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面孔與通融意蘊

藝術史是一部藝術形態演進史。在藝術形態演進的過程中，藝術家是不斷探索未知世界的文化先鋒。作為“60后”水墨畫家的代表性人物，李曉柱善于推陳出新。他的創作脈絡是從早期通過大場面人物群像的構建來凸顯視覺張力到后來轉向對水墨本體語言的關注，也就是從以敘事性為主轉向對形式語言的彰顯。這條創作主線被他延展至今，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其作品中鮮活靈動的氣息愈發凸顯出來。

20世紀80年代后期，各種實驗性和探索性藝術形式紛紛開始在國內出現，一方面促使中國畫再度煥發生機，另一方面也促使藝術樣態變得更加復雜和多元。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下，李曉柱應對自如，其全面的藝術素養正支撐著他一路向前。他早期畫過連環畫。進行連環畫的創作需要畫家在構思、構圖、人物造型和組合關系等方面有扎實的功夫。創作連環畫的經歷無疑為李曉柱駕馭宏大敘事語境下的繪畫題材奠定了基礎。而且，李曉柱的創作優勢不僅體現在高超的繪畫技藝上，他在水墨創作領域形成的觀念以及他自身的創作精神都是較為先進和深刻的。從群像到個體，從田野到城市，從人物到山水，從勾勒到沒骨，從規整到恣肆，從單點到多面……李曉柱十分注重題材內容與圖式語言的當代性表現，在造型、筆墨、圖式和造境等方面都有獨到的領悟與表達。

李曉柱的人物畫創作經歷了幾個不同的階段。作于1994年的《歡樂的果園》是他參加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的獲獎作品，我們可從中窺見其駕馭大場面和塑造群像的能力。與其他畫家的宏大敘事不同，李曉柱善于將意象進行集中組合，畫面充滿著氣勢磅礴的排比性修辭，極具視覺沖擊力。在他的畫面中，傳統的運筆、運墨方式被彌漫的光感和平鋪的色彩所改變，物象與物象之間質感的差別亦被消弭。總體而言，畫家以建構“藝術世界”“第二自然”的思維統領形式語言，打造出了一種集中化的效果。2012年，他在《欲望》《異象》等作品中將此前樸素的沒骨畫法進行了進一步的提純和風格化處理。李曉柱向來會根據畫面的需要大膽取舍各類元素，在對虛實、明暗、冷暖的安排上頗為自由，擅于從對現實生活的觀照邁向超現實的情境，并且使這種情境愈發折射出某種荒誕和離奇的意味。當然，這些仿佛超現實的畫作同樣蘊含著深刻的文化意蘊和精神內涵，對觀者有著較大的吸引力。

李曉柱是一位在創作中能夠不斷煥發新意的藝術家。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的藝術底蘊愈發深厚，對水墨媒材與語言的自由表現亦愈發有興趣。在談到自己的作品時，李曉柱說道：“幾乎所有的人物和物體都是模糊的，但畫面整體又充滿著人性的活力。”誠然，李曉柱在不失筆墨自身美感的情況下，大膽舍棄了套路化和程式化的筆法和墨法，更注重筆墨的本質屬性和色彩運用的更多可能性。筆者認為，李曉柱想要通過創作來實現的是打散原有筆墨結構之后的重構與再生。他重新安排了筆墨之間的關系，運筆時省去了“一波三折”的傳統波磔變化，代之以較為平直的線條，同時在運筆過程中仍然保持著韻味和力度。他在用墨時也省去了過多的層次變化，選擇用赭石、石青或花青等傳統色系中偏向柔和穩重的色彩來增加墨中的灰色層次，這就保證了中國畫的氣息。綜上，李曉柱在創作時不拘成法，通常是多種方法混合運用。他的相關實踐實則是對傳統繪畫方法的細微分解，類似于經過重裝組合的新型“機器”，運轉起來頗為方便且富有個性。他在2003年至2008年間創作的“吉祥大地”“大富貴”系列作品便充滿著多語匯的包容色彩，其中既蘊藏著鄉土味，又體現出各種人物怪誕的肢體語言和超常組合所造就的超現實荒誕旨趣。

