終堅持“拒絕破壞男女主角感情”的改編準則,內容拓展也是基于主角的情感主線,并在此基礎上增添人物角色,就算偶有矛盾,其目的也是為襯托男女主角的情之深切,以滿足受眾的情感潔癖式的異托邦幻想。《何以笙簫默》原作小說篇幅僅有11萬字,但電視劇的最終呈現卻有35集,劇本每集要求的字數大約為1.5萬字左右,為制造噱頭擴充劇情,改編方起初有加入情敵角色干擾男女主戀情以增加劇情看點的想法,但顧漫卻堅持純愛的內核:“無論作為作者還是編劇,我一直認為,為了市場去寫作品,是舍本逐末。應該是寫自己想寫的,然后去吸引觀眾。不過寫小說是自由的,寫劇本還是要聽聽各方意見,在能接受的范圍內做些調整。加些可愛的配角是我能接受的,但是有些建議我不能接受,比如讓男女主角到很晚才結婚什么的。”q在故事的推動上,顧漫也秉持著一種“小火慢燉”的愛情推進原則。隨著網絡視聽內容的繁榮,網劇有“黃金前三集”“生死7分鐘”等頗多說法,目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贏得觀眾更多的注意力。《你是我的榮耀》盡管是愛情主題,但男女主人公直到第14集還沒有牽手,這并不符合通常網劇靠節奏快、爽點密集來抓住觀眾的規律。《你是我的榮耀》第一場吻戲發生在首播兩周之后,情感推進相比同類型言情劇節奏要緩慢許多。在故事推進中,編劇顧漫使用了大量篇幅描繪了于途和喬晶晶在確定關系之前曖昧、推拉的過程,比如因為于途手滑,意外和喬晶晶組隊打游戲后,喬晶晶通過送游戲皮膚、買航天凈化器來制造與于途相處的機會,從兩人第一次見面開始,每一段劇情的發展都在為感情升溫做鋪墊。即使觀眾知道“這是一個一眼就能望到結局的故事”,但還是沉浸其中,興致勃勃地追劇。《你是我的榮耀》的魅力,就在于用足夠有想象空間的人物設定,講述了一個足夠普世化的戀愛故事,并在熒幕上將這對戀人的形象具像化及生活日常細致化,使觀眾與之共情,在熟悉的情感關系中體會嶄新的故事血肉。在原作者的干預之下,編劇團隊在原作主線的基礎上做調整,并未被資本意志所控制,而是在保留“原作氣質”的基礎上進行敘事擴充,驅逐淺層盜獵以保證原文本的權威性。在親自操刀《何以笙簫默》與《微微一笑很傾城》影視改編之后,顧漫已然形成一種媒介自覺意識,在《你是我的榮耀》小說寫作期間,顧漫就已經為出售其改編版權鋪路,從而在敘事線索與空間感上呈現出某種可視化效度,以方便向影視媒介進行轉換。改編作品作為原作情感代償的視聽媒介形式,是受眾對原文本的情感再回味,盡管原故事的媒介形式與表達方式有所改變,但顧漫小說改編電視劇的情感內核卻依然保持穩定,在敘事延展的基礎上依然遵循著原作的故事架構,并因媒介環境的變化衍生出新的文化意義與情感慰藉。
最后,“與其他類型相比,愛情片是個較‘純粹的類型。它很少承載社會、政治意義,即使是戰爭、階級差別這些元素,在愛情片里也往往只是作為愛情故事的背景或主人公熾熱愛情克服的對象而處于陪襯地位”r。言情小說所搭造的時間與空間都以“談戀愛”為目的,其題材雖然火熱,但敘事廣度卻比較局限。在女頻網絡文學不滿足單一敘事鏈條,傾向探尋“言情+懸疑”“言情+職場”“言情+權謀”等“言情+”模式以豐富敘事結構的當下,早在2008年8月,顧漫便在《微微一笑很傾城》中開啟了“言情+網游”的先河,將校園戀愛與網游元素相結合。