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自唐代起,《十七帖》便憑借“烜赫著名帖”之姿,成為王羲之草書經典面目的代名詞。盡管流傳至今的《十七帖》版本多有命名為“唐拓”“宋拓”者,但是這些版本確鑿可溯的年代大多不會超過明代。實際上,正是明代與《十七帖》相關的版本發現、生產、認知、傳播,奠定了學界今日對《十七帖》的認知基礎?;诖?,回訪明代《十七帖》版本傳播與知識建構的過程,對我們研究中國書法在碑學興起之前的經典傳播模式有著特殊意義。
[關鍵詞] 《十七帖》 明代刻帖 王羲之 版本傳播

自唐代起,《十七帖》便憑借“烜赫著名帖”之姿,成為王羲之草書經典面目的代名詞。在如今單行本《十七帖》的諸個版本中尤以“敕”字本最為經典,與之有別的其他版本大多被歸為所謂的“小眾版本”。實際上,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這一版本經歷過一段動態的生成歷程,即它和《十七帖》諸版本的發現與生產始終相伴,而且歷代觀者對《十七帖》版本的認知也在不斷更新與變遷。
盡管如今所見《十七帖》版本大多號稱“宋拓”,甚至“唐拓”,但是大部分版本確鑿可溯的年代不會超過明代。明代《十七帖》相關版本的發現、生產、認知、傳播在很大程度上奠定了今人對《十七帖》的認知基礎?;卦L《十七帖》在明代的知識建構歷程,對我們探索《十七帖》的版本現狀、挖掘碑學興起之前書法的經典傳播模式有著特殊意義。
南宋朱熹曾言:“唯此《十七帖》相傳真的,當時雖已入官帖卷中而元本故在人間,得不殽亂?!盵1]這句話中所謂的“官帖”當指由北宋宮廷主持刻制的《淳化閣帖》。朱熹指出,《十七帖》之所以能夠被廣泛接受,在于其版本(摹本、臨本、刻本)制作的主力軍來自民間。也就是說,當宮廷的收藏隨著戰爭的破壞而散失殆盡之時,一些源自民間的復制品起到了保存作品面貌的作用。
曾在明朝正統年間官至戶部尚書的王佐稱“木板《淳化閣帖》及右軍《十七帖》,舊家大族往往有之,今皆不復聞有藏其板者矣,疑皆為元末紅巾盜所毀也”[2],由此可以看出元末農民戰爭對刻帖底板造成了大規模的破壞??烫膫鞑ヅc基于底板之上大規模制作拓片的舉動息息相關。元末的戰火無疑嚴重影響了明代前期《十七帖》版本的生產和傳播。楊士奇曾針對當時《十七帖》版本的局限而感慨道:“今世不復見古帖,獨泉州有石刻,然已歸內府,民間亦不復可得也?!盵3]“古帖稀見”應當是明初流傳的《十七帖》版本存在的一個主要問題。
對更有價值的“古本”的需求,推動了明人對《十七帖》版本的尋覓。明代中期的南京文士盛時泰在一則題跋中記載了與《十七帖》相關的一個發現:
有《陰符經》《心經》《筆陣圖》《十七帖》四種共一帙……唯十七帖為右軍之筆,而世間臨本極夥。此殘石乃南原王公視學河南時于寺中掘得之,筆意翩翩,有東晉風韻,可寶也。曩見其子子新為予言,是勝國時一少年僧所臨,不知彼何所據。然子新隨父游,似得其寔也。子新愛此石,歸時以紫氈包置車上,后為南原公所止,遂棄驛中,今不知所在。嘉靖甲寅立夏日雨中題。[4]
