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在全
(中國石油大學(華東)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青島 266580)
辛亥革命是中國近代歷史發展的重要轉折點,它奠定了20 世紀以來中國一系列新氣象、新變革、新思想的起點和基礎,使中國社會向前推進了一大步。紀念辛亥革命是中國最重要的政治活動之一,是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大事。中國共產黨甫一成立,現實的政治需要和科學的唯物史觀便決定了其無法漠視對辛亥革命的紀念和闡釋。在賡續百年的辛亥革命紀念中,中國共產黨基于政治生存環境和自身政治實力的考量,圍繞黨和國家在不同階段的工作重心孕育和打造出了獨特的紀念話語框架,使之成為政治宣示、形象呈現的重要窗口和訴求伸張、理論創新的優勢資源,極大充盈了這一革命旗幟的歷史內涵。
以辛亥革命紀念文本為主要供給來源和主要存在形態的紀念話語,一定意義上充當了時代的風向標和晴雨表效用,既全面生動地記載了中國政治、經濟、社會的滄桑,也鮮活地折射出了中國共產黨人對辛亥革命所持基本認識的流變。動態考析一百年來辛亥革命紀念話語因應時代的嬗變歷程,對于樹立正確的黨史觀、民族觀、國家觀,在新時代發揚中國共產黨以紀念為契機總結經驗教訓、揭示歷史規律、賦予嶄新價值的優良傳統,更好地繼續革命精神和革命斗志以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程具有重要的意義和價值。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政治環境動蕩,革命事業尚在進行,包括辛亥革命紀念話語在內的革命話語占據主流,因此這一階段對辛亥革命的紀念評價經歷了較大的沉浮,客觀上也在重塑著民眾的觀念領域和精神世界,推動了廣大民眾從忠君愛國到革命救國的民族覺醒。辛亥革命的爆發促進了中華民族的思想解放,助推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和中國共產黨的誕生,為中國革命正當性的論證、革命任務的明晰、革命精神的洗禮、革命道路的抉擇提供了歷史坐標和歷史參照。中國共產黨也正是在高舉辛亥革命事業旗幟、爭奪話語權以實現話語自主的契機中逐步成長為一個具備明確政治目標和豐富斗爭經驗的成熟政黨。明乎此,可以進一步發現,這一時期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躍遷在歷史縱斷面上呈現出立破并舉、接力闡發的兩個論式。
其一,以破為主、以立為輔,在辯證地否定中尋繹啟蒙民眾的切入點。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辛亥革命這一歷史樣本已存在十年之久,先天性地喪失了掌控話語權的有利時機,需要與中國國民黨壟斷的、累積的辛亥紀念話語和政治遺產相抗衡,在這種不對等的話語博弈中必然地需要采取“以破為主、以立為輔”的辯證表達方法。陳獨秀、施存統、張太雷、蔡和森等早期共產黨人運用傳入不久的唯物史觀、階級分析方法和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對辛亥革命進行剖析,反思辛亥革命的起因、價值和缺陷,打破原本話語僵化的局面。他們基本肯定辛亥革命是一個肇建“共和”的歷史盛舉,但同樣也認為它不過是一時偶發的“不徹底的革命,不完全的革命”[1],“在中國國民革命上不能有多大的意義和價值”[2],“唯一勝利只是推倒一腐朽不堪的滿清政府”[3],“共和底自由幸福多數人是沒有份的”[4],將其定性為一場失敗的革命,并批評國民黨對革命事業的消極表現和口頭繼承。共產黨人沒有對辛亥革命予以積極的評價,并不是刻意貶低辛亥革命,而是意在強調辛亥之后中國社會停滯不前、反帝反封建的任務未能完全實現的時代境遇。1922 年6 月,以中共中央名義首次評價辛亥革命的文本——《中國共產黨對于時局的主張》[5]發表,話語內容同早期共產黨人的觀點基本一致,辯證地分析了辛亥革命的兩個面向,措辭更加嚴謹中立,主張更加明確,這種言真意切的表態為中共二大提出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綱領和第一次國共合作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礎。
