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仕俊 郝祥滿
1908年,二辰丸事件的不公正結案激發了中國民眾首次大規模的抵制日貨運動。目前,學界對此次抵制日貨運動期間日本的外交策略及多方的外交互動問題關注尚少,(1)徐小潔「中國初期日貨排斥運動と日本」(神戸:神戸大學,2007),張海倫《經濟低度發展對抵制日貨的制約——以1908年抵制日貨為例》(《黑龍江史志》2009年第16期第95-96),吳志國《近代中國抵貨運動研究綜述》(《近代史學刊》2009年第1期第133-143),呉起「辰丸事件の対日ボイコット運動と中國商人」(《現代社會文化研究》2017年第3期第123-140),吳起《1908年的抵制日貨運動與日本企業的應對——以三井物產會社為中心》(《世界歷史》2021年第4期第116-128,163-164)。這關涉到日本對待歷次抵貨運動的應對策略基調問題,亦有助于探析近代日本應對拒日運動時的交涉模式,故本文擬探究二辰丸事件后應對抵制日貨運動的日本對外交涉。首先,清外務部放權粵省,日本對華官方外交困擾重重;其次,日俄戰后,日英關系降溫致使交涉并不順利;最后,日本拉攏革命派及保皇派參與交涉圖謀也徹底落空。中國民意的日漸強盛,諸勢力對此均不無忌憚,日本交涉方案最終盡數失算。日本初次對抗中國民意的被動,正是其處理二辰丸事件時欺侮中國的應得懲戒。
1908年2月5日,在九洲洋海面的日本商船“二辰丸”私卸軍火被中國緝私船所獲,[1]二辰丸事件就此爆發。事后中日為此交涉歷時近2個月,最終以中國屈辱接受日本全部無理條件結案。中國的國家尊嚴受損激起了中國民眾的憤怒,也激發了其愛國熱忱,以粵商為代表的華人及海外華僑展開了中國首次大規模抵制日貨運動。
起初,日本對抵制日貨運動的重視程度不足。二辰丸事件處理結果的公布,引發中國民眾對此次中日外交結果的不平,拒日的民意逐漸高漲。廣州率先召開了市民大會及國恥紀念大會,并且迅速獲得國內多地民眾的響應。[2]1908年3月20日,日本外相林董收到駐上海總領事電報,電稱是時中國粵省出現了大量抵制日貨活動。[3]14實際上,在二辰丸事件交涉之時,中國境內就已經有抵制日貨的呼聲,日本駐華公使林權助不斷提醒日本當局予以注意,[4]但因此種情況首次出現,日本也未足夠重視。[5]隨著民眾對二辰丸事件了解的深入,中國民眾的愛國熱忱被日本威脅與中國妥協引燃,民眾放棄呼吁清政府沒收二辰丸的主張,[6]轉而開展以“文明對待”為口號的抵制日貨行動,并由點及面,從廣州逐漸擴散,形成席卷全國的抵貨大潮。林董鑒于事態嚴重向林權助發電質詢。[3]16粵省抵制日貨風潮則迅速波及至日本本土,[7]至此外務省才真正開始關注此事。
日本與清政府外務部的交涉并不順利。林權助復電林董稱抵制活動愈演愈烈,亟需日本外務省對清政府做出鄭重聲明,以冀壓制抵貨運動。清政府則自二辰丸事件了結后,便不再關心余事。此時抵貨運動尚未產生較大的實際影響,且此事民意難違,矛頭又直指日本,清政府與日交涉受辱未久,對此雪恥機會則樂見其成。此外,那桐與日方就抵貨運動進行談判時,計劃借此事換取日本在二辰丸善后事宜的讓步。[3]17由于清政府并未采用強制措施,中國民間時有聲音稱運動“乃水師提督李準所為”[8]。
