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2年3月入選中共中央宣傳部、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共同主辦的“禮贊新時代——主題性美術作品展覽”創作工程后,山東藝術學院美術學院創作組成員即以高度的熱情投入由九件單幅作品組成的大型肖像組畫《“共和國勛章”獲得者》的創作之中,迄今已有整整半年的時間。
在本次創作工程中,創作組成員在項目主持人徐青峰早期構想的基礎上進一步凝聚共識,深入學習相關英雄事跡,反復推敲和細化作品的呈現方式,一遍遍嘗試不同角度的構圖,一遍遍設計形象與畫面的整體關系。從2022年3月到6月的草圖設計階段,再到2022年6月到9月的全面繪制階段,全體創作組成員在酷暑中創作,克服了諸多意想不到的難題,最終完成了高280厘米、寬150厘米的九幅大型肖像畫。回顧半年來的創作過程,可謂興奮與緊張交織、苦惱與收獲并存。許多難忘的感受和經驗迸發于斯,許多靈感和方法的碰撞匯聚于斯。
在黨的二十大勝利召開之際創作《“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大型肖像組畫是一個能夠充分激起創作者使命感的任務。對多數創作組成員來說,自從20世紀90年代初涉畫壇,美術創作便大致是圍繞藝術界內部的語言和趣味來展開的,追求個體化的藝術語言和風格是彼時美術界的基本生態。受這一環境影響而催生出的創作習慣是關心油畫語言的“用法”,淡化與創作主題相關的“想法”,追求以肖像、風景、靜物或“純形式”的油畫語言建構個人化的專業形象。
此次徐青峰召集山東藝術學院美術學院教師組成創作組參與《“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大型肖像組畫的創作,就是要借這一契機帶領創作組成員重新回看20世紀50年代以來的中國美術創作史,研究如何以主題性美術創作來樹立現代中國美術的世界形象,并梳理這一形象與新中國的誕生、現代中國的崛起以及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之間的關系,從而打開與以往不同的美術文化視野。在這一想法的推動下,身為創作者的使命感自然會油然而生。
有學者指出,以家國情懷和英雄人物為主題的藝術創作活動,會使創作者產生一種集體化的視覺情感,而這種情感會激發一種撥開時光迷霧、超越個體生命的心靈沖動。大型主題性美術創作工程通常會圍繞國家建設、民族英雄、精神榜樣來展開,畫家在這一過程中用心、用情塑造出來的藝術形象會以最直觀的方式強化個體的身份認同。在一種集體共在、身份自覺的互認氛圍中,審美情感可以積累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濃度,任何個體的私人情感都無法與之比擬。“盡管現代社會是愈來愈崇尚個性的,但是,人的內心依然有一種與他人一起感同身受甚至唏噓不已的沖動。而且,在偉大的紀念性藝術前,所有的人往往可能進入近乎忘我的狀態,體味一種通常難以展開的莊重、肅穆的情感過程……一種尋找到了歸屬感的個人自信心的強化。”[1]
創作組進入工作狀態后,圍繞幾版構圖稿反復設計,在這一過程中逐步明晰了主題呈現的定位和形式,同時產生了另一種使命感,即用新的團隊創作模式和現代肖像畫創作方式賦能主題性美術創作,使之體現出鮮明的時代特點。為“共和國勛章”獲得者畫像與20世紀50年代的主題性美術創作和2000年前后的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有哪些不同之處?身為創作者,我們應該從其他同類創作工程中借鑒什么?應該進行怎樣的創新?這種對創新的渴求進一步激發了創作組成員的參與熱情。大家紛紛聚焦于藝術語言、手法和分工模式的探索,將從中獲得的體驗和感受轉化為一種創作動力,勠力同心地以當代油畫表達時代精神,力求為新時代主題性美術創作注入具有時代色彩的新能量。
