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之往

每位畫家的繪畫風格就如同人的口味一般各有不同，正如有的人喜歡葷菜，有的人喜歡素食。楊象憲顯然屬于后者，他的繪畫風格極為素儉。王原祁在《麓臺題畫稿》中提道：“筆墨一道同乎性情，非高曠中有沉摯，則性情終不出也?！睏钕髴椚缃竦睦L畫面貌與他的性情息息相關，他在個人自述中也透露過自己淡泊寧靜的心性。他留給前輩、同窗和晚學的印象是孜孜矻矻、不求名利、虛懷若谷、樸實平易。正所謂，“畫品即是人品”。楊象憲專注花鳥、不逐俗流、以素為絢、寄情天然，“素”是其作品中流露出的極為重要的精神氣質。

中國畫重品尚文，講究氣息空靈與筆墨的肆意揮灑。西方繪畫重形尚技，注重寫實，多運用焦點透視等方法。中國畫通常是將空間時間化，西方繪畫則是將時間空間化。與西方繪畫只注重具體描繪和風格呈現相比，偏重品格彰顯的中國畫顯然有著更為深刻的意蘊和更高一層的境界。古代中國畫論中所講的“神、妙、能、逸”四品不是將畫家進行橫向對比，而是以縱向遞進的方式品評畫家。因為對中國畫的創作者而言，畫是彰顯性情的絕佳載體，可以表現更為深遠、高雅的意境。這一點與西方畫家對張揚個性的重視是完全不同的。

楊象憲的花鳥畫天然、清新。在他的藝術人生中，秉持的一向是“素履之往”這一創作理念，其中的“素”恰恰概述了他的繪畫風格。據楊象憲自述，他曾得諸樂三啟蒙，后來又得到潘天壽、黃賓虹、吳茀之諸先生的教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睏钕髴椪J為，潘天壽、黃賓虹造詣極為高深，可觀、可賞、可贊、可嘆卻不可學。他曾經一度摹習潘天壽到幾乎可以亂真的地步。潘天壽看見后連忙告誡他不可如此。他自然也領會到了潘天壽“化我者生，破我者進，似我者死”的畫外音，所以在領受潘天壽教誨的同時，也開始從諸樂三處汲取滋養，因此他的筆墨似乎更多承襲自諸樂三。諸樂三之筆墨更合乎楊象憲的性情，且諸樂三通詩、書、畫“三絕”，課徒涉醫、易、藝“三理”。這一循序漸進的全面教學方式使得楊象憲的繪畫漸入佳境，開始有了探幽入勝之感。

大多數人都覺得楊象憲的作品所體現出的是精、靜、雅，筆者卻覺得他的作品用清俊、雅健、淡簡、靜遠來形容似乎更為確切?？傮w來說，楊象憲既得益于諸樂三的啟悟和引導，又能夠“入乎其里”“出乎其外”，最終形成了自己的風格。下面，筆者將圍繞楊象憲清俊、雅健、淡簡、靜遠的繪畫風格進行具體闡述。

一、清俊

畫宜清，不宜混，氣清則畫清。觀楊象憲的花鳥畫，會感覺到一股清新之氣撲面而來，令人神清氣爽。這一點是觀畫之人的共感，也是人們喜歡楊象憲畫作的主要原因。2013年，一位友人攜楊象憲的15米花鳥長卷拜謁童中燾。童中燾在這幅長卷的卷首題寫了“天地春氣”四字。這四個字即是對楊象憲人品和畫品的高度概括。楊象憲繪制花鳥時往往不會選擇靜態描繪，而是采用動態書寫的方式。他筆下的那些花花草草有風即為飄搖之態，無風亦有裊娜之姿。那些勾勒花草的線條呈飛動之姿，倏然而至，戛然而止，筆起乾坤開，墨翕天地合，大開大合間彰顯出俊爽明麗、清氣流衍的雅致氣息。

