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畫家徐青峰很少評論自己的作品,他更愿意傾聽他人對自己作品的評價。當然,這并不等于他對藝術理念沒有思考。實際上,徐青峰的藝術實踐極具探索性。他平日里不只是研究繪畫技巧和進行怎樣的主題表達——這些我們都已熟知,更為重要的是,他始終在探尋油畫寫實觀念和寫實能力的本質。他尤其明白自己所要追求的不是教科書式的普遍定義,而是一種具備個體性的藝術信念,并且這種信念要對普遍性的創作和教育實踐具有感召力和啟發意義。
徐青峰的油畫探索歷程十分清晰,也曾為多位評論家所評述。2013年,彭鋒就對徐青峰繪制《天空》之前的創作道路進行了歸納,描述了其于中央美術學院研修期間在“藝術終結論”和弗洛伊德風盛行的語境下“回歸自身”的過程。2014年,張祖英對徐青峰的評述是他的藝術追求具有“不確定性”且性格中具備某種“矛盾沖突”,而這正是青年藝術家在探索期的典型表現。總體來看,基于徐青峰在寫實油畫和主題性創作中的卓越表現,近來的評論者傾向于用中國當代油畫史和現實主義創作的慣常話語闡釋他的畫作。這固然順理成章,不過,為了更精準地切入其藝術探索的個體性和內在性,筆者認為很有必要換一種視角對之進行評述,以便呈現其在創作理念認識方面所達到的新水平。
當然,這種新闡釋取決于一個基本的認識,即21世紀以來,徐青峰的油畫創作理念愈來愈清晰、堅定、成熟了。他的作品《天空》便是一個很重要的分水嶺。在同一種創作理念支持下的《血戰臺兒莊》是對《天空》的順勢推延。這兩幅作品都具有典型的“青峰氣質”,那就是畫面空間開闊、精微畢現。正所謂,“致廣大而盡精微”。徐青峰在創作時既重整體,又重細節。同許多藝術家一樣,他本能地對整體和細節的關系表現出了高度的敏感,能夠洞悟捕捉和表現細節對繪畫整體的重要意義。

徐青峰對畫面細節的重視盡人皆知。在黨的二十大即將召開之際,徐青峰率山東藝術學院青年藝術家參與了圍繞“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展開的主題創作活動。在這一過程中,筆者親眼見證了他對細節近乎苛刻的追求。其實關于這一點,每一位在場者都感同身受。他近些年來多個系列的作品都表現出了刻畫細致入微的特征。其作品的任何一個局部被放大若干倍給予單獨展示,都會令人誤認為是另外一幅從容而完整的畫作。他這種對細節的執著追求,有時會被理解為受造型意志主導的“盡我所能”,有時又會被理解為性格的本真流露,不過無論如何,嚴謹、負責確實是他的工作作風。
縱觀徐青峰近年來的創作可以發現,對細節的凸顯乃是其藝術理念愈發成熟的一個表現。筆者注意到,徐青峰有意放棄“細節”一詞的慣常意義,力圖尋找新的概念以對其日益開闊的美學視野進行新的表述。這種藝術理念的轉換是微妙而深刻的。按照當代寫實造型的一般原則,在細節和整體的關系中,細節總是從屬、服務于整體,是形象塑造和畫面建構的工具,也是造型功夫、寫實能力的主要載體。與此同時,現代繪畫對形式的追求和傳統寫意畫對筆墨的強調也會影響到油畫的寫實造型,這使得很多寫實油畫的細節愈來愈形式化、抽象化、寫意化,細節似乎成了畫家揮灑筆意、營造趣味的一種刻意化表現手段。因此,無論是從畫面整體的協調性出發,還是從形式語言的表現性出發,都不適宜也沒必要對細節展開超乎尋常的描繪。這似乎又為理解徐青峰的繪畫帶來了困難。那么,我們究竟該如何解釋他對細節孜孜不倦的追求和精妙入微的畫面表現呢?