國共合作展開國民大革命之后,中國共產黨紀念辛亥革命進入了第一個高潮。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以話語輿論來宣傳、啟蒙、動員民眾,表達對北洋政府的不滿,提出了“打倒列強除軍閥”的口號,進而明確了反對軍閥及帝國主義統治的革命任務,為北伐戰爭和革命合法性做輿論造勢。盡管中國共產黨在辛亥革命紀念話語中旗幟鮮明地表明對新三民主義的擁護,極力爭取革命力量的同情和支持,防止國民黨右派背叛革命和制造分共的口實,但隨著北伐戰爭的勝利,國共之間的原生矛盾逐漸尖銳。“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和“七一五”反革命政變之后,中國共產黨仍堅持利用辛亥紀念的時機闡明革命的主張,引導民眾清醒認識“革命”二字,在暫時的黑暗中向民眾呈現光明的圖景。在《中國共產黨為辛亥革命紀念告民眾書》中,中國共產黨揭示了國民黨自絕于工農民眾、自絕于革命事業的反動本質,提出“變軍閥的戰爭為民眾發軍閥的戰爭”[6]383的口號,啟蒙和指示廣大民眾“在中國共產黨的旗幟之下,自己武裝起來奪取政權,完成辛亥所開始的革命”[6]379。之后,中國共產黨在辛亥革命紀念中總要將重申、論析其原因教訓作為歷史價值闡發、革命斗志激發的一個前提性話語鋪墊,奠定了百年來辛亥革命紀念話語中論析功過成分的基調。
其二,以立為主、以破為輔,在立場的伸張中把握革命話語的自主權。自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以降,面對國民黨曲解三民主義精神內核、完全叛變革命的境遇,中國共產黨的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經歷了“擱置—重啟—自立”的狀態波動,積極闡釋三民主義,強化了階級理念和批判色彩,借以凸顯自身在革命中的位置,進而在對革命性質、動力、前途、領導權等理論性話語的建構摸索中實現了自主。如蔡和森在《國民黨反革命統治下的辛亥革命紀念》一文中指出:“民族資產階級背叛了中國革命,民族資產階級不配紀念辛亥革命”“完成辛亥革命者只有工農”[7],并明確闡述了辛亥革命應由工農繼續完成的觀點,提出了要以十大綱領作為中國共產黨完成辛亥革命的主要口號和大旗;1930 年9 月30 日,主持中央工作的瞿秋白發表名為《辛亥革命紀念和蘇維埃政權》的講話,再次申明“只有蘇維埃能夠完成辛亥革命的任務”[8],在斗爭中扶穩了繼續革命的旗幟,站穩了自主話語的腳跟??谷諔馉幦姹l后,中國共產黨顧全大局,以人民解放為念,以民族利益為重,與國民黨弱化對立、捐棄前嫌,共同扛起抗戰救國的大旗,將恢復和擴大的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納入民族統一戰線的框架之下,其鼓與呼為抗日戰爭的勝利準備了堅實的輿論策略和政治基礎??箲鸪跗冢稇鸲贰贰督夥拧贰缎氯A日報》《解放日報》《新中華報》等媒體刊登了眾多紀念文本,在話語中釋讀抗戰與辛亥革命的精神相通性、事業一致性,異口同聲地疾呼建立和維護最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共御外辱,極力協調國共團結,有效動員了全民族抗戰。1940 年1 月9 日,毛澤東提出了“新民主主義論”,指出新民主主義革命代替舊民主主義革命是歷史的必然,將辛亥革命納入自身意識形態模式中進行重新闡釋,實現了話語理論從自發走向自主的轉變,在“破”的基礎上完全達致了“立”,翻開了辛亥革命觀和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嶄新一頁。自此,沿用新民主主義革命理論,中國共產黨在紀念話語中開始以革命事業的發展者、統一戰線的主持者身份強調繼承辛亥革命的合法性和唯一性,為抗戰勝利后獨立謀劃政治前途爭取了話語優勢,從而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進程和革命精神的宣傳。
抗戰勝利之后,國民黨再次背叛孫中山的“遺教”,悍然發動反人民的內戰,國共關系驟然惡化。但時與勢在中國共產黨一邊,此時的中國共產黨仍沒有放棄辛亥革命紀念這一話語陣地,并且話語操控能力更加成熟。在林伯渠的《繼承辛亥革命的精神》、吳玉章的《紀念辛亥革命要打倒中山先生的叛徒蔣介石》、董必武的《歷史的懲罰——紀念辛亥革命三十六周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宣言》[9]等文章中,措辭激烈地鞭笞國民黨的背叛行徑,著重突出了“倒蔣反帝”“民主建國”的主張,同時發出完成辛亥革命未竟事業的期盼,鼓舞力量建成獨立民主的新中國,從而達成取得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這一邏輯論域的最終歸宿。
中國共產黨人對辛亥革命的周期性追思是一個由淺表現象闡述向深度本質拓展的梯次遞進,表露出鮮明的政治務實性、話語靈活性和現實針對性?!皯c祝偉大革命的紀念日,最好的辦法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還沒有完成的革命任務上?!盵10]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社會主義事業逐漸落地開花,紀念辛亥革命也成了一種政治傳統,中國共產黨在社會在轉型之際同樣需要這面旗幟并調整紀念話語模式,以此占據闡釋辛亥革命內核的制高點,掌握紀念辛亥革命的話語權,從而獲得革命正統性、政權合法性,為中國共產黨由革命型政黨向執政型政黨轉變、助益社會主義建設的歷史使命提供法理基礎和民意支撐。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中國共產黨努力構建出了一套符合自身政治文化思維的辛亥革命闡釋體系,其中核心話語主要有兩個面向:一是接續著“反帝”的政治主張;二是緊扣著“建設”的實踐主題。這極大地滿足了總結和激活歷史經驗、加強和整合政治力量、動員和教育人民群眾的時代需要。
