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8歲讀小學二年級時,剛成為共青團員的大姐衛(wèi)校畢業(yè),主動申請到邊遠山區(qū)的衛(wèi)生院去工作了,二姐讀中學寄宿,母親上班早出晚歸,我跟著母親一起在父親單位搭中餐。家庭生活甚是和睦安定。
天有不測風云,那年父親因工作勞累過度,誘發(fā)了高血壓中風,多次在辦公室暈厥。組織關懷,安排父親到河西岳麓山下療養(yǎng)。這樣一來,平常家中的“常住人口”僅只有母親與我。
“屋漏偏遭連夜雨”。次年3月,春寒料峭的一天傍晚,我放學回家后,滿面潮紅,時而寒戰(zhàn),時而燥熱,渾身發(fā)燙。原來到家就趕緊做作業(yè)的我,那天竟不知所措地等著母親下班回來。
當時正值談虎色變的傳染病腦膜炎流行高峰,傳說中腦膜炎的可怕程度不亞于2020年初時蔓延的新冠肺炎。往常做事從容的母親,面對兒子突如其來的病情,有點慌了手腳,因當時家中連個打商量的人都沒有。雖然父親就在河西,然而那個年代的通訊,遠不像今天這樣便利。母親望著可憐兮兮、一臉病態(tài)的我,坐臥不安,做好飯菜后,一口未進。
過了一會,緩過神來的母親急忙給我添了件毛衫,系上圍巾,翻出病歷本,好像怕丟失什么似的,緊緊地攥住我的手,一起冒著長沙初春夜晚的刺骨寒風,直奔附近的湖南省人民醫(yī)院。這時我才慢慢地察覺并注意到,母親仍然是白天上班穿的單薄夾衫,空著肚子,手冰涼冰涼的,與我滾燙的手形成了強烈反差。
由于發(fā)燒,我渾身上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唯獨被母親牽著的手,接觸到清涼,感受到沁入肺腑的舒服。不諳世事的我,當時還理解不到,這種舒服感,不僅是發(fā)燒時的病理需求,更重要的是浸潤著來自慈母的一種世上萬物都無可比擬的細膩呵護,與溫馨的珍愛。
很快我們就到了醫(yī)院。盡管在來的路上,吹了冰涼冷風,我的體溫測量時仍達到了39.5度。接下來經(jīng)過一系列檢查后,醫(yī)生還判斷不了究竟是通常的感冒發(fā)燒,還是流行性腦膜炎癥狀,于是決定采取那時常用的抽取背脊處骨髓檢驗。
在醫(yī)院,母親一直牽著我,先后往返于大小化驗室、交費處與急診室等處,將近三個小時的折騰與等待,滿以為這下應該可以得到最終的診斷結(jié)果了。誰知醫(yī)生一邊看著各種化驗單,一邊慢條斯理并表情嚴肅地說:“從所有化驗,及小孩臨床病癥的狀況看,只能說疑似流行性腦膜炎的初期癥狀。”看到母親一臉茫然焦急狀,醫(yī)生又加重語氣說:“若真是流行性腦膜炎,將性命攸關,忽視不得,為了查清病情,建議盡快帶孩子再去市傳染病醫(yī)院確診與治療。”
剛剛經(jīng)過大小不同的化驗,高燒得近乎脫水的我,坐在急診室椅子上,實在不想動,也無力再走,無精打采、眼巴巴地望著母親。那時省人民醫(yī)院距離長沙市傳染病醫(yī)院,若過街穿巷、爬坡下嶺走小路,至少也有九里,長沙市內(nèi)只有南北、東西兩條距離都不到八里的公交車線路,而且兩個醫(yī)院之間沒通公交車,當時更無出租車。
急診室墻上的擺鐘“滴答滴答”響,指針已快指向夜晚十點。此時,母親二話沒說,毫不猶豫地蹲了下來,要我直接趴在她的背上。當時穿著冬裝的我少說也有五六十斤,像骨頭散了架一樣地倒在母親背上。沒想到,身材單瘦、個子不高的母親,平常肩扛十余斤或手提五六斤都有點吃力,竟背著我“嗖”地一下站了起來。
我一直昏睡在母親背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睛被耀眼的燈光照射驚醒過來。蒙眬地睜開雙眼,看到被汗水浸濕頭發(fā)的母親正在向市傳染病醫(yī)院的醫(yī)生,氣喘吁吁地講述我的病情,并提供省人民醫(yī)院的化驗單和初步判斷結(jié)果的相關情況。
接下來,母親仍背著我,按照醫(yī)院的慣例又重新進行一次常規(guī)檢驗。由于高燒,加之沒有喝水進食,在做完除了大小便化驗以外的其他檢查后,醫(yī)生還是開出骨髓檢查單。又經(jīng)過兩個多小時,重復相同的化驗折騰后,仍無明確診斷,醫(yī)生最后謹慎作出住院留觀的處理。
母親依然背著把我送進病房。看著忙碌的醫(yī)生護士們問診打針輸液,我似乎一下感覺好多了。這時母親還在不停地擦汗,面容蒼白,整個人快虛脫了一樣,仍強打精神地半瞇著眼睛,輕聲地對我說:“快閉上眼睛,媽媽是不能留在這里的。”正當母親哄我睡覺時,值班護士進來查看病人情況,并細聲催促母親盡快離開病房回家。母親不得不站起身來,同時小聲詢問護士:“請問現(xiàn)在幾點了?”“凌晨2點差10分。”護士帶著職業(yè)口吻準確地回復。
母親一邊不斷回頭,并帶有哽咽地叮囑我“快點睡覺,明天一早……媽媽就會來……看你的,并把你的換洗衣褲和洗漱用品……送來”,一邊快速地用小手帕擦拭臉部。“在醫(yī)院……一定要聽醫(yī)生的……話哦!”
當母親走到病房門口,借著走廊的微弱燈光,我才清晰地看出母親已淚流滿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母親流淚。還是懵懂少年的我,盡管不明白平日處事堅強的母親為何突然淚如泉涌,但是看到百般呵護自己的母親泣不成聲地要離開時,也鼻頭一酸,淚水奪眶而出,頓時好像懂事了些許,小聲地安慰母親說:“媽媽,這么晚了,您獨自一人回家,路上一定要小心哦!明天您還要上班,就讓二姐送東西來吧!”
第二天一早,母親就帶著二姐手提肩扛大包小袋到醫(yī)院來了。在我住院期間,母親每天都一個人在中午或晚上時分來看我,且送這帶那。
后來聽二姐說,那天清晨,母親是硬撐著來醫(yī)院的。回家后,母親就倒下了,高燒不退,無知的我那時卻看不出母親倦怠的病容,自以為是地“揮霍”“濫用”慈母發(fā)自內(nèi)心的那份至高無上、純真的母愛。
慶幸的是,當時我患的是感冒,僅一周就出院了。自打此事以后,我也開始慢慢地領悟與學會了關心父母,關心家人,然后漸漸地延伸到遇事多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與此同時,自己也得了無窮的快樂及眾人的關愛。這也是我從人生難忘的經(jīng)歷中,獲取的最大收益。
母親已離開我們多年了,她慈祥的音容笑貌,尤其是那次在醫(yī)院以淚洗面的情景,至今還讓我夢寐縈繞,淚濕被巾。
題圖/陳自罡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