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復興傳統文化背景下高校“學院派”書法教育的困境及策略

[摘要] 自1993年“學院派”書法概念誕生以來，一直沒有隨著時代發展而及時更新相關理論思想。目前的高校書法教育看似呈現出一種百家爭鳴的狀態，即各個高校都追求各自的教學特色和風格，實則是因為既沒有明確統一的培養目標和方向，又沒有統一的發展原則和指導思想，且單一的評估體系導致書法教育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種唯成果論的教育困境。本文通過探討高校書法專業的創立歷史和初衷，分析目前高校書法專業的培養模式和目標，以期厘清高校書法教育的根本目的和發展方向。

[關鍵詞] 傳統文化 “學院派” 書法教育 教學改革

1962年，潘天壽在出席文化部（今文化和旅游部）“全國美術教學會議”時提議大專學校應設置書法專業，后于1963年在浙江美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創建書法篆刻專業。由此，書法篆刻正式成為一門獨立學科。潘天壽還曾邀請陸維釗到浙江美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任職，二位先生用心良苦，理想遠大，在他們的影響下，書法篆刻教育開始向著科學化、系統化的方向邁進。

1993年，陳振濂提出了“學院派”書法概念，高校書法教育從此有了理論支撐。“學院派”一詞本是西方美術史中的概念，有時用以暗指保守、僵化的藝術風格。陳振濂提出的“學院派”書法與西方的“學院派”風格無關，只是借用其名稱。“學院派”書法指通過對古代經典碑帖進行當代性實驗，激活經典碑帖的內部元素并結合創新形式，如圍繞碑帖進行“局部放大、古今拼貼、五體拆解、字義組裝、色彩運用”等，以此體現某種“當代性”和“主題性”[2]，繼而在“技法本位、形式至上、主題先行”這一創作理念的加持下使高校書法創作能夠區別于社會中的其他書法創作面貌。“學院派”書法后來被大眾廣為接受，并逐漸成為高校書法教育的代名詞。自此，高校書法教育形成了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教育模式，不少高校書法教育者更是以“學院派”自居。

《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中指出，到2025年，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體系將基本形成。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也明確提出到2035年建成文化強國。書法教育在此契機下迅速發展，各高校競相開設書法專業，中小學書法課也朝著全面普及的方向發展，書法教育迎來了欣欣向榮的新局面。然而，“學院派”書法概念自產生以來，一直沒有得到及時的發展和更新，其單一的評估體系導致書法教育陷入了學生學習急于求成、教師考核標準片面化的困境。因此，如今的高校書法教育工作者應立足于現實，有效地改進評估方式。

一、當下高校書法教育的困境

目前，高校書法課程主要有創作和理論兩大方向。然而，在書法藝術中，理論與實踐其實是相輔相成、相互融合的，過分割裂二者會使書法教育呈現不平衡的態勢。“沒有實踐，理論就無從產生。沒有理論，實踐只能是盲目的。”[3]兼顧理論與實踐當然是艱難的，故而很多高校選擇降低難度，只注重理論或實踐，以求學生在短時間內便能出成果。這種不平衡的教育模式培養出了很多“偏科”人才。偏重實踐方向的學生往往理論水平較低，對書法的認識不到位，這其實會限制其書法創作水平的提升。偏重理論方向的學生往往技法較弱，對理論知識無法做到真正的融會貫通。沒有扎實的實踐能力，對書法理論的學習便如隔靴搔癢，無法直達重點。這種不平衡的教育模式使目前的高校書法教育陷入了困境，而造成這種困境的根本原因就是部分高校的揠苗助長和急于求成。顯然，這些高校的做法起到了適得其反的效果。

（一）書法創作只追求入展

目前有些高校完全以入展為目的要求學生創作，因此催生出了很多“展覽體”作品。很多學生不學古帖而直接師法當下入展作品，這導致部分書法專業的學生在學習中出現了本末倒置的現象，即臨摹水平不如創作水平。絕大多數在展覽中嶄露頭角的年輕學子雖然書寫功夫不錯，但他們過早地固化了自身的書法風格，且整體面貌基本都是“展覽體”，基本功不扎實，面貌花哨，格調不高。如今的很多展覽本身就存在爭議，其中展出的很多作品并不能代表書法的最高水平。如果高校僅以入展成績作為技法學習的評價標準，則勢必會讓高校學生步入一味追求入展的學習模式中。過分關注展覽會忽視理論學習，這造成很多學生在入展獲獎后便不知應該何去何從，進而在“展覽體”中越陷越深。