其一,接續著“反帝”的政治主張,開始以勝利者的姿態對辛亥革命作定性分析。辛亥革命中所內蘊的反帝斗爭精神與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反帝斗爭要求高度契合,對“反帝”的要素發掘和話語闡發是得益于時代的。1954 年9 月14 日,毛澤東就黨內外對辛亥革命歷史地位的分歧作了《關于辛亥革命的評價》的講話,一針見血地指出,辛亥革命“確實是一次資產階級性質的民主革命”,“是資產階級革封建地主階級的命,是民主主義革封建主義的命”[11]。1961 年10 月9 日,在辛亥革命50 周年紀念大會上,中國共產黨人進一步明確辛亥革命是更完全意義上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孫中山等人是資產階級的革命派,其失敗深刻證明了在帝國主義時代資產階級共和國的方案在中國是行不通的。這一時期對辛亥革命的定性評價,一方面肯定其事業“反封建”的既成功績,同時也鏡鑒出“反帝”的未完成性和歷史必然性,為“反帝”的話語內容留下了戰斗性極強的敘事空間。另外,紀念話語中“反帝”的政治主張同“統一”“統戰”的訴求主旨是相互楔入、彼此印證的。如周恩來在辛亥革命50周年紀念大會上所指出的:“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是一定要滅亡的,最后的勝利一定屬于為和平、民主、民族解放和社會主義而奮斗的世界各國人民”[12]。董必武也指出:“現在整個中國大陸上的帝國主義勢力已經不存在了,但是美帝國主義仍然霸占著我國領土臺灣……祖國統一的神圣事業還沒有完成。在辛亥革命五十周年的時候,我們相信,這些地方的愛國同胞,緬懷先烈,一定也和我們一樣,對于妨礙祖國統一的美帝國主義感到深切的痛恨?!盵13]499
其二,緊扣著“建設”的實踐主題,開始以發展者的面貌對社會主義作建設動員。具體地說,就是通過對辛亥革命史事、繼承者和孫中山建國方略等方面的闡述,弱化其“破壞”的一面,強化其“建設”的一面,使之成為歷史記憶與國家意志相關聯的象征,從而整合和凝聚各方政治力量,擴大和鞏固愛國統一戰線,以強烈政治動員情感的迸發調動一切積極因素為社會主義事業服務。如朱德、周恩來和董必武在紀念講話中,對辛亥革命進行事實判斷和價值判斷之后,最終推演出最為關切的社會主義建設號召:“新中國正在社會主義道路上飛躍前進。我們今后應當進一步加強我們的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并且同國際革命力量團結一道進行保衛和平和發展人類進步事業的斗爭,讓我們用新的勝利,來紀念為人民革命事業而犧牲的英雄們吧!”[14]“在紀念辛亥革命五十周年的時候,讓我們繼續高舉革命和團結的旗幟,高舉三面紅旗,奮勇前進!”[12]“為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具有現代工業、現代農業、現代科學文化的偉大的社會主義強國而奮斗”[13]497。此后,重現辛亥革命的歷史場景、論說辛亥革命的性質便成為各種紀念文本的開場語,以政治認同和情感表達嵌入所進行的事業便成為結束語,紀念話語中的即時性、歷時性與共時性得以初步構筑。
除1951 年和1971 年受當時國內外形勢影響未能產生紀念文字外,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話語走勢,將辛亥革命塑造為融合精神遺產與現實動力兩個面向的政治象征,在主流話語體系的自我融入和自我提升中達到了銜接舊民主主義革命精神和社會主義建設現實的自知與自覺,映照了“搞建設”期間對群眾動員、社會主義道路探索的觀念態度和方針政策,凝練了“紀念與建設”意識的歷史文化符號,烙印著時人對辛亥革命這段歷史的想象和記憶。
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得以重新確立,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逐步地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國家各項工作步入正軌,中國共產黨所舉行的辛亥革命紀念活動也漸趨常態化,話語中也滲透著新的活力和時代氣息。中國共產黨在新時期的辛亥革命紀念話語呈現出政治象征的消解和社會價值的凸顯,開始將“國家富強”“民族振興”和“人民幸?!钡壬鐣v史語境中的關鍵詞納入紀念話語范疇,以更為鮮明的思想導向形成了“回顧歷史—總結經驗—著眼現實—展望未來”的話語理路,使得歷史和現實得到了歷時性語境綴合,政黨和社會得到了共時性思想對話。在1981 年、1991 年、2001 年、2011 年四次規模宏大的辛亥革命紀念大會上,黨和國家的主要領導人均發表了紀念講話,在對辛亥革命這一話語母體的歷史鉤沉和時代書寫中生發出了三重面向。
