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與沙特阿拉伯駱駝題材巖畫比較研究

[摘要] 駱駝既是溝通東西方貿易與文化的重要交通工具，又是古代絲綢之路的象征性圖像。因為絲綢之路的原因，駱駝在中國古代藝術史（主要是漢代至唐末）中曾是重要的圖像主題。與此同時，駱駝也曾作為一種圖像記憶在我國北疆巖畫里長期存在，形成了迥然不同于絲路駱駝造型的藝術風格。至于距離中國較為遙遠的沙特阿拉伯，亦將駱駝作為主要的巖畫題材。可以說，駱駝是象征沙特阿拉伯歷史文化的標志性圖案。

[關鍵詞] 絲綢之路 駱駝 巖畫 文化符號 文化交流

阿拉伯半島位于中國通往西方世界的交通干道上，在海上絲綢之路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中國與沙特阿拉伯都是身上染就著“絲路”色彩的駱駝運輸大國。在中國，駱駝圖像曾作為古代絲綢之路“北道”的一種文化符號，在長達近千年的時間里盛行不衰。筆者2017年11月赴沙特阿拉伯參加沙特阿拉伯國際考古學大會時，又親眼看到了該國對駱駝的熱愛與駱駝藝術的興盛。兩國雖然同處亞洲，但位置一東一西，生態環境與歷史文化迥然有別，然而彼此卻有一點非常相似，即都在進行藝術表現時對駱駝這種動物顯示出了高度的熱情與喜愛，且各自的呈現方式豐富多樣、異彩紛呈。

沙特阿拉伯以駱駝為題材的造型藝術極為發達。相較而言，我國巖畫世界中的駱駝圖像或許只是北方游牧民族生活場景的一種點綴，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并沒有引起人們的關注。透過中國和沙特阿拉伯的古代巖畫，我們既可以發現兩個國家藝術氣質與藝術理念的明顯差別，又可以窺測到巖畫這種藝術形態所具有的某種跨區域的共性特質。

一、沙特阿拉伯古代駱駝題材巖畫

沙特阿拉伯貝都因人的日常生活離不開單峰駝。生存在北非與中東沙漠里的單峰駝能在非常惡劣的氣候下生存，并且可以在12個小時里于沙漠中不停歇地行走100公里。一個旅行者在四五天內便可騎著它走完五六百公里的路程。[1]這是其他任何動物都做不到的。

從符號學角度來看，駱駝作為一種沙漠動物，完全是沙漠的符號代言。在包括沙特阿拉伯在內的中東地區，駱駝最初被視作“苦難的象征”，這一點自然也與沙漠有關。在隨時可能給人類帶來生命危險的沙漠里，唯有駱駝與人為伴。當然，駱駝還有另一面與苦難相對的象征意義。于阿拉伯人來說，駱駝還是一種吉祥動物，是指引方向的“福星”。駱駝能夠在沙漠生活中全方位地幫助貝都因人擺脫困境，是他們最能依賴的伙伴。尤其在缺乏現代交通設施的古代社會，駱駝是沙漠里最重要的運輸工具，被看作是“沙漠之舟”。正因如此，貝都因人將駱駝視為力量、親情、陪伴與愛的化身。

馬與駱駝這兩種動物在沙特阿拉伯人的心中有著不同的象征意義——馬象征地位、榮譽和尊嚴，[2]駱駝象征家人、朋友。貝都因人會將駱駝看作自己的家庭成員。在一些詩歌與唱詞里，駱駝被他們形容為溫暖、善良而富有情義的“愛人”。[3]有意思的是，貝都因人還對不同年齡的駱駝有著不同的稱謂。[4]

貝都因人對駱駝的關注與熱愛充分體現在沙特阿拉伯的巖畫之中。細觀沙特阿拉伯巖畫中的駱駝圖像，造型手法可謂十分豐富，既有純粹寫實主義風格的圖像，又有非常圖案化的抽象畫，不過這些圖像中最重要的特點是幾乎所有駱駝身上或圖像旁邊都有銘文、字母甚至符號。這些文字符號通常代表一個特定的部落或某個人。由此可以理解為，沙特阿拉伯駱駝巖畫中的每個圖形都是有歸屬的。