因時任粵督的張人駿一貫主張對日強硬,日本也意識到抵貨運動的中心區域——粵省對問題處理態度必使日本棘手。日本駐香港領事復陳外務省電文里也已說明,抵貨交涉問題上,北京方面不再過問詳情,而是放權交由地方政府具體操作,[3]18粵督張人駿的處理態度直接影響著事態發展。雖然在日本的強烈要求下,又有清外務部的督促監管,但粵督未將強制措施施加于抵貨團體,反而用興起國貨的倡議代替抵制日貨的提法,聲稱該運動并未造成不良影響。[9]外務部獲悉此訊便無從置喙,這也為抵貨運動贏得了進一步發展的機會,從此亦可窺見清末地方權力的擴大及中央權力的削弱。
二辰丸事件交涉過程中,日本已經認識到粵督張人駿的強硬立場,此次粵督的做法,更使日本格外關注粵督的看法。抵制日貨運動發生不久后,日本即派專人調查粵省境內情況,并由駐粵領事瀨川淺之,電呈外務省匯報調查結果。該調查透露出三點重要信息:首先,粵督的實際權力已經“縮水”,粵省因經濟、地理等因素民氣最旺,即使作為封疆大吏的粵督也不得不注意民意。第二,粵督亦心向民眾,對主導抵貨運動的廣東自治會并未施以雷霆手段,反而予以莫大寬容。第三,粵督對日本的諸種行為表示不滿,勢必不會給予日本實際幫助,最終結論即日本無法爭取到粵督張人駿,但也無法避開同粵督交涉。[10]121-123清政府放權給粵省當局處理善后事宜,日本只能通過不斷施壓外務部,試圖令清政府催促粵督盡快壓制抵貨運動。
日本對華交涉產生無力感,使自身處于尷尬境地。日本無法對以集會和發報宣傳為主要形式的抵貨行為強加干涉,且無法重施“故伎”——軍事威脅手段,只能不斷向清政府抗議。[3]42抵制運動的涉事主體又系民間組織,因而官方交涉只是隔靴搔癢。自治會用“文明對待”的手段,使粵省當局更不需對其處罰,至多迫于壓力予以口頭警告并禁令發放傳單等。至于“拿辦不逞之徒”實無所指,因而辭令雖嚴,卻無實效。隨著抵貨運動向其他地域擴散,廣東自治會提出更進一步要求:日本必須退出中國東北。[11]100同時,東北地區的紳民也逐漸響應抵貨運動,這嚴重刺激著日本的敏感神經,使其加大對華施壓的力度,以圖早日扼殺抵貨運動,免生枝節。為此,日本同粵省展開了長達九日的交涉,其間日本提議粵省采取有效行動,以雷霆手段處理自治會。此后,日本又提出五條方案:
(1)針對抵貨群體的地域性,在粵部分由粵省地方官就地處置;
(2)粵省之外,可通過官方的交涉共同議定處置方案;
(3)積極運用總督的權力,確保地方民心穩定;
(4)必要時可以采用強制手段處置自治會;
(5)積極防范抵貨行為的日后反彈。[11]192-194
對此粵督表現出的態度冷淡,認為眼前的形勢趨于穩定,故而當“以冷卻熱度為要”,如采用種種干涉可能引起更大規模的民眾拒日活動。又,此際“在粵的德國人、意大利人還有英國人都暗中相助或慫恿中國民眾擴大抵制日貨運動”。西方列強樂見鷸蚌相爭,并積極為此事火上澆油,以期能夠獲得漁翁之利。中國官吏都各有思慮,水師提督與廣州府知府等為求名保位多選擇作壁上觀。此時中國進出口貿易市場行情也不穩定,若強行壓制抵貨運動,不僅面臨國貨滯銷問題,還會導致整體市場的物價暴漲。各方皆知設法對抗民意是不智之舉,只可隨勢而轉。又時逢粵省水災,日本藉此尋求到平息抵貨運動的良機,用東亞同文會和東邦協會的名義進行了大額募捐,[12]這種企圖通過慈善活動暫歇中國民眾怒火的行為確有一定成效,[10]21-23中國民眾持續的抗議聲稍頓,粵省當局亦就此致謝,[13]但此舉尚不足以平息中國民意所向的抵貨運動。