李曉柱始終關注時代和社會的變遷。進入21世紀以來，他把目光從鄉土投向介于城鄉之間的邊緣人群。李曉柱認為，“當這個世界充滿了被欲望扭曲的景象，所有的情感、人性就無法還原本來的真實，于是我們虛擬一個純凈的世界來完成內心的妄想，在我們虛擬的世界里完成了從焦躁到平靜，從欲望到平和，人與自然自由平等地生長，與人無礙，與欲望無關”。從這段話可以看出，他一方面在主題上進一步挖掘，另一方面注重語言本體的升華，即凸顯個性和辨識度，增加畫作背后的文化底蘊。“創造的終極追求是愿望的達成，然而它的又一動力是對不可知生命本源的不斷探求和追問。現實世界給我們的生存帶來諸多不可化解的障礙，有物質的，有精神的，有自然的，有人為的，于是我們為了生命和生存的自由，努力尋找解決的方法，在已知和未知中艱難前行，這就使我們的追求在無常中復雜化甚至變得多彩，也許追求的意義就在于此。”也就是說，李曉柱其實有著一個明確的創作方向：“當代藝術是以自己的思考方式，集中反映大家的訴求，對未來指出一種可能。”在后來的系列組畫中，李曉柱以更為自信和穩重的姿態推進著認知世界的方式，擴展著日益豐盈的藝術邊界，塑造著豐富多元的面孔。在筆者看來，與其說這是藝術家在藝術疆域上的擴張，不如說是藝術家在推廣一種基于想象的形而上的現代精神生活方式——嘗試從已有資源中發掘超越的可能性，從而為作品注入更多的生命力量。這一新的意向表明，作為當代畫家的李曉柱對現實社會有了更加深刻的反思，對人性亦有了更加全面的思考。

在2015年的《來去》《渡》和2016年的《游戲》《空妄》《原鄉》等作品中，李曉柱把敘事變成了一種更有詩性意味和狂歡性質的夢境般的精神景象。這些畫面帶給人們的是一種更加奇異的體驗。他把其中交錯穿插的復雜結構與精微的細節都融入大開大合的框架之中，通過夸張變形等手法完成了對生活記憶的表達，希望以此來增加畫面的當代性。不難發現，李曉柱的藝術世界中充滿著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情結。隨著表述主題從日常逐漸走向超現實，他在審美觀念、運思方式、技術手法和語言特點等方面都有所推進，開始對生命本質展開追問并進行精神建構。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創作思路越發明確，不過繪畫方式卻越來越難被歸類和定義。然而，也正是因為他的畫面具有多義性，所以增加了觀者的解讀趣味，同時引發了觀者的深層思考。與此同時，他的新型筆墨顯得更加從容、耐看了。他已然將情境設置和筆墨架構合為一體。在他的畫作中，超現實主義色彩既起到了架構畫面和裝飾的作用，又與當代藝術形成了某種鏈接。換言之，畫面中既緊湊又自由的造型和構圖方式幫助他實現了畫面的情境化。此時的情境實際上與現實主義有些許背離，同時帶有當代藝術所強化的介入性與批判性色彩。從早期表現鄉土風俗和現實主義主題到后來轉變為超現實敘事模式，李曉柱越來越注重語言和圖像結構的當代性，其畫面中某種烏托邦式的浪漫精神是與批判意識并行的。在他的作品中，人物的統一化表情與特定的動作皆是有力的形式要素。

中國畫自身有著完整的創作系統，創作過程中具備多種可能性。基于此，中國畫領域的優秀畫家往往是一專多能的。李曉柱的創作也同樣處于動態的變化之中。在繪制人物畫時，他試圖從日常經驗的視覺傳達走向對心靈的闡釋。在繪制山水畫時，他更是展現了豐富的想象力。他在創作山水畫時有意將宏大敘事的色彩消解掉，但仍不失把控畫面的能力。北方山川景致所擁有的緩緩上升的“梯度美感”是很多畫家所向往的。李曉柱在進行山水畫創作時非常關注此類景致。他會用自由隨機的大塊山石構架畫面，在“大勢”中穿插不同形態、小而散的樹木及房屋建筑，將意象自由組合，“離披點畫”，皴擦并用。在李曉柱的眼中，畫中意象是作為形式要素以及形式要素之間的關聯和轉化之處而存在的。它們的存在是為了讓觀者看到那山不是山、那山又是山的雙重意涵。李曉柱能夠做到在具象、意象、抽象以及寫實、寫意、寫心之間縱橫穿梭，其人物畫中相對謹嚴規整的處理手法在此時變得自由靈活，人物畫中統一的灰色調此時也被賦予了新的視覺體驗。他用筆多散鋒、側鋒，筆意縱恣，墨法淋漓，與大取大舍的構圖相得益彰。值得注意的是，李曉柱的畫作中既有內在法理支撐，注重平面分割，同時又穿插有率直硬挺的線條和自然隨機的墨色，自由爛漫的精神意涵由此得以呈現出來。

筆者在與李曉柱交談后發現，他的關注點不限于畫藝。當一個畫家更看重畫面的抽象結構關系并能有所表現時，其畫作中便能生發出一種嶄新的境界。這境界既關乎藝術，更關乎人生。隨著畫家眼界和心胸的不斷拓寬，其人、其藝終將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李曉柱最近創作的“又見桃花”系列作品便打破了人、山、花之間的界限。他有意整合更大范圍的不同意象，將各種異質元素統領于自己的奇思妙想之中，無所謂傳統與當代、中國與西方。這種體現于新作中的嶄新意蘊是超越和融通的，展現出了李曉柱求新求變的性情和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