考古發掘表明，目前在阿拉伯南部的西姆瑪遺址、沙特阿拉伯東部的達蘭墓葬遺址里都發現過駱駝的骨骼，其年代約在距今4000年到3000年之間。駱駝是在距今4500年以前在沙特阿拉伯成為馴養動物的，而它們開始被用于運輸則是在青銅時代晚期。史料記載，示巴女王去拜訪先知蘇萊曼時便是用駱駝馱放自己的行李。從年代來看，在青銅時代以前的石器時代，巖畫里從未出現過駱駝圖形。石器時代巖畫中的動物圖像以牛為主，而青銅時代以后，特別是到了距今3500年左右時，駱駝一下子便成為阿拉伯半島巖畫的表現主題。研究者認為，巖畫中牛與人物形象的消失以及駱駝題材巖畫的突然激增是由阿拉伯半島的氣候與環境變遷所致——彼時新石器時代涼爽濕潤的氣候已被青銅時代炎熱干燥的氣候所取代。

最早的駱駝題材巖畫的旁邊幾乎沒有人物形象與文字符號。彼時出現的駱駝都是野生的。直到不久后的巖畫中，它們身邊才開始出現騎手形象。這些畫中騎手拿著長矛，將野生駱駝作為射獵對象。這說明彼時駱駝尚未被馴化。中東地區的駱駝題材巖畫主要發現于沙特阿拉伯、也門南部與約旦北部，而沙特阿拉伯是單體駱駝題材巖畫數量最多的國家，數百個駱駝圖像分布在該國北部、中部、西部與南部的山脈與巖石間。青銅時代，阿拉伯半島開始出現駱駝題材巖畫。在阿拉伯北部與南部的巖畫中，駱駝圖像的數量遠比也門多。因此，研究者推測駱駝最早出現并被馴化應該是在沙特阿拉伯的北部地區。

駱駝在阿拉伯半島被馴養后便成為當地人的運輸工具。早期的駱駝主要用來在戰爭中運送食物與武器。非戰爭時期，駱駝主要負責運送各種商品。彼時，阿拉伯半島的南部與北部均出現了大量小型駱駝飼養中心。飼養駱駝的主要是納巴斯人，而真正使用駱駝的卻是貝都因人和商人們。他們用駱駝運輸香料、黃金與絲綢，與各國皆有生意往來。

沙特阿拉伯的常用詞匯“wusum”與駱駝題材巖畫有著密切的關系。“wusum”是一種部落身份或部落歸屬的標志。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wusum”，部落中的每個成員也有自己的代碼，只不過它們只是特定“wusum”的附加符號，設定出來是為了顯示個人權力。同樣的代碼也會跟隨著這個人所馴養的動物，一旦這個人死亡，其代碼就會被描繪到墓碑上，繼而被禁用。沙特阿拉伯巖畫里駱駝的身上或身旁都會出現“wusum”，標明了它們的身份與歸屬。“wusum”是阿拉伯社會前文字時代最重要的編碼系統，背后反映了當地部落的組織結構與財產狀態。

“wusum”編碼系統不是與阿拉伯半島的駱駝題材巖畫同時產生的，它遠遠早于駱駝題材巖畫出現的時代。事實上，早在新石器時代，這類“wusum”便已經作為部落符號或動物標識出現在阿拉伯史前圖像中。它們屬于史前藝術家創造的有別于寫實性圖像的另一套知識體系。需要指出的是，這套“wusum”編碼系統與后來的阿拉伯文字并沒有直接的關系，它們似乎是與文字平行發展起來的一種特殊記號系統。

在沙特阿拉伯，關于駱駝有著成百上千的傳說、故事和詩歌。不過，盡管它們是詩歌、傳說與神秘故事里的主角，但從未被當地人當作神靈或圖騰來信仰。它們身上沒有被人為地賦予神性，而是更加凸顯出了親和性，在沙特阿拉伯人的日常生活中得到了妥善飼養和公平對待。[5]借由當地的駱駝題材巖畫，我們看到的是沙特阿拉伯人繁榮而又純真質樸的日常生活。

