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顆核桃

我小時候，父親由于忙，顧不上我，爺爺奶奶也都沒關照我。除了母親，沒有人抱過我，親過我，所以我對母親特別孝敬。

1954年春節，我五歲了。父親帶我到舅爺爺家拜年。舅奶奶十分熱情，特地塞了我兩顆核桃和十幾粒花生，還告訴我，核桃要捶破殼后吃里面的桃仁。我把核桃和花生都吃光了。吃完后方才想起，怎么不留一顆核桃給母親吃。回家后，我跑到母親懷里，說了吃核桃的經過，后悔沒有留一顆給她。母親說：“核桃沒吃過，要是能嘗嘗新也好。”我說：“媽媽放心，我明天還去給舅奶奶拜年，興許她又給我兩顆核桃，到時我全部留給你。”

舅爺爺家離我家只有百米多遠，第二天，我又去給他們拜年。那天舅奶奶只給了我一點南瓜子，但南瓜子家家都有，并不稀罕。我又不好意思開口問舅奶奶，只得第三天又去。誰知舅奶奶家沒客人了，桌上休說核桃，就連南瓜子都沒有了。我不死心，不厭其煩地天天給舅奶奶拜年。三五天后，她問我：“你天天給舅奶奶拜年，莫非有什么事？”我連忙告訴她，我就是想得幾顆核桃，一顆也行，好讓母親嘗嘗新。她聞言大笑：“難得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孝心。現在實在是沒有了，核桃不是本地出產，是你表叔從部隊里帶回來的，通共不到兩斤，早就吃完了。下次有，一定給你留幾顆，讓你媽媽嘗新。”

第二年、三年、四年，我年年給舅奶奶拜年，年年都吃了瓜子、花生、糖果，就是沒有核桃。在我的心里，只有兩個字：核桃！

由于家里窮，我只上了三年半小學就輟學了，不到十歲就是家里主要勞動力，天天和大人們一起出工。1959年農歷八月十二，我幫隊上送糧谷到某糧站。中午時分，同伴們都在休息。這時，路過的一輛馬車翻了，一群男人把車翻過來，把掉了的麻袋重新裝車。有一個袋子破了，東西撒了一地，他們清理完，就趕著馬車走了。我好奇地走到翻車的地方，一眼就看到草叢中有一顆核桃，我心中大喜，存在心中五六年的夢想，終于實現了。我在草叢中仔細尋找，又發現了兩顆。我很小心地撿起三顆核桃。撫摸著核桃，我很想吃一顆，但怕自己順口把三顆都吃完了，便忍著極度的嘴饞，小心翼翼地藏好核桃。又怕同伴發現，如果被他們發現搶去吃了，后果更慘。我捂著口袋，一路小跑回家，把三顆核桃交給母親，要她立刻吃。

當時父親和大哥在東湖漁場，家里只有我和母親、妹妹、弟弟四人。母親問我吃了沒有，我謊稱撿了四顆，已經吃了一顆，剩下的都是母親的。那時妹妹六歲了，哭著要吃；弟弟只有兩歲，根本不知道核桃是什么，所以不哭不鬧。我哄妹妹說：“只有三顆，留給媽媽吃的，下次如果有，哥哥一定讓你吃個夠。”妹妹含淚點頭。母親要把三顆核桃分給弟妹一人一顆，我就是不肯，一定要母親一個人吃了。

后來我才知道，母親吃了一顆，把剩下兩顆的桃仁含在口里，等我走后，吐出來分給了弟弟妹妹。想到自己只注重孝心而沒有顧念手足之情，我多年后仍有愧疚感。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