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正賢
旅游特色小鎮是我國新型城鎮化建設中的重要探索,對于我國鄉鎮經濟發展和鄉村振興具有重要意義。2014年,浙江省率先推出特色小鎮建設,其經驗和模式迅速引起了國家層面的高度重視,以及全國各地的效仿和推崇。2015年底,習近平總書記針對特色小鎮發展作出重要批示,強調抓特色小鎮、小城鎮建設大有可為,對經濟轉型升級和新型城鎮化建設都有重要意義。2016年,《住房城鄉建設部 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關于開展特色小鎮培育工作的通知》提出到2020年,在全國范圍內打造1000個富有活力、各具特色的特色小鎮,并從產業形態、美麗環境、傳統文化、設施服務、體制機制五個方面提出了具體要求,至此,特色小鎮上升為國家戰略。截至2018年底,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發布了兩批次國家特色小鎮,共計403個。國家體育總局發布了體育運動休閑特色小鎮96個。農業農村部提出在2020年以前打造互聯網特色小鎮100個。此外,全國省域層面的特色小鎮建設如火如荼,擬建、在建和已建特色小鎮超過1000個。在眾多特色小鎮中,旅游型特色小鎮不論從數量上還是規模上都占據了主導地位。根據官方公布的資料計算整理,可知目前國家部委發布的特色小鎮名單中,以休閑觀光及度假旅游為產業支柱的有149個,以體育旅游為支柱的有96個,合計245個。農業資源型特色小鎮111個,其中將農業觀光旅游、鄉村旅游作為支柱產業進行打造的占總數的50%以上。由此可見,旅游特色小鎮是我國特色小鎮建設的主體,旅游產業是特色小鎮產業選擇的主流。然而,在全國特色小鎮建設熱潮中,旅游小鎮出現了空間上的“失序”和內涵上的“失序”現象:一是以鄰為壑,畫地為牢,空間競爭失序。一些地方為了維護既得旅游地位和利益,封鎖與周邊潛在競爭對手的信息聯系,杜絕合作,甚至為了短期利益,有意中斷有利于區域發展的循環交通系統。二是內涵喪失,空間合作失序。一些旅游特色小鎮自身資源稟賦并不差,但起步較晚、經驗不足,于是通過抄襲和模仿,將其他地區的模式和項目照搬照抄過來,短時間內打造出了所謂的旅游特色小鎮,進行同質競爭,以致經濟效益低下。一些地方不惜代價地投入巨資,無中生有地創造“旅游特色小鎮”,但所謂的創意只是簡單的復制剽竊,以致旅游收入入不敷出。這些都違背了旅游小鎮內涵式發展和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偏離了旅游特色小鎮的發展初衷。
走內涵式發展道路是旅游特色小鎮健康持續發展的重要前提。優化空間布局,規范區域競合關系,是旅游特色小鎮差異化發展的重要保障。以資源稟賦為基礎開發旅游項目既能保護和傳承地域文化,又能將文化資源轉化為文化資本,這是旅游特色小鎮內涵式發展的主要路徑。本文在系統梳理現有文獻的基礎上,構建區域競合的博弈論模型,深入分析區域競合過程中的利益關系,并試圖提出優化旅游特色小鎮空間秩序的對策建議,以促進旅游特色小鎮有序規范發展。
不少國外學者從博弈論、空間秩序角度對區域競爭和發展問題進行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John von Neumann和Oskar Morgenstern1944年的博弈經濟理論,但有關區域旅游競合關系問題的研究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的事情。國外學者對區域旅游合作問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區域旅游合作的原動力和合作主體方面。有關區域旅游合作的原動力問題,國外學者認為主要有四個方面,分別是旅游資源共享、問題出現、內在價值驅動和項目推動[1]。有關區域旅游合作主體問題,Araujo以巴西北部地區區域旅游合作為對象,認為旅游合作的主體包括政府、公共職能部門、企業等,應將不同范圍的利益主體納入合作框架之中展開合作探索[2]。Huybers認為區域旅游合作的影響因素很多,各利益主體之間基于自身優勢展開競爭,但為了共同的利益最大化又相互制約和依賴[3]。
國內有關區域旅游合作問題的研究起步于改革開放以后。20世紀80年代初期,我國旅游發展逐步由事業性質轉變為產業性質,但相應的管理體制沿襲了計劃經濟時期的制度,以行政手段為主,高度集中,縱向聯系多,橫向聯系少,旅游企業被分解為“地區所有制”和“部門所有制”,條塊分明。針對這種問題,國內旅游界學者發出了區域旅游合作的改革呼聲。1986年以后,我國各地出現了旅游聯合發展熱潮,如西南五省區六方經濟協作會提出建立西南旅游協作區;第五屆環渤海旅游協作理事會就環渤海地區區域旅游合作問題達成了初步協作框架;長江三角洲十五城市旅游合作會議專門就城市旅游合作問題進行了研討。之后由地方政府發起的各類區域旅游合作會議層出不窮,這也表明地方政府在區域旅游合作方面的需求是強烈的。