其一,話語境遇要求在紀念中突出“改革”言說。辛亥革命和改革開放同為20 世紀中國的歷史性巨變,二者敢為人先的創新靈魂、奮發拼搏的果敢精神是相貫通、相契合的。時任中共中央主席的胡耀邦在紀念辛亥革命70 周年大會上指出:“使富強雄偉的中國,進入世界的先進行列,是一百多年來特別是辛亥革命以來中國人民夢寐以求并為之奮斗的崇高理想”,借辛亥革命紀念大聲疾呼“興中國”,“調動一切積極因素,同心同德地為把我國建設成為現代化的、高度民主和高度文明的社會主義強國而奮斗”[15]322;時任國家主席的楊尚昆在紀念辛亥革命80 周年大會上將辛亥革命和改革開放置于同一個任務語境中,他指出中國已經進入一個新的發展時期,“擺在我們人民面前的最主要任務,就是實現國家現代化,振興中華民族”[16]1715;江澤民在紀念辛亥革命90 周年大會上總結中國共產黨的成就之后,號召全體人民“發揚中華民族一切革命先驅們與時俱進的革命精神,站在時代前列,不斷開拓創新,努力開創改革和發展的新局面”[17];胡錦濤在紀念辛亥革命100 周年大會上回顧了辛亥以來百年征程后,進一步明確了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理論、制度的必然性與必要性[18]560。辛亥革命紀念話語在現實維度上,與時俱進地做到了與改革開放結合起來,與政治實踐理念互動起來,做到了黨和國家事業推進到哪里,辛亥革命紀念話語就跟進到哪里,為鞏固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做出了巨大的引導性貢獻。這種話語的現實言說,并不是對現有政治路線的亦步亦趨或者簡單摹寫,而是對政治態勢的總體性把握和引領性關照。從另一方面說,也是中國共產黨以改革開放為必由之路引領中國邁向現代化國家、改善人民生活水平和內在需要的鮮明昭示。
其二,話語內涵要求在紀念中深化“統一”言說。臺灣問題是百年國恥的最后一頁。解決臺灣問題、達成祖國完全統一,符合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和長遠利益,是全體中華兒女的共同愿望和歷史重任。而辛亥革命是海峽兩岸共同的記憶和精神激勵,是聯系兩岸、實現統一的價值紐帶和側面象征。在新時期紀念辛亥革命的話語旗幟下,為激發人民群眾對振興中華的使命感,團結和承載民族偉力,中國共產黨從民族統一和民族復興的大局出發,既尊重歷史又立足現實,延續了改革開放前的“統一”喊話,將“統一”自然地上升為公認且通行的核心性概念,“統一”的主旨訴求也更加強烈和直接,從而生成了“解釋框架+價值框架+措施框架”的話語內容。胡耀邦在紀念話語中感情真摯地申言,臺灣回歸祖國,完成統一大業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民族大事,是“日益高漲而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15]322,提出“第三次國共合作”的想法,并給出了合理貼切的情感呼喚和讓步方案。就當時臺灣當局“去中國化”、淡化辛亥革命歷史記憶的行徑,楊尚昆在紀念講話中對“臺獨”分子及外部勢力發出了申飭和警告,同時凸顯了“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主張,并相信“只要海峽兩岸人民同心同德,共同努力,祖國統一大業就一定會早日實現”[16]1719。江澤民強調,“民族團結則興,民族分裂則敗”,呼吁兩岸同胞在共謀復興大業的大目標下捐棄前嫌、超越成見、討論分歧,重申了爭取和平統一的最大誠意和制止分裂圖謀的堅強決心[17]。胡錦濤在紀念話語中引用孫中山關于“統一”的表述,在明確對兩岸關系的態度的同時,憧憬著攜手實現國家統一和民族復興的美好圖景[18]561-562。
其三,話語主體要求在紀念中指向“身份”言說。身份意識是回答“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有哪些責任”等自我定位問題的關鍵,也是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題中應有之義。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中國共產黨作為辛亥革命紀念話語中的敘事主體,以主體力量建構自我身份的敘事自覺在實踐中得以深化和彰顯,并成為一種常用、平和、理性的表達。中國共產黨在話語內容中將自身所領導的事業視為對辛亥革命的繼續與發展,加以“始終”的限定,主動自覺地適時調整敘事內容。從論及對辛亥革命事業及革命先烈“抱著崇高的敬意”到立志把革命遺志“更加發揚光大”,從定位為“忠實繼承者”到明確為“最堅定的支持者、最親密的合作者、最忠實的繼承者”,自我角色逐漸明晰。