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藝凡 李紹芳
在新冠疫情反復、俄烏沖突持續、通貨膨脹居高不下、供應鏈重塑等多重風險的沖擊下,全球經濟不確定性進一步加深(IMF,2022)。2022年以來,以美國為代表的全球主要經濟體加息步伐加快,美元指數觸發新一輪上漲,5月12日,美元指數突破105。伴隨著美元指數快速上漲,全球主要經濟體貨幣波動劇烈:英鎊對美元跌破1.22;歐元對美元跌破1.042;日元對美元跌破130。隨著人民幣匯率市場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和雙向波動彈性的增加,我國企業如何利用外匯衍生品,有效規避匯率風險,成為監管當局和企業當前風險管理重點關注的問題。
全球經濟一體化和“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為我國企業對外貿易和投資帶來了新的機遇:2021年我國進出口規模達到了6.05萬億美元,對外投資達1451.9億美元①商務部,http://www.gov.cn/xinwen/2022-01/15/content_5668288.htm.。但外匯市場的劇烈波動不僅對企業造成直接的經濟損失,還會使企業面臨較大的經營不確定性。我國上市公司發布的年報信息顯示,2021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合計匯兌損失達153億元,其中超2600家公司產生匯兌損失近358億元,818家A股公司產生匯兌收益約205億元。為了有效降低外匯市場劇烈波動所帶來的經營風險,我國企業通過使用外匯遠期、期權和貨幣互換等衍生品來規避匯率風險,利用外匯衍生品進行套期保值逐漸成為企業規避匯率風險的重要手段。隨著中國企業外匯衍生品套期保值需求的增大,從企業微觀層面分析外匯風險對沖對企業風險暴露的影響機理和作用機制具有較強的現實意義。
本文在考慮上市企業特征和國內外宏觀經濟變化的背景下,通過對2007年至2020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外匯衍生品使用數據的人工收集和分析,探討了外匯衍生品使用對我國上市公司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機制及傳導路徑。與以往研究相比,本文的研究貢獻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首先,以往研究如Bae和Kwon(2021)、李夢和陳奉先(2017)對企業外匯風險的測度大多使用Jorion雙因素模型(1990)或Fama-French三因子法(1993),本文則在考慮企業盈利能力以及投資風格等因素的影響下,使用Fama-French五因子法(2015),對企業外匯風險暴露進行測度,實現對企業外匯風險更有效刻畫;其次,雖然我國頒布了一系列與金融衍生金融工具使用相關的會計準則(如企業會計準則第37號——金融工具列報),但相關會計準則在規定企業使用金融衍生工具會計信息披露方面存在不具體、披露格式不統一等問題,對系統分析上市企業金融衍生品使用情況造成了較大障礙,本文通過人工收集的方式,對2007-2020年我國A股上市企業使用外匯衍生品的數據進行了全面的收集,保障了樣本的全面性和數據的真實性;最后,本文在分析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企業外匯風險暴露影響的基礎上,還基于影響渠道、匯率改革等多個視角進行了探討,在一定程度了豐富了以往研究。
本文內容安排如下:第二部分是文獻綜述與假說提出,第三部分是模型設定與樣本數據,第四部分是實證結果分析,最后是結論與政策建議。
金融衍生品市場在全球范圍內迅速發展,已成為企業進行風險管理的主要工具(Perez-Gonzalez和Yun,2013)。企業使用金融衍生品通常有兩個動機:套期保值和投機動機(Chernenko和Faulkender,2011),以降低股票收益波動率為目的的金融衍生品的使用通常定義為對沖,而導致股票收益波動率上升的金融衍生品的使用則被稱為投機(Hentschel和Kothari,2001)。當企業使用外匯衍生品實現投機目的(盈利)時,其面臨的外匯風險暴露增加。在套期保值和投機兩種動機的驅使下,金融衍生品的使用能否降低企業風險頗受爭議。此外,企業使用金融衍生品進行對沖,若存在無效或復雜的風險管理方案(Hagelin和Pramborg,2004),未能實施最優對沖比率,以及欠發達的衍生品市場和管理外匯風險的限制(Clark和Judge,2009 )等情況,都有可能造成套期保值的負面影響。