國內學術界對區域旅游合作問題的研究也逐漸增多,按照研究內容劃分,主要集中在以下方面:
第一,區域旅游合作的體制機制問題研究。張建認為,行政區域與旅游區域是兩個不同概念,在區域旅游合作過程中存在五大問題,即行政旅游問題、旅游邊界問題、旅游產品政區分割問題、區域旅游利益分割問題、政區間管理制度錯位問題。解決上述問題,需要有市場經濟優勝劣汰機制和政府干預調節機制,具體途徑有四條:一是調整行政區劃,如黃山、桂林、九寨溝、張家界等區劃模式;二是依自然區劃規劃旅游區,如長江三峽旅游總體規劃;三是跨政區旅游產品創新,重新設計老化的旅游線路產品;四是打造無障礙旅游大市場[4]。張慧霞、劉斯文以中部六省旅游合作為對象,提出了五方面的構想:一是組建中部區域旅游合作協調管理機構;二是合作開發省際共享旅游資源;三是共同開拓國內外旅游客源市場;四是合作完善中部區域旅游交通網絡;五是合作開發具有中部特色的旅游商品[5]。李飛等人認為,旅游形象及差異是區域旅游合作的重要因素,良好的區域旅游合作要基于非制度層面的客流、資源和形象因素,旅游形象可以從市場感應和文脈角度進行考察,如果不重視區域旅游形象的差異性和可整合性,單純地考慮地域上的點、線、面合作是不科學的[6]。張志辰認為,區域旅游合作的制度障礙源于政府失靈、市場失靈和“搭便車”現象,需要為合作對象彼此提供信任感和安全感,建立激勵機制,防止和化解沖突[7]。宋增文等人認為,競合生態位分析是區域旅游競合問題的突破口,找準競合生態位并制定相應策略才能形成有利的區域競合關系,珠海區域旅游競合關系構建的要點在于旅游市場開拓、精品線路設計、合作平臺搭建以及聯合產品開發[8]。赫玉瑋、張輝認為,“一帶一路”倡議中的國際旅游合作具有廣泛的空間和發展活力,沿線城市可以在旅游城市網絡構建、合作平臺及產品開發、市場拓展、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展開深度合作,發揮區域旅游合作的協同效應[9]。
第二,區域旅游合作模式與個案研究。楊榮斌、鄭建瑜、程金龍提出了區域旅游合作的五種模式,其中,點軸開發模式強調以旅游資源點為基礎,沿交通干線開展旅游合作;單核模式強調以旅游城市或旅游景區為核心,以旅游經濟聯系為紐帶展開合作;雙核模式強調兩個互補性較強、地位相當的旅游地區之間的合作;核心邊緣模式強調多級圈層式旅游合作;網狀型合作模式強調旅游資源、旅游城市、旅游市場的融合[10]。牛江艷、曹榮林、楊新軍認為,旅游資源相似或者互補、空間聯系的便捷性,構成旅游合作的可能性,旅游業發展不足及市場需求旺盛構成合作的必要性。區域旅游合作主要由政府推動以及地區參與來完成,具體內容包括推出精品旅游線路、整體宣傳和聯合促銷、拓寬資金來源渠道、基礎設施共建共享、規范旅游管理等[11]。楊艷蓉運用核心—邊緣理論對川南與滇東北區域旅游合作問題進行了分析,認為川南與滇東北地區具有良好的合作基礎條件:空間聯系便利;歷史淵源久遠;旅游資源互補;政府和企業對區域合作的意愿強烈;目標市場趨同。在旅游合作產品方面,可以作如下嘗試:打造“通道+自然+品牌”的旅游目的地形象,形成政府主導型、特色型和功能型旅游合作產品[12]。張淑賢引入區域競合理論和共生理論,分析了東部地區旅游合作模式和路徑,認為區域旅游形象、合作機制、行業規范、旅游線路、發展規劃、人才戰略是落實合作的重要因素[13]。崔鳳軍等人以長三角區域旅游合作為例,將長三角區域旅游合作演化劃分為四個階段,分別是嘗試探索、實質起步、快速發展和穩步提升階段。他們認為不同階段有不同的合作重點和領域,這與消費者旅游偏好的演化形成匹配[14]。李耀華認為,絲綢之路沿線國家跨國文化旅游合作主體處于“囚徒困境”狀態,要改變這種格局,必須構建政府主導—企業主體—社會組織主動的多元合作框架機制[15]。
第三,區域旅游合作動力與利益主體問題研究。梁藝樺等人認為,區域旅游合作系統包括地方旅游系統、區域內旅游合作系統、區域間旅游合作系統、區域旅游一體化和大旅游圈系統等。區域旅游合作的動力是區域競爭和協同關系[16]。靳誠、徐菁、陸玉麒劃分了長三角區域旅游合作的三個階段,分別是內容單一化合作階段、行業綜合型合作階段、多元化全方位合作階段。區域旅游合作的基本動力包括由區域近鄰性和地域便捷性構成的空間生長力、由區域經濟驅動和旅游市場驅動構成的市場驅動力、由政策導向和規劃調整構成的政府調控力[17]。宋子千質疑了靳誠等人關于區域旅游合作動力的問題,認為區域合作主體是政府和企業,非政府組織只起到推動作用。政府調控力不是區域旅游合作的動力,而是合作的內容,合作主體行為不能決定合作動力,而是相反[18]。劉逸等人認為,現有研究將資源差異性和互補性作為旅游目的地合作的唯一條件是有偏見的,兩個地區展開合作還需滿足另外兩個條件:一是與鄰近旅游目的地實現區位一體化,同處在一個交通網絡之中;二是兩個地區旅游資源相關多樣性程度要高,合作可能性才越大[19]。田里、吳信值、王桀認為,歐洲的區域旅游合作在合作意愿、政策支持強度、合作戰略方向、管理體系等方面值得我國學習借鑒。我國區域旅游的合作要開展四方面的評估工作:合作可行性評估、合作意愿評估、合作領域評估和合作管理評估[20]。