（二）書法理論只追求文章發表數量

高校書法理論教育也同樣存在急功近利的問題，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與如今的成果評價體系有關，即很多高校過于注重文章的發表數量。在這一評價背景下，很少有學生能真正沉下心來研讀、整理古代文獻典籍。他們撰寫的書法理論文章多數以評論型或概念型文章為主，或集中于書家個案研究等，文獻爬梳類文章幾乎為零，甚至有些文章文風虛浮，只是空談概念。當然，梳理文獻對高校學生來說難度確實較大，且“獺祭”工作往往出力不討好，不容易出成果。然而長此以往，學生的文獻功底將嚴重不足，即便短時間內可以出一些小成果，也不利于長期的學術積淀，未來在學術研究層面的發展必定會受限。

二、高校書法教育之審視

造成目前高校書法教育走入困境的根本原因是模糊和單一的評估體系以及急功近利的教學模式。

（一）培養目標模糊

目前有些高校的書法教育崇尚唯成果論，盲目跟風，不了解書法專業的設立初衷，教學目標十分模糊。筆者認為，想要回歸書法教育初心，需要正本清源，引導學生了解書法教育的根本目的。

教育的本質是育人。20世紀60年代，潘天壽在書法教育極為蕭條之際準請創建了書法篆刻專業，并委托陸維釗擔任學科主任。潘天壽創建書法篆刻專業是為肩負起文脈傳承之重任。他在“全國美術教學會議”中指出：“目前老書法家寥寥無幾，且平均年齡在六十歲以上了，后繼無人，前途堪慮，我建議在美術學院設置書法專業，包括金石、篆刻，以便迅速繼承。”[4]他邀請陸維釗擔任學科主任更是用心良苦。章祖安在《陸維釗書法論》一文中記錄了潘天壽委托陸維釗籌建書法篆刻科并擔任學科主任時的一段對話：

當院長表明此意后，陸先生謙讓：“我不是第一流書法家，恐怕不妥。”潘即說：“也絕不是第三流書法家，不要客氣了。”對話極簡潔，先生接受了。陸先生很興奮，當天即將此事轉告于我，并說潘認為他是第二流書法家，對他評價恰當，他答應了。我當時唯一清楚的是陸先生對潘沒有把他列入三流感到高興。[5]

這段文字雖然看似簡單，但飽含深意。雖然潘天壽為勸導陸維釗接受邀請而稱其為“二流書家”，但了解陸維釗經歷的人都知道，他深耕文史三十余年，曾協助葉恭綽編撰《全清詞鈔》，還在清華大學國學院擔任過王國維的助教。潘天壽指定由陸維釗負責書法篆刻科并執教古漢語課程，可見其考慮極為周全。書法的內核是文化。書法專業要培養的應該是有著深厚國學修養的文人學者。或許在潘天壽看來，彼時只有陸維釗能擔此重任。

“當一九七九年陸維釗先生被任命為全國第一號書法碩士生導師，將于全國招收研究生時，急覓合作者，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沙孟海。當他生命垂危之際，鄭重交托主持培養尚未畢業的五名研究生的重任時，也是沙孟海。”[6]同樣，沙孟海也有著極高的古文辭修養和書法篆刻修養。他在《與劉江書》中說道：

常言道：“抗志希古。”各位不但要趕上老一輩、勝過老一輩，還要與古代名家爭先后。潘、陸二位先生創辦這個專業，有遠大的理想，可惜他們已不在人間。現在書法專業只我們一校，國家賦予的任務甚重，我們要特別珍重。[7]

沙孟海深知書法專業傳承傳統文脈之使命，故而不可負陸維釗之重托。雖然目前各個高校競相開設書法專業，且硬件、軟件條件都遠優于20世紀，但很多高校忘記了先輩創立書法專業的初衷，只培養了一批能夠入展和發表文章的“能手”，偏離了正確的教學軌道。

（二）評估體系單一

教學中需要有全面的評估方式來檢驗教師的教學成果和學生的學習水平。展覽是目前高校書法專業師生的重要展示、交流平臺，也是高校評判學生書法水平的重要依據。以中國書法家協會主辦的展覽（以下簡稱“國展”）為例，展覽征稿對象針對18歲以上的所有人群，包括高校學生和社會人群，評價標準也是針對社會全體而制訂。這就意味著高校學生將與社會上相對成熟的書法創作者在同一標準下互相比較，在某種程度上，此種評價方式對高校書法專業學生不太公允。

