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永在四月天

戚士菊

晚間接到俊俊爸爸的電話，說孩子在新學校里被同學指責偷竊，并且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那個學生的家長就上門強行索要賠償。俊俊的遭遇讓我非常憤怒，我一邊想象著那個可憐的孩子當時的表情，一邊回憶起與他共處的那段時光。

俊俊還在上幼兒園時，我已經對他有所耳聞了。因為他幼兒園的帶班老師是我的好友，在我們切磋一些教學上的問題時，她常常向我提起這個令她同情又頭疼的孩子。巧的是，小學入學后，俊俊又被分到了我帶的班級。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第一次見他時，他那異常的容貌和身上的怪味還是讓我本能地產生了排斥，而從他身邊走過的學生也會不自覺地捂住鼻子或“呃”的一聲表示厭惡。

排座位時，沒有人愿意和他做同桌，我只好在教室里給他加了一個單桌，并安慰他說：“這個特別的位置只屬于你，你一定要看好了。”俊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過僅僅一天下來，我就發現座位對他來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因為大多數時間里，他都是一個人坐在地上默默地玩，不管我怎樣提醒，甚至是呵斥，他都置若罔聞，甚至都不看我一眼。

課間，他就一個人滿校園亂跑；課上，就自顧自地坐在地上，把書包里的書或作業本拿出來，全身心地撕，先撕成一頁一頁，再撕成一片一片，然后撕成一點一點。對于我的每一次勸阻，他都不會有任何抗拒，當然也不會接受，只是沉浸式地撕著。我意識到，俊俊的這種行為或許正是他心靈的真實流露，他不知道把一本書變成一地碎紙片意味著什么，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對世界的認知表達出來，當然，這種表達在任何人看來都是荒謬的。我有些不忍打擾他了，便嘗試著給他一個要求，就是必須把地上的紙屑一點點撿起來，然后扔到垃圾桶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能聽明白我的要求，并且做得一絲不茍。

一年級的學生，經常會把作業本、食品袋、廢紙團等隨手亂扔，我多次指正，也沒有什么改觀。我何不讓俊俊來監管呢？于是，我鄭重地告訴他：“老師想請你做我們班的勞動委員，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任務，你肯定能做得棒棒的！”他雖沒完全聽懂，但很開心，似乎知道這是一件很光榮的事。隨后，我又在全班同學面前宣布了他的“官職”。從同學的掌聲中，他似乎知道自己“當官”了，興奮得小臉通紅。此后，一下課他就滿教室里撿垃圾。

可沒幾天，就有學生向我反映：他們放在課桌內或書包里的零食、玩具不見了，接著是橡皮、鉛筆、文具盒……我開始著手調查，俊俊那鼓囊囊的書包一下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打開一看，簡直就是百寶箱：吃的、玩的、用的……同學們丟的東西大多都在其中。我要他把書包里的東西都拿出來，他滿臉興奮，神情里是滿滿的成就感。物歸原主后，我告訴學生們：“俊俊之所以拿這些東西，是因為在他的眼里，這些東西只是他撿到的好玩的‘垃圾’。”但同學們對他剛剛產生的一些好感已然消失，有的甚至開始直呼他“小偷”，盡管我嚴厲警告過幾次，還是有學生背后這么叫他。在之后的一段時間里，我反復告誡俊俊：地上的垃圾可以撿，但別人桌子上、書包里的東西千萬不能拿。

一天，俊俊在教室里撿到了五元錢，他滿臉疑惑地把錢交給我，好像在等我判斷這到底是不是垃圾。跟他講清楚錢和紙片的不同后，我在全班同學面前狠狠地表揚了他一番，然后讓他親手把錢交給失主。至此，再也沒有人喊他“小偷”了。

轉眼到了二年級，俊俊的衣服依然很臟，還短了一大截。于是，我找來自己侄子的衣服，給他從里到外換了個遍。可他因為經常不洗澡，身上總是散發一股難聞的氣味。于是，我又買了有著可愛包裝的沐浴露和洗發水送給他，告訴他晚上用這個洗澡，身上可香了。

就這樣到了三年級，俊俊人越來越干凈，“工作”也干得越來越像模像樣。班級里掃地、拖地的事幾乎被他一個人承包了。有時我也挺心疼他，覺得讓他一個人干太不公平。但轉念一想，這樣也算培養他一項生存的技能，何況他現在特別享受干活的過程，每天都干得開心又賣力。他也因此得到同學的認可，一些懂事的學生還會主動關心他、照顧他。

冬去春來，新學期開始了。可俊俊卻沒來報名，我主動聯系他爸爸才知道他們搬新家了，準備把俊俊轉到新家附近的一所小學。我有些許慶幸，但更多的還是擔心。

開學第二周，俊俊爺爺突然又帶著俊俊出現在我面前，說還想在我班上繼續讀一學期。我把俊俊領回教室那一刻，全班同學集體歡呼：“勞動委員又回來了！”俊俊歡欣雀躍地回到自己的“老根據地”，同學們紛紛圍過來噓寒問暖。

開學第三周，俊俊突然又消失了。打電話問過去，他爸爸說轉學手續辦好了，已經在新學校就讀了。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俊俊爸爸對我說了這么多感激的話，欣慰之余，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隱隱的擔憂——俊俊在新學校能不能適應？會不會被老師忽視、被同學歧視？果然不出所料，出現了開頭的一幕。

掛了電話，我靜坐許久，俊俊的身影和神情在我的腦海里不停地騰挪、疊加、變換，不知不覺，兩行熱淚潸然而下。他雖天性愚鈍，但有著和其他孩子一樣鮮活的生命，有著自己獨特的內心世界。

恨自己位卑才疏，五丈之外，力不能及。唯有向上蒼祈愿：他所行所止、所遇所得，都會浸潤在人性的光輝里；他行往于這世間的每年每月，皆是人間四月的光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