第四,區域旅游合作的博弈研究。多數學者采用定性和個案剖析對區域旅游合作問題展開研究,部分文獻用數量經濟和博弈論的方法展開研究。朱靜用合作博弈理論分析了政府之間的旅游合作博弈過程,認為合作的基礎是資源、交通、產品的互補性,合作的前提是利益分配的協調。為此,要建立區域旅游合作的協調機制,開展區域旅游合作的政府營銷,成立區域旅游合作組織,強化區域旅游合作產業鏈[21]。陳實、溫秀、李樹民構建了不完全信息靜態博弈模型,分析了西部地區區域旅游合作問題,認為政府作為管理主體,在旅游合作中的動力主要是收益—成本比,而企業作為市場主體,其合作動力是利益最大化。他們主張政府應加強政策調整和管理創新,企業應構建資產紐帶型旅游企業集團,以及旅游企業網絡平臺[22]。單婷婷、史安娜以非對稱進化博弈模型為框架分析了我國區域旅游合作的經濟效用問題,認為資源稟賦是促進合作的根本因素。在旅游發展的不同階段,區域合作的深度和層次不同,政府應該加強區域品牌的營銷,整合旅游資源,營造區域良好形象[23]。雷揚基于合作博弈,對鄉村旅游集聚度展開研究,認為鄉村旅游集聚需要一定數量的旅游企業,且企業之間要保持平衡和合作,政府要構建鄉村旅游集聚的政策體系和大格局,消除鄉村旅游發展的障礙,以提升區域旅游的集聚度[24]。
第五,我國旅游目的地空間秩序問題的探索。林光旭認為,旅游集散地是一種特殊的旅游空間,它不是旅游目的地,但處在旅游線路的重要節點上,在旅游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旅游集散地將凸顯其特殊市場價值。他預期在青藏高原自駕游市場中,318國道空間軸線將可能借助特殊的區位優勢成為青藏高原自駕游線路上的旅游集散地,并在配套服務、咨詢服務、攝影服務、汽車交通服務、租賃服務等方面形成產業集聚帶[25]。吳蓉、施國慶從社會權利秩序、人際互動秩序、經濟分利秩序、社會認同秩序等維度分析了鄉村旅游興起和阻滯的原因,認為鄉村公共空間需外力推動,但外來從業者的權責界限必須規制,要尊重鄉村社會中的內生力量[26]。蔣柯可、熊正賢認為,旅游特色小鎮空間同質化現象主要表現為旅游產品、開發理念和發展路徑三個方面,其原因在于區域統籌不重視、文化內涵挖掘不充分、自身定位不清晰、創新意識不強[27]。
綜上所述,現有關于區域旅游合作的研究不少,但宏觀分析居多,以定性描述和經驗總結的居多,理論構建和定量分析的偏少,尤其針對旅游發展秩序和內涵建設的文獻較少。旅游特色小鎮在區域合作和跨區協調方面急需理論支撐。基于前人的研究基礎,本文構建競爭和合作博弈模型,并試圖從空間秩序優化角度提出對策建議,以期促進我國特色旅游小鎮有序持續發展。
旅游特色小鎮之間既存在競爭關系,又存在合作關系。一方面,它們在產品和服務市場、要素市場、人才市場方面存在激烈的競爭;另一方面,它們在業務、產品和線路上存在互補和合作機會。這里分別從競爭主導、合作主導兩個角度構建競合博弈模型,并分析競合博弈“失序”背后的深層次原因。
以雙寡頭旅游特色小鎮為例,構建如下競合博弈模型。
假設1:博弈方是兩個旅游型特色小鎮,分別記為特色小鎮A和特色小鎮B,兩個特色小鎮在旅游產品、服務體驗等方面基本相似,同質化較明顯,但是在空間位置上存在差異,主要是游客支付的運輸成本不同,游客不僅關注旅游門票價格,而且要考慮交通成本。
假設2:游客均勻分布在長度為1的線性區域,分布密度為1,區間為[0,1],假定兩個特色小鎮分別位于區域的兩端,特色小鎮A位于X=0的地方,特色小鎮B位于X=1的地方。
假設3:特色小鎮提供單位旅游產品的成本為C,游客的交通成本與距離成正比,單位距離的成本為s,因此,游客到特色小鎮A和特色小鎮B旅游的交通成本分別為sx和s(1-x)。
假設4:兩個特色小鎮同時選擇自己的旅游產品價格,游客的消費者剩余足夠大,所有到特色小鎮去的游客都購買了1單位旅游產品。Pa為特色小鎮A的旅游商品價格,Pb為特色小鎮B的旅游商品價格,D(Pa,Pb)為需求函數。如果住在x處的游客對于去特色小鎮A還是特色小鎮B是無差異的,那么在x處左邊的游客將選擇特色小鎮A,在x右邊的游客將選擇特色小鎮B,設需求分別為Da=x,Db=1-x,x滿足如下條件:

解上式函數得:

對應特色小鎮A和B的需求函數如下:


兩個特色小鎮的利潤函數如下:

特色小鎮A選擇定價Pa使利潤最大化,對式(5)(6)求一階導數:

聯合式(7)(8),解方程,得最優解:

兩個特色小鎮的均衡利潤為:

上述分析中將產品差異主要定義為空間距離,距離越遠旅行成本越高,均衡價格和均衡利潤也越高。原因在于,旅行成本越高,特色小鎮A和特色小鎮B提供旅游產品的替代性越會下降,其對周邊地區游客的壟斷性就加強,小鎮之間的競爭性也越弱,游客對價格的敏感性下降,旅游商品的壟斷性得以維護。如果旅行成本為零,兩個小鎮之間將具有完全替代性,沒有任何一個特色小鎮可以將旅游商品價格定得高于成本,因而利潤為零。
在上述分析中,如果假定兩個特色小鎮位于同一位置x,而且他們的產品是相似的,那么游客只關心價格,伯川德均衡將是唯一的均衡狀態:

更為一般的情況下,如果假設特色小鎮位于任何位置,如特色小鎮A位于N≥0的位置,特色小鎮B位于1-M(M≥0)的位置,并假設1-NM≥0(特色小鎮A位于特色小鎮B的左邊),旅行成本設成二次式sd2,d為游客到特色小鎮的距離,那么需求函數將變成如下形式:

式(12)(13)中,第一項是特色小鎮自己的“地盤”(N表示住在特色小鎮A左邊的游客,M是住在特色小鎮B右邊的游客),第二項是位于兩個特色小鎮之間的游客中靠近自己的一半,第三項是需求對價格差異的敏感度。根據計算,得到如下均衡解:

