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歡歡
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中寫道,“讓小說去細細探索并且保護人的具體的生活,對抗‘存在的遺忘’;讓小說可以永恒觀照‘生活世界’?!边@是作家記錄時代特有的方式,也是實現文學的社會價值的必經之路,因為“作家是個公民,要就社會和政治的重大問題發表意見,參與其時代的大事”,這種責任與使命決定了作家們熱衷于書寫現實,李詩德也不例外。
李詩德的小說創作,筆觸始終對準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書寫他熟悉的楚風民俗,從《界樁》《魅影》《一輩子做一個窯匠》到《花屋坪》,再到《望湖樓下水如天》,李詩德以其對寫作的熱忱創造出吳改兒、蕎兒、窯狗子、曹落安、??尚堑雀骶咛厣娜宋镄蜗?。鐵凝說,“小說寫作的過程是作者養育筆下人物成長的過程。同時,寫作者通過這創造性的勞動,日復一日消耗著也迸發著自身生命的生機。”李詩德正是在這日復一日的創造性勞動中,書寫他的時代和社會。在藝術手法上,他并沒有囿于對“經驗”的如實書寫,而是將詩歌、散文的創作手法與小說敘事融合在一起,追求敘述和語言的詩化,形成獨特的小說風格。在文學研究領域,這類小說通常被稱為“詩化小說”,用學者吳曉東的話來說,“它呈現出了一些獨特的形式特征……借助于意象和象征以及小說中注重引入散文、詩歌及其他藝術形式等等。”筆者以《望湖樓下水如天》為例,來記述李詩德獨特的小說風格。
如我們所知,“詩言志,歌詠言”說到底就是對詩歌抒情性的本質認識,從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到中國古代最長的抒情詩《離騷》,再到中國抒情傳統的集大成者《紅樓夢》,不同于西方重“史詩”,中國文學的傳統與榮耀就在于抒情性,二十世紀,魯迅的《故鄉》《社戲》、沈從文的《邊城》、汪曾祺的《受戒》等作品回歸到詩化表達,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文學史上的抒情“小傳統”,這種抒情傳統在之后的發展中,由于社會歷史的變化有所中斷。李詩德的小說創作,不同于二十世紀80年代以來出現的“小說商品化傾向”,有著對中國文學抒情傳統的呼應,也是抒情“小傳統”在當下的延續。
《望湖樓下水如天》講述了一個并不復雜的故事:一群少男少女從大學畢業,走向社會,伴隨著改革大潮,人生走上不同方向,有人在一地雞毛中負重前行,有人在欲望膨脹中放逐自我,墮入深淵……一場撲朔迷離的失蹤案,牽扯出多少時代往事。
不同于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小說重人物、重情節的敘述方式,一方面,這種對抒情“小傳統”的延續反映在敘述視角上?!锻窍滤缣臁芬缘谝蝗朔Q敘述,因為“敘述者的身份,這一身份在文本中的表現程度和方式,以及含有的選擇,賦予了文本以獨有的特征……敘述者與聚焦共同決定敘述狀況?!边@就決定了個體“我”成為敘事中心,具體的個體形象和“我”的感受成為文本的主要內容,敘述者成為抒情主體“我”的隱秘變化,個人的記憶和個體的經驗、欲望,成為抒情的主要內容。
另一方面,這種延續通過與敘事截然不同的浪漫主義的背景描寫來實現。李詩德有意識在小說文本敘述中插入大量的背景描寫,正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背景描寫也成為抒情的主要載體,甚至構成抒情本身。韋勒克在談到這類背景描寫時指出,它的目的是“建立和保持一種情調,其情節和人物塑造都被控制在某種情調和效果之下”。李詩德在小說中對望湖樓幾處精細描寫便是這樣的例子。