目前關于金融衍生品的風險管理研究主要有包括以下幾種觀點:
一是風險抑制效應。Allayannis和Ofek(2001)以美國S&P500非金融企業為樣本,將金融衍生品的使用與外匯風險敞口聯系起來,發現外匯衍生品的使用顯著減少了樣本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近年來隨著發展中國家金融衍生品市場的成熟,越來越多的研究將目標集中于新興市場。Kim和Chance(2018)以非金融公司為樣本,將企業分為國內企業、國內跨國公司、外國跨國公司的國內子公司,發現不同企業主體使用衍生品降低外匯風險的效果不同,前兩者使用外幣衍生品在不同程度上減輕了企業的風險敞口,而后者效果并不顯著。Bartram(2019)基于全球主要國家企業樣本數據,從多個視角檢驗了企業使用外匯衍生品的動機,發現針對美國企業而言,外匯衍生品使用顯著地降低了其風險暴露。
二是風險加劇效應。繼Allayannis和Ofek(2001)之后,Muller和Verschoor(2006)檢驗了471家歐元區和英國公司的外匯衍生品披露的影響因素,并進一步分析了外匯衍生品的影響效果。Li和Marin?(2014)在對不同類型的衍生品進行分析時發現,美國銀行控股公司對衍生品的使用會帶來較高的匯率敞口,這或與企業在財務報告中未真實披露外匯衍生品的使用目的有關。Huang等(2017)基于英國3000多家企業的樣本數據,檢驗了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企業股票市場風險暴露的影響,發現外匯衍生品的使用顯著的降低了企業的風險水平,并且這一作用在金融危機期間更為顯著。宏觀沖擊也被認為是影響外匯衍生品使用效果的原因之一,Bae和Kwon(2021)發現使用外匯衍生品的企業在金融危機后反而會承受更多的風險暴露。
股東價值最大化理論認為,企業進行套期保值活動是為了降低現金流劇烈波動性所帶來的風險,因此套期保值可以創造股東價值(Arnold等,2014)。李夢和陳奉先(2017)以我國制造業上市公司為樣本,發現更多使用外匯衍生品可為制造業上市公司帶來價值溢價。但當企業代理成本較高、公司治理較差或信息不對稱問題較為嚴重時,外匯衍生品交易與企業價值之間的關系則顯著為負(Fauver和Naranjo,2010)。
外匯衍生品的使用會顯著影響企業績效。已有研究發現,利用衍生品進行套期保值的企業往往具有更大的盈利能力和投資機會(Luo和Wang,2018)。以國外企業為研究樣本,Lau(2016)發現當公司擁有強大的內部和外部公司治理時,外匯衍生品的使用積極地促進了企業績效,有效地緩解了金融風險。然而當以中國企業樣本時,不同學者卻存在著一定的分歧:Wen等(2021)以深圳證券交易所上市公司為樣本,發現衍生品使用對企業績效有著顯著的負面影響;而楊勝剛等(2021)基于中國A股上市企業的數據,證實了企業進行外匯風險對沖促進了企業績效的提升,該作用對于海外業務收入占比高和具有外幣債務的企業更為明顯。
基于資本市場缺陷的套期保值理論認為,企業可以通過衍生品套期保值來降低財務困境。套期保值與財務困境之間的關系可以通過兩種理論解釋。首先,Smith和Stulz(1985)認為,通過金融衍生品對沖可以降低企業價值的波動,從而降低財務困境發生的可能性和預期成本;Bessembinder(1991)擴展了Smith和Stulz(1985)的財務困境論點,指出金融衍生品對沖可以減少股東投資不足。其次,Stulz(1996)和Leland (1998)認為,金融衍生品對沖可以提高企業的負債能力,減少企業發生財務困境的可能性。與Li和Marin?(2014)相似,Bliss等(2018)以美國銀行控股公司為樣本,發現銀行使用金融衍生品可以有效降低銀行財務困境。郭飛等(2020)研究表明外匯風險對沖降低了企業的債務融資成本,降低企業破產發生的概率。Hahnenstein等(2021)實證檢驗外匯衍生品對沖的財務困境成本理論,分析結果從金融中介的角度進一步支持了公司套期保值的財務困境成本理論。
2007年我國實行新的《企業會計準則》,為保證樣本周期內會計準則的一致性,本文以2007年為研究起點,選取2007年至2020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考慮到金融企業使用金融衍生品的特殊性,本文樣本剔除了金融企業,同時也剔除了ST企業,以及相關財務和交易數據缺失的樣本企業。