另一方面,在評價辛亥革命時剝離了階級話語和革命史視角,將其放置在國家富強、民族振興的宏大視野下,灌注進自在與自為的身份意識,并通過轉折話語弱化辛亥革命的局限性,將其歷史功績作為論述重點進行自我化演繹,將話語客體帶入進了話語權及合法性建構的歷史性體驗中,以此突出辛亥革命對中國共產黨自身成立的歷史促進性,揭示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全國人民推進社會主義事業的歷史必然性。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中國共產黨高度重視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的構建,積極推進意識形態話語體系守正創新,提出要更加充分、更加鮮明地展現中國故事及其背后的思想力量和精神力量。在這一時期,辛亥革命紀念活動達到了新的歷史高度,辛亥革命紀念話語也出現了新的理論高潮,這本質上是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理論、制度、文化的篤信和踐行。習近平在紀念辛亥革命110 周年大會上立足新時代世情、國情、黨情的深刻變化,在賡續和發展十八大以前中國共產黨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基礎之上,著眼于中國現代化歷時進程的宏大向度,把辛亥革命置于世界歷史發展進步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基本定向下進行全面評價,形成了極具思想張力、極富解釋能力的話語內容,彰顯出中國共產黨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整體性、延續性和拓展性,以理論化表達厘定了辛亥革命的真諦,以創造性轉化詮釋了新時代的理論自強和話語自信。
其一,新時代紀念話語中升華了科學的歷史主動精神,葆有“賡續”的啟示意蘊。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和營養劑,在辛亥革命110 年紀念講話4000 余字的全文中,“歷史”一詞出現了26 次。習近平處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大視野、站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戰略全局的大坐標上向歷史找經驗、求規律、探未來,以尊重歷史、客觀科學的歷史主動精神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匯聚磅礴力量。一方面,中國共產黨辛亥革命紀念話語是一脈相承又與時俱進,新時代辛亥革命紀念話語是對過去幾十年辛亥革命的歷史性地承繼、揚棄和超越,實現了中國共產黨政治紀念傳統和政治話語建構的一個歷史飛躍,以歷史規律性、歷史主動性和歷史自豪感啟迪了新時代政治符號和社會儀式的話語表達,再一次高度地統一了全黨的認識。另一方面,“從歷史繼承性考察,中國共產黨的成立與辛亥革命之間、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民族復興與辛亥革命開啟的近代民族復興運動之間,均存在著歷史的內在聯系”[19]。新時代紀念話語以唯物史觀的理論自覺深刻分析了辛亥革命發生的社會歷史背景和重大歷史意義,突破了辛亥革命歷史事件本身,在紀念中孕育著新的歷史,貫穿和勾勒著辛亥革命以來110 年來的歷史外延,生發出以歷史進步為話語邏輯指引、以因果關聯為話語線性結構的學理啟示,用史實剖析現實、遠觀未來,對理解“過去我們為什么能夠成功、弄明白未來我們怎樣才能繼續成功”[20]不無現實意義,在話語中為政黨意識與政治主張進入社會層面發揮效力并外化為公共意識提供了必要條件,深化了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思想內涵。
其二,新時代紀念話語中升華了強烈的民族本位意識,葆有“復興”的偉業昭示。中國共產黨是“在辛亥革命開啟中華民族復興之門的基礎上奠定中華民族復興之基,找到了中華民族復興之路”[21]。在辛亥革命110 年紀念講話中,“復興”同樣是高頻詞,共出現了25 次,這充分彰顯新時代紀念話語對民族本位意識和辛亥革命之魂——愛國主義精神的發掘。在紀念講話中,習近平回望了辛亥革命先驅英勇抗爭、不懈求索的邏輯起點和中國近代以來歷史發展的不變主題,側面回答了中國共產黨“是什么”“要干什么”這個根本問題,清晰地指向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一歷史偉業。