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嘉道時期的書畫鑒藏與刻帖探究

[摘要] 清代嘉道時期的鑒藏活動對當時的書法風尚起到了極大的導向作用。與此同時，彼時的書法藝術也與鑒藏活動相適應，對鑒藏活動產生了影響，嘉道時期的書法生態圈由此形成。嘉道時期的文人雅集、書畫鑒藏活動等文化行為構成了這一時期書法生態的重要維度，影響著當時的書風走向。

[關鍵詞] 清代 嘉道時期 書畫鑒藏 刻帖

一、嘉道時期的書法鑒藏與刻帖活動

名家書畫作品自古以來就是收藏家們追捧的對象。文人家中是否藏有書畫作品及藏品分量如何等常被作為判斷自身雅俗的標準。宋元以來，書畫鑒藏就成為文人交流的重要形式之一，清代嘉道時期更是如此。彼時，市肆游藝是文人的鑒藏活動之一。文人、士子在市肆中鑒別、淘賞書畫作品，書畫作品也在這里進行交易和流通。除了市肆游藝之外，文人雅集也是一種很常見的鑒藏活動，而文人鑒藏活動的具體內容則主要集中在研究金石拓片和書畫上。由于那時考據學興盛，鑒藏活動頗具考據學色彩。

與此同時，很多與書畫鑒藏相關的研究著作也相繼問世，進一步推動了鑒藏活動的發展。這些著作中有官方組織編纂的大型叢書，也有鑒藏家私人的學術著錄。清代一改明代私家收藏盛于官方收藏的局面，一些大收藏家如孫承澤、安岐等人的藏品于乾嘉年間被逐步收入內府。清廷完成了對藏品的征集后，著手編纂了《秘殿珠林》和《石渠寶笈》。這兩部重要的著錄收集了近萬件書畫作品，既是我國鑒藏史上集大成之作，又是中國藝術史上的重要文化遺產。可以說，不管是官方著錄還是私家著錄，嘉道時期關于鑒藏研究的廣度、深度都遠超前代。

嘉道時期，與金石拓片和書畫研究相關的著作及鑒藏活動頗為嚴謹且極具科學性。當時，陸續出現了一大批金石著述，如呂佺孫的《百磚考》、王福田的《竹里秦漢瓦當文存》和陳介祺、吳式芬的《封泥考略》等。金石鑒藏視野的開闊不但有助于金石學研究體系的完善，而且進一步拓寬了書法藝術的取法資源，建立起了更多觀察古代書刻的角度，對碑學的發展及書法史研究都有深遠意義。

嘉道時期的文化精英大多喜歡鑒藏金石書法，也樂于在藏品上題跋并整理成冊，這給我們今天的研究提供了大量的基礎文獻，而通過這些文獻，我們也可以窺見嘉道文人的學術水平和書學思想。嘉道文人金石書法的私家著錄常以三種形式出現：一是訪碑記，二是個人收藏金石拓片的圖錄及考釋著述，三是根據自己收藏或過眼的作品所寫成的筆記。除了上層文人之外，中下層文人也留下許多有關金石書法鑒藏的著作，由此可見當時鑒藏群體范圍之廣。這些著述反映了當時書畫鑒藏、研究風氣的盛行，同時證明了彼時的金石書畫研究水平達到了歷史新高。這些研究成果為時人和后來的書畫鑒藏人士提供了理論參考，大大推動了書畫鑒藏研究的進步。

與鑒藏活動聯系最緊密的一個藝術現象是刻帖的大量出現。從宋代開始，匯集優秀的書法作品刻成叢帖的情況開始出現。刻帖在明代也非常興盛。清代延續了明代的刻帖之風，而且在刻帖數量及收錄范圍等方面都超過了明代。清初的私家收藏十分興盛，刻帖也隨之繁榮，孫承澤、馮銓、梁清標等收藏家都有大量刻帖。乾隆皇帝本人也是刻帖的擁躉，曾下令刻成著名的《三希堂法帖》。

嘉道以后，刻帖隨著帖學的發展達到高峰。受皇帝的影響，王公貴族都對刻帖情有獨鐘。成親王永瑆刻成了《詒晉齋法帖》，畢沅刻成了《經訓堂法書》，吳榮光刻成了《筠清館法帖》，張穆、何紹基刻成了《忠義堂帖》。由于選輯的人具有較高的學術和書法創作水平，這些刻帖都顯示出了較高的藝術和學術價值。由于摹刻法帖的普遍化，對鐫刻技術的要求也越來越高，無論宮廷還是民間都涌現出了許多鐫刻技術精湛的刻帖高手。除了一些專業的刻帖工匠外，一些書法家和篆刻家也加入了刻帖的行列，錢泳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相對專門的工匠而言，錢泳對原作筆法和結字的理解更加深刻，故而親自主刀了一些重要的刻帖。