本文根據上市公司年報和企業公告等信息判斷上市公司是否使用外匯衍生品并進一步確定其規模。雖然證監會、上海證券交易所、深圳證券交易所等監管機構明確要求上市公司必須詳細披露外匯衍生品的使用信息,而《企業會計準則第22號——金融工具確認和計量》、《企業會計準則第24號——套期保值》和《企業會計準則第37號——金融工具列報》等會計準則的實施也為企業披露外匯衍生品信息提供了詳細的依據,但由于上市公司在外匯衍生品信息披露方面仍存在一定的不規范性,為研究獲取完整和準確數據造成了一定的難度。
因此本文采用手工搜集的方法,通過查閱2007年至2020年A股上市公司年報、半年報和企業公告等信息,獲取企業使用外匯衍生品的數據,保證了數據的準確性和完整性。本文根據郝項超和梁琪(2019)的研究,首先通過查閱上市公司年報、半年報及企業公告,如果其內容中出現外匯風險、匯率風險等關鍵詞或者相關描述,并在其外匯風險管理措施中使用遠期、掉期、期權、貨幣掉期、貨幣互換、NDF等外匯衍生品中的任一衍生品工具,則認為該企業使用外匯衍生品;其次,查閱上市公司年報、半年報中交易性金融資產、交易性金融負債、衍生金融資產、衍生金融負債以及以公允價值計量的金融資產與負債等會計賬戶信息,如果上述賬戶中明確記錄了前述外匯衍生品的期末公允價值,使用其期末公允價值衡量上市企業外匯衍生品使用規模。通過上述識別方法,本文發現共有274家上市公司(956個樣本)使用了外匯衍生品并匯報了其外匯衍生品公允價值的數據。由于樣本企業資產以及負債占上市公司比例較高,樣本具有一定代表性。本文研究中財務數據來源于CSMAR數據庫及Wind數據庫,實際有效匯率來源于國際清算銀行(BIS)官網。為剔除異常值對結果的影響,所有連續變量均在1%和99%水平上進行縮尾處理。
本文運用兩階段模型研究上市公司外匯衍生品使用與其外匯風險暴露之間的關系,具體定義如下。
1.第一階段模型:外匯風險暴露估計
為了有效測度上市公司的外匯風險暴露,本文參照Li和Marin?(2014)和Molele和Mukuddem-Petersen(2020)的研究,基于Fama-French五因子模型(Fama和French,2015),在考慮市場風險、賬面市值比、投資風格以及盈利能力等因素對股票收益率共同影響的基礎上,估計匯率風險對上市公司股票收益的影響,以期更為準確地測度上市公司匯率風險暴露水平?;贔ama-French五因子模型的匯率風險測度如公式(1)所示:

其中,Rit為企業i在月度t的股票收益率;Rrf為無風險利率,以三個月期國債利率為參照;Rmt定義為滬深300指數月度收益率;FXt定義為人民幣對美元實際匯率的變化率。SMBit為規模因子,HMLit代表賬面市值比因子,CM Ait代表投資風格因子,RMWit代表盈利能力因子。
根據Fama和French(2015)相關研究,本文定義規模因子(SMBit)、賬面市值比因子(HMLit)、投資風格因子(CMAit)和盈利能力因子(RMWit)的過程如下:
(1)分組指標定義
其中規模指標(Sizeit)為企業i在月度t流通市值;賬面市值比(BMit)為企業i前一年度的賬面價值除以企業i在月度t的流通市值;利潤(OP)為企業i前一年度營業利潤除以其股東權益合計;投資風格(Inv)為企業i當年度較前一年度資產增加額除以其一年度資產總額。
(2)風險因子構建
首先,根據上市企業股票市值(Sizeit)的中位數把將所有上市公司按照股票市場劃分為小市值(S)樣本和大市值(B)樣本兩個分組;按照企業賬面市值比(BMit)在30%和70%分位點把所有上市公司劃分為高賬面市值比(H)、中賬面市值比(N)、低賬面市值比(L)三組;按照利潤(OP)在30%和70%分位點把所有上市公司劃分為盈利穩健(R)、盈利能力居中(N)、盈利較弱(W)三組;投資風格(Inv)在30%和70%分位點把所有上市公司劃分為投資風格激進(A)、投資風格一般(N)、投資風格保守(C)三組。
其次,將市值(Sizeit)與賬面市值比(BMit)兩個指標交叉分組,可以將上市企業樣本劃分為SH、SN、SL、BH、BN、BL六個分組;將市值(Sizeit)與利潤(OP)兩個指標交叉分組,可以得到SR、SN、SW、BR、BN、BW、SC六個分組;將市值(Sizeit)與投資風格(OP)兩個指標進行交叉分組,可以得到SC、SN、SA、BC、BN、BA六個樣本分組。
基于上述變量定義,本文利用2007年至2020年上市公司i每年的月度數據對公式(1)進行估計,得到上市公司i年度外匯風險暴露系數β2,實現對上市公司外匯風險暴露水平的測度。②為保證外匯風險暴露系數β2估計的穩健性,本文分別使用每日數據和基于3年期滾動窗口的月度數據對公式(1)進行估計,不同數據特征和估計方法下外匯風險暴露系數 的估計結果無顯著性差異。