他指出,“沒有中國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正逢其時,觸手可及,已經“具備了更為完善的制度保證、更為堅實的物質基礎、更為主動的精神力量”[22],進入了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紀念講話實現了話語內容更為系統自洽、話語節奏更為合理緊湊、話語結構更為嚴謹巧妙的三重轉型,把辛亥革命紀念話語構建成了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話語體系,使得辛亥革命紀念話語恢復了承載民族情感和民族使命的本相,更加合乎民族利益的宏旨和中國共產黨珍視歷史、心系民族的形象。解決臺灣問題,創造祖國完全統一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經之點,是大利所具、大道所歸、大義所在。同樣,紀念話語中關涉“臺灣”的話語沒有退場,仍然激蕩著110 年來國家統一的道義和宏愿。在這樣一個歷史關口,習近平同時指出,“臺灣問題因民族弱亂而產生,必將隨著民族復興而解決”,并發出了“凡是數典忘祖、背叛祖國、分裂國家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必將遭到人民的唾棄和歷史的審判”[22]的嚴正警告,以話語為載體吹響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沖刺號角,演奏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壯麗樂章,使全體中華兒女更加清醒地增強了對國家與民族的歸屬感、自信心和向心力。
恩格斯指出:“每一個時代的理論思維,包括我們這個時代的理論思維,都是一種歷史的產物,它在不同的時代具有完全不同的形式,同時具有完全不同的內容。”[23]如圖1 所示,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動態變化,同中國共產黨對時代變遷和時勢變化的深刻政治體察和靈活政治應對內嵌在一起,同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中現實的政治需要內嵌在一起,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偉業內嵌在一起。從話語自主到話語自覺,從話語自為到話語自信,中國共產黨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歷史連續性和階段性的嬗變揭示出了以下基本規律:

圖1 中國共產黨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嬗變邏輯圖
在實踐映照層次,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嬗變過程是中國共產黨善于利用話語資源重塑意識形態觀念、引導群眾認同政治價值的成熟過程。中國共產黨每一次對辛亥革命的紀念闡發,都是對其再闡釋、再發現的過程,展示了中國共產黨從幼稚到成熟,從階級利益到民族利益,從革命黨思維到執政黨思維的發展軌跡。紀念話語運用歷史觀—文化觀—價值觀的機制進行價值供給,使得辛亥革命的歷史記憶一步步與現實密切交織融合,不僅成為中國共產黨政黨文化體系構建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也以意識形態表達的靈活性和有效性嵌入了人民群眾的深層心理和集體記憶。
在現實寫照層次,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嬗變過程是中國共產黨以政黨適應性統合革命合法性、發展有效性、復興必然性的轉型過程。政治生活中話語設計的邏輯起點和存在論基礎是現實政治實踐。辛亥革命紀念話語是中國共產黨應現實之變遷、領社會之先聲、立時代之潮頭的政治宣言,以極其強烈的現實關懷從“革命”而來,又著眼于“復興”而去,在服務不同時期黨和國家的事業的同時與其同頻共振、相映生輝。這種話語轉換,絕不是一種“文字游戲”,而是對不斷生成和展開的現實投影的切中。
在理論關照層次,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嬗變過程是中國共產黨開辟馬克思主義發展新境界和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史性飛躍的創新過程。話語豐富有力的背后是理論的科學和深刻,話語框架的建構不單是表達方式的問題,根本上還是理論邏輯的問題。在本質上,中國共產黨辛亥革命紀念話語的有效更張依賴于科學的理論創新而非華麗的辭藻表達。融合獨到的思想觀點和獨創的理論成果的辛亥革命紀念話語,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三次歷史性飛躍的伴生產物,其落腳點和問題域始終要定位在馬克思主義指導思想的框架內,跳脫于辛亥革命集體記憶內外進行理論創新、視野拓展和言說強化,從而在更高層面上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打開一扇便捷之門。