望湖樓作為小說人物活動的主要場景,在小說中先后四次出現,首次寫望湖樓:碧波蕩漾的湖水,幽靜高雅的處所,烘托出??尚堑囊鈿怙L發,也表達出敘述者激昂高亢的情緒;第二次寫望湖樓:更加高雅上檔次的情景強化了“我”對牛可星的羨慕與崇拜;第三次寫望湖樓:“樓前湖水蕩漾依舊,四周的綠蔭長勢蓬勃。只是酒店內外一片蕭條”,渲染的氣氛是“我”對??尚恰吧虡I帝國”可能盛極而衰的隱隱擔憂;最后一次寫望湖樓,高雅情景不再,只剩下吵吵嚷嚷的熱鬧,物是人非,表達出“我”對人生遭際變幻難測的傷懷與喟嘆。縱觀全文,望湖樓儼然帶著個人化的、濃烈的回憶濾鏡,成為敘述者“我”的所有情緒的載體與象征。在文本敘事中,也成為相關的人物命運轉變的關鍵點,不同的場景描寫成為推動小說情節發展的重要元素。
小說中對于浪漫主義背景的詩化描寫,使“它對文本的思想意識與美學效果具有重要影響……它們有助于使素材的想象世界變成可見的、具體的……以使它們的功能具有意義?!睂埣液匀画h境的描寫便是這樣的例子。“晚霞斜照,涼風習習,湖面微波蕩漾?;秀敝?,我們上了無槳小船……像微風中的船與水,不輕不重,有意無意地試探著?!薄扒啻荷倥?,神情悠閑,湖水倒映下的夕陽,分明是愛情萌發的背景?!薄届坏暮芭c搖曳的心旌相應和,渲染的是少男少女美好的青春萌動,情與景早已交融在一起,難以分辨。
李詩德憑借一種簡單、零碎、美好而又略帶古典意味的青春懵懂、情感段落來打動讀者,通過穿插有意境、有詩意的背景描寫,來增添小說的詩化審美趣味,字里行間透出詩意的情趣和韻致。這種隱忍克制的抒情性引導著小說敘述的方向。由此,接續上一種久違的抒情“小傳統”。這種表達方式,既讓作者在寫作過程中產生一種詩性的快感,也讓讀者在抒情性的延緩與停頓中獲得詩的快感。
“敘述文本是敘述行動者在其中講故事的文本?!庇捎凇锻窍滤缣臁孵r明的抒情性和詩化特質,改變了小說敘事成分在“講故事的文本”中的地位。
小說開篇即拋出懸置的故事線索,讓讀者誤以為作者即將講述一個精彩的故事,然而隨著對文本的進一步閱讀,才發現并非如此。在接下來的六個小章節里次第出現的具體的個體形象和多次出現的“我”的感受讓講故事的文本出現了延緩和停頓,這種對敘事節奏的延緩和停頓,打破了常規敘事小說中讀者對整個文本注意力的分配,熱奈特在《敘事話語——新敘事話語》一書中提出,“在敘事中,敘述者不得不打破事件的自然順序,把它們以敘述者的喜好重新排列起來?!崩钤姷聫闹袊鴤鹘y小說中汲取營養,采用散點式的結構手法,即小說文本沒有一個貫穿始終的故事,而是由若干較小規模的故事連綴而成,連綴的中介不是順序的時間,而是空間的轉換。
小說中,??尚鞘撌录?,并沒有按照常規的因果聯系來敘述,而是分別以“我”、齊向朔、尤武頓、袁婉云、吳丹丹、王詩章各自相對獨立的故事展開,讓幾個不具自然時間延續性的“情節”串聯起來,一個個場景之間的組合,一起勾勒出牛可星失聯事件的始末,在輕巧跳轉的敘述中,人物心理描畫躍然紙上,人物性格形神俱備。這樣的處理方式打亂了敘事文本的整體時間框架,使得小說敘述節奏舒緩,“這種努力也促使人們仔細考慮其他成分與方面……產生美學和心理效應,展示事件的種種解釋,顯示預期與實現之間的微妙差別,以及其他諸多方面”,“既不使讀者由于速度過快而過度疲勞,又不使他們由于速度過慢而厭煩”,從而讓小說遠離了重情節、重事件的規范,更靠近了詩的領域。
在諸多小說創作實踐中,李詩德深諳小說創作技巧,這種結構上的安排,看似破壞了故事結構的完整性,打斷了讀者一貫對故事和情節的線性秩序的追求,實則是用“懸念”緊緊抓住讀者,因為“懸念帶給讀者的情感才是長久和持續的”,敘事作品包含的一系列事件,最終必然導向某種結局。