圖1展示了2007年至2020年外匯衍生品使用企業和未使用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年度均值??梢园l現,在樣本周期內,除2008年金融危機、2013年歐債危機和2020年全球新冠疫情期間外,外匯衍生品使用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水平均高于未使用企業;而在全球經濟動蕩時期(2008年金融危機、2013年歐債危機和2020年全球新冠疫情),外匯衍生品的使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幫助企業規避外匯風險。

圖1 2007至2020年上市企業外匯風險暴露
2.第二階段估計:外匯衍生品使用對外匯風險的影響研究
根據第一階段估計得到的外匯風險暴露系數β2,本部分進一步刻畫了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上市公司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具體模型定義如公式(2)所示:

其中,Exposureit為第一階段利用公式(1)估計得到的外匯風險暴露系數β2;User為上市企業是否使用外匯衍生品的虛擬變量:若企業i在t年使用了外匯衍生品,則定義為1,否則為0。同時,為了測度外匯衍生品使用規模對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本文還進一步定義了外匯衍生品使用規模變量Foreign derivatives,即外匯衍生品公允價值與資產規模比值。考慮到不同樣本差異,針對總體樣本,定義Foreign derivatives1,即對外匯衍生品使用企業而言,取值為外匯衍生品公允價值與資產規模比值,未使用外匯衍生品企業,取值為0;針對外匯衍生品使用企業子樣本,定義Foreign derivatives2,取值為外匯衍生品公允價值與資產規模比值。
Firm controls包括公司層面的控制變量:企業規模(Size),市盈率(PE),速動比率(Liquidity),所有權性質(State),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是否為四大會計審計(BIG4),是否為兩權合一(Dual),獨立董事人數(IND_BD)。
鑒于樣本周期(2007至2020年)跨度較長,全球宏觀經濟周期發生了顯著變化,為控制宏觀經濟的影響,本文進一步加入了一系列的宏觀控制變量Macro Controls,主要包括:金融危機虛擬變量(Crisis dummy),宏觀經濟增長率(GDP growth),貨幣和準貨幣供應量同比增長率(M2 growth),進出口總額增長率(Export-Import growth)。變量αi和Yeart分別表示公司和年度固定效應。
本節驗證了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上市公司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需要注意的是,企業外匯衍生品的使用存在可能的內生性問題,即外匯衍生品的使用并不是引起企業外匯風險暴露變化的唯一因素,其他外部因素可能同時影響企業外匯衍生品的使用和外匯風險暴露。為保證研究結果的穩健性,在使用雙重固定效應模型的基礎上,本文使用了工具變量 (Instrumental Variable,IV)模型進行對公式(2)進行估計。根據Li和Marin? (2014)等相關研究,本文定義外匯衍生品使用變量一階滯后項、投資收益率和所得稅率作為工具變量。根據李慶華等(2021)等研究,本文使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Two-stage least square,2SLS)對工具變量模型進行估計。工具變量的有效性檢驗(Anderson and Rubin test)、識別不足檢驗(Underidentification test,Kleibergen-Paap rk LM statistic)和弱工具變量檢驗(Kleibergen-PaapWald rk F statistic)均驗證了工具變量選擇的有效性。