在類型單一、敘事結構較為單薄的創作時期,顧漫便做了類型雜糅的領路人,具備求新求變的自覺意識,拓展了言情題材的敘事空間,以便改編劇能夠在這一類型范式基礎上進行延展。原作《微微一笑很傾城》主要以女主角貝微微為第一視角展開游戲與生活中的劇情,為電視劇和相關端游、手游的聯動協同開發提供了條件。而電視劇的受眾群體與《新倩女幽魂》的受眾年齡及社會圈層具有相似性,IP整合運營有助于加深二者的品牌效應。在文化IP內容定制化的同時,劇版《微微一笑很傾城》在保留原作風格的同時,設計了人物、場景、服化道等元素與《新倩女幽魂》相契合,根據游戲需求進行改編定制。貝微微游戲角色“紅衣刀客”對應《新倩女幽魂》中的“刀客”身份,而肖奈游戲角色“白衣琴師”則對應游戲中的“魅者”。服裝設計、服務器名稱,以及戰斗和結婚系統也都和游戲一一對應,讓受眾在潛移默化中接受《新倩女幽魂》的名稱、游戲角色、場景裝備等設定,并對游戲產生好奇。同時,《新倩女幽魂》也會根據電視劇的劇情對游戲內容做相應的優化設計,以形成聯動呼應。諸如電視劇中的靈虎、比翼雙飛的坐騎等設計元素會通過“一笑傾城新手禮包”發放玩家。游戲商家還邀請肖奈的扮演者楊洋作為游戲的代言人,并根據電視劇劇情的走向實時更新。一方面吸引了電視劇粉絲,給予電視劇粉絲新的情感寄托,精準發掘了潛在的玩家。另一方面則補足了老玩家的新鮮感,使得不同文化產品的制作方取長補短、互通有無、一舉兩得。除卻影游聯動的IP之外,《微微一笑很傾城》還通過“影、視、游、漫、書”的多形態交互方式聯動傳播,提升了IP品牌影響力。電影版的發行時間與劇版只相隔10天,制造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式的聯動營銷熱度。電視劇版播出之后,授權手游《新倩女幽魂》公測,融入ARPG游戲玩法,因高度契合的定制內容躋身熱門游戲,首日注冊用戶破百萬。隨后8周年典藏豪華版書籍和漫畫的上映,也形成了原作IP的返潮回流。可見文化IP產業鏈多維聯動,可將IP的商業價值開拓到最大化,娛樂形態已不再形單影只,以同一個IP品牌為核心,延伸至文學、動漫、影視、游戲、文化創意衍生品等多元立體的泛娛樂布局,對IP資源進行深耕,延伸至多個方面,已然成為IP文化產業發展的新趨勢。電競作為點綴修飾的敘事策略平衡著言情與電競的橋梁,也開啟了“電競+言情”的偶像劇創作模式,后續涌現了諸多同類型創作作品,諸如現象級電競言情劇《親愛的,熱愛的》,以及雜糅了科幻懸疑元素的《穿越火線》,顧漫后續作品《你是我的榮耀》也是這一模式的延續。由此可見,改編劇《微微一笑很傾城》開啟了IP產業鏈多維聯動的“言情+游戲”的類型復合,也為影游聯動提供了新思路,符合書粉劇粉受眾期望的同時,也引來游戲粉的關注,改編文本在營造愛情幻想的同時,也拓展了浪漫敘事的想象空間,多維度地滿足了受眾的情緒體驗。
三、夢醒時分:現實焦慮的縫合與“輕”處理