這里的南原王公指的是明代中期南京官員、文學家王韋。據記載,其于正德十四年(1519)就任于河南副使提督學校,嘉靖元年(1522)病卒于開封任上。他在寺中發現《十七帖》版本殘石應當也是這數年間之事。有趣的是,王韋之子王逢元(字子新)意識到這一新發現的價值,一度準備將殘石運回,后因遭到王韋本人的阻止而作罷。
開封出土本《十七帖》的面目在今日依舊可以見到。根據帖序、殘損狀況判斷,明人所指的這一版本即為今日被視作《十七帖》小眾版本的“河南本”(又稱“中州本”“汴本”)?!昂幽媳尽鄙杏袛祩€版本流傳于世,包括劉鶚舊藏本(故宮博物院藏)、劉世珩舊藏本(原本是否存世不詳)、“秦中《十七帖》殘本”(故宮博物院藏)、北山堂捐贈本(香港中文大學藏),其中劉鶚舊藏本已經剪裱,帖序、帖高均被改易,唯有其余三本尚能展現原石的一些特點。
根據這些拓片可知,該版本帖身較高,帖與帖間僅以一字相隔,面目明顯與“敕”字本《十七帖》的排布系統有別。就其書風而言,盛時泰稱其“筆意翩翩,有東晉風韻”,孫鑛稱其“渾勁有古意”[5],均強調其面目近古。

而在書法面貌之外,開封出土本《十七帖》能夠為時人所看重的另一原因大概是其帖序特征與唐人張彥遠《法書要錄》中關于《十七帖》的記載相似。開封出土本《十七帖》的帖序為從《郗司馬帖》《逸民帖》《瞻近帖》《龍保帖》《絲布衣帖》《七十帖》《遠宦帖》《知足下帖》《積雪凝寒帖》《服食帖》《邛竹杖帖》《都邑帖》《諸從帖》《胡母帖》《旃罽胡桃帖》《蜀都帖》到《漢時講堂帖》。《法書要錄》本《十七帖》的帖序為從《郗司馬帖》《逸民帖》《瞻近帖》《龍保帖》《知足下帖》《積雪凝寒帖》《服食帖》《蜀都帖》《諸從帖》《旃罽胡桃帖》《譙周帖》《嚴君平帖》《天鼠膏帖》《朱處仁帖》《遠宦帖》《都邑帖》《漢時講堂帖》《成都城池帖》《青李來禽帖》《藥草帖》《虞安吉帖》到《兒女帖》。[6]
傳世“敕”字本《十七帖》雖然收帖更多,但帖序與《法書要錄》本的差別很大,而開封出土本如果去掉今本《法書要錄》中未存的《邛竹杖帖》《鹽井帖》《胡母帖》《清晏帖》《七十帖》,則帖序與《法書要錄》本的記載極為接近。或許正是因為開封出土本《十七帖》的文本接近古代文獻,其得以成為明人校注、整理書法古籍時所參照的重要文獻材料。薛晨在對宋朱長文《墨池編》進行校注時便加入了這一新材料:“已上《十七帖》,刻于汴梁,自精妙起,廿三字系缺文……謂閣本,覺拙而瘦,獨汴梁刻本最為近古?!盵7]晚明張溥輯有《漢魏六朝一百三家集》。其在明知有“完卷者”的情況下,依舊選用了“講堂以后并闕”[8]的開封出土本的帖文和帖序內容。這足見開封出土本《十七帖》在明代中晚期得到了廣泛接受。
開封《十七帖》石刻的出土甚至引發了明人對“《十七帖》出土物”的興趣。明代中晚期之后,諸多標榜“井底本”“不全本”的《十七帖》版本大量出現,出土情境、出土物破損情況已然成為標榜《十七帖》版本獨特性的重要因素。同時,一些與《十七帖》相關的傳說也開始涌現出來,如徐渭曾經聽到過一則“舊聞”:“(金)兀術括南中寶物,裝數舟,載以去。卒沈于河,而《十七帖》石數片在其中。至是,石起于濬河者,即此本也?!盵9]伴隨著出土本《十七帖》拓本的傳播,與其相關的文化知識也在不斷生成。
在開封出土本《十七帖》聲譽日隆之際,一個爭奪《十七帖》經典性的潛在對手出現了。嘉靖四年(1525),蘇州知府胡瓚宗在一部新翻刻的《十七帖》刻帖中寫下了這樣的題跋:

往歲或自汴寄此石帖于纘宗,云新得之野寺中者,以為已勝今時所傳諸刻矣。及于蔣侍御伯宣所復獲此本,則又見其風神清逸,骨體遒勁,逼真右軍手筆,近時所傳諸刻,遠在下風矣,徐殿讀子容以為然。暇日手臨一過,周郡丞少安云,此須傳之人人。因托長洲章生簡甫摹之石,與諸學王者共焉??へ喝?。侍御、殿讀,吳人。[10]
據此可知,胡瓚宗首先得到的是開封出土本。這一版本雖然“已勝今時所傳諸刻”,但是很快被蔣伯宣收藏的另一個版本所取代。胡瓚宗與當地官員周仲仁(字少安)、文士徐縉(字子容)均肯定了蔣伯宣藏本的價值,因此他委托蘇州著名刻工章文(字簡甫)將此本摹刻于石并大力推廣。
胡瓚宗主持摹刻的“蘇刻”《十七帖》的確在明代中晚期收獲了很好的傳播效果。明人晁瑮的《晁氏寶文堂書目》[11]、陳第的《世善堂藏書目錄》[12]等書籍中均出現了“蘇刻”和“蔣傳御重刻”的《十七帖》版本。晚明的孫鑛指出當時最盛行的《十七帖》版本有兩種:“一吳中敕字翻本,亦稍有筆意,又一中州本,乃舊刻。”[13]蘇州翻刻本雖然晚出,但是其在晚明的流行程度已然可與開封出土本平分秋色了。
在后期的流傳過程中,蘇州翻刻本的市場地位被進一步抬高。“文徵明朱釋本”“吳繼仕本”“上野本”等數本曾被視作“宋拓”甚至“唐拓”的“敕”字本《十七帖》實際上均是由蘇刻本改造而成的。[14]經過數百年的遞藏、傳播,隨著早期版本的《十七帖》更加難以識別,晚出的“敕”字本系統成員——蘇州翻刻本《十七帖》終于從各類版本之中脫穎而出,攫取了對《十七帖》經典面目的解釋權。
蘇州翻刻本能夠最終超越面貌和文本近古的開封出土本,成為《十七帖》經典面目的代表,與其在流傳過程中不斷被注入新的“經典《十七帖》知識”密不可分?;钴S于明代中期的陸深在對一件《十七帖》進行題跋時稱“右《十七帖》不全,石刻在關中,近時蔣侍御伯宣亦刻石于吳下”[15]。由此可知,蘇州翻刻本的底本蔣伯宣藏本即是一種來自陜西的石本《十七帖》。陸深又稱這一版本與其所收的一卷《淳熙修內司帖》行款一致,且該本《十七帖》為其所收藏的刻帖中最古、最佳者。陸深的兩則記載很可能在后來的流傳中被混為一談。數十年后,王圻在《續文獻通考》之中解釋“修內司《十七帖》”時,已經直稱其為“宋淳熙中刻于關中,國朝蔣侍御伯宣重刻于吳下”[16]了。蘇州翻刻本在面世數十年之后已然擺脫“近本”桎梏,蛻變為流傳有序的宋代古本重刻本。

如今看來,陸深所謂“淳熙修內司帖本《十七帖》”大概本來便有所依托。這是因為據南宋曹士冕的《法帖譜系》記載,南宋淳熙年間所刻“淳熙修內司本”實際翻刻自《淳化閣帖》,[17]所謂的《淳熙修內司帖》恐怕是后人混淆了《法帖譜系》中相關記載的產物。在這部南宋文獻中,“淳熙修內司本”與北宋徽宗年間所刻《大觀太清樓帖》的位置相鄰。關于《大觀太清樓帖》的內容,《法帖譜系》稱其除了收有自身新刻的十卷之外,還收有《靖中建國秘閣續帖》《孫過庭草書譜》和《貞觀十七帖》。因此,所謂的“淳熙修內司本”《十七帖》很有可能是含混了關系之后將《大觀太清樓帖》收錄《十七帖》的知識嫁接于《淳熙修內司帖》之上而制造出的東西。至于將“修內司《十七帖》”視作“宋淳熙中刻于關中”則更無道理。南宋孝宗淳熙年間,關中早歸于金人,怎么可能有宋修內司所刻的《十七帖》存在呢?