考慮到外匯風險暴露的時序關聯特征可能引起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進一步使用了動態面板模型,利用兩階段廣義矩估計(Two-step generalized method of moments,GMM)對模型(2)進行估計。根據Dang等(2015)的研究,本研究使用外匯風險暴露和外匯衍生品使用變量一階滯后項、投資收益率和所得稅率作為內生工具變量,其他變量作為外生工具變量。
表1匯報了在固定效應模型(FE)、兩階段最小二乘法工具變量模型(IV)和兩階段廣義矩估計(GMM)三種不同估計方法下,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標準差均基于公司層面聚類進行估計。相關統計值AR(1)、AR(2) 和HansenJstatistic (p-value)均說明了工具變量選擇及模型的有效性。表1列(1)相關回歸結果顯示,外匯衍生品使用虛擬變量User dummy系數為正,并且在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說明外匯衍生品的使用會顯著增加上市公司的外匯風險暴露,外匯衍生品使用企業比未使用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至少高出0.519??紤]內生性問題的兩種估計方法(IV和GMM)下,得到了結論總體一致。
表1列(4)-(6)和列(7)-(9)基于上市公司外匯衍生品使用規模進行了進一步的分析。列(4)-(6)包括了使用外匯衍生品的上市公司和未使用外匯衍生品的上市公司,列(7)-(9)僅包括使用外匯衍生品的樣本上市公司。在不同樣本條件下,雖然外匯衍生品使用規模變量Foreign derivatives的系數大小存在一定的差異,但系數均為正,并且至少在10%的置信水平上顯著,進一步驗證了外匯衍生品的使用顯著增加了上市公司的外匯風險暴露,并且使用規模越大,其風險暴露水平越高。
這一發現與以往研究如Allayannis和Ofek(2001)、Zhou和Wang (2013)等以發達國家上市公司為樣本的研究結果存在一定差異。通過對比不同樣本國家和企業的特征,造成研究結論差異的原因可能是由于:(1)我國外匯衍生品市場上相關產品種類較少,并且交易量較低。在我國銀行間外匯衍生品市場上,外匯現貨和掉期交易所占比重超過90%,外匯遠期、外匯掉期和外匯期權所占比例較小。目前我國企業主要使用外匯遠期進行外匯避險,對外匯期權、外匯期貨等其他類型的外匯衍生品使用較少。對沖工具較少和交易市場的不活躍意味著我國企業使用外匯衍生品對沖外匯風險的預期難以有效實現,造成企業風險的增加;(2)我國企業使用外匯衍生品的目的未能有效披露。以往研究發現,企業如果由于風險對沖的目的使用外匯衍生品則會降低企業風險,而出于投機目的使用外匯衍生品則會增加企業風險暴露(郝項超和梁琪,2019)。由于我國上市公司在披露外匯衍生品使用目的等相關信息時仍存在諸多不規范性,本文未能對不同使用目的的外匯衍生品進行有效區分,這也可能是造成研究結果存在一定的差異的原因之一。
針對控制變量而言,企業規模變量Size系數在
固定效應模型(FE)和工具變量模型(IV)估計下均為正,并且至少在5%的置信水平上顯著,說明企業規模越大,面臨的外匯風險風險暴露越高,這一發現與Zhou和Wang(2013)和Bae和Kwon(2021)研究結論一致。針對國有企業而言(State=1),其面臨的外匯風險暴露顯著低于非國有企業。其主要原因在于我國各級國資委對國有企業使用外匯衍生品有嚴格的約束,并且國有上市企業面臨較為嚴格的監管(郝項超和梁琪,2019),因此國有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較低。全球金融危機期間,上市公司外匯風險暴露顯著增加。此外,相關宏觀變量結果也進一步證實,企業外匯風險暴露水平與宏觀經濟周期高度相關:當經濟處于上行期時,上市公司面臨的外匯風險暴露顯著增加;而當貨幣政策處于寬松時期或進出口總量快速增長時,上市公司面臨較低的外匯風險暴露。
圖1相關數據顯示,全球經濟動蕩期間,外匯衍生品使用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相對于其他時期存在顯著差異。同時,以往研究Bae和Kwon (2021)、Li和Marin? (2014)等發現,當外匯市場存在明顯波動時,外匯衍生品的使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诖耍疚目疾炝私鹑谖C影響下,外匯衍生品使用與企業外匯風險暴露間的正向關系是否發生了顯著變化。具體地,在公式(2)的基礎上,本文進一步加入了金融危機變量Crisis與外匯衍生品相關變量的交互項,并對模型進行估計。