在抵貨運動問題上,中國官方始終不溫不火的交涉,使日本意識到短期內無法依賴清政府解決事態。日本對華官方交涉陷入困局,其原因系初次應對抵貨活動的不知所措,亦有以粵省為代表地方權力的伸張使日本力有不逮。粵督心向民眾有著“應而不辦”的對策,既收獲了中國民眾的口碑,又迫使日本放棄二辰丸索賠,為國家財政起到了止損作用。故而,首次抵制日貨運動取得了一定的物質與精神上的斗爭成果。
抵貨后期激進的民意使運動終被扼殺。清政府為維護統治,被迫接受日本的要求,選擇從速鎮壓,粵督也不得不發布禁令,配合北京方面遏制抵貨運動。[14]434最終,伴隨抵貨運動的中日再交涉,中方獲得了免除善后賠償的實質收獲,日本則自食惡果而身陷窘境。此際中國地方政府的權力正在逐漸擴大,中國的國族精神也逐漸覺醒,這是中國外交自主性增強的有力體現,也證明著“文明對待”的抵制日貨運動是反抗日本辱華行徑的有效手段之一。
粵省因地緣的特殊因素,英國與葡萄牙勢力均有所滲透,兩國強租香港與澳門,對粵省的區域影響力不可忽視。二辰丸事件交涉時,葡萄牙便有參加,且與日本沆瀣一氣公然作偽。[15]而在粵省發起的抵貨運動波及香港,又將英國牽涉其中。1905年8月12日,日本與英國締結《第二次日英同盟條約》,期限為10年,故此時日英之間系盟友關系,二者相互承認租借地合法性。英國愿意維系同盟的重要原因之一,即企圖利用日本牽制俄國,同時也要注意限制日本勢力的膨脹。但日俄戰爭后,日本在東亞地區勢力擴張迅速,這嚴重影響了英國的戰略布局,導致日英關系出現實質性降溫。英國雖仍需要盟友國日本,但日英兩國已經處于若即若離的狀態。
英國無意竭澤焚藪,為日本對抗在港華人群體的民意。起初,日本對廣東自治會在香港的活動保持著密切關注且完成了相關的調查分析。藉此,日本判斷當時抵貨風潮在香港影響有限,香港整體局勢無礙。[3]62-63然而,隨著抵貨大潮的不斷涌動,日本開始轉變對運動發展態勢的看法,認為形勢已經急轉直下。[16]因為受到抵貨運動的影響,在港諸多日本商品變得售賣困難,同時關涉日本的商業活動也難以開展,部分活動甚至直接中止。是時除了煤炭等極少數行當,日本在港的大多數產業都受到抵貨運動不同程度的波及。鑒于在港商業貿易的形勢日趨緊張,日本官方決意開展交涉,期望同盟者英國能夠及時給予幫助。日本去電港英事務代理時的懇切言辭即表明其急迫心理。[3]71-72然而,即使展開了數次日英交涉,日本也并未得到英國的實質性回應。
雖然此前二辰丸事件中日談判時,英國因同日本有秘密的互惠利益交換,充當了“和事佬”角色,可事關英國在香港的施政用策,故不容他國置喙。且此前日本商船二辰丸對英國太古商行的違約行為損害了英國商人的經濟利益,這也構成中日爭端的一個枝葉問題。[17]又在不久前,中英雙方就取締走私軍火問題達成一致意見。抵貨運動因軍火走私而起,英國也要考慮其國際信譽與香港治安。再者,諸列強均深諳,華人抵制日貨系擴大海外市場的良機,故日本交涉收效勢必甚微。最重要的是,英國亦知曉民意難犯的道理。因而,日本對英交涉面臨碰壁也屬意料中事。[18]47在香港的社會秩序尚較穩定時,英國勢必不會施以強力扼殺抵貨運動。因此,駐日英使同日本外相照會的香港平靜事態,顯屬官樣文章。英國雖出臺了新的處置辦法,如告知在港華人盡快停止抵貨,并且派員對在港抵貨運動團體——中國委員會成員情況進行問詢,但這些辦法較溫和,與日本所期相去甚遠。[3]417-418