二、中國古代的駱駝題材巖畫

中國的駱駝題材巖畫主要分布在北方與西北諸省區，大致涉及四個區域：一是內蒙古自治區（以下簡稱“內蒙古”）的中部與西部，二是寧夏回族自治區（以下簡稱“寧夏”）賀蘭山脈南端以西，三是甘肅西部，四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以下簡稱“新疆”）的北部與中部。事實上，這四個區域除了甘肅省的黑山巖畫分布區外，其他區域基本都沒有在絲綢之路的干道上，而且是中國西部與北部最為干旱的地區，屬于沙漠、荒漠或半荒漠地帶。

在這四大區域里，最為核心的區域是內蒙古西部與寧夏西部沙漠相對比較集中的地帶，這里集中了毛烏素沙地、騰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與準噶爾盆地沙漠。駱駝題材巖畫分布較為集中的地區不是沙漠的邊緣，便是幾個沙漠夾擊的中心，顯然駱駝題材巖畫是沙漠文化的組成部分。

（一）新疆駱駝題材巖畫

新疆巖畫里的駱駝圖像與絲綢之路的駝隊運輸并沒有顯示出什么關系，它們很少單獨占據某幅巖畫的整體畫面，而只是作為一幅巖畫里的某個元素混跡于一個動物群里，形體并不比其他動物更大。新疆在中國屬于巖畫大省，當地的古代巖畫尤以動物圖像最多。不過，在新疆巖畫的“動物世界”里，駱駝并不是很重要或出現較為頻繁的動物類型，據筆者粗略統計，新疆巖畫中出現的駱駝圖像在巖畫里的動物總數中不超過1.6%。[6]這個比重既與我們想象中新疆應該是個駱駝大省的概念差別較大，又與我們通常認為的新疆是早期絲綢之路干道、駱駝巖畫應該很發達的認知有所差別。新疆的駱駝題材巖畫并未出現在絲綢之路的南、北兩條通道上，而且出現在新疆巖畫中的駱駝也與駝隊運輸沒有什么關系，只是作為一種普通的動物被描繪。

新疆的駱駝題材巖畫與這里整體的動物圖案風格呈現出明顯的一體性，即中規中矩的寫實主義風格。這些巖畫中對駱駝形體的描述雖然有些許變形或夸張，但造型上的基本特點還是抓得很牢，制作手法也以“通體鑿刻”為主，基本上看不到以線條勾勒輪廓的圖像類型。

（二）甘肅駱駝題材巖畫

甘肅的駱駝題材巖畫主要出現于該省的西部與北部區域，畫面內容多為放牧者自由放牧駱駝的景象，并沒有與絲綢之路駱駝運輸相關的元素。甘肅省內的駱駝圖像數量不多，個體圖像不大，刻畫對象分為駝群與單個駱駝兩種類型。圍繞其中一幅駝群題材巖畫來看，只見數只駱駝正朝著一個方向行走，身上沒有任何負重。至于單個駱駝的畫法則很簡略，成年駱駝體型較大，走在前面，幼年駱駝僅以簡單的線條勾勒出側影，跟在成年駱駝后面。不過，甘肅北部馬鬃山的駱駝圖像雖然畫法簡略，但形象表現準確生動。

甘肅地區的巖畫中有駱駝單獨出現的畫面，其體態與我們通常見到的駱駝圖像有著一定區別，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野生駱駝的形態。如今仍生活在新疆東部阿爾金山一帶的野生駱駝的體型較家生駱駝更大，也更為粗壯敦實，其最為突出的特點是雙峰小而尖、鼻孔大、蹄子角化程度高。野駝的嗅覺、聽覺與視覺均較為靈敏，在順風的情況下能夠嗅到幾十公里以外的氣味，從而很快發現水源。野生駱駝是亞洲中部對極端干旱環境具有高度適應性的珍稀動物，自19世紀中期起分布范圍便不斷縮小，目前已是瀕危動物。[7]形象與之相似的駱駝圖像在古代巖畫中比較多見，甘肅巖畫中便有較多此類圖像。