當N=M=0時,特色小鎮A位于0的位置,特色小鎮B位于1的位置,均衡解如式(9);當N=1-M時,兩個特色小鎮在同一位置,均衡解如式(11)。
將式(14)(15)代入利潤函數,得到如下利潤函數解:

上述分析表明,產品成本c、距離成本系數s和游客所在位置是特色小鎮旅游產品均衡價格和利潤的決定性因素。當其他因素不變時,旅游產品成本越高,最終產品定價就越高,但利潤不受此影響。當其他因素不變時,單位距離成本(產品差異性因素)越大,最終產品定價就越高,最終利潤也越大。當其他因素不變時,游客分布區域是影響產品定價的重要因素,也是最終利潤的影響因素。
以雙寡頭旅游特色小鎮為例,考慮在合作主導下的競合博弈。
假設5:兩個特色小鎮提供的產品有差異,且互補,一個是先入行的特色小鎮A,景區特色以自然景觀為主,且已經具備良好的社會聲譽和客源市場,旅游人氣比較旺,但由于路徑依賴問題,在其他文創產品方面比較弱,收入主要依靠旅游門票;另一個是后入行的特色小鎮B,景區以文化底蘊深厚見長,文化創意產品比較新穎,但自身社會知名度不高,客源市場比較弱,收入主要依靠創意項目和其他產業帶動,不收門票。
假設6:假設特色小鎮A的市場需求函數如下:

上式中,Q1表示特色小鎮A的游客人數,P1表示特色小鎮A的旅游產品價格(門票),a1>0,b1>0。假設進入特色小鎮A的每位游客,在住宿、交通、餐飲等方面(非門票消費)有π1元的凈消費額。
假設7:兩個特色小鎮都是風險中性,通過相互合作為游客提供全面的旅游體驗和服務。特色小鎮A利用已有知名度吸引游客,游客游覽完后推薦給特色小鎮B,假設游客中有比例為λ的人數會推送到特色小鎮B去,且消費特色小鎮B設計的旅游文創產品,λ≤1。假設進入特色小鎮B的每位游客,在住宿、交通、餐飲等方面(非門票消費)有π2元的凈消費額。特色小鎮B根據推薦人數按一定的提成比例返利給特色小鎮A,并假定r(0≤r≤1)表示提成比例。特色小鎮B的旅游文創產品價格由特色小鎮B決定,假設為P2,其游客數量由兩部分組成:

上式中,λQ1表示來自特色小鎮A的有效推薦游客,占主要部分;Q0表示自身散客,比例較低,設為常數。
假設8:特色小鎮A是門票型旅游目的地,收入由三部分組成:門票收入、特色小鎮B的推薦提成、吃住行拉動的凈消費收入,前期投入的固定成本為C1,邊際成本為0;特色小鎮B不收取門票,收入由兩部分組成:旅游文創項目收入、吃住行拉動的凈消費收入。假設特色小鎮B提供旅游文創產品的邊際成本為0,其固定成本為C2,游客來自兩部分:一是自身散客,二是特色小鎮A推薦過來的游客組團。
根據上述假設,分三步構建博弈模型:
第一步,計算特色小鎮A的利潤函數如下:

將上式對價格求導,令其為0,得到利潤最大化的門票定價為:

上式表明:在特色小鎮A的游客需求量為正的情況下(a1>b1p1),其總利潤不僅與自身產品定價有關,而且與推薦到特色小鎮B的推薦系數λ及提成比例系數γ成正相關關系,這就說明特色小鎮A在追求利潤最大化的過程中,具有與特色小鎮B合作的沖動,尤其在交易成本低廉和提成比例合適的情況下,合作是可能的。
第二步,根據上述假設,計算特色小鎮B的利潤函數如下:


將上式對價格p1和p2分別求導,令其為0,并聯立求解,得到利潤最大化的門票定價為:

上式中,如果a1>b1P1(特色小鎮A的游客量為正),且π2>1(進入特色小鎮B的游客的其他凈消費額),那么[(b1P1-a1)γ+(a1-b1P1)P2+(a1-b1P1)π2]>0,表明特色小鎮A的推薦比例系數λ與特色小鎮B的利潤函數是正相關的。此外,兩個特色小鎮的均衡價格表明,特色小鎮B利潤最大化時,所要求的特色小鎮A的門票定價與特色小鎮A利益最大化時門票定價不相同,因而兩個特色小鎮的合作存在潛在的不穩定性。
第三步,計算總利潤函數:

對上式求P1和P2的偏導數,并令其為0,聯立求解得到:

從上式總利潤函數可以發現,總利潤函數與提成比例無關,與兩個特色小鎮的旅游產品定價有關,與特色小鎮A推薦到特色小鎮B的推薦系數λ有關。綜合式(22)(25)(28),可以發現,特色小鎮A利潤最大化的門票定價與特色小鎮B利潤最大化的門票定價不一致,但特色小鎮B利潤最大化和總利潤最大化對特色小鎮A的門票定價要求是一致的。這表明,兩個特色小鎮的合作存在不穩定性,需要協商和交易成本。此外,對式(27)進行推算可發現:在a1>b1P1的情況下(特色小鎮A的游客量為正),(a1P2+a1π2-b1π2P1-b1P1P2)>0,即特色小鎮A推薦游客的系數λ與兩個特色小鎮的總利潤函數正相關。
綜合上述兩個博弈模型分析,得到如下基本啟示:
第一,如果兩個特色小鎮在產品和服務方面出現同質化,那么共存的“關鍵”是空間距離。如果空間距離相對較遠,兩個特色小鎮即使是生產同質化的產品和服務,也會因為交通成本的上升而形成一定的壟斷性,對周邊地區的游客形成壟斷定價;如果兩個特色小鎮生產相同的產品和服務,同時距離又很近,它們的產品定價將接近完全競爭,會失去超額利潤。
第二,如果兩個特色小鎮在產品和服務方面存在明顯的差異性,那么它們之間可以形成合作關系,并實現“雙贏”。在提成比例系數γ合適的情況下,特色小鎮A有意愿和沖動推薦游客到特色小鎮B進行消費,并獲取更多的利潤,這是兩個特色小鎮合作的重要基礎,通過相互推薦客源的方式就有可能形成互補性的特色小鎮旅游精品線路。
第三,在合作的情況下,兩個特色小鎮在追求各自利潤最大化的過程中,其產品定價可能有利于自己,但不是合作利益最大化的定價。此外,兩個特色小鎮利潤最大化的均衡條件不一致,特色小鎮A希望提成系數越高越好,特色小鎮B希望提成比例越低越好,因而協商和交易成本是合作成功的關鍵,這是合作不穩定的重要影響因素。
區域旅游合作是旅游發展的帕累托改進,但這種改進并不穩定,尤其是在利益分配不均的情況下,合作的天平將向競爭傾斜。以鄰為壑和東施效顰的發展方式是一種消極的區域競合關系,也是一種“失序”的區域競合關系。造成這種現象的背后原因是權力的過度介入、資本的過度介入、空間主導權的博弈、決策者科學素養的缺失。
第一,權利過度介入造成“叢林法則”失靈。2016年以前,我國旅游特色小鎮建設和發展基本處于“市場規則”約束下的環境之中,雖然一些地方在推進新型城鎮化和小城鎮建設過程中,給予了旅游小鎮政策傾斜,但“叢林法則”仍然是主要的淘汰準則,東施效顰的模仿方式基本沒有出路。2016年以后,我國特色小鎮建設掀起了高潮,國家級、省部級、市級旅游小鎮層出不窮,有些屬于市場選擇,但因權利過度介入產生的旅游小鎮也不在少數。政績導向和權利介入而興起的旅游小鎮會導致“市場失靈”,本不該建設的旅游小鎮快速“上馬”,本該淘汰的旅游小鎮被注入“強心針”而繼續存活,本會衰落的旅游小鎮可能因領導的重視而重新煥發生機。在這樣的背景下,旅游小鎮就很難規避“短、平、快”的模仿熱潮和以鄰為壑的區域封鎖。
第二,資本過度介入造成“政府失靈”。資本的嗅覺往往比政府更靈敏,特色小鎮上升為國家戰略之后,國內外大型公司集體涌入特色小鎮領域,如上海諾獅景觀、深圳僑城、北京綠維、四川遠景、上海儒余、深圳艾肯弘揚、深圳博為國際等知名公司大舉進入旅游小鎮建設,甚至一些主營房地產、汽配、物流等領域的公司也轉行進軍旅游小鎮建設。誠然,其中不乏好的規劃設計和成功作品,但也出現了不少以套取優惠政策為目的、以“拿地”為第一要務的現象,旅游小鎮建設“魚目混珠”,真假難辨。一些公司為保證自身利益,防范風險,套取土地紅利,往往回避創新性強、投資大的項目建設,而選擇在短期內容易產生經濟效益的項目。這樣的項目往往是以模仿和剽竊為主,并不能形成區域品牌、展示區域形象,很難實現可持續發展。更有甚者,政府通過招商引資引進企業之后,不僅要減免稅費,還要在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投入大量資金,在衛生、安全、生態等日常管理方面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導致政府公共支出規模和債務風險增大。