表2匯報了考慮金融危機的影響下,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上市公司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在不同的估計模型和外匯衍生品不同測度指標下,交互項User dummy*Crisis、Financial derivatives1*Crisis和Financial derivatives2*Crisis和系數均為負,并且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顯著,說明外匯衍生品的使用雖然增加了企業外匯風險暴露,但在金融危機的條件下,企業可以有效地借助外匯衍生品工具,有效規避國際外匯市場的波動,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企業外匯風險暴露。
在前文研究基礎上,本節基于中介效應的分析視角,從企業價值、企業績效、財務困境和海外收入等四個渠道,進一步研究了外匯衍生品使用影響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傳導渠道特征。具體地,本文根據Gy?ngy?si 和Verner (2022),利用逐步檢驗法,通過構建中介效應模型,對其渠道影響進行進一步刻畫。模型定義如公式(3)-(4)所示:

其中,Mediit為中介變量,分別包括企業價值(Tobin Q)、企業績效(ROA)、財務困境(Z—score)和海外收入(Foreign sale),定義為企業海外收入與企業資產規模的比值。根據模型(10)-(11)的定義,外匯衍生品通過中介渠道變量Mediit對外匯風險暴露影響的間接效應為γ1×δ2。
1.基于企業價值的中介效應分析
表3列(1)展示了企業價值中介渠道的分部回歸結果和間接效應。列(1)Panel A中,外匯衍生品使用虛擬變量User dummy的系數為-0.224,在1%的水平顯著,說明外匯衍生品的使用會對企業的價值產生負面影響,損害企業價值。列(1)Panel B中,中介渠道變量企業價值Tobin Q的估計系數為-0.094,在5%的水平顯著,說明企業價值的降低將顯著提高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水平。此外,User dummy的系數顯著為正,但小于表(5)列1中其相關系數的大小,表明企業價值在外匯衍生工具使用增加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過程中發揮了顯著的中介作用,并且間接效應γ1×δ2為正,從而驗證了“外匯衍生品使用—損害企業價值—增加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這一傳導路徑。
外匯市場波動直接和間接地影響公司的現金流和經營成本,進而影響企業價值,進一步說明外匯衍生品的使用并未達到企業規避外匯風險的目的,反而加大了因匯率波動而帶來的價值損失,進一步增加了企業外匯風險暴露。
2.企業績效的中介效應分析
在企業績效方面,表3列(2)Panel A中,外匯衍生品使用虛擬變量User dummy的系數為-0.006,在1%的水平顯著,說明外匯衍生品的使用會顯著降低企業的盈利。列(2)Panel B中,企業績效ROA系數為-3.546,在1%的水平顯著,說明企業盈利能力的下降增加了企業外匯風險暴露水平。此外,在列(2)Panel B中User的系數為0.318,說明企業績效在外匯衍生品使用影響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過程中發揮了中介作用,從而驗證了“外匯衍生品使用—降低企業績效—增加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傳導路徑。
3.財務困境的中介效應分析
