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舒然
(華東政法大學 法律學院,上海 201620)
見義勇為條款首見于自1987年1月1日起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已失效,以下簡稱《民法通則》)中,其第一百零九條規定:“因防止、制止國家的、集體的財產或者他人的財產、人身遭受侵害而使自己受到損害的,由侵害人承擔賠償責任,受益人也可以給予適當的補償。”從文意上理解,無論有無侵權人或侵權人能否承擔責任,受益人對救助人都只是“可以適當補償”,且該補償非為法律義務,受益人可自由選擇履行與否。自1988年4月2日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已失效,以下簡稱《民通意見》)第一百四十二條規定:“為了維護國家、集體或者他人合法權益而使自己受到損害,在侵害人無力賠償或者沒有侵害人的情況下,如果受害人提出請求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受益人受益的多少及其經濟狀況,責令受益人給予適當補償。”此時,受益人補償成為一項法律義務,但其仍然受到受益人的受益程度及經濟狀況的雙重限制,同時依賴于法院的自由裁量。自2004年5月1日起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五條規定:“為維護國家、集體或者他人的合法權益而使自己受到人身損害,因沒有侵權人、不能確定侵權人或者侵權人沒有賠償能力,賠償權利人請求受益人在受益范圍內予以適當補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由此,受益人補償義務與受益人的經濟狀況脫鉤,但仍然會受到受益人之受益程度的限制。自2010年7月1日起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已失效,以下簡稱《侵權責任法》)第二十三條規定:“因防止、制止他人民事權益被侵害而使自己受到損害的,由侵權人承擔責任。侵權人逃逸或者無力承擔責任,被侵權人請求補償的,受益人應當給予適當補償。”自2017年10月1日起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已失效,以下簡稱《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三條規定:“因保護他人民事權益使自己受到損害的,由侵權人承擔民事責任,受益人可以給予適當補償。沒有侵權人、侵權人逃逸或者無力承擔民事責任,受害人請求補償的,受益人應當給予適當補償。”自2021年1月1日起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三條見義勇為條款延襲了《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三條的規定。至此,受益人補償義務由原先的道義性義務發展為一般性法律義務,不再受任何特殊條件的限制。隨著見義勇為條款內容的不斷演變,受益人的補償義務呈現出明顯的加重趨勢,這說明立法者對救助人保護問題愈加重視。然而,這種做法對受益人而言似有不公。見義勇為經常涉及人身及財產的雙重損害,要求受益人對此類損害負擔全面補償義務可能會使其陷入財務困境,且受益人在事實上同樣是受害者,因此,如何平衡受益人與救助人之間的利益沖突,在讓救助人獲得全面救濟的同時對受益人的補償義務加以合理限制就顯得尤為重要。