二、鑒藏、刻帖對書法風格的影響

嘉道時期是書法史上一個比較特殊的時期，因為這段時期碑學開始興盛，統治書壇幾千年來的帖學逐步衰弱。前文講到，嘉道時期的鑒藏除了法書名畫外，金石拓片也在金石學、考據學興盛的情況下成為新的鑒藏熱點。正如梁啟超所說：“金石學之在清代又彪然成一科學也，道、咸以后益盛。”中國文人自古就有懷古、崇古的情結，嘉道時期文人通過對碑刻、金石的研究和鑒藏，愈發加深了對古物藝術精神的認知。雖然一開始文人鑒藏金石拓片的主要目的不是欣賞和學習書法，而是進行歷史研究，但隨著研究的深入，受金石拓片的影響所形成的獨特風格已經深入書法創作當中，“金石氣”成為書法作品一項重要的審美指標，影響著嘉道書壇。這樣的改變自然是出于時人對金石拓片的深入研究。從書法藝術本體的角度來看，這也是嘉道時期書家對書法新境的開拓和思考。

在碑學興起之際，作為日常書寫的帖學的風氣其實并未迅速減弱。受限于康有為“碑學籠罩”的觀念，當今學界普遍夸大了碑學在當時的影響。在當時一些書法家質疑和詆毀《蘭亭序》時，許多書法家還是在堅持鑒藏和學習《蘭亭序》等帖學范本。彼時，文人圈關于《蘭亭序》的審美也出現了不同的聲音，翁方綱常以雄厚來形容王羲之的書法，阮元用“北法為骨、南法為皮”來評價《蘭亭序》，這些評價明顯不同程度地摻入了碑學的審美色彩，吳榮光則認為帖派作品的精髓是達到了“虛和朗潤”的境界，這是純粹的帖派眼光，受碑學思潮的影響不大。就學術研究而言，單一的思維方式容易導致對歷史的曲解。由于人們的以訛傳訛，時間一長，被曲解的歷史反倒成了“真”。當書法史上的一種思潮被特別關注的時候，真相最容易被忽視。這種忽視是對藝術思潮傳播和傳承復雜性的忽視。碑學的思潮就被學界過分夸大了。事實上，碑學大將阮元、包世臣、錢泳等人的書法是純粹的帖學風格。吳榮光、宋湘等人雖然與阮元、包世臣處于同一時代，但還是保留著傳統的帖學風格，顯然并未受到阮元、包世臣的碑學理論影響。甚至就連康有為本人在晚年也覺得誤拋了帖學。與此同時，在北方地區碑學大興之際，嶺南地區學帖、刻帖的風氣一直未曾減弱。

三、嘉道時期的書法市場

嘉道時期的書法交易主要表現為以下幾個特點，即私家收藏興盛、可以自由交易、具有一定市場。彼時的收藏隊伍不再是單一的文人或者官員，而是不乏大商人。他們收藏書法作品時可能更多是出于一種商業目的。與此同時，職業書法家的出現加速了書法作品的市場化。當然，作品交換的形式還是廣泛存在的。嘉道時期成親王永瑆的書法很受世人追捧，一般人得到只字片紙也格外珍惜，“旗下某都統見而愛之，以數十金購宋紙一卷，親詣邸前跪求，王頷之，翌日送至”。這位都統買的“宋紙”就是交換書法作品的條件之一。當然，還里肯定還牽涉很多人情關系，只是由于文人往往對此諱莫如深，所以很難考證。在明代之前，書法藏品大多以權力征收或者換取為主要形式。彼時官府的收藏大多以沒收前朝藏品、國家命令征收、臣子上貢等方式來獲取。至于私家收藏則基本上是達官顯貴才能做得到，當然這里面也不排除權力的作用。明代以后，商人階層對書法市場的介入是一個重大突破。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原本權力碾壓資本的局面有所改變。商人階層可以憑借雄厚的財力進入藝術品交易市場，并在審美取向上逐步向文人看齊。清朝初期，許多私家收藏的書法名跡被收入皇室內府，同時民間的書法交易依舊興盛，可見富商在書法交易市場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