部分高校為了打造“藝術家”，鼓勵學生入展獲獎并以之作為培養目標。這導致教師在教學時不要求學生扎實、準確地臨摹古帖，而是先讓學生尋求個性的面貌；不要求他們的單字基本功過關，而是先追求視覺沖擊力與感染力；不要求他們先扎實學習各種法帖，而是先讓他們定下某種書體、風格來進行專項突破。

潘天壽曾說過：“中國畫系的同學在校學習期間，主要還是一個打基礎的階段，通過寫生和臨摹的訓練，學習寫生的技能和體會民族繪畫的優良傳統，尚未到獨創風格的階段，這是要加以注意的。否則，在缺乏基礎訓練的情況下，一入手就亂創風格，必然會徒費時間精力而無所成功。”[8]這段話同樣適用于書法專業。

高校對理論成果的評估也是如此。在各類研討會中，高校學生和已經有一定學術造詣的學者同臺競爭，書法類的期刊也鮮有刊登短篇的讀書體悟或總結類理論成果的文章，多為標準的學術論文。高校往往以論文入選、獲獎或發表來作為理論學習的評價標準，這會導致學生過早走入格式化書寫論文的學習模式中。沙孟海曾經說道：

學問是終身之事。學校規定研究時間只短短兩年，希望在此兩年中打好堅實基礎。一方面多看多寫，充分了解字體書體原委變遷，博取約守，豐富自己創造的源泉。另一方面還必須及早學會閱讀古書能力，查考古書能力。這里所謂古書，不僅僅限于直接有關書法的書。閱讀能力，請聽聽章祖安先生的意見。查考能力，我感到最好注意目錄學。[9]

沙孟海認為高校的理論教學應重在培養學生的學術基礎和閱讀、考證古書的能力，培養他們終身進行學術研究的本領，絕非現在部分高校追求一味入展、發表論文的教育模式。因此，目前高校對學生成果的評估體系亟須改進。

三、高校書法教育發展策略

目前，高校書法教育出現的問題是多方面原因導致的。要想改變高校書法教育的現狀，需要從根本上明確培養目標、改進培養模式和學生成果評估體系，確立新的“學院派”書法教育理念。

（一）明確培養目標

高校書法專業創立的初衷是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陸維釗認為，書法之道不僅在于寫字技巧。技巧再好，不過是個書匠而已。練字和學問必須同時增進，甚至要把提高學問素養放在寫字之上，否則書法寫到一定水平后就會上不去。[10]章祖安在解讀中國美術學院書法教育體系的特色時也說道：“強調人的素質和學術性，就是始終把人品和學問放在第一位，故第一是學術性……”[11]這是對陸維釗書法教育思想的簡要闡述。

因此，高校書法專業學生除了要提升技法之外，更重要的是提高自身的文學素養。高校書法教育要以學問為基，幫助提升學生的傳統文化素養，不能鼓勵他們一味追求入展，更不能使書法文化陷入完全西化的教育模式。

（二）改善培養模式

沙孟海在《高等書法教程序》中講道：

漢代還留下來有關書法教育一些資料。據許慎《說文序》所引《尉律》：“學僮（童）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吏。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并課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尉律》是漢代的法律，是為全國人民訂頒的。學童應指全國的學齡兒童。那是進一步考選中層官員的措施了。這里給我們一個概念，早期的書法教育完全與文字學連在一起，分不開的。[12]

他還講道：

一般書人，學好一種碑帖，也能站得住。作為專業書家，要求應更高些。就是除技法外，必須有一門學問做基礎，或是文學，或是哲理，或是史事傳記，或是金石考古……當前書法界主張不一，無所折中……回顧20年代、30年代上海灘上轟動一時的人，技法上未始不好，后來聲名寂然，便是

缺少學問基礎之故。這點我們要注意。[ 13]

書法技法學習和文字學是分不開的，識文斷字是學問研究的開始。書法教育必須培養學生做學問和閱讀、查考古書的能力。書法教育應是全面的、包容的，不應當狹隘地設定書法創作或書法技法方向。書法技法課程中應包含文字學或文獻學等文史方面的知識，將這些知識融為一體，學生才能協同發展。