甘肅馬鬃山駱駝題材巖畫的另一個特點是制作方法以塊面輪廓式表現為主，席琳將這類圖形歸于A型駱駝。[8]當地人通常用“通體鑿刻”的表現手法刻畫駱駝的剪影式輪廓，這種制作手法做出的巖畫圖形往往結實厚重，有一定的體積感，只是略顯稚拙。這種樸素的藝術表現手法在馬鬃山駱駝題材巖畫中較為多見。與之相對的是祁連山巖畫區的駱駝圖像，其顯然更為隨意粗率。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馬鬃山駱駝圖像中，駱駝的雙峰矮小且多呈尖狀，與前文所述野生駱駝的體態更為接近。祁連山大黑溝的駱駝題材巖畫在藝術表現手法上更為抽象，更多是利用線條來概括，駝峰高而直。作畫者在處理駱駝軀干時雖然顯得漫不經心，但還是著意突出了駱駝雙峰的高聳狀。祁連山巖畫區的動物種類與馬鬃山巖畫中的動物圖像有較大區別。馬鬃山巖畫中的動物以羊、駝、驢與馬為主，[9]而祁連山巖畫中的動物則多為牛或牦牛，[10]駱駝的數量遠不如馬鬃山巖畫中那么多。從刻畫野生駱駝到刻畫家生駱駝，從采用寫實手法到采用抽象手法，都證實了馬鬃山駱駝題材巖畫的創作年代可能早于祁連山的駱駝題材巖畫。

（三）內蒙古駱駝題材巖畫

我國內蒙古西部的阿拉善盟有著世界范圍內最大的雙峰駝產地，雖然近年來當地駱駝的飼養數量明顯下降，但生產總量仍然很高，[11]整個地區的駱駝總數與新疆持平。

阿拉善盟巖畫中出現的駱駝圖像風格多樣，數量也多。在這些巖畫中，駱駝與人的關系得到了多維表現，體現出阿拉善盟牧民們對駱駝的依賴與喜愛。阿拉善盟牧民們對駱駝的感情非常獨特。他們認為吃苦耐勞的駱駝是上天賜予的神物。當地駱駝的飼養方式也與飼養馬匹和牛、羊不同，即不會圈養，也不投入人工管理。也就是說，駱駝在這里是自由的個體，很少成群出現，常常在荒漠中獨自活動，幾日都不回家。當然，它們也有一定的歸屬感，在外面待上一段時間后還是會自己回家。當地的牧民們并未讓駱駝更多地參與生產活動，例如運輸人員或物品。[12]在這里，駱駝與早年絲綢之路上繁忙的運輸者形象相去甚遠。

阿拉善盟的巖畫中很少出現駝隊或一群駱駝。與圖像中的鹿、牛、馬形象進行比較后可以發現，當地巖畫中的駱駝圖形不僅簡略，而且筆法很粗率。這里的駱駝圖像呈現出一種頗為引人注目的幾何風格。作畫者將駱駝的雙峰畫成兩條高聳的直線，對軀干部分則干脆使用直線處理。這種類型的駱駝圖像在內蒙古陰山、烏蘭察布等巖畫區均可見到，其造型方式明顯與新疆、甘肅等省區的巖畫不同。

（四）寧夏駱駝題材巖畫

寧夏的賀蘭山巖畫頗為有名，不過賀蘭山的主山脈地區卻并不是駱駝圖像主要出現的區域，大數量的駱駝圖像主要出現在中衛大麥地巖畫中。這可能與中衛西部毗鄰內蒙古阿拉善盟與甘肅的河西走廊有關。這兩個地區正是中國古代駱駝題材巖畫創作最為繁盛的區域。