當代社會,有兩種看似矛盾的癥候共存:一是年輕人精氣神的未老先衰,對愛情的態度從理想轉移至功利;二是在大眾文化領域,關于青春和浪漫愛情的書寫卻屢見不鮮,頻登熱門。可以窺見的是,顧漫建構的“純愛異托邦”給予了當代女性觀眾一個舒緩焦慮的窗口,她為年輕女性群體提供了一個精神棲息所。對于尚在學校或剛剛步入社會的青年人來說,他們的社會地位不夠穩固,所掌握的財富也有限,同時還要面對學業、工作、戀愛等多種人生壓力,這些身處迷茫的年輕人則選擇在網絡世界里“追文” “追劇” “打游戲”等較為便捷且廉價的休閑方式放松身心。而顧漫的異托邦世界,便極大滿足了受眾在幻想世界中升級逆襲的娛樂需求,不自覺地跟隨文本中的主人公跨越失意、實現自我價值,與真愛相伴到老,沉浸在自我和社會的想象關系中。但顧漫所營造的這種“美好”是否經得起推敲?生活中的一切不順遂是否能夠依靠愛情來拯救?當青年女性走向更深的社會,面對事業、婚姻、家庭等多重壓力,是否有能力招架現實的重擔,畢竟在脫離異托邦之后還是要面對回歸現實的失落。或許以純文學或是嚴肅文學的標準,去要求言情網文的深度未免有些“強文所難”,筆者不著意對這類文本進行批判,而是想要探討顧漫IP成為爆款背后所呈現的時代癥候與隱憂。言情文本所書寫的時代焦慮,也是對社會結構裂隙的縫合。
作為女頻作家,顧漫作品所具備的女性意識是富有前瞻性的,因互聯網這一異質空間的存在,女性擁有了這一私人又公共的網絡空間,可以大膽“YY”而無須再顧忌大眾對文學作品的審美意趣。這在《何以笙簫默》中便有初步的體現。同期作者為吸引眼球描摹獵奇,作品中的男性大多是權高位重,卻被女主善良的品性所打動,愛情似乎可以抹平一切階級差異。但《何以笙簫默》卻反其道而行之,何以琛起初只是一個家境貧寒的大學生,趙默笙是家境相對優渥的富家女,且主動展開了對何以琛的追求。趙默笙家出變故,遠走他國七年再度歸來時,當何以琛聽聞趙默笙結婚后再離婚,當下義憤填膺:“你憑什么以為我何以琛會要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他卻在第二天守候在默笙樓下,要和她一起領結婚證。“再婚”梗在言情網文中的出現往往會涉及到“性”純粹的問題,在崇拜處女貞潔,紛紛對女性的“初夜權”進行爭奪與捍衛的一眾男主角中,何以琛只字不提“性”,也不在意趙默笙是否和前夫有過肌膚之親,只要她在婚姻上是自由的身份,他便可以包容。不過,趙默笙雖然二婚,但身心并未打破“雙潔”幻想,顧漫在道德設定上滿足了讀者的精神潔癖,也立住了何以琛“不計前嫌”的深情人設。而在瑪麗蘇神話迅速落敗,男性拯救女性戲碼成為陳詞濫調時,顧漫在《微微一笑很傾城》和《你是我的榮耀》中又再次撫慰了女性被放置于“弱者”地位的依附焦慮。波伏娃一針見血地剖析了愛情中不對等的男女關系,在社會的規訓下,愛情是女性實現自我價值的重要通道,是女人的生活本身,但對于男性來說僅僅是一種消遣,她暢想“女人或許可以用她的‘強去愛,而不是用她的‘弱去愛……那時,愛情對她和對他將一樣,將變成生活的源泉,而不是致命的危險”s。顧漫肯定了女性的“強”,并在《微微一笑很傾城》對男女關系的平等建構做出了初步嘗試,如對貝微微游戲能力的肯定,顛覆女生打游戲很“菜”的刻板印象。即便在網游世界,貝微微面對“一笑奈何”(肖奈的網游昵稱)送來的珍貴聘禮時,心理活動是:“他這些裝備可不便宜,她還沒這么厚臉皮白拿人家的東西。”得知是用于夫妻PK賽時,貝微微才接受了贈禮,并把裝備中最好的加速度戒指作為回禮。此外,貝微微在選擇“紅衣女俠”作為游戲角色時,也具備了“反凝視”的自我意識:“一方面是因為她(紅衣女俠)的技能我喜歡,另一方面就是因為她衣服多。”