在情節設置上,小說沒有一處正面寫??尚堑膹纳讨泛褪撌寄?,側面寫到也是寥寥數語虛寫,“懸置”主線和“虛化”主要人物的處理方式,這種“反常規”的寫法別開生面,可謂草蛇灰線。牛可星這一形象在文本中反復出現,逐漸積累起意義,在敘述的不斷推進中,最終揭示出其與讀者心理期待完全不同的意義,從而產生心理張力。否則,若牛可星失聯成為鮮明的主線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俗套的情節來,也將使得讀者的閱讀體驗大打折扣。
小說結局亦顯示出作品的詩化特質:“他應該是穿著他那身中山裝,瞇縫著一雙狡黠的小眼睛,看了看遠天,然后從一個國際機場起飛,腳踏祥云,奮力一掙,便悄然落在了某個神秘的島國?!迸?尚墙Y局的模糊性,是敘述者對現實的詩化幻想,它將我們帶入一種抒情的境界——一種人生的不確定與渺茫、一種交織著希望與絕望的淡淡的憂愁、一種深藏心底的愛與善,顯示出小說的主觀抒情性和詩化想象,給讀者一種別樣的閱讀體驗。
汪曾祺說“寫小說就是寫語言”。作家總是最大限度利用話語建構所認識的對象,如實地進行描述和客觀地分析,從這個意義上說,語言不僅僅要有形式上的意義,也應當訴諸感官,擁有審美價值。李詩德喜讀古典詩詞,既是詩人,又深諳現代小說創作技巧,在對小說語言的處理上,明顯受到中國傳統詩歌的影響和西方象征主義的影響。這種影響體現為,在小說語言表達中注重使用比喻、隱喻等修辭手法,有意識地讓語言成為詩性經驗的載體,含蓄克制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如同詩歌創作的邏輯“訴諸感官的和審美的連續統一體……使用換喻和隱喻,在一定程度上,比擬人事,把人事的一般表達轉換成其他說法,從而賦予詩歌以精確的主題。”
這樣的例子在小說中俯拾即是,諸多表達已然具有詩性的“體態”和詩歌的節奏?!疤柸缂你y光彈,打在對面樓層藍色的幕墻上,寒光四射?!薄袄_信息,如同魔術師從口中拉出的彩紙,越拉越多,越拉越長,蠶吐絲一樣不斷線?!薄芭^蓋臉的追問像是夏天陡然下起的冰雹,打得我抱頭鼠竄,無處逃遁,一時間恐懼大于疼痛。”“一條接一條的語音、文字,像一個個赴死的飛蛾,追著烈焰跳?!痹娙擞锰枴y光彈、冰雹、赴死的飛蛾等一系列具有鮮明感情色彩的意象來營造不安的氛圍,抒發內心的焦躁難耐。當知道??尚鞘摫澈蟮膫€中原因后,“我對他的信心,如同解凍的冰層,逐漸顯露出裂縫,破裂之聲隱隱作疼。”用“解凍的冰層”含蓄地表達出“我”對牛可星失掉信任后的失望與難受。在“大家乘著夜露,如同幼蠶吸附在桑葉上,蟄伏于山坡上的樹林之間……”一句中,更是詩意的朦朧與詩意的具體會合了。韋勒克說,“只有當我們把文字以新鮮的方式令人吃驚地組織在一起時,我們才能夠‘認清’它們,并了解它們所象征的意義?!痹谡Z言表達中,李詩德為敘述者“我”的心理活動過程尋找類似于艾略特所說的“客觀對應物”,使得人物的心理不再是抽象的、難以把握的,而是鮮活可感的。詩人利用比喻、隱喻等象征性的聯想,清除了讀者固有認知中機械化的自動反應,讓原本簡單的字與字、句與句在讀者那里,形成了新的、敏銳的認識能力,從而延伸出更豐富的閱讀趣味。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說,“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毙≌f題目“望湖樓下水如天”出自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一詩,蘇詩呈現的意境是高雅綺麗的“西湖驟雨圖”,美好的情境是小說中眾人期冀而不得的幻影。