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伏羲女媧執規矩圖”雖然常見于漢唐墓葬之中,但在這一圖像系統中,圓規和矩尺的歸屬問題不固定且存在明顯的矛盾之處。學界按照“天圓地方”等古時觀念闡釋該問題時多持伏羲執規、女媧執矩的觀點。本文以山東嘉祥武氏祠石刻中的四幅“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作為典型案例,從天文學視角切入,運用圖像學、文獻學等方法論證這一圖像系統中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的正確性,同時探討此類圖像在漢代儒家思想影響下的文化隱喻作用。
[關鍵詞] “伏羲女媧執規矩圖” 圖像分析 儒家美術
在漢代,描繪伏羲、女媧的圖像常于墓葬中出現。據不完全統計,2007年時便已發現多達二百余幅漢代“伏羲女媧圖”。[1]在這些圖像中,有一類圖像引發了廣泛關注,即“伏羲女媧執規矩圖”。學界對此類圖像中圓規和矩尺的歸屬問題長期界定不清,研究成果相對孤立,迄今仍未能形成較為客觀系統的論述。
伏羲與女媧的“創世之功”最早記載于長沙子彈庫戰國墓地出土的楚帛書中。在兩漢時期,關于伏羲、女媧的傳說已經被描述得很完整。漢代緯書《春秋運斗樞》還將伏羲、女媧和神農并列為“三皇”。[2]當伏羲與女媧的創世神話與中國傳統蓋天論思想中“天圓地方”的宇宙觀相結合后,原本用于測方畫圓的矩尺與圓規就出現在了繪畫中的伏羲、女媧手中,用以體現這兩位創世祖先規天矩地、創設萬物的偉業。《易》學中以乾為男、為天,以坤為女、為地。“男為天主圓、女為地主方”的思想被應用于“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中,故而規矩歸屬問題理應為伏羲執規、女媧執矩,這也符合“男—陽—天—圓—規”和“女—陰—地—方—矩”的二元對立思想。而且,《淮南子·天文訓》中也有關于伏羲執規的記載:“東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執規而治春。”[3]由此可知,傳說中的伏羲由春神句芒輔佐,手執規,主管春季。

然而,漢代“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中規矩歸屬問題的實際情況卻與人們的一般認知存在較大偏差。據筆者了解,漢代遺存中關于伏羲、女媧手執規矩的圖像目前共發現了22幅,除了部分圖像中的人物性別或道具極難辨認外,可明確識別為伏羲執規的圖像僅有兩幅,而伏羲執矩的圖像卻有十幅之多(見表1)。另外,這些圖像中還有伏羲、女媧皆執矩尺的情況出現,這說明矩尺出現的頻率和重要性明顯超過了圓規。
針對這一問題,學界主要有兩種觀點。第一種觀點是規矩的正確歸屬應為伏羲執規、女媧執矩。劉惠萍在其博士論文《伏羲神話傳說與信仰研究》中提出“伏羲女媧圖”應為伏羲執規、女媧執矩,而伏羲執矩、女媧執規情況的出現是為了調和陰陽。[5]過文英在其博士論文《論漢墓繪畫中的伏羲女媧神話》中提出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現象的出現應是工匠創作過程中的疏忽所致。[6]李國新在其編著的《中國漢畫造型藝術圖典——神仙》一書中指出伏羲執規、女媧執矩蘊含“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之意。[7]王煜在《漢代伏羲女媧圖像研究》一文中也認為出現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的現象應為工匠失誤或粉本出現差錯所致。[8]代浩在《規矩何謂:漢代墓葬美術中的伏羲女媧圖像譜系與靈魂信仰研究》中同樣指出伏羲執規、女媧執矩符合“天圓地方”的宇宙觀與陰陽對立關系,而出現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的現象為工匠制作時的疏忽或出于“圓出于方,方出于矩”的內涵。[9]
學界的另一種觀點是伏羲執矩、女媧執規。袁珂在《中國古代神話》一書中提及“伏羲女媧圖”時寫道:“男的手里拿了曲尺,女的手里拿了圓規。”[10]俄羅斯漢學家李福清在《人類始祖伏羲女媧的肖像描繪》一文中指出伏羲執矩、女媧執規源自古老的二元分類法,即“矩(方)—左—男性—伏羲”和“規(圓)—右—女性—女媧”。[11]值得注意的是,學者馮時2019年在《失落的規矩》一文中指出伏羲執矩、女媧執規體現出“方數為典”“陰陽和合”的思想。[12]此為在伏羲與女媧執規矩問題出現矛盾的情況下,學界首次有學者對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的正確性給予了明確肯定,并依托“方圓關系”來展開論證,因而較具啟發意義。