大麥地駱駝題材巖畫雖然數量不多，但造型變化多端，出現了各種樣式，顯然受到了多種巖畫風格的影響。這里的巖畫題材分為動物、人物和符號三大類，其中動物包括羊、馬、狗、虎、鹿、駝、牛、狼、飛禽與蛇等，人物主要有騎者、騎獵與徒步獵手、放牧者、舞蹈者與祭拜者等。[13]這些都是北方游牧民族活動區域內巖畫的特有題材。符號類巖畫的內容則比較復雜，涵蓋了各種樣式，其中人面紋和圓形符號延續的是寧夏賀蘭山巖畫的傳統，動物蹄印、弓箭、車輛等圖形與內蒙古地區巖畫的關系更為密切。另外，這里還是塔圖形相對比較多見的區域，有些塔圖形屬于甘肅祁連山巖畫系統，還有一些則是典型的內蒙古巖畫里多見的塔狀物。由此可知，寧夏中衛大麥地巖畫中駱駝圖形的多元形式應當出于同樣的歷史文化背景之下。這里的駱駝圖像既有西北式的寫實主義風格，又有內蒙古巖畫的抽象表現主義樣式。

綜上所述，中國西北諸省區的駱駝題材巖畫幾乎看不到與絲綢之路的聯系，它們應該只是絲綢之路開通之前或與絲綢之路并行的北方游牧民族草原經濟生活的真實寫照。

三、中國與沙特阿拉伯駱駝題材巖畫的對比研究

單就巖畫研究而言，中國與沙特阿拉伯駱駝題材巖畫的形式面貌、地理位置以及在民族文化中的地位有著較大差別且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一是物種類型的不同，二是在國家巖畫整體格局中的站位不同，三是在歷史文化中的功能作用不同。

（一）物種類型的區別——單峰駝與雙峰駝

筆者曾在沙特阿拉伯見到過不少單峰駝。它們的體型更大，體態優美，有種平和從容的氣質。就沙特阿拉伯的國家級旅游工藝品而言，只要涉及動物圖案，單峰駝便是首選。

與沙特阿拉伯的單峰駝不同，中國絕大多數的駱駝是雙峰駝。兩國駱駝題材的巖畫中也反映出了這一事實。不過，單就巖畫來看，這一點并非是絕對的。沙特阿拉伯所有駱駝題材巖畫中的駱駝均為單峰駝，而中國巖畫中的駱駝圖像雖以雙峰駝為主，但還是能在新疆和內蒙古的巖畫中見到數量較少的單峰駝形象。

一般來說，單峰駝活動于北非與阿拉伯半島，而雙峰駝則生活在中亞與東北亞地區。以我國新疆與哈薩克斯坦毗鄰的區域為例，這里如今基本看不到單峰駝，然而根據巖畫內容可知，這一帶在早期的時候也曾經出現過單峰駝。除此之外，內蒙古巖畫里亦出現過單峰駝形象。一些唐代墓葬中也出土過單峰駝雕塑。距今近2000年前的《漢書·西域傳》曾記載道：“大月氏國……出一封囊駝。”另外，我國的歷史文獻里還記載過北方草原游牧民族“斗駱駝”的游戲傳統。這項游戲早在漢代時已有記載，至唐朝時頗為流行。“斗駱駝”所用的駱駝被稱作“斗駝”，是一種專門培養出來的駱駝品種，為雙峰雄駝與單峰雌駝的后代。要培養這種“斗駝”，自然需要飼養一定數量的單峰駝。由此說明，我國早期確實出現過單峰駝，[14]其以圖像記憶的形式存在于古代巖畫當中。