在網游將女性形象裝點得裸露去吸引男性玩家的目光時,顧漫察覺到了這種凝視的不適感,并賦予角色抵抗性意義。而在《你是我的榮耀》的連載期(2017-2019),正是女性意識迸發的時期,顧漫切中時代語境的表達,對婦孺皆知的“灰姑娘”模型進行突破,在經濟地位上直接置換“男強女弱”的固有邏輯,在戀愛關系中,金錢盆滿缽滿的不再是男主角,而是身為頂流明星的女主角喬晶晶。灰姑娘向灰小伙的身份進行轉變,也滿足了女性從“霸道總裁愛上我”到“成為霸道總裁”的期待的轉變。故事對模式本身的突破和超越,也讓模式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中有了新的詮釋意義。比起父權制對大量言情文本“潤物細無聲”的滲透,顧漫在創作中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隱匿的詢喚機制,并盡可能地將女性放置在與男性平等的地位上,盡管這個純愛異托邦過于理想,沒有揭露女性處境的深層困境,也沒有對其給予解決方案,但作為一個互聯網時代的快餐作品是能夠達到合格線的。
甜寵文本依靠“設定”,建構出一個男女主人公都是健康人格的異托邦世界。在這個世界中,階級固化現象不存在,男女關系是平等的,愛情是浪漫且純粹的。大眾在現實社會所遭遇的不公與未能實現的理想,都可以在異托邦社會得到滿足。受眾在觀看文本的過程中享受收獲愛情的甜蜜與美好,感受愛情經受波折所帶來的感傷與痛苦。顧漫的情愛世界本質上是虛構作品,縱然純愛異托邦與大眾的現實生活相差較大,但卻攜帶著情感上的真實性,以此滿足大眾感知層面的情感宣泄。而女性觀眾之所以更多被顧漫建構的“純愛異托邦”中的浪漫故事所吸引,一方面是因為在觀看文本的過程中獲得了遺憾、悲傷、幸福、重逢等普遍性生活經歷的情感代入;另一方面在這個唯愛至上的、封閉式幻想的純愛異托邦中,女性獲得了一定的情緒補償和情感支持,這里消解了一部分權力關系的壓制意味,即在父權制的社會體系下,權力的秩序要求女性馴從于既定的體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勢必會剝削女性的權益,而女性觀看言情文本時,文本為女性所營造的情愛世界是忠貞不渝的,女性受眾從兩性關系中得到情感彌補,在被現實否定的同時卻在書中得到了肯定的情感支持,以此獲得欲望實現的自我滿足。即便這樣的滿足空洞虛幻,也解決不了女性在生活中所要面臨的實際問題,但至少能為沉浸在異托邦中的女性在精神上重建浪漫、提供慰藉,并讓她們將自我想象成健康的個體,將情感還原到原初的狀態,消解她們對現實的警惕之心。
然而,剝離這些愛情故事的浪漫華服,去探究其本質,浪漫的大廈便會悄然坍塌。從藝術審美來看,顧漫的文本作為商業訴求下的產物,無疑是略顯單薄的。在文化工業的驅動之下,創作者首要考慮的并非文本傳達的文化意義,而是文學網站及IP改編方的需要。縱觀顧漫文本的情節建構,其實是依靠大量巧合性的情節推動敘事發展,如果沒有作為“激勵事件”的巧合,男女主角或許都沒有情感發展的可能性,作者沒有考慮愛情發生的深層次原因,而是賦予這段愛情一種“命中注定”的浪漫色彩,再塑造出各方面都非常完美的男主人設作為吸引觀眾的誘餌,盡管文本細節十分真實、且貼近普通人的戀愛日常,但敘事邏輯卻是極度脆弱、經不起推敲的,這一虛幻的異托邦除卻短暫的慰藉作用,并無實質性的深度意義。