總結各方觀點后可知,伏羲執規、女媧執矩這一觀點仍占據主流地位,只是其與現存圖像情況不太相符。用于解釋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現象的所謂“工匠疏忽”之說似乎顯得蒼白無力。需要指出的是,自東漢末年三國鼎立以后,“伏羲女媧圖”在中原地區雖已不得見,但在北朝及隋唐時的西北地區還在不斷地被繪制。到了唐代,在高昌地區墓葬出現的大量“伏羲女媧圖”中,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的圖式已成為定式,這一重要問題不能簡單以“差錯”來解釋。持伏羲執矩、女媧執規觀點的一方顯然未能對規矩的歸屬問題給出更為詳盡的論述。可見,“伏羲女媧圖”中規矩的歸屬問題及其內涵尚有較大的挖掘空間與研究價值。
筆者認為,學界之所以出現伏羲執規、女媧執矩的觀點是源于部分學者主觀上將“天圓地方”等概念套用在規矩的歸屬問題之上,并未從圖像本身出發來進行研究。
若要從圖像本身出發來探討“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中的規矩歸屬問題,一組東漢畫像石遺存應得到特別關注,那便是山東嘉祥武氏祠石刻。
武氏祠始建于東漢桓、靈二帝時期,原址位于山東嘉祥縣紙坊鎮武宅山村北。作為東漢一座著名的家族祠堂,其保存有目前已知我國形態最完整、內容最豐富的漢代畫像石遺存。圍繞武氏祠展開研究的學術傳統已經綿延千年,其相關圖式和歷史價值的挖掘已成為中國古代美術史的重要課題。

武氏祠石刻中共保存有四幅“伏羲女媧執規矩圖”,是漢代出現該圖像最為集中的石刻遺存。在武梁祠西壁上層第一組圖像中包括“三皇五帝”等共計11位古代君王。“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不僅在這組帝王圖像中位列第一,而且是武氏祠墻壁所展現歷史圖景中的首個畫面,可謂意義非凡。這組圖像中的“伏羲女媧執規矩圖”雖然因為存在破損而無法辨別女媧手中是否執有器物,但伏羲手中的矩尺清晰可辨。圖像旁的榜題為“伏戲(羲)倉(蒼)精,初造王業,畫卦結繩,以理海內”,贊頌了伏羲在神話傳說中作為始祖神和歷史開創者的身份。巫鴻在《武梁祠》中曾經寫道:“作為墻壁上的第一個圖像,他(它)前無古人,而是引導著其后的歷史人物,代表隨后歷史發展的古帝王亦步亦趨,緊隨著他(它)的腳步。”[13]圖中的伏羲在武氏祠所建構出的微型宇宙中處于仙界與人界之間。作為神話傳說中開啟人類歷史的圣賢,他被賦予人首龍(蛇)身的奇異形象,手中的矩尺象征其具有規劃天下的能力。矩尺作為武氏祠石刻圖像中出現的第一件器物,其重要性毋庸置疑。
武氏祠其余的三幅“伏羲女媧執規矩圖”分別位于武氏祠的左石室、后石室和東闕。雖然構圖各異,但它們在規矩歸屬問題上均為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由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武氏祠西壁“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中的女媧原應為手執圓規的樣式。
武氏家族墓群的地上建筑包括一組雙闕、一對石獅、多座祠堂及墓碑等,建制恢宏。其建造時間較漫長且耗資不菲,僅武氏祠西闕就“值錢十五萬”。武氏祠石刻藝術風格工整樸實、嚴謹端莊,在漢畫像石中具有高度的藝術價值和典范意義,因而對“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中規矩歸屬情況的識別并無困難。武氏祠中的四幅“伏羲女媧執規矩圖”隸屬于不同建筑,并非同一時期所刻。已經明確刻畫出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的圖像顯然不能用“工匠疏忽”來進行解釋。更為重要的是,武氏家族在東漢晚期曾有多人在朝中為官。作為地方士族,該家族成員普遍受到了良好的儒家教育。學界研究表明,這個儒士家族的成員亦參與了武氏祠的設計。巫鴻便認為武梁祠畫像的創作是基于武梁本人的設計,這些畫像展現了他和時人的主流歷史觀。漢代正是文人開始直接參與藝術活動的時期,[14]故而伏羲執矩、女媧執規應是武氏家族成員在設計祠堂圖像時有意為之。了解了武氏祠石刻創作時的種種背景,我們應當肯定“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中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的正確性。這才能夠解釋為何此種安排明顯在漢代占有較大比例并在唐代形成定式。至于個別圖像中出現的伏羲執規、女媧執矩的情況或許才是“工匠疏忽”所致。