另外，高校書法教育應削弱展賽、研討會等社會性活動對高校書法教學評估體系的影響。陳振濂也指出：“籠統的書法藝術魅力，造就書法大家，并不是今天學校意義上的‘教學’應該承擔的任務。學校培養的是合格的專業人才，至于能否成為大家，是今后走出校門每個人一輩子的造化。”[14]因此，高校書法教育應以提升學生技法、學問的基礎能力為主，并不是培養所謂的“藝術家”，更不應提倡學生過早形成個人風格，而是要讓學生有選擇和針對性地參與社會性活動。本科階段前期應當將書法創作課程的比重減少，后期再開始根據學生情況開設書法創作課程，研究生階段的教學也應根據學生情況因材施教，不要急于出成果。

（三）改進成果評估方式

古代科舉考試是推動書法發展的重要因素。科舉考試對書法有明確的要求，故當時私塾課中會專門設立書法課程。可見，考核評估的方式直接影響著教育培養模式。因此，要想走出目前高校書法教育的困境，必須改進現有的教學評估機制。

目前的書法作品展大都是設置一個籠統的年齡區間，讓大家同臺競技，這會導致學生急于求成，不求書寫水平的提高，只為入展。雖然目前已經增設了許多針對高校學生的展覽，也改進了許多評獎機制，如舉辦大學生書法展、臨帖展，增加文化水平測試，鼓勵學生自作詩文等，但還是沒有完全建立起區別于其他社會群體的展覽評價體系。因此，大學生的入展作品和其他展覽的入展作品并無明顯差別，且大學生的入展作品中依然存在“展覽體”，這對“學院派”高校書法教育并未起到積極的帶動作用。

高校應弱化“國展”、研討會等社會活動在高校教學評價系統中的地位，建立“學院派”書法教育的評價體系，甚至應當以“學院派”書法教育體系來規約社會性書法活動，真正讓高校書法教育對復興傳統文化起到積極的帶動作用。

高校本科書法教育應注重對經典法帖的掌握能力，弱化形式在創作中所占比重，強化知識水平測試的比重。這樣的話，學生才會真正沉下心來并扎實有效、循序漸進地學習，從而真正走入書法世界當中。研究生應根據學生特點酌情提高評估標準，或強化藝術性，或強化學術性，同時考查學生的整體知識水平。

筆者認為，無論是展覽、研討會還是學術期刊，都應圍繞高校學生設立獨立的評價標準。研討會和學術期刊評選、刊登文章時不能只拘泥于篇幅、格式，而要側重對學生學術基本功的比較，鼓勵學生創作一些歸納總結性的小論文，畢竟只有前期學問做得扎實，未來才會走得長久。

四、結語

高校“學院派”書法教育經歷了從潘天壽、陸維釗首創書法專業的探索階段到陳振濂提出“學院派”專業化理念的發展壯大階段，再到目前已經擁有了廣泛群眾基礎的全面復興階段。然而“學院派”書法概念所貫徹的“技法本位、形式至上、主題先行”理念只是一種書法創作理念，并未涵蓋潘天壽、陸維釗、沙孟海等人一再強調的以學問支撐技法的理論概念。

近年來，高校書法專業的規模逐年擴大，書法專業學生的基數不斷增加。在入展之風和追求文章發表數量的當下，高校書法教育的困境愈發顯現出來。在這一時代背景下，高校需要及時更新“學院派”書法教育的指導思想，重新確立以“學問為基，技法本位，協同發展”為宗旨的培養理念，明確培養目標，改善教育模式，改進評估體系，帶領高校書法教育走出目前的困境，回歸到傳承和復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正軌上來。

注釋

[1]University of the Cordilleras.

[2]王岳川.當代書法十大流派掃描[J].中國書畫，2009（6）：73.

[3]潘公凱.潘天壽談藝錄[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1.

[4]陳永怡.潘天壽美術教育文獻集[M].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13：164.

[5]白砥.陸維釗文獻集[M]//章祖安.陸維釗書法論.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18：287.

[6]同注[4]，287—288頁。

[7]沙孟海.沙孟海談藝錄[M].上海書畫出版社，2016：84.

[8]同注[2]，209頁。

[9]同注[4]，85—86頁。

[10]陸維釗.陸維釗談藝錄[M].上海書畫出版社，2016：16.

[11]章祖安.緬懷國美書法教育體系奠基人陸維釗先生——從兩份先生手書的資料談起[M]//陸維釗.中國書法.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21：95-98.

[12]同注[9]。

[13]同注[9]。

[14]張公者，陳振濂.學院派與書法學科建設——張公者對話陳振濂[J].中國書畫，2010（12）：7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