綜上，楊象憲雖然以尋常之景入畫，但所繪花鳥品類眾多，尋常山石野卉皆入畫中。他善于從人們司空見慣的景色中擷取一二，經過構圖使畫面充溢著清新俊朗之氣，親切又自然。

二、雅健

筆墨有雄健、剛健、強健、勁健之分。楊象憲曾師從潘天壽、吳茀之、陸抑非、諸樂三等先生，并受海派、浙派諸名家指導，進而得畫之要訣，即為“健”。他筆下的“健”與吳昌碩的雄健、潘天壽的剛健和諸樂三的勁健不同，是一種帶有清雅之氣的“雅健”。楊象憲在高中時偶然結識了盧鳴治。盧鳴治家富，藏有較多書畫，其中尤以諸樂三畫作為最，這令楊象憲大開眼界。之后，經盧鳴治介紹，楊象憲結識了諸樂三。諸樂三常為楊象憲的畫作修改潤色，還給他寄送了示范作品。這樣的訓練為楊象憲打下了“健”的基礎。因為諸樂三醫、易、藝皆通，所以課徒時自然會把“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之易理與觀察事物皆以“健”為準的醫理以及“筆墨需持勁健”的畫理傳授于他。

王昱在《東莊論畫》中講道：“畫之妙處不在華滋而在雅健，不在精細而在清逸。蓋華滋、精細可以力為，雅健、清逸則關乎神韻骨骼，不可強也?！惫P者認為，楊象憲畫中的“雅”即在于他筆下的書卷氣，而他畫中的“健”則得益于深厚的書法功底，兩者結合便成“雅健”?？梢哉f，“雅健”是其自身的學識、修養在筆端的自然流露。

以他的《綠扇》一畫為例，一般畫家在畫芭蕉時常配以籬笆、假山，而楊象憲別出心裁，會在芭蕉之后畫挺拔勁健的竹子，使畫面剛柔相濟，達到“雅健”的效果。

三、淡簡

楊象憲的畫作是經歷絢麗之后歸于平淡，再由平淡發展為簡約的面貌。這種淡簡之美是緣于他內心的淡泊寧靜。他在用筆時多用長鋒、中鋒，少用側鋒、偏鋒，用墨時用頂煙而非松煙，用淡墨而非宿墨，故其畫能得筆墨淡簡之逸趣。筆者認為，楊象憲的畫作可以被概括為“寫意求簡趨平淡，管毫執中得兩端?？傁由嗥灼G，欲將秾麗轉清纖”。

比如《閑立荷塘煙淡淡》這幅畫，其畫中主體看似是兩只閑立的鸕鶿，實際上鸕鶿的存在是為了襯托荷塘，真正的畫面主體其實是荷塘和荷花。一些畫家在畫荷花時會施以濃墨重彩，楊象憲在這幅畫中卻讓荷塘籠罩于煙霧之中，身姿朦朧簡淡，顯得高雅含蓄。

四、靜遠

楊象憲好靜。據他的同學吳山明回憶，從前大家在無所事事的時候會選擇出門四處看看，楊象憲卻毫不關心這些玩樂之事。到曲阜工作后，他在教學崗位上兢兢業業。楊象憲平時多作小畫，但他的小畫卻能在咫尺之幅中盡顯天地之高遠。他作畫從不會因為迎合展覽評委的趣味而刻意追崇時尚。正是因為擁有一顆遠離功利的淡泊之心，他的畫作才會帶有寂靜而清遠之感。

他在作品《霜積秋山萬樹紅》中只畫了疏密相間的幾枝樹杈，上面結著疏疏落落的小果。在繪寫秋山的時候，他沒有著意表現層林盡染的繁復景象，而是只畫了迢遞空山和一枝樹杈，樹杈上只立著一只躍然欲飛的小鳥。正所謂，“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二三枝”。雖然他的畫作大多是花鳥小品，但畫面在動靜結合間達到了以小喻大、靜以致遠的效果。

清俊、雅健、淡簡、靜遠所體現的既是“素美”，又是禪意。禪意代表著什么？禪意代表著靜慮、淡泊和明心見性。如果說楊象憲畫中的“素美”是一種獨特的品格，那么從他的這些“素美”之畫中自然流露出的禪意便體現出了另一重沉靜、幽遠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