小說中的望湖樓,既是主要活動背景,又飽含敘述者感情,在一定程度上,幻化為“我”的心中之境。小說結尾處,望湖樓看似絲毫未變,風平浪靜,可物是人非,過往的一切都歸于平靜,只能作永恒的回憶,生活究竟改變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無從追索,到頭來不過是“凡所有相,皆為虛妄”。詩人對蘇詩里的“望湖樓下水如天”的意境進行了全新的闡釋,小說文本的獨特情境與古典詩詞的意境兩相觀照,既表達出作者的愁緒哀思,亦傳達出作者對人生形而上的思考,使小說顯示出古典詩詞的意境美。
《望湖樓下水如天》的主體敘述發生在“商品經濟大潮興起和消費性的生活觀念的普及,解放了人的欲望……被放逐的個體,逐漸失去了各種關系的束縛以及諸多意義和價值的重負”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這成為小說人物走向不同人生軌跡的主要原因——有人飛向遠方,有人墮落在不遠處。李詩德從幾個人物命運側面反映特定的時代背景,寫下了那一代人的生存困境:泡沫經濟、欲望不止、事業瓶頸、婚姻不幸、老幼待養,退休焦慮……也引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話題,在永恒的變化與困境中,什么才是人生最珍貴的東西?李詩德通過小說人物患難之后的相互扶持和敘述者“我”對??尚堑膽B度,給出了答案:唯有人性中的愛與善才能永恒對抗“存在的遺忘”。作者曾言,“以一個小故事、小人物來刺探時代特征的某個側面,讓生活在其中的我們還能不時感到一種愛意的存在。不容易做到,更不容易做好?!比绾嗡囆g地把握歷史現實,實現文學的社會價值,也是諸多作家需要解決好的寫作命題。謝有順說,“再寫實的小說,就其內在的精神旋律而言,都必須要有詩性和抒情性,才有更為豐富的文學性?!倍兰o80年代以來的商品經濟發展,讓越來越多的作家沉迷于向讀者講故事,忙于用最直觀、迅捷的方式抓住讀者,卻忽略了對于作家而言,有責任也有義務向讀者呈現心靈世界的豐富性。這種豐富性根植于詩性和抒情性,需要作家敏銳的洞察與獨特的思考,對“事實”之下,未被把握到、覺察到的認知與感受,構建起現實書寫與詩化敘述之間的精神騰躍空間,在細微的個人經驗中開掘時代特征和個人感受,從而創造、呈現生活的多種可能。正如白俄羅斯作家阿列克謝耶維奇所言,“簡單和呆板的事實,不見得會比人們模糊的感受、傳言和想象更接近真相……從事實當中衍生出來的這些感受,以及這些感受的演變過程,才是令我著迷的?!?/p>
李詩德的小說具有文學審美的“多義性”,有人獲得了一個扣人心弦的故事,有人追憶起特定時代的社會風貌,有人感受到人性中永恒的愛與善,有人捕捉到行文中令人著迷的、微妙的詩意……每讀一次都在其中發現新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并不是發現了更多的同一種東西,而是指發現了新的層次上的意義、新的聯想形式”。
總之,在小說創作中,李詩德思維活躍,敘述富有彈性,對創作飽含熱情,才使得在詩化敘述與現實書寫的具體實踐中,既保持了敘事的完整性,又兼顧了表達的詩化與抒情性。他用詩人的方式,迸發出生命的生機和熱情,顯示出把握歷史現實的能力,在藝術地把握生活世界的方式上找到平衡,在對人性中善與愛的歌詠中叫人燃起生命的熱望,正如袁枚所言,“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