值得注意的是,在《民法通則》第一百零九條、《民通意見》第一百四十二條和《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五條中,侵權人責任屬于“賠償責任”;而在《侵權責任法》第二十三條、《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三條及至《民法典》見義勇為條款中,侵權人責任被修改為“責任”以及“民事責任”。雖然只是細微的語詞變動,但其背后卻有深意。從文意上看,“責任”及“民事責任”的外延大于“賠償責任”,如此修改拓寬了侵權人的責任范圍。事實上,“賠償”主要適用于以侵權、違約為代表的違法行為,除此以外還適用于以無因管理為代表的適法行為的“補償”。條文中使用“賠償”二字,實質上將侵權人責任限制在了侵權法律關系之內,排除了無因管理的適用空間。但在許多情形下,侵權人乃侵害受益人權利之人,其與救助人之間可能難以成立侵權,而是成立無因管理。就救助人而言,侵權人所應承擔的并非“賠償”責任,將之理解為“補償”義務更為合適。如甲作為泳池管理者違反安全保障義務,在乙溺水時未予施救,丙見義勇為,造成衣物污損。此時,甲之不作為對丙而言難謂侵權,甲對丙所應承擔的乃是無因管理中的補償義務,而非賠償責任。可見,當立法者在新條文中刪除了“賠償”這一語詞限制時,侵權人的法律后果變得更加靈活多元,見義勇為背后的法律關系亦變得更加完整。雖然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法制工作委員會(以下簡稱法工委)及最高人民法院(以下簡稱最高法)在解讀《民法典》見義勇為條款時,并未對“責任”二字作特殊說明,也未對“責任“與“義務”的內涵進行明確區分,但并不意味著就剝奪了侵權人作為無因管理中的受益人而向救助人承擔補償“義務”的空間。筆者認為,“補償義務”的語詞內涵更符合受益人與本人的所處的法律地位。為求嚴謹,筆者在行文中使用”補償義務”一詞,以區別于“侵權責任”。
事實上,擴大侵權人補償義務的外延對于合理限制受益人的補償義務具有重大啟發意義。見義勇為中的受益人和侵權人都是潛在的補償主體,在擴大侵權人補償義務外延的同時也就將部分情形下原應由受益人所承擔的補償義務轉嫁至侵權人身上。這樣一來,限制受益人補償義務亦不會削減對救助人的救濟,一定程度上能夠緩解救助人與受益人之間的利益沖突。雖然這樣的結果乃是以加重侵權人負擔為代價的,其實質上只是將利益對立雙方由受益人和救助人引向了侵權人和救助人,然而考慮到對侵權人之義務負擔的加重具有明顯強于受益人的正當性,且在當今的侵權體系下存在諸多基于公平原則而被拓展出的特殊的損害分配范式,相較一味加重受益人補償義務,這種做法更為可取。但應看到,由于侵權人補償義務亦須被限制在合理范圍之內,因而當救助人損害明顯超出這一范圍時其與受益人之間的利益對立又將再次顯現。基于此,筆者試圖將更加多元的義務主體引入見義勇為之中,以在確保救助人獲得完整救濟的同時更加有效地分散受益人的補償負擔。
在探討見義勇為中受益人的補償義務時,不可避免地會涉及無因管理中本人的補償義務,故需對見義勇為與無因管理的關系進行辨析。在《民法典》出臺之前,許多學者主張“無因管理說”,即采用主流大陸法系國家的“一元論”立法模式將見義勇為并入無因管理之中,其主要理由在于見義勇與無因管理的構成要件基本相同;也有學者基于《民通意見》第一百四十二條與《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五條規定將見義勇為中的受益人補償義務限制于受益人之受益程度之內,因此種限制縱觀整個民法體系都獨一無二,故其主張“法定補償義務說”,即見義勇為屬于一種獨立的債之類型,與合同之債、侵權之債、無因管理之債、不當得利之債相并列。《民法典》出臺后,從最高法對《民法典》見義勇為條款的解讀來看,立法者并未采取上述兩種觀點,而是主張“特殊無因管理說”,即盡管無因管理是見義勇為的基本法源,但后者在前者的基礎上“升華成了一種高尚道德范疇的行為”,因此其本質上屬于一種更高層次的無因管理,較前者而言具有特殊性。
筆者支持“特殊無因管理說”,理由在于:其一,見義勇為與無因管理的理論構造在形式上幾乎完全相同,“法定補償義務說”有意忽視二者間的同質性,并不可取。其二,雖然見義勇為與無因管理在本質上都屬于管理他人事務的行為,但二者的行為層次并不相同。見義勇為的作用范圍大多涉及社會利益乃至國家利益,且常在緊急或危險的情況下發生,救助人可能遭受難以控制的人身及財產損害;而無因管理則通常僅會涉及個人利益,且多在尋常情形下發生,管理人少有遭受人身損害之虞,且財產損害亦在可控范圍之內。