是時香港的抵貨運動仍在有序進行,雖規模有所壯大,但香港的情況較諸上海等地確實尚屬平靜有序,[19]日本則期望英國能夠對在港進行的抵貨運動采取進一步打壓行動,[3]435-436英國鑒于香港的民意頗盛,亦恐無故采用強硬手段會自取其咎,故而選擇冷淡處理。直至抵貨運動后期,“文明對待”手段漸漸被民意的激進化所取代,日本又見時機成熟,再次致電英國詭言抵貨運動的利害程度,其稱抵貨運動的發展形勢將要難以控制,香港已經出現強征違約金行為和成立敢死會等行動,這些將威脅英國在香港的殖民統治秩序。為此,日本商人已開始將在港易壞的海產品及人參等貴重物品由日船運回國內,希望能在日英有效溝通后,可以盡快聯手絞殺抵貨運動。[10]233-235
隨著抵貨運動后期民意激進化的顯現,在港敢死會的行動對英國在港的殖民統治秩序產生了一定沖擊,英方最終采用了強硬手段扼殺在港的抵貨運動。在感受到香港的殖民統治危機后,英國開始轉變態度,決意與日本同惡相濟,共同扼殺抵貨運動,并開始要求粵督以實際行動打擊粵省的抵貨運動。[10]237-240日英同盟再次發揮作用,以暴力手段聯合絞殺華人的民意,但體現出的只是雙方合于利而動的行動準則。1908年10月,自治會因無力維持運動而自行解散,同時抵貨運動也因喪失領導者的引導而走向民意的激進化。報道稱,當時的激進行動大約有500人參與其中,[20]為此,英國出動在港軍隊壓制民意,使整個局面迅速被其控制,在港抵貨運動轉入低潮。[21]事后英國對這些參與人員給予了嚴厲懲處,將所捕獲的激進民意表達者判處長達6個月監禁,并更新了香港治安保安條例。[14]193-194英國此舉既維護了其在香港的殖民統治秩序,客觀上又對同盟國日本示好,表示接受日本共同處置抵貨運動的提議,日英兩國就此狼狽為奸,從而使深陷抵貨困擾的日本藉此脫困。
雖然日英交涉最終扼殺了在港的抵貨運動,但日本外交交涉的實際作用有限,英國為維護其在港的殖民統治才選擇使用彈壓手段,使抵貨運動漸漸走向偃旗息鼓的結局。縱覽首次抵制日貨運動中的日本對英交涉全過程,日本難以說服英國時顯系并無利益互換,日本手中沒有英國需要的交易籌碼,因此英國也沒有必要平白無故地為日本彈壓抵貨群體,而在日英利益趨于一致時,為了維護其殖民統治秩序,英國選擇同日本相勾結,共同扼殺抵貨運動,就此而言,日本搭了英國處理相關事宜的“順風車”。在抵貨運動問題上,日英同盟的合作行為并非出于道義原則,而只是利益訴求趨同的勾結行動。
日本作為近代中國仁人志士學習與謀事之地,具有政治背景又各懷心思的日本人常常對中國政治運動發聲。[22]變法失敗后逃亡海外的康有為、梁啟超等與日本人多有聯系。同時,革命黨和保皇派都植根于粵省,其首腦人物亦多為粵籍出身,在粵省及海外華僑圈尤具影響力。因此,日本為扼殺眼前的抵貨運動與擊潰中國的民意,擬有兩條設想:第一,日本企圖拉攏革命黨,利用其影響力阻斷抵貨運動,第二,日本亦計劃拉攏康、梁為首的保皇派,如不成則制止其插手抵貨運動。