清代的書法市場非常繁榮，書法家的數量也幾乎超越前代之總和。究其原因，從經濟上來看，社會經濟的發展提供了一個較好的物質基礎和商業氛圍；從政治上來看，皇帝對書法收藏的喜好在士大夫、商人和底層文人間起到了示范作用。乾隆皇帝在幾十年間將市場上絕大多數書畫珍品收入了內府，加之士大夫階層盛行收藏金石書法，這促進了北京書法市場的興盛。嘉道時期，北京琉璃廠逐步走向規模化和專業化，形成了古玩交易中心。

除了北京外，嘉道時期還有兩個書法交易極為活躍的區域，一個是以揚州為代表的江浙地區，另一個是以廣州為代表的珠江三角洲地區。揚州地處長江與京杭大運河的交匯處，鹽業非常發達，鹽商極為富庶。嘉慶年間，揚州的鹽商基本控制著全國四分之一人口的食鹽供應。這些揚州商人崇尚高品位的文化生活，在收藏古董的同時也會贊助同時代的書畫家，而他們之所以慷慨資助士大夫階層的文化活動，一個重要的目的是通過與士紳階層建立聯系來得到士大夫的尊重和平等對待。與此同時，揚州本地的歷史人文底蘊也非常深厚，民眾具有較高的藝術審美能力，由此引來了揚州書畫市場的空前繁榮。有了如此良好的大環境，自然會吸引全國各地的文人匯聚揚州，從而在這里形成了具有較高辨識度的“揚州學派”和“揚州畫派”。除揚州外，整個江浙地區的書畫市場均非常繁榮。陸時化在《吳越書畫所見錄》中對江浙地區書畫市場的繁榮有詳細記載：“吳越為各省必由之路，傾蓋而逢，日凡己輩。城中古玩鋪以百計，攜而銷售者俗呼之曰‘掮木梢’，更不可數。”

學界對清代嶺南書畫市場的研究不多，其實嶺南地區在明清時期同樣發達，尤其是在商品數量、商業資本等方面，均不壓于長江三角洲地區。清初實施海禁，廣州一度成為全國唯一的對外貿易口岸。直到鴉片戰爭之前，廣州還是全國對外貿易的中心。廣州“十三行”在全世界都有很大的影響，怡和行伍秉鑒是當時的世界首富。由于經濟和文化的繁榮，嶺南地區刻帖、收藏之風盛行，出現了吳榮光、潘仕成、潘正煒等一批書畫鑒藏大家，書法交易空前繁榮。

文人鑒藏和研究活動自然會對金石書法作品的價格帶來波動。文人有時會因為研究需要而竭盡所能地搜索自己需要的金石拓片或墨跡、法帖。這時候，古董商人通常會哄抬物價，造成作品價格虛高。嘉道時期，由于秦磚漢瓦、金石拓片、青銅器等成為文人的重點研究對象，且尊古之風已經形成，古董商們便看準時機，肆意抬價，造成了這類物品的價格在當時居高不下的情況。張廷濟曾用二百七十銀餅買得周虢叔大林鐘，劉喜海曾用借來的數十萬錢購得一枚漢興錢，端方曾以二萬兩銀購得毛公鼎，繆荃蓀曾以墨西哥銀二千元購得沈樹鏞所藏拓本。梁章鉅在《退庵所藏金石書畫跋尾》中敘述了1836年自己與粵東洋商爭購華陰本《華山廟碑》的過程。道光丙申年（1836），梁章鉅由甘肅布政使升任廣西巡撫。他在入京覲見之后準備出京，其座師阮元知道有人要出售《華山廟碑》，于是鼓動梁章鉅購買、收藏。梁章鉅了解情況后得知此碑已被粵東商人看中，恐怕價格會抬得太高，原本不大愿意出手。在阮元的屢次催促下，最終出手購得。后來，因為此碑價格昂貴，他還因此被同僚彈劾。在現在看來，當時的金石書法市場并不成熟，不過還是為晚清和民國時期成熟的藝術品交易市場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四、結語

清代嘉道時期的文人雅集和鑒藏風氣對嘉道時期的書法風尚有極大的導向作用。彼時的書法藝術表現出了對雅集、鑒藏文化行為的適應。適應之后的書法藝術又對雅集、鑒藏等文化行為產生了新的影響。嘉道時期文人雅集、鑒藏、刻帖、藝術品交易等文化行為是這一時期書法生態的重要維度，當時的書法文化圈極大地影響了嘉道時期的書法風貌。這一時期的書法鑒藏、刻帖、市場交易活動為學術研究、書法創作提供了許多新的資料，開拓了學人視野，為嶄新書法風格的形成夯實了基礎。

（本文為廣東省哲學社科“十三五”規劃項目“文化生態學視野下的清代書法研究”成果，項目編號：GD18XYS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