加之,雖然見義勇為與無因管理都可能涉及對重大危險的規避行為,但前者更強調救助人直接針對危險本身采取措施,如甲于乙宅遭受火災時幫乙滅火,甲之行為當屬見義勇為;而無因管理則更側重于要求管理人對危險所造成的損害進行事后填補,如甲于乙宅已被大火破壞后幫乙重修乙宅或為乙墊付所需費用,此時甲之行為當屬無因管理。可見,不同情形中的行為人甲所承受的風險與其所體現出的道德高度存在顯著差異,實有區別相待之必要。“無因管理說”意圖將見義勇為完全納入無因管理的做法有待商榷。其三,見義勇為與無因管理之間在法律效果上同樣存在差異。一是管理人的管理行為可能因違背本人意愿而被視為對本人之私人領域的侵犯,進而被評價為不適法的無因管理;而見義勇為中的救助行為由于涉及重大的人身及公共利益,即使違反受益人意愿,也不會構成“不適法的見義勇為”。二是救助人所面臨的危險較管理人而言通常更為緊迫,故為避免救助人因畏手畏腳而貽誤時機,前者的注意義務應在后者注意義務的基礎上適當降低。三是相較于管理人,救助人可能會遭受更嚴重的損害,這就意味著受益人較本人而言可能會承擔更重的補償義務,因此需要采用系列特殊方式對此進行限制,這也是本文討論的重點。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三條只規定在沒有侵權人或侵權人無力填平救助人損害時,受益人須向救助人進行“適當補償”,但對“適當補償”的性質及范圍未做具體界定。實際上,“適當補償”這一概念并非嚴謹的法學術語,學者們對其存在不同的理解。如一些學者將之理解為全面補償,認為“適當”二字意在強調通過因果關系限制受益人的補償范圍;也有學者認為應當類推適用公平責任的構造,由法官通過自由裁量的方式對之加以控制;還有學者從功能主義出發,將之理解為一種特殊且獨立的法定義務類型,并為之創設了特殊的法效果。無論采用何種理解,有兩點始終不可忽視:一是見義勇為中的受益人補償義務不同于一般義務,須對之加以特殊限制;二是在構建受益人補償義務的限制路徑時必須同受益人補償義務的性質相洽。筆者對相關理論進行提煉后,將見義勇為受益人補償義務限制理論分為四種,即風險歸屬理論、公平責任限制理論、折中理論和可預見性限制理論。
風險歸屬理論最初見于德國民法理論中,后為我國學者所借鑒。風險歸屬理論認為,在見義勇為所形成的法律關系中,救助人承擔了因救助行為所引起的損害風險,而受益人則獲得了由此所產生的避害收益,這樣的損益分配結果破壞了風險與收益之間的配比,因此為使之回歸應然狀態,受益人應對救助人承擔補償義務。在《德國民法典》中,風險歸屬理論主要適用于無因管理中本人對管理人以及委托關系中委托人對受托人的補償義務。
在見義勇為中引入風險歸屬理論的優勢在于:一方面,在補償范圍的限制力度上,風險歸屬理論與見義勇為具有高度的相適性。如前所述,風險歸屬理論適用于適法行為,相較于其他適用于侵權、違約等違法行為的責任限制理論,其對補償義務的限制標準更為嚴格。具言之,侵權責任主要以行為與損害間的相當因果關系作為限制侵權人責任范圍的依據,側重于把握損害結果的通常性與可預見性,但并未排除一般生活風險,而風險歸屬理論則更強調費用的必要性以及損失背后風險的典型相關性,盡管滿足必要性的費用通常都符合相當因果關系的要求,但在典型風險損失的范圍中需要排除由一般生活風險所導致的損害;違約責任通常是在固有利益損失的基礎上結合履行利益作為限制違約方當事人責任范圍的依據,而風險歸屬理論僅限于固有利益損失,相對而言更為保守。可見,風險歸屬理論充分考慮了適法行為的特殊性,在構建補償義務限制路徑時采取了更加嚴格的控制標準以避免苛責適法主體,將之應用于見義勇為之中恰到好處。另一方面,風險歸屬理論有助于保持《民法典》體系的統一性。我國主流觀點認為,見義勇為屬于特殊的無因管理,在分析見義勇為中的受益人補償義務時可以參考無因管理中的相關規定。而根據《民法典》第九百七十九條規定,在無因管理中,本人對管理人所負擔的義務同樣屬于“適當補償”義務,具體范圍包括“因管理事務而支出的必要費用”以及“因管理事務受到的損失”。不難發現,這種對損害結果加以類型化的做法正是對風險歸屬理論的采納。循此思路,在對無因管理中本人的“適當補償”義務進行限制時應同樣采納風險歸屬理論,以保證限制手段與其定性相恰。為保持《民法典》體系的統一性,對《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三條所規定的見義勇為中受益人的“適當補償”義務亦應作相同解釋。