第三,空間主導權意識過強導致“空間失序”。特色旅游小鎮是一種介于行政鎮和功能鎮之間的空間單元,功能相似或者地域相鄰的旅游小鎮往往在空間輻射上存在主導權的競爭。在官員政績競爭背景下,旅游小鎮的GDP競爭、財政收入競爭、區域形象競爭等會變得更為激烈。企業層面之間的客流量競爭、品牌競爭、營業收入競爭也無法回避。由這些指標所構成的“區域主導者”和“行業主導者”之爭必然會導致以鄰為壑現象的出現。
第四,一些決策者科學素養缺失導致“內涵失序”。特色旅游小鎮關鍵在“特色”,特色的關鍵在“內涵”。在政府主導的特色旅游小鎮建設過程中,政府決策者的“內涵”決定了特色旅游小鎮的“內涵”,決策者的科學素養決定了旅游小鎮發展的高度。一些旅游特色小鎮的決策者雖不是“專家”和“內行”,但喜歡站在“專家”和“內行”之上來作決策。項目是否得到科學論證,市場需求是否準確把握,類似的供給是否達到了飽和,這些問題尚未得到科學回答的情況下,項目可能已經塵埃落定。
旅游特色小鎮空間關系問題受跨區利益訴求、多區域旅游線路打造、行政官員素質、區域企業活力、企業家才能等多重因素的影響。旅游特色小鎮“空間失序”和“內涵失序”問題,既有外部原因,又有內部原因,但歸根到底,還是利益分配和主導權之爭。破解這個難題,必須打破博弈的均衡條件,從利益分配的體制機制上進行制度設計。這里從產業空間、文化空間和合作空間優化三方面提出政策建議。
揚長避短、因地制宜開發旅游資源是優化旅游小鎮產業空間秩序的現實路徑。旅游小鎮是一種特殊的生產場域,其產品主要是服務和體驗。旅游經濟逐漸成熟之后,游客和消費者對“求異”“求新”“求奇”的消費需求越來越明顯,旅游項目照搬照抄的模式難以為繼。
旅游特色小鎮的本質在“特”,“特”的本質是“不做唯一,就爭第一”,模仿出不了特色。因此,旅游特色小鎮在項目開發時必須從東施效顰的模仿向因地制宜的規劃轉變,由此實現產業空間的優化。一是對旅游資源和旅游項目進行吻合度評價,從源頭上規避旅游項目的簡單抄襲和模仿。資源稟賦是旅游項目設計的基礎,也是旅游小鎮差異化發展和錯位發展的重要條件。因此,旅游小鎮在設計項目時,應進行嚴謹的資源匹配度評價,如打造億元級旅游項目,必須有省部級以上相關的自然或文化遺產資源;打造10億級以上的旅游項目,必須有國家級以上自然和文化遺產資源。二是建立旅游項目信息交流和預先發布機制,從體制機制上規避重復建設和同質化競爭。信息不對稱是旅游項目產生同質化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一些地區在項目規劃初期,對外界有多少類似項目在建和擬建并不了解,因而很容易產生一窩蜂的涌現和重復建設現象。因此,國家層面(或省域行政單位)針對規模較大的旅游項目,應建立旅游項目預發布平臺,在資金實際投入之前,在全國范圍內(省域范圍)預先公布項目信息,起到“閃燈”效應,讓后來者避免撞車。三是設計同類項目建設的最低“輻射半徑”,從空間布局上規避相似項目的同質惡性競爭。由于資源稟賦的同質性,旅游項目的同質化難以完全避免,同質化的旅游項目如果能控制好空間距離,也能“共活”。旅游小鎮在設計項目時,應科學計算項目存活的“門檻條件”。政府在審批時應參考同類旅游項目的空間分布情況,一定空間范圍內盡量避免同類旅游項目的出現。