那么,“為天主圓”的伏羲為何手執用來畫方的矩尺呢?其實武氏祠中“伏戲(羲)倉(蒼)精,初造王業,畫卦結繩,以理海內”的榜題已經給出了答案。這句獻給伏羲的頌詞源自《周易》和班固編撰的《白虎通》。《周易》中記載道:“古者包犧(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15]《白虎通》中有言:“古之時未有三綱六紀。民人但知其母,不知其父。能覆前而不能覆后。臥之怯怯,起之吁吁。饑即求食,飽即棄余。茹毛飲血,而衣皮葦。于是伏犧(伏羲)仰觀于天,俯察于地。因夫婦正五行,始定人道,畫八卦以治下。治下伏而化之,故謂之伏犧(羲)也。”[16]古籍中關于伏羲的記載一般會稱頌其創設八卦、肇啟文明,而伏羲一畫開天、創設八卦過程中所使用的工具正是矩尺。清代馮云鵬、馮云鹓編纂的《金石索》一書中這樣描述武氏祠中的“伏羲女媧執規矩圖”:“矩所以為方,八卦用之。”[17]
說到矩尺這種工具,不得不提及中國最古老的天文學和數學專著《周髀算經》。《周髀算經》原名《周髀》,記錄了先秦至西漢時期關于“蓋天說”的研究,其開篇便寫道:“昔者周公問于商高曰:‘竊聞乎大夫善數也,請問古者包犧(伏羲)立周天歷度,夫天不可階而升,地不可得尺寸而度,請問數安從出?’商高曰:‘數之法出于圓方,圓出于方,方出于矩。’”[18]這段周公與商高的對話不僅說明了伏羲是使用矩尺來丈量天地和建立歷法的,而且點明了“圓出于方”的問題。
可是矩尺又同丈量天地有何關系呢?《周髀算經》中講道:“夫高而大者,莫大于天。厚而廣者,莫廣于地。體恢洪(弘)而廓落,形修廣而幽清,可以玄象課其進退,然而宏遠不可指掌也。可以晷儀驗其長短,然其巨闊不可度量也。”[19]“晷”指“日影”,“晷儀”就是以測定日影來定時刻的儀器。在《周髀算經》中,這個儀器是一根垂直于水平面的八尺長桿,被稱作“表”或“周髀”。后世逐漸將標有刻度的水平尺(圭)與表合二為一,成為“圭表”。考古材料表明,圭表是一種極為古老的天文儀器,其起源可以上溯到公元前6000年。[20]圭表實際上就是立于地面,用以測量天宇的矩尺。用于生產、生活的矩尺的產生年代雖已不可考,但其形制原理想必與圭表同源。正如《淮南子·本經訓》所載,“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識也。星月之行,可以歷推得也”[21]。





至于女媧為何手執圓規,筆者認為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其一,女媧執規源自陰陽和合的理念。中華民族對陰陽的思辨由來已久,而這種思辨在漢代尤盛。顧頡剛曾說道:“漢代人的思想的骨干,是陰陽五行。”[26]對漢代人來說,陰陽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宇宙萬物的本質。東漢美術的重要特征就是將萬物賦予陰陽概念并轉化為視覺形象。[27]伏羲、女媧本為兩位關系不大的神祇,因陰陽觀念而在漢代神話中被配為一對,因而“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中圓規和矩尺的對應配置也是出于同樣的動機。董仲舒說:“物莫無合,而合各有陰陽。陽兼于陰,陰兼于陽。”[28]正因如此,“為坤主地”的女媧才手執用來畫圓的圓規。此種陽中含陰、陰中含陽的錯位和替換象征著宇宙萬物的平衡與協調,可謂是“孤陰不長,獨陽不生”。
其二,女媧執規應與其煉石補天的傳說有關。女媧補天之說源自戰國。至西漢時,該神話傳說的內容已較為完整。《淮南子·覽冥訓》中說:“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背方州,抱圓天。”[29]或許,先民認為女媧執規有助于其補上“圓天”。
其三,古代包括圓形在內的絕大部分幾何圖形的繪制都可以用矩完成,而規的出現晚于矩尺。規主要用以畫圓,功能較弱。《周髀算經》記載道:“周公曰:‘大哉言數!請問用矩之道?’商高曰:‘平矩以正繩,偃矩以望高。覆矩以測深,臥矩以知遠,環矩以為圓,合矩以為方。方屬地,圓屬天,天圓地方,方數為典,以方出圓。笠以寫天,天青黑,地黃赤,天數之為笠也。青黑為表,丹黃為里,以象天地之位。是故,知地者智,知天者圣。智出于句,句出于矩。夫矩之于數,其裁制萬物,唯所為耳。’周公曰:‘善哉!’”[30]“矩”和“方”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而“規”與“圓”均從屬于二者。在漢代獨尊儒術的思想背景下,女媧亦“從屬”于伏羲。班固在《漢書·古今人表》中,將伏羲列為第一等“上上圣人”,女媧為“上中仁人”。高誘對《淮南子》中女媧的注釋為“女媧陰帝,佐慮戲治者也”[31],也將女媧以臣屬的身份列于伏羲之下。據此分析,女媧同樣應手執圓規。
