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們叫她“趙五娘”,其實她還是“周氏”“玉蓮”“瑞蘭”“李三娘”“竇娥”……
她就是年已八旬的陳愛珠,著名湘劇表演藝術家,國家一級演員,工正旦,湖南文化藝術專家委員會委員、湘劇省級代表性傳承人、“尖子演員”,曾獲省戲劇“芙蓉獎”、原文化部“文華配唱獎”、巴黎市政廳“藝術終身成就獎”等榮譽……
梨園雛鳳,小荷才露尖尖角
1942年春,陳愛珠出生于古都西安。她一出生就亮出特別洪亮的嗓門,預告自己的天分。
陳父對降臨的第一個孩子視如掌上明珠,為她取名“愛珠”。
從記事起,陳愛珠就常跟著母親去劇場看戲,回家后像模像樣地表演一番。到了四五歲時,她已經能在客人面前表演京劇《蘇三起解》,以及一些秦腔唱段。
共和國成立這年,陳家人回到老家長沙。第二年陳父不幸病故。年輕的陳母帶著愛珠姐弟四人,艱難地維持生計,只得每天去做苦工。8歲的陳愛珠,煮飯時踩上小木凳才夠得著灶臺,而照顧弟妹、買米、買柴、挑水、挑煤和挖黃泥等活全落在她幼小的肩上。
日子再苦,也改變不了小女孩愛唱愛跳的天性。作為文娛積極分子,陳愛珠經常自編自演一些節目,在街道活動中表演,上學后又在南區文化館參演戲曲節目。由于她家庭困難,成績又好,從第二學期起便免交學費。
幸運垂青有準備的人。五年級時,陳愛珠考上了湖南省湘劇團附屬小演員訓練班,不但圓了她的演員夢,還可以減輕家庭負擔。
陳愛珠清清楚楚地記得這個日子:1956年7月15日,14歲的她開始了演藝生涯,從此再未離開。
陳愛珠的開荒老師(教第一個戲的老師)肖金祥,對學生要求很嚴格。學校派陳愛珠跟他學演《六月雪》里的主角竇娥。肖金祥叮囑她,“開荒戲”一定要學扎實,第一天只教了“未開言”三個字。
晚上的課,肖金祥總是上到其他老師提醒他“別的同學都睡覺了”。陳愛珠每晚上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天學的唱腔在腦子里復習。有一天晚上,同寢室的女同學被聲響驚醒,開了燈一看,陳愛珠正在夢中一板一眼地高聲唱著……
《六月雪》如期在鐵路文化宮公演,陳愛珠得到觀眾的好評和老師們的認可。
1957年,老同學畢業了,陳愛珠接下《蝴蝶媒》《罵灶分家》等戲。授課的男老師是名旦王玉蘭,扮相俊美,擅長“大腳婆”戲,幫她在戲路、臺風等方面大大提升。
1958年,新來的名旦角女老師李霞云,富于創新,排戲時總會有一些新的動作或唱腔。陳愛珠在排《打獵》《雙拜月》《打雁回窯》等戲的過程中受益匪淺。
1959年冬,因為湖南省湘劇團急需人,陳愛珠這一批十四個學生,只學了三年就提前畢業進入湘劇團。湖南湘劇團也擴建為湖南省湘劇院(下簡稱湘劇院)。
珠玉大放異彩的時候來了。
風華正茂,大珠小珠落玉盤
湘劇院,成了陳愛珠的“家”。
從戲曲學校畢業第三天,17歲的陳愛珠和其他畢業生就由湘劇著名旦角彭俐儂帶上火車去上海演出。
彭俐儂是孩子們心中的巨星,卻沒一點架子。在上海,彭俐儂和陳愛珠被臨時要求頂上《大喬和小喬》一劇中的兩個主角。彭俐儂白天指導陳愛珠排戲,晚上帶她觀摩學習,師徒圓滿完成了任務。
1963年,陳愛珠主演《六月雪》的竇娥。離演出一個月時,她投入苦練,“從現在起我就要進入角色”。師生倆走在街上甚至會旁若無人地唱起來。這場戲,陳愛珠初露鋒芒,演出后獲得好評。
陳愛珠投入地觀察彭老師的演出,體會她如何在唱法的改變、情緒的處理上體現人物特色。有了名師悉心點撥,陳愛珠成長得更快了。她在看家戲《柜中緣》中,把天真的小姑娘玉蓮,刻畫得活靈活現。1978年,《柜中緣》在各地巡回演出中大獲成功,得到媒體盛贊。1985年,她赴云南前線慰問演出《柜中緣》,有的戰士沖口喊出“湘劇萬歲”。
陳愛珠也能駕馭樣板戲《杜鵑山》中柯湘那種高大的英雄形象。因為演出,她多次見過毛主席,這讓她倍感榮耀。1984年,她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1987年參加了中國共產黨全國代表大會。