公平責任限制理論認為,為對受益人補償義務的范圍施以有效且靈活的控制,應當類推適用公平責任的限制手段,由法官依據具體案情對受益人的補償義務進行自由裁量。在許多大陸法系國家,因見義勇為行為而形成的法律關系主要是通過無因管理來調整,此時受益人的補償義務并不適用完全補償規則,法官經常可以依據心證對其進行調整。如在德國,就有學者主張受益人補償義務不應適用德國《民法典》第249條下的完全損害賠償原則,只需“適當”補償即可,具體取決于案件事實;在瑞士,受益人補償義務被認為是風險歸屬理論下的補償義務與公平責任的結合,其補償范圍雖然取決于法官的自由裁量,但不受實際救助效果的影響;在奧地利,受益人補償義務更是被明確規定為一種公平責任。據此,在我國,公平責任限制理論的支持者認為,應吸收國外立法經驗,將“適當補償”義務理解為一種與公平責任相類似的義務。但筆者認為,見義勇為中的受益人補償義務不宜通過公平責任限制理論予以限制。
折中限制理論并未指明受益人補償的具體性質,而是主張直接通過“內部確定”和“外部控制”兩道程序來對受益人補償范圍加以限制。在“內部確定”程序中,法官應當依據風險歸屬的基本思想初步確定受益人補償范圍;而在“外部控制”程序中,法官則需要再結合受益人的經濟狀況來對初步確定的結果進行調整,若認為負擔過重則予以酌減。從結構上看,折中限制理論是風險歸屬思想與公平責任限制理論的結合,“內部確定”程序本質上是對風險歸屬理論的運用,而“外部控制”程序中法官的酌減也只是法官自由裁量的具體手段,本質上屬于公平責任的具化。然而,折中限制理論在最終效果上其實更接近于公平責任。一方面,公平責任限制理論原本就未與風險因素完全割裂,法官在裁量中亦須考慮救助人損害與相關風險之間的因果聯系,因此通過“內部控制”來引入風險因素的做法可能并無必要;另一方面,通過“外部控制”程序對“內部確定”的結果進行酌減,其實質就是將風險歸屬理論所得出的結果依據公平責任限制理論進行更加嚴格的“二次篩選”,由此所得出的結果與直接運用公平責任限制理論所得出的結果可能并無明顯區別:風險歸屬理論的依據在于費用的必要性以及損失風險的典型相關性,即使令法院直接依據公平責任限制理論來認定責任范圍,理性的法官同樣會將不必要的費用以及非典型相關風險所導致的損害排除出責任范圍。這也就意味著,折中限制理論將繼受公平責任限制理論中所存在的所有缺陷,不宜采納。
可預見性限制理論應用于日本。該理論認為,受益人須對救助人損害承擔責任的前提是救助人已事先預見損害的發生,而倘若其未能預見,那么該損害則應當屬于一種“偶然損害”,受益人對此無需承擔責任。其中,人身損害屬于最典型的“偶然損害”,救助人通常無法事先預見,因此受益人原則上無需對此負責。從經驗上看,多數引發糾紛的見義勇為都會伴隨人身傷亡,故可預見性限制理論對救助人相當不利。其實,該理論背后的價值權衡必須與日本社會的實際背景相結合才能準確理解。在人身損害賠償問題上,日本已經建立起相當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救助人只需要申請社會保險賠償即可填平全部的人身損害,并無向受益人主張補償的必要。基于在我國的社會保障體系下,可預見性理論會嚴重削弱救助人的救濟利益,因而并無適用空間。
侵權主體擴張指當見義勇為涉及第三人侵權時可以通過將該侵權人納入義務主體范疇的方式來分散受益人的補償負擔,其基本邏輯是:當侵權人與救助人之間直接成立侵權關系時,救助人可直接要求侵權人承擔侵權責任,此時侵權人成為賠償主體,受益人之補償負擔得以緩解;當侵權人與救助人之間無法成立侵權關系時,亦可認為救助人之救助行為對侵權人而言具有管理利益,通過類推適用無因管理規范來令侵權人承擔補償義務,侵權人與無因管理中本人的補償義務同質,如此同樣可以分散受益人的補償負擔。