旅游特色小鎮不僅要實現產業興旺,而且需要文化的繁榮、傳承與創新,兩者相輔相成、辯證統一。規避“造謠、造假、造勢”的喧囂,抵制“低俗、庸俗和媚俗”的商業化行為,是優化旅游特色小鎮文化空間秩序的重要手段。旅游產業是一種特殊的文化創意產業,它因文化植入而變得有內涵和生命力。旅游小鎮不同于其他類型特色小鎮,它更強調文化與旅游的融合發展,但文化植入不等于文化剽竊,文旅融合不是文化偽造。只有實現文化旅游化、旅游文化化、文化旅游一體化,才是真正的文旅融合。
創意可以無中生有,但文化不能無中生有,文化旅游項目不能做成“海市蜃樓”。當前我國一些旅游小鎮在規劃設計和項目設計上存在真假混雜、魚目混珠的現象,甚至有些旅游小鎮無中生有地臆造景區、編造虛假故事設計產品,這背離了文化旅游產業內涵發展的正道,違背了文化的原真性。基于此,提出如下建議:一是針對地域界限明確和民族類型明確的文化類型,加強文化產權保護立法,建立類似“地理標志”特征的產權保護數據庫,對存在明顯侵權的文化旅游開發現象,文化產權地可通過法律途徑維權。二是針對界限不明確、爭議較大的文化類型,可建立類似于“商標法”的文化產權保護法,以論證為基礎,率先獲得認可的地區享受法律護航的權力,不經同意,其他地區開發同類文化旅游項目即為侵權行為。三是針對公共文化,如端午節、中秋節等傳統節日,允許各地保護性地開發和轉化,但不能改變文化的原真性,扭曲傳統文化基因。四是針對影視、藝術創作、表演、現代科技等文化創意類文化開發,要堅決整治低俗、庸俗、媚俗類文旅產品,對造假、造謠類文旅產品進行監管和法律懲處。
合作背景下的區域競合博弈表明,兩個地區之間展開區域合作能使總利益最大化,但是并不穩定。當前旅游小鎮之間良性互動的成功模式并不多,其主要原因是受利益分配和政府官員政績競爭心理等因素的制約。建立合理的合作空間秩序,需要破解這兩把枷鎖。一是在官員政績考核中,加強區域合作成效指標。涉及跨省域范圍的區域合作,政績考核指標需要由中央層面提供制度供給;涉及省域內的區域合作,政績考核指標由省級層面制定,指標可以設計成正面評價指標和負面評價指標。區域合作成效的正面清單可以包括基礎設施建設合作、旅游線路設計合作、游客相互推薦合作、合作的經濟效益等方面的內容;負面合作清單可以包括惡意封鎖線路、封鎖信息、設置進入障礙等。二是通過中央(或省級)財政和轉移支付政策促進區域合作。針對那些區域合作態度積極且成效明顯的地區給予財政轉移支付上的傾斜,從經濟利益上引導跨區合作。三是利用產業互補性來促進區域合作。競爭條件下的區域競合博弈模型表明,如果兩個地區資源相似、旅游小鎮類型相同、旅游開發項目雷同,那么彼此之間的合作是難以開展的。如果兩個地區產業差異性較大、旅游項目開發錯位,那么彼此之間的合作就具備了內部條件。只要外部條件合適,就能建立起“互薦、互信、共生、共贏”的多贏合作模式。這就要求特色小鎮彼此之間在資源評價、項目設計、小鎮規劃等前期建設過程中達成信息暢通,形成戰略合作。四是利用文化同源的區域情感促進空間合作。針對同一民族,但分布在不同地區之間的文化圈,可以利用民族情感的方式加強區域合作;針對歷史上屬于同一行政屬地,但如今已經分屬不同省市的地區,可以借助歷史沿革的地域情感加強區域合作。五是通過學術和社會輿論來促進區域合作。以大片區為單元建立旅游小鎮聯盟,成立旅游小鎮協會,通過協會的力量構建起合作的平臺,同時對區域合作“不作為”的地區形成一定的輿論壓力,對區域合作良好的地區形成積極的宣傳效應。
在上述區域合作路徑中,產業錯位發展是基礎,政績考核指標設計是保障,財政和轉移支付傾斜是導向,區域情感推動是輔助,學術和社會輿論是監督。只有多管齊下,才能真正破解區域競合博弈過程中的“囚徒困境”,真正實現旅游特色小鎮之間的良性互動和空間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