1980年代,左大玢(飾瑞蘭)與陳愛珠(飾瑞蓮)合演的《拜月記》在長沙東風劇院連演數十場,場場爆滿。分隊下市縣時,陳愛珠扮演瑞蘭,寧鄉、桃江的觀眾半夜排隊買票,最后寧鄉劇場要憑戶口本買票。積累了豐富的舞臺經驗,陳愛珠對戲的理解也更深了:“我從原來‘畫’老師的‘符’到自然地體會人物,并與角色融為一體,為人物服務。”
1990年代初,陳愛珠飾趙五娘的《琵琶記》轟動京城。長沙岳麓詩社為慶祝王永光(《琵琶記》中飾張廣才)獲梅花獎、陳愛珠從藝三十六周年,在全國征詩共270多首,隨后出版《珠光集》,成為文藝圈佳話。
陳愛珠總結《琵琶記》《金印記》《李三娘》三個戲的三個不同人物,“都是同穿一件青折子,這就要從她們的環境、經歷、性格上去找出差異”,即深入地體會角色,讓她們的經歷深入到內心,即“魂要附體”,再通過戲劇手段準確地表達出人物,做到“我一定就是她”。有票友震撼于她“不管多么疾風驟雨的表演,腳下身上絲毫不亂”,眼神“不管在什么情境下都是它該有的樣子”。
技藝醇熟后的陳愛珠擁有了大量“粉絲”,觀眾經常點名要看她的戲。她一出場,就有觀眾放鞭炮,劇場外的櫥窗里貼了“大珠小珠落玉盤”“傾城旦角陳愛珠”“滿街爭譽李三娘”的贊語。她獲獎無數,但在她眼里,觀眾的肯定才是最高獎賞。
向晚清音,
而今邁步從頭越
2000年,陳愛珠從湘劇院退休了,但湘劇藝術仍是她生活的主旋律,演出機會也常有。
2003年的一次演出尤為珍貴。一天,陳愛珠被湘劇院葉副院長喊去院里記蘇州評彈的譜子,因為大后天有場重要演出。1976年時陳愛珠曾在蘇州演出,臨時接受任務學了一段評彈《蘇州好風光》,參加當地文藝界聯歡演出,大受好評。這一次重演,陳愛珠到了正式演出現場,才知道是為江澤民總書記演出。
江澤民同志熱愛音樂,又是江浙人,節目組原準備到蘇州調一個評彈演員來。時任湖南省委書記楊正午說:“我們湖南難道找不到一個會評彈的嗎?”于是湘劇演員陳愛珠被找來唱蘇州評彈。節目結束后拍照時,眾人簇擁著江澤民走了過來。江澤民看到站在旁邊的陳愛珠,主動伸出手來。陳愛珠趕忙迎上去,雙手握著江總書記溫暖的大手,心情異常激動。
江澤民贊道:“不錯!”旁邊有人說:“她六十多歲了。”江澤民說:“嗓音只有三十多歲。”陳愛珠不禁笑彎了腰,原來總書記那么和藹可親,她的緊張感也消失了。
退休后,彭愛珠住在居民區,怕影響鄰居,從來不敢練唱,嗓子就退化了。2009年參加中央電視臺戲曲頻道節目時,才有所恢復。第三次參加錄制節目時,她想“有點新鮮血液才好”,于是想到了絕傳的《琵琶記》“趙氏剪發”。這一折戲的全段,她曾在1980年代聽張淑娥唱了兩遍,便牢記在心里。這次,她大膽革新,并在剪發過程努力體現趙五娘糾結的細膩心理。
2013年,香港舉辦“中國戲曲節”,陳愛珠帶了《琵琶記》去展演。舉辦方突然說上海昆曲也是演《琵琶記》,但湘劇院沒同意另換節目。結果湘劇演出反響大好。時任香港康文署署長馮程淑儀評價,“湘劇《琵琶記》最好”。作家沈虹光更是盛贊陳愛珠:“她讓你把別的趙五娘都忘掉了,就剩下湖南的這一個,趙五娘成了湖南人,說的就是湖南話。”
她的微信名,也被外孫取為“趙五娘”。
2017年,76歲的陳愛珠飛到巴黎參加“中國戲劇之夜”優秀劇目展演。去法國前,陳愛珠自知現在唱起來有難度,有人說她肯定唱不完,有人勸她假唱。但她說:“國內都反假唱,還跑到國外去丟丑嗎?我一定要唱完,還要唱好。”她開始加緊練習。最終,湘劇院獻演的《拜月記之雙拜月》獲金獎,陳愛珠被巴黎市政廳授予“藝術終身成就獎”。
陳愛珠始終感恩一路遇到的好老師。她也在做向下傳承的教學工作。對學生的栽培她不遺余力,像“趙氏剪發”,她傳給了新秀周帆和俞琳,讓斷演幾十年的戲重上舞臺。對學生,從學校“一直到單位和現在,沒有放松過”。現在她住在杭州女兒家里,便常用手機進行線上教學。
愛看戲的陳愛珠也喜歡當評委:“評委天天有戲看,還可以聽其他專家評委的點評,是個學習的好機會。”
因為熱愛,所以癡迷。聲音或許終會老去,但執著于藝術的心不會老。舞臺上一回回甩袖,一次次回眸,一聲聲長吟,都是照亮一生的高光。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