理論上,只要見義勇為同時涉及直接受益人的個人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就應由直接受益人和作為間接受益主體的國家機關或社會組織按照各自的受益比例分擔對救助人損害的補償義務,實務中,若見義勇為在很大程度上維護了公共利益,鑒于公共利益的權重遠大于個人利益,法院往往不會再追究直接受益人的補償義務,而是直接由國家機關或社會組織向救助人提供完整救濟;若見義勇為主要涉及的是直接受益人個人的利益,僅在很小程度上維護了公共利益,法院則會要求直接受益人與國家機關或社會組織分擔補償義務。以森林火災與發生于私人場所的火災為例,《森林防火條例》第四十四條規定:“對因撲救森林火災負傷、致殘或者死亡的人員,按照國家有關規定給予醫療、撫恤。”第四十五條規定:“參加森林火災撲救的人員的誤工補貼和生活補助以及撲救森林火災所發生的其他費用,按照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規定的標準,由火災肇事單位或者個人支付;起火原因不清的,由起火單位支付;火災肇事單位、個人或者起火單位確實無力支付的部分,由當地人民政府支付。誤工補貼和生活補助以及撲救森林火災所發生的其他費用,可以由當地人民政府先行支付。”依此,在無肇事人或肇事人及起火單位無力承擔責任時,無論是否存在受益人,國家機關皆須向救助人提供完整救濟。為避免重復救濟,此時若救助人再依據《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三條之規定向直接受益人個人主張補償,法院不應予以支持。在“王某超與漢源縣林業局、漢源縣萬里鄉××村2組見義勇為人受害責任糾紛案”[四川省雅安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川18民終1272號]中,協助撲滅森林火災的救助人王慶超在要求漢源縣林業局進行撫恤性補償的同時還要求漢源縣林業局以及漢源縣萬里鄉××村2組以《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三條所規定的受益人身份履行補償義務,法院最終僅判決漢源縣林業局向王某超進行撫恤性行政補償,后者的其他主張則予以駁回。而當火災發生于私人場所時,即便國家機關或社會組織已向救助人提供部分撫恤性救濟,救助人仍可依據《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三條之規定要求受益人進行補償。在“聞某祥、聞某明見義勇為人受害責任糾紛案”[浙江省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浙01民終5140號]中,火災發生于聞某明、聞某祥家中,救助人聞某何在淳安縣屏門鄉人民政府已向其提供了部分社會救濟的前提下仍起訴要求聞某明、聞某祥作為直接受益人履行《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三條所規定的補償義務,法院最終支持了聞某何的訴訟請求。
同樣體現受益主體擴張思想的還有《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其規定在搶險救災等維護國家利益、公共利益活動中受到傷害的視同工傷。依據最高法于2019年發布的第94號指導案例,上述條款除適用于搶險救災等保護公共利益的行為外,同樣適用于制止違法犯罪行為等既涉及個人利益也涉及公共利益的情形。可見,只要救助行為在客觀上維護了公共利益,救助人便可通過主張工傷保險的方式獲得賠償。盡管這種做法可能存在將國家機關或社會組織的義務轉嫁給用人單位的嫌疑,且由于工傷保險的賠償范圍往往小于一般人身損害賠償,救助人無法借此獲得全面的救濟,但就結果而言,其所體現的受益主體擴張思想是值得贊同的。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與見義勇為相關的社會救濟制度也日益成熟,如《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加強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決定》《革命烈士褒揚條例》中都規定了政府機關應當對因見義勇為而傷殘或死亡的救助人提供撫恤補償,各省(市、自治區)的地方性法規中也都有向見義勇為者提供物質補助的內容。若從民法原理的角度對這些規定加以解讀,其背后的道理皆來源于受益主體擴張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