在筆者看來,如果不是基于一種堅定的造型信念,徐青峰不可能背離作畫的普遍原則。說起來,他的信念還是來源于藝術探索中獲得的成功經驗。1999年,徐青峰在中央美術學院研修期間的畫作《天空》顯然是其藝術探索過程中的重要節點。在這幅畫中,對細節的精妙表達使作品幾乎變成一種令人驚愕的“微型景觀”。這種微觀的實體性與畫家精心構造的宏闊畫面和專門營造出的虛空氛圍形成了強烈對比。徐青峰在這幅畫中對沙土進行了精微的描繪,激發出了觀者對“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聯想,濱海意象由此被推向了更為悠遠的境界。與此同時,畫作的“天空”主題和畫中人的視線同樣指向的是更為浩瀚無垠的宇宙空間。徐青峰顯然意識到了這種雙維意象的對比所蘊含的強大表現力。五年之后,他又重拾這一主題,在作品《空》中大大地橫向擴展了海灘空間,細節之微妙有增無減,甚至消除了色彩并進一步純化意象,意在把感官層面的審美感受提升到幽深隱秘的宇宙之思。不僅如此,意猶未盡的徐青峰繼續創作了《親臨存在》,并且干脆在畫面中隱去了人物形體,只留下沙灘上似有若無的痕跡,一并融入縹緲的虛空當中。當然,徐青峰在這幅畫中對沙土的刻畫依然纖毫畢現。宏觀虛無與微觀實存的截然對比把其畫中蘊藏的哲思彰顯得淋漓盡致。
這里體現的顯然是一種新穎的造型觀。與主題表現和寫實造型法則不同,這種造型觀更接近于一種形而上的美學考慮。在徐青峰的視野中,細節的本質乃是形象的微觀表現,畫面整體則指向形象的宏觀。他對細節和整體之間關系的塑造已經悄然轉換為對微觀和宏觀世界的思索。畫畫如觀畫。近距離的觀賞不僅是對形象整體的確認,而且具有獨立的審美意義。微觀的表達亦是如此。微觀不是宏觀的附屬物和服務者,而是有待于賦予意義的自在世界。微觀的意義何在?畫家筆下的微觀世界只是一個獨立而精妙的畫面嗎?它的意義需要在和宏觀之間的關系中得到考量嗎?筆者相信,這一定是徐青峰念茲在茲的課題。根據筆者的初步判斷,在徐青峰眼中,微觀很可能意味著宏觀的元素和本質,因而從宏觀向微觀挺進就變成了一種探尋事物本質的過程。在這種新的關系中,宏觀和微觀既各自獨立產生審美意義,又在并存中彼此轉換、釋讀,最終完成兩極對話,實現見微知著的審美訴求。于是,單一的寫實造型轉變為“雙維意象對話”,不僅能夠調動觀者的視線,還能實現豐富的意義生成。
2005年啟動的國家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為徐青峰的造型藝術探索提供了良好契機。如果說前文提到的徐青峰“沙灘”系列畫作是一種自發、自為的造型實驗,那么《血戰臺兒莊》則是其將新型造型觀念和主題性創作結合到一起的一次全新探索。在這幅長達四米多且人物紛繁的抗戰主題畫作中,硝煙、暗影、火光、灘涂占據了大面積的空間,具體人物的戰斗場面被壓縮在畫面下端的三角地帶。雖然徐青峰在這幅畫中對人物的著墨不多,但他以濃烈的激情和堅實的筆觸釋放了被壓縮的有限細節的表現力,創造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微觀世界。他在刻畫時有意調整了微觀和宏觀之間的虛實、動靜關系。微觀世界血火激蕩,宏觀世界肅殺蒼茫。這種雙維意象對話的造型修辭法使得《血戰臺兒莊》在當年的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中極為亮眼,折射出了氣象萬千、意蘊深沉的精神氣質。
徐青峰所建構的新的造型觀念更能切中并深化“致廣大而盡精微”的審美內涵。徐悲鴻引《中庸》之說闡發美術造型,其想要展現的正是既踏踏實實又超然物外、既細致刻畫又率性表達的繪畫辯證觀。在這種辯證觀的指引下,創作者可以規避由現實細節導致的空洞和缺失氣度導致的瑣碎。徐青峰繼承了這種理念,并在此基礎之上進行了更進一步的探索,即通過“雙維意象對話”揭示“精微”和“廣大”這兩個造型維度之間的審美關系。這種審美關系的本質是審美意象的生成和交互,而對這一本質的探尋理應是當代畫家和美術教育者共同關注的新命題。