“伏羲女媧執規矩圖”最早見于西漢墓葬,至東漢時期大量出現,可漢末亂世令盛行三百余年的畫像磚石墓藝術走向衰微,該圖式在中原地區亦近乎絕跡,魏晉時也只是偶然見于甘肅地區的墓葬磚畫及棺板之上。[32]不過,在麹氏高昌末年至唐代西州初期的百余年間,“伏羲女媧執規矩圖”卻在吐魯番墓葬中重現勃勃生機,而且仍然承繼了漢代“伏羲女媧執規矩圖”的基本構圖特征,目前已出土的就多達百幅以上。重要的是,伏羲執矩、女媧執規在此時已成定式。[33]
中國文化素有“器以載道”之傳統,這在對規矩的論述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墨子·法儀》載:“百工為方以矩,為圓以規,直以繩,正以縣。”[34]作為實用工具的規矩實際上早已同伏羲、女媧的神性意義交織在一起,從定義現實生活中具象的“方圓平直”逐漸引申為標定人類精神層面的“禮儀法度”。據《孟子》所載,“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35]“規矩,方圓之至也。圣人,人倫之至也”[36]。《荀子》中將規矩與禮法加以結合:“規矩者,方圓之至。禮者,人道之極也。”[37]至漢代,規矩更是關乎天道。《淮南子》稱規矩為“古之為度量輕重,生乎天道”[38]“規生矩殺,衡長權藏,繩居中央,為四時根”[39]。司馬遷亦說道:“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40]可見,彼時的“規矩”其實已成為一種“禮器”。
儒家文化對規矩之道的闡釋同“伏羲女媧執規矩圖”的出現存在著密切關聯。漢武帝曾“罷黜百家、表彰六經”。儒家思想在當時的社會中占據了主導地位,創世神話從那時起開始為儒學服務,伏羲被列為“三皇”之一。漢代“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中所要表達的天人思想有兩個重點:第一個重點是人類社會的道德秩序取法于天,第二個重點是在這種天人關系下形成了儒家個人修身觀念。
孔子曾說道:“天生德于予。”[41]儒家認為道德是在對宇宙本體的自我認知和自我實踐中生成的。《淮南子·覽冥訓》記載道:“伏戲(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于后世。何則?至虛無純一,而不喋苛事也。”[42]以伏羲、女媧為代表的上古“圣王”,使用矩尺通天徹地、“化成天下”。可見,規矩正是用以格物致知以及獲取“德”的工具。

山東作為陰陽學派和漢代儒學的發源地,[43]也是目前漢代“伏羲女媧執規矩圖”出現最多的地區。由于那些墓葬紀念建筑大多屬于當地士紳和低級官吏,我們可以將“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作為儒家美術的一個典型來進行研究。面對東漢中期以后日益惡化的政治狀況,儒士階層在墓葬建筑中刻畫“伏羲女媧執規矩圖”仿佛有著更深層的意義。《春秋繁露》記載道:“《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是故,雖有巧手,弗修規矩,不能正方圓……然則先王之遺道,亦天下之規矩六律已……古今通達,故先賢傳其法于后世也。”[44]
當時的君王未能恪守規矩,效法“先王之遺道”而導致亂世,儒士們便借“伏羲女媧執規矩圖”表達他們對時政的批判和對往昔圣人治世的懷念。以武氏祠為例,武梁碑銘便彰顯出了一種儒士的氣節:“椽體德忠孝,岐嶷有異。治韓詩經,闕幘傳講,兼通河洛、諸子傳記。廣學甄徹,窮綜典口,靡不口覽。州郡請召,辭疾不就。安衡門之陋,樂朝聞之義。誨人以道,臨川不倦。恥世雷同,不窺權門。年逾從心,執節抱分。始終不二,彌彌益固。大位不濟,為眾所傷……”桓、靈二帝主政時期,時局動蕩,武梁作為一位博通經史的儒士深感無力回天,于是只能在辭官隱退后于自己的祠堂設計中展現理想抱負。武氏祠以“伏羲女媧圖”為開篇的刻繪邏輯遵循了漢代史學的基本線索,在揭示了歷史發展模式的同時也規定了人類的行為準則,[45]凸顯了武梁本人對彼時社稷傾頹的憤慨。
對武梁來說,當人生走到盡頭,在墓葬中刻繪“伏羲女媧執規矩圖”成為道德的“鏡鑒”。這樣做既是源于他對“德”的出處——“天”的敬意,又是對儒士畢生修養的最后總結。規矩之道即為君子之道。
伏羲與女媧是神話傳說中華夏文明的創造者和守護神。“伏羲女媧執規矩圖”始見于西漢晚期的畫像石,其作為精神圖騰在墓葬美術中綿延了約七個世紀,至唐西州時期在阿斯塔那古墓群終成絕響。以往學界對“伏羲女媧圖”中的規矩歸屬問題存在某些誤讀。當我們從圖像本身出發,重新追溯傳說中伏羲、女媧立下的創世偉業并探尋“規”和“矩”的本意時,才能夠認識到該圖像系統中伏羲執矩、女媧執規的正確性。“伏羲女媧執規矩圖”所折射出的人文理性在歷史長河中熠熠生輝,具有超越時代的鏡鑒意義。
注釋
[1]過文英.論漢墓繪畫中的伏羲女媧神話[D].杭州:浙江大學,2007:10.
[2]上海古籍出版社.緯書集成[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198.