日本黑龍會創始人內田良平既與日本官方聯系密切,又與革命派及保皇派關系匪淺。內田良平對扼殺抵制日貨運動做過較為周密的計劃,并藉此向日本通商局長獻策。內田良平擬定出可供參考的六條方案:
(1)動員身處東京的中國留學生與中國“有志之士”;
(2)盡量積攢其活動所需經費并集合在日華人華僑的力量;
(3)對抵貨運動采取適當的干擾手段;
(4)動員日本橫濱、長崎、神戶等地的“有志之士”積極參與平息抵貨;
(5)對首腦人物梁啟超采取特殊的應對方針;
(6)對革命黨人孫文采取專門行動。[3]145-150
并且內田良平此策附有可供具體執行的五條要目:
(1)警告粵省及香港各報紙;
(2)公開粵省志士及學生的集會決議;
(3)勸誘志士及留學生的親故;
(4)勸誘在日的粵商接受決議,并警告日本人禁止參與;
(5)勸誘保皇派。[3]151
內田良平的計劃系從民間角度的考慮,他認為不同于只局限于辭令層面的官方交涉,若能實施民間交涉或有奇效。此前,雖在官方交涉已有警告媒體及公開集會決議的要求,但并未獲得明顯收效。因此,內田良平謀劃運用民間勢力開展勸誘留學生親友故交、在日商人及保皇派,并且警告日本人不要參與抵貨活動。此外,內田良平還企圖借助孫中山的影響力來阻斷抵貨運動。在草擬致孫中山信函時,內田良平采用暗示的口吻,先是對孫中山做出限入日本境內的“規勸”,希望孫中山能助其扼殺抵貨運動,從而再獲日本“準入券”。[3]152內田良平曾呈給通商局長一份孫中山的回電,電內稱孫中山已經為遏制抵貨運動做出“成績”,但仍需一些資金支持革命,此電真偽尚存爭議,是時云南戰事,孫中山也確有缺餉之虞,[23]369-373但未必即系同一事情,故作錄以備后來者考。(2)“排日團,在新加坡暹羅西貢者,已被吾黨打散。廣東主動者,康徒徐勤、江工殷,出財者,李準、張督。故彼輩財雄勢大,到處鼓動。吾黨乏財,難與敵。若得三十萬,立能盡行打散,日本商團能出否?復,文。”此條內容系出自外務省外交史料館『清國ニ於テ日本商品同盟排斥一件』:第一巻,檔案號: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Ref.B11090240400:233。此后,內田良平又向通商局長匯報其近期成果,以及還需對付的人物——保皇派的梁啟超與江工殷,內田良平最初設想對付保皇派要以利誘為主,或采用金錢收買,或許以地位相誘。[3]231-233后來鑒于保皇派難以直接利用,內田良平便企圖用計挑撥二者關系,并從中收獲漁人之利。
為挑撥革命黨與保皇派間的矛盾,內田良平選取了報紙宣傳手段,其用心甚為陰險。是時一篇宣傳報題為《保皇黨之陰謀》,雖然署名為“中國大多數革命黨之告白”,但實屬日本授意操刀之作。該文章直接斥責保皇派徐勤、江工殷等人“即乘機詭言國恥,以煽動粵人排斥日貨,因而要求立憲。其實抵制日貨之無能久持,彼固瞭然于中,特于志在利祿。有可試其機者,彼即如蠅逐臭也。”還稱其“今復受張人駿、李準之唆使,以排斥日貨,實為別有肺腑。以此奸人操縱抵制之大權,復加于外務部之淫威,其潰散可拭目矣”,篇尾又頗具煽動地言道,“惟粵多材,鬼蜮伎倆,豈能瞞過?