對創作者而言,使命感應落實到項目的整體規劃和作品的美學定位之上。作為《“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大型肖像組畫項目的負責人,徐青峰早在2005年底即參與了由文化部(今文化和旅游部)、財政部共同啟動的“國家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是同齡油畫家中較早從歷史畫創作角度介入主題性美術創作的先行者,具有豐富的創作經驗,在本次創作過程中起到了統領大局的關鍵作用。
他曾提出,本次創作主題應緊扣“為了祖國、為了人民”這一精神維度,從美學角度考量功勛人物的形象塑造,在現代性色彩的融入等方面做出新的探索,使表現手法統一在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整合中國美術傳統、汲取20世紀主題性美術創作經驗的創作路徑之上,既要把握形象塑造的時代感,彰顯出功勛人物的個體精神和職業特點,又要平衡好大型主題性美術創作的集體工作模式,塑造出的美術形象應適應大眾的欣賞習慣,從而有利于進行廣泛的社會傳播。
根據創作主題需要,創作組前三個多月的工作主要是學習“共和國勛章”獲得者的先進事跡,展開形象資料的收集和構圖、形象設計工作。創作組的每位成員均重點負責幾件作品。由于長期沉浸于資料閱覽和對單體形象的深入揣摩,創作者在創作不斷深入的過程中出現了對畫面的整體把握度降低的問題。面對這種情況,徐青峰組織成員召開了多次集體看畫、審畫活動。為了實現共同的創作目標,成員們坦率交流意見、深入討論細節,及時規避了很多潛在問題,最終取得了事半而功倍的創作效果。總結創作過程中形成的方法意識,可歸納為下述三點:用集體合力超越個體局限;整合前人語言,形成全新模式;落實職業責任與建設愿景。
(一)用集體合力超越個體局限
創作組之所以會在創作過程中面臨上述問題,大致原因如下。多年以來,成員們已經形成了繪制兩米以內尺幅作品的習慣,高280厘米、寬150厘米的大幅作品是他們亟須攻克的新課題。比如,其中一位創作者十分滿意自己刻畫的手部細節,然而在集體審畫環節,其他成員發現這一部分顯得有些跳脫,與畫面整體關系不符,這位創作者于是恍然大悟,加緊返工修改。另一位創作者很滿意自己對背景色調的處理,然而將畫作放到距離自己15米以外的位置去看時,才發現畫面背景與前景人物之間的關系并不理想,且邊緣處的刻畫較為生硬。諸如此類的情況在創作過程中時常出現。更有甚者,當主體人物的頭部基本塑造完成后,對其經過反復審視的徐青峰還是覺得畫面未能達到對“共和國勛章”獲得者精神面貌的理想表達,于是要求創作者重新查閱資料,更換設計角度,甚至重新刻畫。
這些創作過程中的苦惱、爭執與教訓使創作組成員最終產生了創作方法論層面的全新認識,即大型主題性美術創作必須依托集體創作的工作模式,在群策群力的工作氛圍中做好個人深入刻畫與集體會審的互促與互補,從而及時發現問題并統一調整,使創作效果與預期相符。在這一過程中,項目負責人要在主題把握的層面提高站位,形成堅強的領導力,創作組成員則要堅定執行創作目標,敢于試錯,傾力奉獻。總體來說,就是要用集體合力超越個體局限。
(二)整合前人語言,形成全新模式
前文提到的這些關于大型主題性美術創作的團隊工作方法是在創作組的實踐和教訓中被“逼”出來的。正是因為過程中充滿著挑戰和艱辛,成員們開始更加緊迫地思考如何在大型主題性美術創作中發掘新的油畫語言并將之靈活運用,以使自身的創作使命感真正與具體藝術問題的攻克相互支撐。基于這一點,創作組總結和歸納出了本次實踐的核心要素,即“三個整合”:其一,整合中國傳統美術表達特點,開啟現代審美體驗;其二,整合20世紀50年代以來主題性美術創作的特點,生成當下創作的全新路徑;其三,整合西方油畫語言,拓展中國傳統審美語境。