女主角無論是灰姑娘還是從灰姑娘蛻變為公主,文本似乎都在著重塑造她們善良單純、與世俗無爭的美好品質,仿佛只要恪守美好的品德,避開叢林法則的處世哲學,就可以收獲一段純粹的情感關系并升華人生境界,這無疑固化了女性戀愛時的性格模板。同時,男主也都是卡里斯瑪式的超凡人格,對待生活困境游刃有余、在戀愛中幾乎是沒有任何情感瑕疵的。言情小說給女性讀者提供了一種專屬的符號化情感想象,當言情劇不再有普通人的生存視閾,都是霸道總裁、天才少年、絕美校花等理想人設的元素重組,再將戀愛日常的細節加以融合后,那甜寵劇無非是東拼西湊的大雜燴,如果大眾對“無深度”的文化表面與愛情表征還深感歡欣鼓舞,那此時的藝術就是無限度的重復,此刻的審美判斷將毫無意義,大眾將會全然置身于“偽語境”之中。而“偽語境”的作用,便是“為了讓脫離生活、毫無關聯的信息獲得一種表面的用處。但偽語境所能提供的不是行動,或解決問題的方法,或變化。這種信息剩下的唯一用處和我們的生活也沒有真正的聯系。當然,這種唯一的用處就是它的娛樂功能。偽語境是喪失活力之后的文化的最后的避難所”t。無論是甜寵小說還是甜寵劇,它們大多將真實的現實懸置,讓純粹浪漫的愛情去救贖復雜且殘酷的人情世態,本質上是用單薄的詩意和易碎的夢境去抵抗對現實的恐慌。愛情被降格為消費模式,不再存在風險博弈、不再考量膽識,舒適的安全感取代了愛情的多義性。而在現實主義的感召之下,盡管《你是我的榮耀》嘗試跳脫出言情的框架,聚焦航天人的情懷,揭露物質與精神文明的困境,試圖讓受眾腳踏實地的同時也能仰望星空,但在簡單愛的甜寵外衣之下,仍舊容易陷入“復雜”事物“輕”處理的狀態,是一種“離地三尺”的現實主義,畢竟由浪漫愛所構筑的瞬間現實,無法在漫長的時間中與它所承諾的永恒相協調。
在文本的想象背后,都在某種程度上裹挾著現實的焦慮,顧漫建構的純愛異托邦為女性受眾注射了一劑精神麻藥,滿足著她們對理想愛情關系與優質伴侶的想象,也折射著她們渴望依賴男性、卻又希望人格保持獨立并且具備經濟能力的復雜心理。這種情感的認同并非簡單源自人的感覺層面,而是在特定時代語境下的社會表達,正如女性從家庭主內者轉變為勞動者參與國家建設,這種身份轉變所帶來的動力和壓力是并存的。大眾文化流行現象的背后也隱含著新時代的觀念變化,在變化中所裹挾的不穩定因素也挑戰著大眾所遵循的情感模式,人們沉浸于網絡世界的狂歡現象實際也是群體性的身份焦慮,消費主義盛行的環境下,情比金堅仿佛成為一種保守的落后觀念,爭做精致利己主義者似乎成為大眾自我保護式的口號,顧漫對愛情的書寫同樣也是對時代癥候的揭露。學界在對這一文化現象進行學術收編的同時,不應用精英一般的姿態進行俯視,應看到其商業化的成功,以及愛情觀的正確性,但若從長遠的目光來看,此類文本卻不能為作為文化產品的藝術進行“增值”,或許它可以用一種輕快愉悅的方式彌合受眾的情感焦慮,但這種彌合更多是基于作者個人經驗的想象而非時代經驗的積累,“顧漫糖”雖然甜而不膩,但糖果終為吃食中的消遣,能興口腹之欲,卻難滿飽腹之感。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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