（二）地位的區別

駱駝題材巖畫在中國動物題材巖畫中的地位要通過具體數據、數量比重以及圖像大小與精美度等指標得以呈現。筆者在研究后得出的結論如下：第一，中國駱駝題材巖畫的個體圖像數量不多，在中國動物題材巖畫的整體數目中所占比重很低（按：平均下來不足2%）；第二，駱駝題材巖畫在造型上顯示出寫實主義與表現主義兩大風格類型，其中寫實主義風格的圖像說明駱駝題材巖畫具有明顯的記錄性質，表現主義風格的圖像說明駱駝題材巖畫本身具有“藝術潛質”；第三，中國駱駝題材巖畫研究的真正意義與價值體現在分布規律與傳播學方面，不是圍繞駱駝本身的象征意義進行探討；第四，中國駱駝題材巖畫作為北方民族藝術的代表，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與絲綢之路的駱駝藝術并行發展，是中國古代藝術史中駱駝造型寶庫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總體而言，無論是在體量、數量還是制作的精美程度和在巖畫總數中所占的比重，中國的駱駝題材巖畫與沙特阿拉伯這樣的沙漠國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中國和沙特阿拉伯的駱駝題材巖畫在規模與精美度上之所以有差別，主要還是基于兩國的地理環境與經濟基礎不同。受這兩項客觀因素的影響，駱駝在兩國社會生活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重要程度明顯不同。中國的地貌特征是南、北與東、西之間差別很大，雖然沙漠化地帶有增大的趨勢，但也僅限于西北地區。駱駝題材巖畫既然是沙漠地帶的附屬產物，其繁盛與否當然取決于沙漠區域的大小。沙特阿拉伯為半島國家，西部為山區，北部、東部與南部均為大面積的沙漠。這個國家的整片國土里沒有一條河流和一處湖泊，降水量只有年均100毫升到200毫升。作為純粹的沙漠王國，那里自然擁有全球范圍內最大的駱駝題材巖畫資源。

駱駝作為沙特阿拉伯古代巖畫的一個重要題材，不僅擁有漫長的圖像發展史，而且內容豐富，風格多樣，尺寸也有大有小，其中大圖像尤其多且制作精美。相比較而言，在中國北方的動物題材巖畫中，內蒙古以馬、羊等為主，寧夏和甘肅以羊、牛為主，新疆以羊、鹿為主。除了甘肅馬鬃山巖畫區與內蒙古阿拉善盟巖畫區等局部地區的動物題材巖畫中有駱駝形象外，其他北方地區巖畫中駱駝形象的數量不超過動物總數的1.5%，[15]而且它們的尺寸都很小，制作也很簡略。可以說，駱駝題材巖畫在中國還遠未引起人們的關注，更遑論進行更為專門的研究了。

中國巖畫界既有專門研究巖畫中的虎圖形、羊圖形或鹿圖形的學者，也有專門研究牦牛圖形或鳥圖形的學者，甚至還有研究蛇圖形的學者，只是很少有專門研究駱駝圖形的學者。相比較而言，在沙特阿拉伯，研究巖畫便不可能不涉及駱駝圖像。馬吉德·汗博士是世界上少有的研究駱駝，尤其是阿拉伯半島駱駝題材巖畫的專家。他在長達35年的時間里對沙特阿拉伯與整個阿拉伯半島的駱駝題材巖畫進行了全面而科學的研究，撰寫了多部學術著作，其中《沙特阿拉伯古代藝術、歷史與文化中的駱駝》一書對筆者的相關研究幫助很大。沙特阿拉伯的駱駝題材巖畫因為通常都與銘文同在，所以可以成為巖畫斷代的重要依據，加之其風格極為多樣，因而又是珍貴的藝術史圖像資源。

（三）歷史文化功能的區別

筆者在沙特阿拉伯參加國際考古學大會時，正逢沙特阿拉伯國家博物館舉辦名為“阿拉伯之路”的展覽。筆者在參觀的過程中一直沒有完全明白這個標題的實際含義與重要意義，直到后來才逐漸弄懂所謂的“阿拉伯之路”實際上是對沙特阿拉伯國家歷史進程的一個基本概括。