首先,就這九幅《“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大型肖像畫而言,我們沒有采用傳統歷史題材油畫中慣用的大場面和群像方式,也沒有采用將人物放置于熱烈場面中的寫實肖像畫形式,而是特意沿用了中國傳統繪畫在重要位置懸掛中堂畫的視覺文化傳統,即分為九個獨立畫幅,一幅一人地進行呈現。這樣做,一方面可以營造每位觀畫者與每位“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單獨直面相對的視覺關系,使觀畫者獲得一種親切的、有對話感的觀看經驗,另一方面可以借助高達280厘米、遠超常見尺幅的豎幅半身像營造一種紀念碑感,彰顯“共和國勛章”獲得者來自人民、服務人民、矢志報國的精神高度。
其次,20世紀五六十年代表達工農兵形象的主題性美術創作成果豐碩。在彼時的畫作中,主題人物多被安置于勞動、生活的熱烈場面之中。如今刻畫“共和國勛章”獲得者,應該在畫面中將這些大家熟悉的功勛人物從具體的客觀環境中適當抽離出來,采用有象征意味的手法來簡要凸顯人物的貢獻,繼而集畫面諸要素于一體,聯合襯托“共和國勛章”獲得者飽滿的精神面貌。
最后,經過20世紀的百年傳播,油畫藝術語言的寫實傳統已經被中國大眾廣泛理解和接受。在許多人看來,寫實油畫似乎已經沒有更多的新意從紛繁的藝術形式中捕獲觀者的視線。與此同時,受當下數字圖像技術環境的影響,完全拘泥于寫實再現、著重刻畫生活場景的畫作已經失去了以往引以為傲的繪畫表現力。面對這樣的宏觀創作生態,我們作為寫實油畫創作者,深感責任重大,于是借助此次創作工程,致力于將作品的寫實油畫語言與中國傳統的中堂畫幅形式、對環境和人物的象征性表達、扎實的寫實造型與浪漫主義的整體氛圍整合起來,以此呈現我們對當下主題性肖像畫創作的新思考、新探索。
在項目主持人徐青峰的帶領下,創作組成員在創作中勇于直面問題、解決問題,使創作過程本身具有了更多的方法論意義,繼而又使用這種方法論意義來指導新一輪的創作過程,在不斷地發現和總結中檢驗此次個人和集體創作對主題性創作畫面表現力和藝術感染力的賦能效果。實踐是最好的老師,成果是最終的檢驗。身為此次《“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大型肖像組畫的創作組成員,我們期待用作品說話,讓觀者通過畫面的實際效果來對我們的創作予以評判。
(三)落實職業責任與建設愿景
作為高等藝術院校的專業油畫教師,創作組成員深感自身創作經驗的形成與自己的職業責任——教書育人密不可分。在現代中國畫壇,主題性美術作品極具代表性。現代中國美術話語體系中的“主題性美術創作”特指貫徹“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方向、彰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美術作品。很顯然,體現這一廣義主題的創作范圍非常廣。不過,主題性美術創作的典型特征還是很容易被識別出來。此類作品的傳播途徑多元而廣泛,在主題選擇、語言運用和審美趣味上能夠引發藝術批評界的廣泛關注,人民群眾也較易接受。
總體來說,一幅畫作要想被列為主題性美術創作,必當具有主題層面的社會傳播力,具有精神層面的感人力度和正能量,而不僅僅是從構思和題目上看起來“有主題”和“符合主題”。曾有藝術批評家指出,好的主題性美術創作是在作品主題的圖像呈現和作品社會傳播效應的雙向結合中產生了有效藝術傳播的作品。從這層意義上來看,畢加索于1937年創作的《格爾尼卡》與陳堅2003年創作的《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九月九日九時·南京》作為具有鮮明主題性創作特征的“大制作”,如果創作者互相轉換歷史時空,它們還能產生自身所處語境下的主題性意義強度嗎?雖然歷史是不能假設的,但就美術創作者而言,對創作與傳播之間關系的思考卻是不可回避的。[2]