今為辨其奸如此,亦使吾粵同袍,急起直追,知擒賊擒王之必要也”,[3]242此宣傳即企圖將抵貨群體的注意從日本轉移到保皇派,其謊稱抵貨者受到了保皇派的政治欺騙,意在掀起聲討保皇派的運動。又有《廣東同鄉會勸告其鄉人不宜排斥日貨之意見書》一文指出:“初則罵張人駿之對于辰丸為輕舉妄動,繼則以該自治會之提倡抵制,為無目的無條件,斷其無結果之良。斯二者皆與吾黨意見頗合。”[3]234-236此顯系日本假托革命黨口吻進行危機公關的宣傳。雖然署名革命黨人,卻呈現出另一幅場景,即革命黨試圖借日本資本開展革命活動,因此其愿助日平息抵貨運動。[3]250-251另外,此舉旨在加深革命黨與保皇派的矛盾。由于政治主張的不同,是時雙方正處于論戰狀態,在新加坡的革命黨機關報《中興日報》諷刺保皇派為“鴇皇黨”,[24]保皇派機關報《南洋總匯新報》則稱革命黨的“煽亂”行為如同妓女的“接客”,[25]足見相互攻訐之強烈程度。此時日本的假托文章則意在加重兩派勢力的舊怨新仇,從而日本可趁機拉攏一方并用以應對抵貨。
革命黨與保皇派都不會成為日本對抗中國民意的幫兇,也未考慮過借此機會發起何種活動。因此,革命黨并未成為日本的助力,保皇派雖有意利用抵貨運動造其聲勢,但是否實際參與了抵貨運動尚處存疑。[3]399即便保皇派有所活動,但矛頭并非指向日本,林董外相給日本駐華公使去電也從側面印證了內田良平的調查。[3]253-254因此,日本即制定盡力爭取革命黨支持,并留心保皇派舉動的方案。最終,日本未能實際利用民間勢力,只能草草收場,日本這一圖謀最終流產。然而,此圖謀雖終虛妄,亦反映出日本對外交涉手段的詭詐與多變,且這些交涉手段一直為日本政府所沿用。
1908年首發的抵制日貨運動,是一場由民眾自覺發起以抵制日貨為手段的愛國運動,其源于二辰丸事件交涉,中國據理而失敗,激發了中國民眾自中日甲午戰爭以來對日長期積壓的憤怒,國族觀念因此被喚起。對日本而言,首次應對抵制日貨運動一時失措,隨即調整策略開展對外多方交涉活動。然而,此次抵貨運動系中國民意所向,國族觀念的覺醒,使清政府也不敢與之爭鋒,日本對清政府的交涉收效甚微。抵貨運動發展至香港,日俄戰后日英關系的降溫與抵貨的民意難犯,使英國對日態度不即不離,日英交涉難言成功。同時,日本威逼利誘革命黨與保皇派助其扼殺中國民意,但實際民間交涉撲朔迷離,日本所慮終成妄想。
日本應對抵貨運動多方交涉失敗的原因錯綜復雜。首先,日本應對抵貨事件經驗不足,其外交手段無法阻斷中國民意的表達;其次,日本軍事威脅手段難以頻繁使用,無法強迫清政府采用強硬手段扼殺民意;第三,日本怙惡不悛又急于扼殺抵貨運動,交涉的投機與張皇,致使其判斷的失敗,英國未有合利時暫不會同日勾結絞殺民意,革命黨與保皇派有其關注焦點,日本只急于利用而不顧實際,因此終成妄想;最后,中國國族觀念的覺醒與民意的高漲形成了日本難以抗衡的新興力量。
雖然抵貨運動的成果無法洗刷二辰丸事件交涉帶給中國的莫大屈辱,但這場運動無疑彰顯了中國民眾的力量,見證了中國外交自主性的增強。抵制日貨運動發展過程中的“文明對待”手段蘊含理性光芒,也為日后中國的民眾運動和社會運動提供了重要的借鑒作用。隨著中國民眾運動的不斷擴大,抵制日貨運動逐漸成為了近代中國爭回利權的一道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