[3]何寧.淮南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98:184.
[4]關于伏羲、女媧圖像的題材界定問題,學界長期以來將漢畫中的人首龍(蛇)身對偶像或對偶交尾像一概冠以伏羲、女媧之名,這一點幾成共識。雖然孟慶利、賀西林等學者曾對這一共識提出質疑,但并未顛覆之。故而本文仍遵慣例將漢畫中的人首龍(蛇)身對偶像或對偶交尾像認定為伏羲、女媧。
[5]參見劉惠萍《伏羲神話傳說與信仰研究》。
[6]同注[1],151頁。
[7]李國新.中國漢畫造型藝術圖典——神仙[M].鄭州:大象出版社,2014:2.
[8]王煜.漢代伏羲女媧圖像研究[J].考古,2018(3):107.
[9]代浩.規矩何謂:漢代墓葬美術中的伏羲女媧圖像譜系與靈魂信仰研究[D].上海師范大學,2021:64-66.
[10]袁珂.中國古代神話[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6:32.
[11]李福清.中國神話故事論集[M].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8:5.
[12]馮時.失落的規矩[J].讀書,2019(12):133-135.
[13]巫鴻.武梁祠[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178.
[14]同注[13],230頁。
[15]姬昌.周易[M].楊天才,張善文,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607.
[16]陳立.白虎通疏證[M].吳則虞,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4:50-51.
[17]參見清代馮云鵬、馮云鹓《金石索》,道光十六年(1836)刊刻。
[18]程貞一,聞人軍,注.周髀算經譯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1.
[19]同注[18]。
[20]馮時.奉時圭臬 經緯天人——圭表的作用及對中國文化的影響[J].文史知識,2015(3):9-16.
[21]同注[3],570頁。
[22]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201.
[23]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262-266.
[24]陳夢家.陳夢家學術論文集[M].北京:中華書局,2016:102.
[25]陸賈.新語[M].李振宏,注.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6:151.
[26]顧頡剛.漢代學術史略[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1.
[27]同注[13],128—134頁。
[28][清]蘇輿,編.春秋繁露義證[M].北京:中華書局,1992:350.
[29]同注[3],479頁。
[30]同注[18],8頁。
[31]同注[29]。
[32]王晰.甘肅考古發現的伏羲女媧圖像整理研究[D].蘭州:西北師范大學,2015:18-39.
[33]王曉玲.吐魯番阿斯塔納古墓人首蛇身交尾圖像研究[D].西安:陜西師范大學,2017:1.
[34]孫詒讓.墨子閑話[M].孫以楷,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1:18.
[35]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2:299.
[36]同注[35],176頁.
[37]王先謙.荀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88:356.
[38]同注[3],256頁。
[39]同注[3],244頁。
[40]馬執盈,譯注.史記今注[M].中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7:1153.
[41]孔子.論語[M].楊伯峻,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7:102.
[42]同注[29]。
[43]安作璋.漢代山東儒學[J].山東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79(5):35-42.
[44]同注[28],14頁。
[45]同注[13],2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