美術作品若想具備主題性,必然得在特定時代語境下實現意義價值的生產和廣泛的社會傳播效應。同時,這種傳播效應要與作品的主題內容、形象塑造和藝術語言、手法運用相結合,彼此互文、互動,使作品的主題性意義與其中蘊藏的社會文化建設價值生發出來。基于此,將主題性美術創作作為高校大型油畫作品創作的課程任務可成為實現“藝術教學+教書育人+作品成果”三位一體的絕佳路徑。也是從這層意義出發,創作組一方面希望《“共和國勛章”獲得者》大型肖像組畫成為我們開展現代主題性美術創作全新探索的階段性成果,另一方面希望其成為油畫藝術教學的一個經典案例,以此展現山東藝術學院將主題性美術創作作為美術學科主要特點的建設愿景。
2022年9月12日,在本次創作任務接近尾聲之際,創作組邀請了幾位藝術史論工作者舉行一次小型討論會,對幾個月來的創作過程進行回顧,并圍繞本次創作所取得的經驗、教訓展開了討論。面對眼前畫作中栩栩如生、動人心魄的功勛人物,創作組成員共同奮戰的“革命情誼”不禁涌上心頭。大家紛紛回憶起創作過程的點點滴滴,將彼此的思緒拉回到那些充滿著焦灼、熱望、汗水與歡欣的日日夜夜。回想無數次圍繞作品造型、色彩、構圖、意境方面展開的研討和辯論,大家一致認為此次創作將成為鋪就各自創作道路的重要基石。
徐青峰對作品構思的講述為本次創作提供了全新的闡釋角度。雖然集體創作活動是在2022年初啟動的,但作品構思其實在三年前就開始了。在講述了功勛人物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跡對自身的觸動和影響之余,徐青峰還談到了中國繪畫傳統對此次作品畫幅格式設計的影響,談到了如何以最鮮明的藝術手法表現人物的平民品格和英雄氣質,談到了用畫筆塑造理想境界的追求和期許。實際上,本次創作的所有努力無一不是為了實現創作者內心業已形成的藝術理想。本次創作經歷使大家達成了一個共識,即主題性美術創作雖然需要調動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要在短時間內集中實施,但好的作品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產生的,一定要靠主創藝術家長期以來對藝術理想的堅持和踐行才能實現。也就是說,好的主題性美術創作應該是創作者愛國熱情、審美情懷以及人生信念的自然流露。
在熱烈的討論中,與會成員還產生了對當代美術創作和美術教育的全新理解。大家一致認為,應該把這一次看似獨立的主題性創作活動與我們所從事的美術教育工作結合起來。受藝術市場和西方現當代藝術多年來的影響,我國藝術院校的教育工作在過去的幾十年中走了不少彎路。通過此次創作活動,我們發現了很多潛在的教研難題。于是,創作組成員在創作過程中圍繞主題性美術創作的構思、造型、繪制展開了多番探討,初步形成了具有自身特點的工作模式,為下一步的油畫教學提供了寶貴經驗。
徐青峰特別強調,山東藝術學院的美術教學必須堅持現實主義方向,堅持把主題性美術創作作為學科特點進行培育,通過找準本地區文化傳統在全國學術共同體中的特點來把握本校藝術教育的發展方向。這種對教學方向的堅持體現在美術創作和美術教學中,就是踐行“以人民為中心”、藝術歌頌人民的主流價值觀以及追求寫實、崇高、感人的審美觀。當中國的廣大藝術創作者真正做到這一點,我們的藝術教育之路一定會越走越寬,最終通向輝煌的未來。
注釋
[1] 丁寧.美術鑒賞[M].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07:28.
[2] 孔新苗.論主題性美術創作的三個范式[C]//百家和鳴: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新中國美術理論文集.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21:9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