早期沙特阿拉伯的考古文化體現出了非常明確的地中海文化色彩，然而5世紀以后，該地區不斷“阿拉伯化”。對沙特阿拉伯人在沙漠環境中的生存來說，駱駝至關重要。沙特阿拉伯的史前出土文物中其實很少見到駱駝造型的藝術遺存，直到距今3000年左右時，巖畫中開始出現駱駝。此后，駱駝題材巖畫成為這個國家最具特色的圖像類型。就這樣一個主要依賴商貿活動的沙漠國家而言，駱駝是最為重要的交通工具。《古蘭經》里多次提到了駱駝與阿拉伯人的關系以及駱駝在他們生活中的重要性，同時駱駝也見證了中東地區“阿拉伯化”的過程。

相比較而言，我國巖畫中的駱駝圖像主要是作為反映北方游牧民族生活的普通圖像元素而存在。至于從國家歷史文化層面看駱駝形象，則人們更多會將之視為絲綢之路的文化符號。[16]只不過，這種符號意義的附加不是由駱駝題材巖畫來完成的，而這也說明了為何我國的駱駝題材巖畫常常被人們所忽略。

四、余論

雖然因地處不同國度，受不同民族、文化歷史的影響而顯示出了不同的風格面貌，但從本質上來看，各地巖畫依然擁有相近的氣質基因，這就是其身上的人民性或民間性。無論在何地，駱駝題材巖畫均與社會最基層的牧民與部落人民的生活息息相關。

巖畫這種文化遺產的一個頗為特殊的性質就是它們中的相當一部分圖像具有做記號、標識地盤的功能。沙特阿拉伯的駱駝圖像多與文字或符號伴生，其所展示的是駱駝與人之間的關系。雖然這種表現形式在中國古代巖畫里尚未發現先例，但根據中國駱駝題材巖畫所處位置來判斷，其同樣可能有做記號的功能。

駱駝題材巖畫的另一個特點是它的世俗性。在沙特阿拉伯，駱駝雖然被看成是“苦難的象征”，但很少被神化，而是被視作人們的家庭成員。[17]中國的駱駝題材巖畫同樣顯示出了世俗性，它們無關乎神靈或圖騰，而只是草原動物群中的一員，與人們的生產、生活密切相關。總而言之，從駱駝題材巖畫的特點來看，其在具備區域特殊性的同時，又有著更具現實意義的共通點。這一與群眾生產、生活密切關聯的共通點便是駱駝題材巖畫能夠帶給我們的啟示。

注釋

[1]Majeed Khan.Camel in the Ancient Art，History and Culture of Saudi Arabia[M].King Fahd National Library Cataloging in Publication， Riyadh，2016：5-8.

[2]Majeed Khan.The Arabian Hurse：Origin，Devolopment and History[M].King Fahd National Library Cataloging in Publication，Riyadh， Saudi Arabia， 2012：10-12.

[3]Khan，Majeed，Kabawi，AI-Zhrani.Preliminary Report on the Second Phase of Rock Art and Epigraphic Survey of Northern Saudi Arabia[J].Atlal，1986：10.

[4]同注[3]。

[5]同注[3]。

[6]本文提到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巖畫中駱駝圖像數量的統計來自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文博系2013級碩士研究生班北方巖畫數據統計作業（未公開發表）以及西北大學魏佳的博士論文《新疆阿爾泰山和天山地區巖畫調查與研究》。

[7]參見趙序茅《野駱駝：六成藏在羅布泊》一文。

[8]席琳.馬鬃山區游牧文化遺存研究[D].西安：西北大學，2007.

[9]參見郭曉蕓、孫源、張博文的《甘肅巖畫考察》一文。

[10]同注[9]。

[11]參見寶樂日《阿拉善“人-駝-草”鏈條關系探析——人類學生態系統論的視角》一文。

[12]同注[11]。

[13]本文中寧夏回族自治區中衛大麥地動物巖畫數據統計參照的是北方民族大學（西北第二民族學院）編撰的《大麥地巖畫》。

[14]參見石云濤《漢代駱駝的輸入及其影響》一文。

[15]數據為本文作者統計所得。

[16]參見齊東方《絲綢之路的象征符號——駱駝》一文。

[17]參見王博、徐彬的《“駱駝”與“沙漠”——<亞歷山大四重奏>中埃及科普特民族復興之政治隱喻》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