一種新的造型理念是否具有持續的表現力和普遍的適應性,需要在廣泛、多元的藝術實踐中得以驗證。徐青峰多年來的藝術實踐機會主要來自工作和藝術活動的變遷。與許多油畫家不同的是,徐青峰是一位堅持繪制寫實油畫并身兼教育者、領導者、研究者、創作者多重身份的畫家。在高校教學工作的長期推動下,他常常思考繪畫寫實的真義。與此同時,多年的美術館策展工作又推動著他在紛繁復雜的畫風、畫派之間辨偽求真。2014年,徐青峰加入了“中國寫實畫派”,彼時正值藝術界力圖擺脫市場迷霧、尋求審美正途的轉折期,油畫界激蕩的“超越膚淺、媚俗、工具的寫實而尋其本質”的創作氣氛令他倍感振奮。受這一創作氛圍的影響,山東美術館在徐青峰的主導下陸續舉辦了多場以“中國精神”為主題的學術性油畫展,深入辨析寫實、寫意乃至抽象藝術的造型和審美本質。2016年以來,徐青峰從中國藝術研究院復歸山東藝術學院工作,此后便長期在研究和教學之間輾轉,想必其一定意識到了將多年來繪制寫實油畫的經驗轉換為教育資源的緊迫。
豐富的藝術經歷有助于徐青峰形成一種綜合的、多維的、形質共生的寫實造型觀。與此同時,徐青峰堅持寫生實踐,不斷擴大表現領域,在油畫風景、肖像、人物、靜物等多方面均有涉獵,甚至還進一步去探索水墨和水彩。可以說,無論哪種媒介,都不過是他業已形成的造型觀念的實驗場。21世紀初,他在青島畫了一系列城市和濱海風景。這些作品有著極為冷靜的畫面,其中隱藏著眾多精妙且令人悸動的細微之景,就如同顯露于人體皮膚表面的血管和神經,堪為自然求真的“肖像”風景。當然,他的畫作中那深遠遼闊、冷靜而虛空的宏大空間——從2003年的《黃昏中的黃河三角洲》到2019年的《金蟬島落潮》,還是一以貫之、從未改變的。微觀的生動不只是畫家的臆想,還源自現實中的發現,如《抬頭見喜》中奶牛頭頂的喜鵲和《剪刀石頭布》中女孩羞澀的雙眸。徐青峰對其最具代表性的一系列畫作無一不保持著微觀和宏觀的雙重眷顧。他試圖通過動靜、虛實、疏密的對比,加之雙重意象的呼應和對話,創造出意味雋永的審美之境。
從對造型技巧的精研到對美學理念的沉思,這種超常的跨越必將引發一系列更為深廣的藝術命題。首要探討的是審美意象的彰顯。在創作完成《天空》之后,徐青峰繪畫最顯著的轉變就是從現代性的自我表述轉向了對自然萬物的自由吟詠。對肖像、城垣、花草乃至海天,他都能規避機械化的描摹,將觀者視線導向神采飛揚、游刃有余之境,而個中關竅就在于對象的審美化和意象化。萬物當由心,下筆自從容。徐青峰希望從自己開始,寫實不再作為風格的標簽,而是自由心靈的表達。筆意在畫面中任意馳騁,正需要寫實來使得觀眾的凝視獲得駐足之點。由此,寫實、寫意以及其中蘊含的抽象意趣都成為徐青峰信筆涉獵的資源。總體而言,一方面,從徐青峰多年來繪畫形態的延續性可以看出他有著極為堅定的造型觀念。另一方面,他試圖尋求更多契機以驗證和擴充造型表現力,期待在實踐中和不同媒材、形態的藝術發生更多交互和對話。
回歸山東藝術學院對徐青峰而言意味著擁有了可以使自身藝術實踐得到進一步拓展的良機。2021年以來,徐青峰在主題性創作方面著手推進了兩件事:其一是身體力行地參與油畫教學研究,組成“主題性創作實踐”教學小組,帶隊赴濱海寫生并指導和觀摩教學展覽,開展扎扎實實的油畫課程建設。其二是推動成立山東省重大題材美術創作中心,組織中青年藝術家積極承接國家創作項目,親自督導,集體協作,全力投入國家主題性美術創作實踐。這些舉措的用意是不言而喻的。只有在教學研究和創作實踐中,繪畫理論和技巧才能得到不斷的驗證、錘煉和提升。寫實繪畫的核心價值是服務國家美術創作,為民族和時代造型。我們相信,隨著這些藝術活動的開展,徐青峰的藝術理念必能進一步彰顯出更為深刻的教育價值、社會價值和時代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