針對財務困境的中介效應,表3列(3)Panel A中外匯衍生品使用虛擬變量User dummy系數為0.032并在10%的置信水平上顯著,說明外匯衍生品的使用會對增加企業破產的可能性。列(3)Panel B中財務困境Z—score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說明企業破產風險的提高顯著增加了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間接效應系數γ1×δ2為正,說明企業財務困境在外匯衍生品使用顯著增加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關系中發揮了正向的中介渠道作用,從而驗證了“外匯衍生品使用—惡化企業財務困境—增加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傳導路徑。
由于缺乏必要的外匯衍生品工具,當企業面臨財務困境時,可能無法使用有效的工具對沖外匯風險。同時,陷入財務困境的公司會由于較高的對沖成本而無法有效應對外匯不利波動帶來的風險,從而導致這些公司將面臨較高的外匯風險敞口。
4.海外收入的中介效應分析
在海外收入的中介效應影響方面,表3列(4)Panel A中外匯衍生品使用虛擬變量User dummy系數為9.543并在1%的置信水平顯著,說明外匯衍生品的使用會顯著增加企業的出口收入。列(4)Panel B中,企業出口收入Foreign sale系數為0.003,在10%的水平顯著,說明企業出口收入的增加顯著提高了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此外,列(4)Panel B中User dummy的系數并不顯著,而且間接效應(γ1×δ2)為正,進一步說明企業出口收入在外匯衍生品使用顯著提高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這一關系中發揮了完全中介作用,從而驗證了“外匯衍生品使用—-促進企業出口—增加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傳導路徑。

表3 外匯衍生品使用與企業外匯風險暴露:中介效應分析

注:本表報告了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上市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回歸模型為雙向固定效應模型。★★★、★★、★分別表示在1%、5%、10%水平上顯著;括號中報告的是基于公司聚類的標準誤。
外匯風險是我國企業日常經營活動中普遍面臨的重要問題,也是公司風險管理領域的重要研究主題。為了驗證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企業外匯風險的影響,本文以2007年至2020年全A股上市企業為樣本,通過手動收集外匯衍生品使用數據,在使用Fama-French五因子法模型(Fama和French,2015),構建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系數的基礎上,研究了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并進一步驗證了中介效應。研究結果證實了外匯衍生品的使用顯著提高了企業的外匯風險暴露,但這一正向影響在金融危機期間顯著降低;企業價值、企業績效、財務困境和企業海外收入是外匯衍生品影響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中介變量,并且中介效應顯著,表明外匯衍生品企業通過提高企業價值和企業績效、降低財務困境和海外收入降低外匯衍生品對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影響;“8.11”匯改后,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企業外匯風險暴露的正向影響較匯改前降低。
本文相關研究結果對我國金融市場監管者和企業提供了一定的政策啟示。在金融衍生品市場發展方面,監管機構應積極繼續推動我國外匯衍生品市場建設,大力推進外匯衍生品市場健康、有序、高效發展。監管機構還應進一步規范企業使用金融衍生品信息披露,完善相應政策制度,提高企業衍生品市場的參與度和信息披露的規范性。針對具有外匯風險敞口的企業而言,可以通過提高公司內部治理、改善經營績效、避免財務困境等手段,降低外匯衍生品使用對企業外匯風險的影響。同時,當面臨較高的外匯市場波動時,企業管理者應根據外匯衍生品的特點構建合理的套期保值策略,主動調整外匯衍生品持有頭寸和使用目的,實現外匯風險管理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