不過,蘇州翻刻本“經典化”的動力可能又與這些含混而層累的知識相關?!半贰弊直尽妒咛冯m然面目和文本不及開封出土本近古,但勝在收帖多而全。其后大“敕”字與其下所謂解無畏、褚遂良的壓署雖與黃伯思所記有別,但更符合大眾對《十七帖》原本的一般性想象。前文所述“淳熙”“修內司”的名頭雖然只是經明人陸深傳遞,在晚明生成的一個含混的說法,但與來歷不明的開封出土本相較卻又更能表明蘇州翻刻本的流傳譜系。
實際上,蘇州翻刻本含混的知識點恰恰為我們提供了更為靈活的想象空間,滿足了觀者對《十七帖》原本之“象”的種種推想。開封出土本雖然在文本層面有著更為明晰的特征,但是阻隔了觀者將其與唐代原本關聯起來的可能。在原石尚存的明代,開封出土本還能以出土物的性質收獲一部分觀者的肯定。當戰火再起,明清鼎革,《十七帖》的版本傳播再次遭受嚴重破壞。待后人試圖再次修復《十七帖》的版本關系之時,蘇州翻刻本的優勢便體現出來了。除了可以滿足受眾關于“經典《十七帖》面目”的一般性想象外,依托蘇州地區的書畫市場網絡且產量大、存本多的蘇州翻刻本也更易留存于后。也就是說,當“宋拓”《十七帖》的真實面貌日漸模糊之后,蘇州翻刻本可進一步成為“宋拓”“唐拓”的圖像替代物。至于開封出土本則因自身局限而在傳本日稀之后逐漸淪為小眾版本,淡出了《十七帖》經典版本的相關討論。
明代《十七帖》版本的發展史實際上是中國古代書畫長期以來傳播發展的縮影。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雖然許多書畫名跡的原作已不存于世,但與其相關的復制品、偽造品依然在不斷地被制造出來,“古跡重現”的案例在法書史上層出不窮。在法帖成為傳播書跡的主要手段之后,這些發現就如同孔壁和汲冢中所出古代文獻,沖擊著已有的經典知識體系。這些重見天日的古代書跡遺存雖然并不一定都能成為經典,但可以發揮更新書史知識的作用。基于古代文獻而產生的對名跡的向往往往會左右人們對書作性質的判讀。與具體而零碎的歷史遺存相較,人們更愿意接受含混卻完整的圖像知識,以建構一種更加“完整”的古代書跡圖景。然而,基于理想的經典構建終究有其自身的局限性。當這些理想性的書史知識難以匹配書家對歷史原貌的追求時,當書法實踐的創新源泉逐漸被阻塞時,一場以“碑”為名,建立在古代實物圖像之上的書學巨變便會最終爆發。
注釋
[1]參見《晦庵集》卷八十四中南宋朱熹《跋十七帖》,四部叢刊景明嘉靖刻本。
[2]參見《新增格古要論》卷二中明王佐《淳化閣帖考(新增)》,清惜陰軒叢書本。
[3]參見《東里集》文集卷十中明楊士奇《跋右軍十七帖》,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刻本。
[4]參見收錄于《蒼潤軒碑跋紀》中的明盛時泰《晉王羲之雜帖》,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清抄本。
[5]參見明孫鑛《書畫跋跋》卷二上,清乾隆五年(1740)刻本。
[6]參見陳志平《〈法書要錄〉本〈十七帖〉校理——兼論刻帖在校理右軍書語中的功用問題》。
[7]參見北宋朱長文輯、薛晨校注《墨池編》卷十五,明隆慶二年(1568)永和堂刻本。
[8]參見明張溥編《漢魏六朝一百三家集》卷五十八,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9]參見收錄于《徐文長文集》卷二十一中的明徐渭《書朱太仆十七帖》,明刻本。
[10]參見明胡纘宗《鳥鼠山人小集》卷十四,明嘉靖十八年(1539)刻本。
[11]參見明晁瑮《晁氏寶文堂書目》,明鈔本。
[12]參見明陳第《世善堂藏書目錄》第二卷,清知不足齋叢書本。
[13]參見明孫鑛《書畫跋跋》卷二,清乾隆五年(1740)刻本。
[14]田振宇.明章刻《十七帖》之發現——以其為例揭示古法帖作偽現象[J].藝術工作,2022(1):72-77.
[15]參見明陸深《儼山集》卷八十七,明嘉靖二十五年至三十年(1546—1551)刻本。
[16]參見明王圻《續文獻通考》卷一百八十六,明萬歷三十年(1602)松江府刻本。
[17]參見南宋曹士冕《法帖譜系》卷上,南宋百川學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